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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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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親們和知青們聚集在韓奶奶家的破窯屋外。大家表情皆肅然凝重,所謂無淚之悲。

囤子抱頭蹲在一旁。

馬嬸:「囤子自小就和韓奶奶有感情,總想把韓奶奶這破窯屋修一修,可老天偏偏不成全他,一年快過去了也沒正經下過幾場雨,他才脫下這麼點兒坯……」

另一名婦女:「唉,韓奶奶的命也太不濟了,就在這麼黑黢黢的破窯屋裡過了大半輩子……」

囤子忽然躍起,接連捧起乾的或半乾不幹的土坯往地上摔。武紅兵摟抱住了他,囤子將頭埋在武紅兵肩上哭了起來。武紅兵安慰他:「囤子哥,別這樣。大家心裡都有數,你的心思盡到了……」

窯屋裡,韓奶奶在昏迷中說胡話:「桶……桶……」

馮曉蘭用目光四下尋找,未見有桶,疑問地看王大娘。

韓奶奶:「多清涼的水啊,大夥還不快接!別讓白白流走呀!……」

「她說昏話呢。」王大娘眼圈紅了。馮曉蘭也背過身哭泣。

韓奶奶忽然睜開了眼,睜得大大的——那是迴光返照——問:「誰在那兒哭啊?」

馮曉蘭趕緊擦擦眼,走上前,勉強一笑,說:「韓奶奶,我沒哭。大夥都來看您了,屋子小,都在窯外站著呢。」

韓奶奶握住馮曉蘭一隻手,感激地:「姑娘啊,自從你來在咱們坡底村,沒少為我的病費錢費心思,奶奶就是到了陰間,也會經常念你的好……」

馮曉蘭忍不住哭出來:「奶奶,別這麼說,您這次也會好起來的……」

「這次,奶奶是挺不過去了。」韓奶奶放開馮曉蘭的手,又握住王大娘的手,依依惜別地,「我的好妹子,自從我成了五保戶,坡底村人對我的照顧挺周到。我要是今朝走了,你千萬替我把心裡的感激跟大夥說說……」

王大娘:「老姐,你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就只管跟我交代吧。老姐你交代的,你老妹就當最高指示去辦。」

馮曉蘭聽不下去,雙手捂臉,哭著衝了出去。

人們立刻將她圍住,紛紛問:

「情況到底怎麼樣啊?」

「嗨,你這姑娘!別光哭,說話呀!」

「韓奶奶命硬,興許這次也不要緊吧?」

馮曉蘭抱著春梅哭,邊哭邊說:「春梅,從今往後,這裡就……沒人住了……」

春梅也哭了:「曉蘭姐你別嚇我!我還要跟你學著為韓奶奶針灸呢!」

支書和趙曙光匆匆走來,分開眾人,就要往窯屋進。馬嬸攔住他們:「先讓她們老姐妹多說一會兒。」

窯屋裡,韓奶奶說:「我的好妹子,全村又數你王家為我操心最多,數你對我最好——好到連輩分都亂了。孩子們叫我奶奶,可咱倆處得像親姐妹……」

王大娘終於也忍不住落下淚來,說:「我的老姐,這是咱倆前世的緣分……」

「好妹子,抓緊再給囤子那孩子,娶上個媳婦吧,啊?起先多好個小夥子呀,後來我一看他那孤僻樣子,心裡邊就替他難受……」

王大娘點頭。

「曙光在外邊嗎?要是在,叫他進來,我也有幾句話對他說……」

王大娘起身走到門口,朝趙曙光招手。趙曙光急忙進入。

韓奶奶拉住趙曙光一隻手,寄以重託地:「曙光啊,你是知青,是肚子裡有墨水,在北京學過十幾年知識的人……你,你們,別那麼急著就都走了……就算奶奶死前求你,幫幫坡底村,幫幫這裡幾十戶人家再……再走……」

趙曙光噙淚道:「韓奶奶,我跟你發誓……我……我們一定……」

韓奶奶眼角也淌下淚來,浮現一絲欣慰笑容:「我這褥子下,有幾塊板,是你王大爺當支書時,批給我預備做棺材的。你替我告訴支書,村裡拿去派點兒用場吧。我死後,挖個坑,隨便埋……埋……哪兒……」

韓奶奶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大娘!」趙曙光不由雙膝緩緩跪下,握住韓奶奶一隻手,將臉伏在韓奶奶手上。

王大娘走到窯屋外邊,極其平靜地:「大家夥兒,都進去看她最後一眼吧……」

女人們一片哭聲,紛紛擁入窯屋。外面只剩下支書、男知青和囤子。

囤子不知為什麼一轉身猛跑而去。

支書:「唉唉,怎麼……怎麼這樣了呢?她都沒說要見我嗎?」

趙曙光:「韓奶奶讓我告訴您,有幾塊棺材板,她願意捐給村裡……」

支書:「你跟我說棺材板幹什麼呢?我問她說沒說要見我!」

趙曙光張張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支書一蹲,失落地:「那就是沒說嘍?唉唉,死前跟我這支書都沒句話說,我……我心裡多彆扭啊我!」

趙曙光將他扶起,勸慰:「支書,人活人死一口氣,韓奶奶那一口氣,不是一下子沒喘上來嘛!您那麼想多像小孩兒啊!」

王大爺躺在屋裡,囤子跑回來,翻箱倒櫃找出一支嗩吶,拿衣襟用力地擦著。王大爺見狀,坐起,驚詫地看兒子:「你翻出那東西幹什麼?」

囤子抬眼看父親,嘴唇抖抖地說不出話,淚流滿面。

王大爺:「你……你韓奶奶……走了?」

囤子點頭。

王大爺讓囤子將桌上涼著的一碗湯藥拿來,把藥一飲而盡。

他莊嚴地說:「兒子,不但你要送她,我也要送她。你為她吹,我也要為她唱。你韓奶奶生前最喜歡聽我唱。她說過她來到這世上唯一的幸事,就是和一位歌王在一個村裡住了幾十年,能經常聽我唱唱信天游……」

他一邊說,一邊穿衣下地。腿站不穩,搖晃了一下,被囤子一把扶住。

夜晚,皓月當空,星斗滿天。

王大娘、馮曉蘭、春梅坐在院子裡,就著月光編扎花圈。

王大爺、支書、趙曙光在屋裡開會。

支書對王大爺說:「老哥,曙光已經在寫入黨申請書了。那麼,咱們這就算開次支部擴大會吧。韓奶奶走了,咱們現在就研究研究,要不要體體面面地把她傳送了?她畢竟是全村歲數和輩分最大的人。如果草草埋了,誰心裡都不是滋味,顯得咱坡底村人太沒人情味兒。可要當成一件莊重的事來辦呢,她又不是什麼英烈,我擔心公社和縣裡問罪,說咱們坡底村帶頭搞‘四舊’,起壞影響……」

王大爺:「我先問你,指派人看護著點兒沒有?」

支書:「囤子守在她那窯屋裡,知青們也都願意輪班陪著。」

「那就好。要是讓野貓野狗的壞了老人容顏,咱們罪過大了。我的意思,當然要當成一件莊重的事來辦。老人家自從‘解放’前流浪到咱坡底村,人品那還不是有口皆碑的嗎?再往前論,她還當過婦救隊長的吧?還冒險掩護過地下黨的吧?‘解放’後,五保前,可算是咱坡底村的模範村民吧?」

支書點頭應和:「那是,那是。」

王大爺:「你甭擔心什麼,有人問罪,我頂著。」

趙曙光也說:「我們鄭鄭重重地,全村人懷著鄉親對鄉親的真情懷來傳送韓奶奶,不但可以加深咱們坡底村人之間的友愛關係,而且也是符合毛澤東思想的。」

王大爺:「把你的道理擺擺看?」

趙曙光:「毛主席在《為人民服務》這一篇文章中說過——‘村上的人死了,開個追悼會,用這樣的方法寄託我們的哀思,使整個民族團結起來’。我們照毛主席的話做,誰又憑什麼向我們問罪?」

王大爺一拍腿:「說得好!」

悽婉的嗩吶聲裡,送喪的隊伍走出了村子。

囤子在最前邊,邊走邊吹嗩吶。武紅兵、趙曙光和另外兩個知青用門板抬著韓奶奶的屍體,其後另有四名男知青,兩人一組,每組肩扛兩塊厚木板。王大爺被春梅和馮曉蘭一左一右攙扶著,王大娘、馬嬸等鄉親跟在後面。

李君婷拿著花圈。其上兩條輓聯,一條寫的是「韓奶奶安息——坡底村插隊知青敬輓」,另一條寫的是「長者韓氏桂芝入土為安——坡底村鄉親共挽」。

下葬的土坑已經挖好,門板隨著漸漸放長的繩索,徐徐墜下。

支書站在坑邊,說:「韓桂芝,老姐,鄉親,你就安息了吧。你去得太突然,也來不及給你做口棺材了,再說呢,就那幾塊木板也不夠用。你呢,就多多體諒大傢伙吧。我們支部的意見是,這幾塊木板,還是隨你埋的好。做不成口棺材,起碼可以擋擋土,免得讓土直接蓋了你的臉……」

支書悲傷起來,說不下去。他揮揮手,四塊木板被墜下了坑。

武紅兵將一把鍁遞給支書,支書往坑裡填了一鍁土,之後將鍁遞給王大爺。

王大爺接過鍁,卻沒立即填土,望著坑說:「我的老姐,昨夜裡我一宿沒睡,一直在想,為啥全村的小字輩兒都一概地叫你韓奶奶,根本不細論他們的爸媽和你的輩分關係了?想來想去只想明白了一點,那就是,你是一個好人。你從‘解放’前三十來歲就流落到了咱們坡底村,往後五十多年裡,就沒為一丁點兒什麼個人的好處跟誰紅過臉。可如果有誰做了不公道的事,你又是那麼愛打抱不平。我記得我剛當支書那一年,因為孩子他馬嬸跟我鬧了幾番彆扭,我年底扣了她幾十工分,你幾乎跟我大翻臉。現而今,有些人不以人品來論人了,我王崇山瞧不起他們。老姐,你活著時,最愛聽我唱,這刻,我就再唱幾段給一個根子上的好人聽。我已正式收了徒了,今兒為你唱過,我王崇山以後再就不開口唱了……」

王大爺仰起臉來望天空,天空萬里無雲。他又將目光放向遠處。千溝萬壑的黃土地,彷彿是大地縱橫的皺紋。王大爺眼角淌下老淚,唱道:

黃土那個高坡上種莊稼,

種莊稼的是咱陝北人。

白羊肚手巾擦咱的汗珠珠,

種莊稼越種心越那個沉。

……

支書阻止他唱:「老哥!」

王大爺生氣了:「滾!你給我住嘴!沒你攔我的權力!」

馬嬸:「哎呀,他都說他以後再也不開口唱了,你們這會兒就讓他隨便唱吧!」

王大爺接著唱:

黃土高坡那個坡連坡,

黃土下埋的是咱莊稼人。

紅腰帶帶系的陝北情,

哎呀……哎呀……

王大爺不愧曾是歌王,儘管老了,儘管病著,但那充滿感情的、蒼涼遒勁的歌,聽來令人動容。可他「哎呀」兩聲,卻終究還是沒有唱上去最後的高調。

趙曙光向馮曉蘭使眼色,輕推她。馮曉蘭會意,上前勸阻他:「大爺……」

王大爺看也不看她一眼,倔犟地豎起一隻手掌。他運足一口氣,終於唱出了他一定非要唱出的那一句:

哎呀幾輩還沒累出個好光景!

突然,王大爺噴出一大口血來!他身子一晃,趙曙光和馮曉蘭急上前扶住他。

春梅心疼地撲抱住他,哭叫:「爸!」

王大爺揮揮手:「埋……把這好人……埋了吧……」

一鍁鍁土揚起,填入墳坑中。

武紅兵忍不住唱了起來:

黃土那個高坡上收莊稼,

我來在了這地場親近了陝北人。

大雁雁飛來過又飛去,

哎呀我一鐮鐮割下的是陝北情。

哎呀黃土高坡陝北情,

我哪輩輩和你結過緣?

……

在歌聲中,一座墳丘隆起了,木碑牌和花圈莊重地擺在墳前……

全體知青都待在宿舍裡。大家情緒都很低沉。

一名知青自言自語:「我搞不明白我自己了。我明明和她無親無故,也不像曙光和曉蘭,經常去看她。可剛才聽了囤子他爸那番評價她的話,埋她的時候我心裡好難受。到這會兒那股難受勁兒還過不去。」

另一名知青:「我也是。‘解放’二十年了,如果一個好人‘解放’後也沒過上幾天好日子,這是無論如何也讓人沒法兒不難受的。」

於是議論紛紛:

「你最後那句話,怎麼讓人聽著拐彎抹角的?」

「你什麼意思?想抓我辮子?」

「囤子他爸那麼一唱,我心裡更難受了。」

「老歌王今兒那是不顧死活地在唱!」

李君婷小聲地對趙曙光說:「他不聽別人的,能聽你的。你勸勸他,以後可千萬別再那麼唱了,真的會惹來麻煩的。他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他一家負責任啊!」

趙曙光似聽未聽,分明在思考什麼。

李君婷表情不悅起來。

馮曉蘭捅了趙曙光一下:「君婷剛才跟你說話你沒聽到啊?」

「聽到了。」

「君婷說的是好心話,而且說得也對。」

趙曙光:「我比你們都瞭解王大爺的性格。紅兵,別看你現在是他徒弟了,我也還是比你瞭解他。他說以後再也不開口唱了,那就肯定是那樣了。」

武紅兵點頭。

趙曙光:「我讓大家都集合在一起,是因為有一件事,我得和大家說一下——韓奶奶嚥氣之前,攥著我一隻手說,說咱們是北京知青,比起坡底村人,有知識、有文化,求咱們儘量在坡底村多待幾年,幫幫坡底村人改變貧窮落後的面貌。我……我對她,發誓了……」

一陣靜默,每個人的目光都望向趙曙光,之後是接二連三的發問:

「是你自己對她發誓了,還是,也代表我們了?」

「我用了‘我們’這個詞。」

「你……發的什麼誓?」

「我說,我……我和你們,我們會照她希望的那樣……」

又是一陣靜默,每個人的目光都不從趙曙光臉上移開。

突然有人惱火地吼道:「我操,趙曙光,你憑什麼代表我們大家發誓啊?你又代表我們大家保的什麼證呢?我們是北京知青怎麼的?是北京知青,就反而應該把我們原是北京人忘了嗎?我根本沒忘過!也他媽根本忘不了!我做夢都想早一天離開這鬼地方、窮地方!哪怕在北京掃馬路我也心甘情願!」

另一名知青冷笑地:「不錯,咱們是叫知識青年,可是我倒要問問諸位了,咱們到底有多少‘知’?有多少‘識’?如果咱們在文化上但凡有一點點兒自信,至於把他趙曙光偷偷摸摸搞來的那幾本書當成財寶嗎?」

「還叫支書給沒收了,估計當擦屁股紙了!」

「我可從沒想過在坡底村當一輩子農民!這麼一個又窮又小的村子,耕地本就有限,如果咱們都在這兒紮根了,結婚了,將來每戶再生一堆孩子,那不得分人家鄉親們的口糧吃?對人家有什麼好處?」

「你幹嗎非學農民生一堆孩子呢?」

「咱們之間就曉蘭和君婷兩個女的,男女嚴重不成比例,她倆肯定眼裡都沒我,我將來跟誰結婚?弄不好打一輩子光棍!」

李君婷:「你們又開始胡說八道了,我不在這兒了。」

趙曙光嚴肅地:「別走!誰也不許走!我認為你們幾個不是在胡說八道,說的都是各自的真實思想。以前咱們都不聊各自的真實思想,今天在一起這麼聊聊,挺好。」

武紅兵一直在悶頭吸菸,這時他將煙往地上一扔,踩一腳,走到屋子中央,旋轉身子逐個看大家,最後將目光盯在趙曙光臉上:「那臺編草繩的機器,還能用嗎?」

趙曙光答道:「哪兒壞修哪兒,還能對付著用幾年。」

「你修它在行了?」

「拆了裝,裝了拆,都修了六七次了。現在給我足夠的部件,不看圖紙我都能組裝成一臺。」

武紅兵:「剛才,誰說咱們沒知識沒文化來著?你小子說的是吧?」

被指著的知青支吾地:「我也不是說完全沒有,我是說有也不多……」

武紅兵:「你小子這話以後還少給我說!別忘了這屋裡不止住著你們這樣沒正經念過幾天中學的,還住著一個老高二的,一個老高三的!我倆可是北京四中的!而且我倆在學校裡是尖子生!」

一陣靜默中,有人小聲嘟噥:「四中有什麼了不起?尖子生都是走白專道路的學生……」

武紅兵狠狠瞪過去一眼,厲聲地:「再說一遍?!」

對方立刻噤若寒蟬。

武紅兵走到趙曙光跟前,半挖苦半認真地:「親愛的‘趙克思’同志,剛才別人那話倒也沒錯,你向一個即將死去的好人發誓,保證什麼,那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你沒有權力把我們大家都捎帶上。但當時那種情況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我一點兒也不怪你。現在,我把我的態度明確告訴你,也告訴你們大家——我武紅兵,也是絕不甘心變成一個農民的。我不知道我離開坡底村的機會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裡貓著呢。如果明天這種機會冷不丁出現了,那麼我會堅決離開的,最多再待三天!但話又說回來了,今天我武紅兵受到教育了。我沒想到在這個又窮又小又偏僻的農村裡,人們之間的鄉親情是這樣的。老實說,我武紅兵心裡受感動了。所以,剛才我捫心自問,為這麼有情有義的一些中國農民,我能不能真的多做點兒什麼?」

武紅兵將手拍在趙曙光肩上,真摯地:「曙光,在學校時你就以認真出名,現在來插隊了,你連當知青都當得非常認真。有時候,我心裡特佩服你這股認真勁兒,有時候呢,又挺煩的。因為我是一個只對和自己命運有關的事認真的人。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就變成了一個思想挺自私的人。但是以後,只要我在坡底村一天,只要你趙曙光做的事是對坡底村有益的事,我無條件聽你調遣!」

李君婷:「這一點,我也能做到。」

馮曉蘭:「我和你們不一樣,我父親一天不解放,我就是‘黑五類’子女中最黑的一類。坡底村等於是我的庇護所,王大娘一家是我的恩人,我現在要對得起坡底村,將來還要報答這裡的鄉親們。」

趙曙光站了起來,真誠地:「紅兵說我連當知青都當得非常認真,這我承認。因為我經常這麼想,一個人,不管他到了什麼地方,成了什麼樣的人,只要他還沒有喪失掉基本的人生權力,那麼就都應該自己回答自己一個問題——我是否只能消極地活著?如果我積極一點兒活著,是否反而比消極地活著更可悲?那些被支書查到的書中,有《怎麼辦》,有《十日談》,有《悲慘世界》,有歐·亨利的短篇小說集。那些名著,都是人在監獄中或流放地寫出來的。這是我當知青都當得非常認真的動力。我發了誓,我將對我的話同樣認真。我當然沒有權力代表你們,但我們同是從北京一節車廂拉來的,我起碼有點兒資格請求你們吧?」

春梅突然闖進來,快要急哭了:「曙光哥哥,快到我家去,我爸他又犯倔了!他非要到支書家去當面賠禮道歉,我哥和我娘都攔不住他,他還不許我們陪著。可他連站都站不穩……我娘說,只有你陪他他才會同意……」

趙曙光被春梅扯著離開了宿舍。

一名知青:「他話也沒說完。他想請求我們什麼呀?」

馮曉蘭:「像紅兵說的那樣去做。」

另一名知青:「紅兵,你剛才說來說去不就是一個意思嗎——有機會走,當然要走,但沒走之前,儘量為坡底村多做點兒事?」

武紅兵:「多做點兒也許能算得上是貢獻的事。即使有朝一日離開了,也讓坡底村人提起我們時,念我們幾句好。而不是反過來,讓人家恨不得燒高香,說那幾個北京來的壞小子,可他媽走了!」

幾個知青鄭重地點頭:

「那我能做到。」

「人過留名,雁過留聲嘛!」

李君婷也說:「我剛才也表態了,紮根我確實還沒想過,但像武紅兵說的那麼做,我也能做到。」

在男知青們懷疑的目光中,李君婷打算離開:「那我走了啊!」

武紅兵:「我送送你。」說著跟她走了出去。

男知青們都覺奇怪,一時你看我,我看他,交換意味深長的目光。

一名知青自言自語:「是啊,走是都想走的,但是肯定沒人願意留下罵名……」

武紅兵和李君婷並肩走著。

李君婷:「你什麼意思?」

「我怎麼了?」

「幹嗎當著大家的面,非要送我?」

「你別多想,我只不過有話跟你說。」

李君婷突然站住:「我有什麼可多想的?說呀!」

武紅兵也停下腳步:「你像我妹妹。」

「你跟我說不正經的話我可翻臉啊!」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不正經的話?我比我妹妹大兩歲。我爸打成‘右派’以後,我媽和我爸離婚了。我媽帶走了我妹妹,我和我爸相依為命。我媽不許我妹與我們父子倆來往,但我和我妹還是偷偷見過幾次。我上中學以後,再沒見著過她,也不知她和我媽搬到哪兒去了。直到‘文革’開始,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我又見著了我妹,典型的紅衛兵打扮,掄著皮帶在抽一位作家。那作家的書我讀過,挺崇拜的。當時我看呆了,暗想我妹怎麼變得那麼兇狠啊?我都沒上前認她就轉身走了。也不知她如今在哪兒,肯定和我們一樣,也是知青。有時候想起了她,就聯想到了你。看到了你,也會想起她,你和我妹確實有長得像的地方……」

李君婷感到受辱,生氣地:「少跟我扯你那種妹妹!我又沒用皮帶抽過人!說完了吧?那請送到這兒為止吧。」說罷,拔步往前便走。

武紅兵搶前一步攔住她:「沒說完。」

「你究竟想幹什麼?我不願聽你家那些破事兒!」李君婷毫不客氣地瞪著他。

「破事兒?我跟你講是抬舉你!你以為你一個沒正經念過幾天中學的小丫頭片子,在我心目中還會是個可愛的人物啊?想錯了!我對我那樣一個親妹妹都反感了,對你還會有什麼好感嗎?不僅我,我們幾個男的對你都沒什麼好印象!背後議論你的話跟議論二百五差不多!」

李君婷愕住。

武紅兵:「你對馮曉蘭那樣,我們甘當配角,你以為那是真的和你保持立場一致啊?否!那是由於空虛!由於無聊!由於……哎,你就從來沒感覺到,我們那是當成活報劇來演的嗎?從來沒感覺到,劉海他是在學電影裡的捷爾任斯基嗎?我要當面告訴你一個真相,那就是——奉陪你演那種活報劇我們演膩了!今天我們都受到了觸動——人家坡底村人互相能有那份兒鄉親情,再空虛再無聊再煩悶,也不能再用批鬥別人的方式來排解了!馮曉蘭她畢竟也是知青!一句話,我們再不陪你玩了!我怕我不告訴你這個真相,你真真正正成了二百五!」

李君婷「啪」地扇了武紅兵一耳光,拔步就跑。武紅兵捂著臉愣了愣,跑到她前面,拉住了她。

李君婷淚流滿面,說:「你們卑鄙!」

武紅兵:「但我們開始懺悔了!小丫頭片子,我知道你父親正紅得發紫,我知道你父親跟縣裡打過招呼,要好好栽培你兩年,然後通過權力把你名正言順地弄回北京去!這我們不眼氣,也不想阻撓,而且也阻撓不了。但是,如果以後你再敢向縣裡彙報我們坡底村知青的言論什麼的,我就帶頭饒不了你!你不要以為我是‘右派’的兒子,就必定膽小怕事!你如果再那樣,我……我敢把你活埋了你信不信?」

李君婷朝武紅兵臉上啐了一口,跑了。

她一溜煙跑到馬嬸家,馬嬸和大小四個孩子在吃飯。她看也不看她們,衝入小屋裡,撲在炕上哭。

馬嬸放下碗筷,走到門口,詫異地:「君婷,怎麼了?」

「他說,他敢把我活埋了!」

馬嬸一愣,又問:「誰啊?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敢對我們北京革命幹部的女兒說這種瘋話!」

「武紅兵!」

馬嬸「撲哧」笑了:「他是不是喜歡上你了?男子喜歡一個女子的時候,要麼說愛死你,要麼說恨死你。」

李君婷搖搖頭:「他對我的仇恨是政治仇恨那一種!」

支書盤腿坐在自家炕上吸菸鍋兒。炕桌上擺著飯。家人都已吃過,唯有他一筷子也沒動。

門簾一挑,趙曙光攙扶王大爺走了進來:「支書,王大爺讓我陪他來你家坐坐。」

支書將頭一扭。

王大爺:「我是來跟你賠禮道歉的。當著那麼多鄉親,又在那麼一種場面,我不該對你吼。」

支書裝沒聽到,不理睬他。

趙曙光:「大爺,您坐下說。」

支書猛轉臉,瞪著趙曙光說:「你讓誰坐下呀?往哪兒坐呀?說什麼呀?這是你家呀還是我家呀?我請誰來了呀?你那兒倒替我‘您您’、‘坐坐’的!曙光,你當你是誰了?」

趙曙光苦笑道:「支書,大爺他不是病著呢嘛,再說他上午那會兒還吐血了,您也親眼看到了。」

支書:「我這心口窩還堵著呢,也要吐血,吐不出來,比吐出來了還難受,我還巴望有人心疼呢!不行,那難受勁兒又上來了,我得躺會兒!」

他磕磕煙鍋,仍不看王大爺一眼,拖過只枕頭,直挺挺地躺下,雙手疊放胸前,閉上了眼睛。

王大爺也苦笑道:「錯了嘛,賠禮道歉嘛,當然就不能指望著人家好臉色嘍!人家不賜座,那咱就不可以坐。支書,我說我的老弟,你老哥確實不該那麼對你吼,我這裡給你三鞠躬了,行不行?」

他果然像江湖上人物似的,抱拳胸前,連鞠三躬。

支書:「我問你,你平常對我吼的時候還少嗎?」

「確實不少。」

「我呢?我怎麼樣?」

王大爺想想,承認地:「你從沒生過氣。你大度,你老哥該向你這老弟學習。」

「就別用那大度不大度、學習不學習的話哄我了,我又不是毛孩子。我再問你,你對我吼了句什麼呀?」

王大爺:「這……老弟,老哥想不起來了……」

支書:「都想不起來了你賠的什麼禮,道的什麼歉?光對我吼了吼那是不用賠禮道歉的,往常你也沒少對我吼嘛,那你就回去得了嘛!」

王大爺與趙曙光對視。王大爺小聲問:「實說不?」

趙曙光點頭。

王大爺小孩兒似的:「我不該對你吼那個‘滾’字……」

支書:「到底還是想起來了?」

王大爺:「想起來了。」

支書一個鯉魚打挺坐起,瞪著王大爺,一邊說一邊連連拍桌子:「你怎麼就能對我吼出一個‘滾’字來?我是誰?我在你眼裡再沒作為,再熊包,再草雞,那我也終究是咱坡底村的支書是不是?我的面子是我個人的?我的威望那是我個人的?那也是黨的哎!你一個老黨員,你咋能對我支書那樣?衝著黨把坡底村交給咱倆了,你都不該對我那樣!」

支書說得激動,眼角淌下淚來。

王大爺:「我剛才已經三鞠躬了,曙光可以作證。你還要我咋樣?難道,你還想讓你老哥跪下不成?」

支書終於話軟了:「我敢嗎?」

「諒你也不敢!」王大爺忽然一手捂胸,接著捂口,身子搖晃起來。趙曙光慌了,趕緊扶住他。

「老哥……」支書也趕緊下了炕,與趙曙光一起將王大爺擁上炕,讓王大爺靠牆坐著。

支書將枕頭墊在王大爺腰後,大叫:「翠花!快衝碗雞蛋!兩個!加糖!」

一直在門外偷聽的翠花探進頭看一眼,立刻縮回頭照辦去了,她邊尋雞蛋邊說:「爹,咱家一年多沒見著糖了!」

支書惱火地:「那你不說行不行?那就多打一個雞蛋,仨!」

王大爺苦笑:「老弟,你老哥……一次也吃不下仨雞蛋了!……我這一病……恐怕……恐怕好不了嘍……」

支書老淚縱橫:「老哥,好得了!我說好得了就好得了!今天我要看著你給我吃下去!沒有雞蛋治不了的農村病!」

趙曙光不忍再看下去、聽下去,一轉身衝出了支書家。

屋裡,支書哽咽著:「老哥,我這支書,真是越當越糊塗、越懵懂了呀!連地裡種什麼,上邊都管得死緊死緊的,連農戶人家院裡栽棵果樹,養幾隻雞,都說是資本主義的苗頭,今兒割,明兒割,後兒還割!我咋看不到咱坡底村的前景了呢老哥?別人想不通,還可以發發牢騷,我能嗎?我敢嗎?這支書我真是不想幹了呀我!」

「混話!誰叫你當初入黨來?想幹得幹,不想幹也得幹!沒有人受不了的苦,沒有國熬不過去的劫!再為難,衝著鄉親們,你也得扛住!你不扛誰扛?」

趙曙光返身又進了屋,說:「支書,大爺,我希望儘快把我的組織關係正式恢復了……」

他話一說完,往外便走,不料與進屋來的翠花相撞。一碗雞蛋花掉在地上,偌大粗瓷碗四分五裂。

黎明時分,一隊身影離開坡底村。支書帶領男女知青們,挑著、抬著、揹著成捲成捆的草簾、草繩,走在溝壑之間的蜿蜒小路上。

天光大亮時,每個人都已汗流浹背。支書乾巴瘦小的身子被一大捆草簾壓得彎著,馮曉蘭和李君婷也抬著幾捆草繩。

武紅兵挑著擔子想超過支書,卻被支書叫住:「想唱幾句的話,這會兒,可以唱。」

武紅兵沒好氣地:「這會兒我能唱出來嗎?」說罷,超過支書往前走去。

支書緊跟幾步,問:「怎麼近些個日子,你們知青,都對我有老大意見似的?」

武紅兵站住,冷冷地看著支書:「不是意見,是怨恨。」

支書:「啥?怨恨?我是壞人?我怎麼踐害你們了?」

武紅兵:「你倒沒踐害我們。但你的確是劊子手!」

「什麼手?」

「劊、子、手!你殺過我們一刀。」

「我?」支書有些莫名其妙,「殺過你們一刀?!」

武紅兵:「你好好想想吧你!」

農業用品收購站前,一個男人在驗收草簾子、草繩子。他滿意地拍著趙曙光肩說:「不錯,不錯,看來你們坡底村人還算信得過,全按甲等收了。」

大家都面有喜色,支書尤甚:「站長,問一下啊,這個……這個,這活兒我們還能往下幹不?」

趙曙光介紹:「這是我們支書。」

站長將支書扯到一旁,機密地:「你們坡底村人要感到光榮!你們編,我們收,都是為了滿足部隊上的需要。這屬於軍事機密,跟別人不能講的。你是支書,才告訴你。要的不少,你們只管往下幹!」

支書受寵若驚般連連點頭。

站長又望著趙曙光說:「你們那北京知青人不錯,在山西那邊礦上時,他救過我弟一命……」

支書:「這倒沒聽他說起過。」

站長:「那就更不錯了嘛。」站長說道,「他拿著我弟的信來找我,求我能不能給你們坡底村點兒抓撓現錢的機會,那我還能不給嘛!一聊起來,他爸是當兵的,我也當過,更得給了……」

此時,趙曙光則將武紅兵扯到了一臺落滿灰土、鏽跡斑斑、破舊得不成樣子的手扶拖拉機旁,那圍拖拉機拖斗的鐵皮,已經鏽出了大大小小的窟窿。

趙曙光大為青睞地:「怎麼樣?」

武紅兵:「不怎麼樣。」

「咱倆能修好它不?」

「那可不敢打保票。」

趙曙光鼓搗鼓搗這兒,鼓搗鼓搗那兒,一時找不到什麼可用之物,乾脆摘下帽子擦擦駕座,之後將帽子在手上拍拍,又戴到頭上。再之後坐到了駕駛座上,搬搬操縱桿,踩踩閘,蠻有信心地:「我覺得咱能把它修好。」

另一邊,馮曉蘭和李君婷在輪流壓機井,用壓上來的水痛快淋漓地洗臉洗手。

兩人各自用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臉時,李君婷說:「曉蘭,對不起了啊。」

馮曉蘭詫異地看她。

李君婷:「說實在的,我以前對你那樣,也是想在他們幾個男知青面前自我表現表現,我挺煩他們把我當小女孩兒的!我以後再也不那樣對你了。你父親的問題,不管性質多麼嚴重,那也只不過是你父親的問題。但你是你,你的總體政治表現還是不錯的,以後我會好好團結你的……」

馮曉蘭笑笑,什麼話也不說,默默伸手替李君婷摘去頭髮上的草。

李君婷看著武紅兵說:「但是對於有的人,我要給他些教訓了,尤其是那種企圖威脅和恐嚇我的人!」

馮曉蘭詫異地:「誰?誰會對你那樣?」

李君婷收回目光,自知失言,掩飾地一笑:「當然也沒人敢對我那樣。我只不過是表明我的一種做人態度,你可別當真啊!」

辦公室裡,支書不錯眼珠地盯著站長點錢。

站長將錢交在支書手裡,說:「總共三十七元八角七分,你再點點。」

「錯不了錯不了,你點時,我盯著呢!」話一齣口,支書覺得說得不妥,又糾正道,「倒也不是盯著。只不過就是……看著,看著罷了。俺們坡底村人,習慣把看著說成盯著……」

然而,支書拿錢的手激動地抖著,往兜裡揣了幾次,竟沒揣準兜口。

站長感慨地:「說心裡話,你們挑著抬著揹著的,走了三十幾裡給送來,夠裝一卡車的東西才付給你們這麼點兒錢,我還挺不落忍呢!你們坡底村就當成件擁軍的事做吧!」

他向支書伸出了一隻手,支書雙手握著他那一隻手,連連搖晃著,一迭聲地說:「不少不少,我們農民勞力本來就不值錢的,謝謝謝謝!」

支書剛一邁出門,被守在門口的趙曙光扯著就往手扶拖拉機那兒走。其他知青見狀也相跟過去。

趙曙光:「支書,咱把它買下吧!」

支書眼睛發亮地:「我做夢都夢見咱坡底村有一臺這東西,做那種夢做了十幾年了!」

一名知青打趣道:「支書,你夢見的肯定不是這樣的吧?那你那夢的水平也太低了!」

「我夢見的當然是新的!就像光棍夢見新媳婦!」

李君婷「撲哧」笑了。

趙曙光:「支書,我保證能把它修好!」

支書看武紅兵,拿不定主意地:「那臺編草繩的東西,是你和曙光一塊兒修好的,這東西呢?」

武紅兵:「那臺編草繩子的東西構造多簡單!這東西構造可複雜多了!一堆廢銅爛鐵似的,我不摻和這一件事兒。」

趙曙光:「支書,他不幫,那我一個人能修好它!而且我悄悄問過站長了,他說他可以做主,一百元就允許咱把它拖走!」

「一百元?!」支書下意識地用一隻手按住衣兜,瞪著騙子似的瞪著趙曙光,「咱村那麼多人幹了一個來月,才剛剛掙了三十幾元!」

「有了它,咱可以靠它更快更多地掙現錢了呀!您的夢想不就成真了嗎?」

「我剛才說了,我的夢想不是那樣式的!」支書一揮手,「走吧!」

大夥離開了農業物資站。李君婷悄悄對馮曉蘭說:「別在工農兵大澡堂洗澡啊!那兒太不衛生,說不定會傳染上什麼病,我帶你到縣‘革委會’的小浴池去洗。」

馮曉蘭笑笑,既表示同意,也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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