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知青忽然說:「哎,咱們怎麼把黨給丟了?」
大家站住,一齊回頭,不見了支書的蹤影。
再回頭去找,原來支書又回到了農業物資站的院子裡。只見他坐在手扶拖拉機上,搬這兒弄那兒,自言自語:「什麼樣的漢子娶什麼樣的老婆,我要是指望村裡有臺新的,那八成得等到共產主義了!」
趙曙光附和:「只要還能讓它跑起來,新舊又有什麼關係呢?」
支書:「可咱交不出一百元現金……」
「有多少先交多少啊,站長同意咱們以後用活兒頂。」趙曙光說著,向支書伸出一隻手。
支書不情願又不得已地掏出錢交在趙曙光手裡,嘆道:「唉,誰叫我為這東西都快得單相思了呢。」
支書坐在手扶拖拉機的駕座上,煞有介事地操縱方向盤。馮曉蘭和李君婷以及另兩名男知青坐在破鬥裡;趙曙光、武紅兵和其餘知青,有的用草繩拉著,有的從後貓腰推著,有的不無興奮地跟著跑。
支書也情不自禁地唱起來:
一道道溝來一面面坡,
坡上溝裡住人家。
沒有女子哪有家?
哎呀窮光棍相中個豬八戒他姨!
……
串串笑聲在溝壑間迴盪……
韓奶奶的破窯屋燈光微亮。
趙曙光在用麥秸團擦洗一些大大小小的零部件,但盆中卻不是汽油,而是鏽色的髒水,還泛著一層泡沫。清洗完畢,他又用塊破布擦乾那些零部件。
窯屋裡東西還是那些東西,不過炕上的被褥枕頭已與韓奶奶同時下葬了,只剩下殘席。而油燈碗從牆窩窩那兒移到了離盆近的地方。
有風從窗紙的破洞躥入,燈苗一陣搖晃。趙曙光同時也覺得身上一冷,不禁打了個寒戰。
外邊傳來野貓的叫聲。破窗紙被風吹得瑟瑟有聲,拍得窗欞「啪啪」響。趙曙光忽然感到害怕,看窗看門,門扇也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一陣風吹進來,將燈苗撲滅了。
趙曙光下意識地抓起一柄扳子,望著門,片刻又放下了。他在心裡默唸:「韓奶奶,您如果還戀著您的窯屋,想回來待會兒,那就進來吧。我借您這兒,是想為咱村修好一臺拖拉機。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您幹您的,我幹我的,我不怕。」
他掏出火柴,要重新點亮油燈。正在這時,半扇門「吱呀」一聲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火柴和燈碗同時掉在盆裡。
趙曙光迅速操起扳子,猛轉身,高舉扳子大吼:「誰!」
他面前的一個人影也被嚇得「媽呀」一聲。
是馮曉蘭。
「曉蘭?」趙曙光放下扳子,用手背抹一下額頭,「嚇出我一頭冷汗來!」
馮曉蘭:「你也嚇死我了!」
「火柴和燈碗都掉水盆裡了,這下可好,連個亮兒也見不著了。半夜三更的,你不好好睡覺,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太知道你的性格了,要幹完的事兒,不幹完絕不罷休。怕你到天亮也幹不完,怕你孤單,也怕你……忽然一時害怕……」
趙曙光笑笑:「剛才心裡是發毛了一陣。」
「那我不是來對了嗎?」馮曉蘭從兜裡掏出些東西遞給趙曙光,「火柴,蠟。」
「你想得還真周到。」趙曙光點亮了蠟。那是碗狀的一塊蠟,是用多塊臘頭兒硬捏成的,但光暈比油燈亮多了。
光暈中,馮曉蘭深情地望著趙曙光。
趙曙光情不自禁地將她攬入懷中,低語:「我手不髒,甚至可以說,超乾淨。」說罷,捧住馮曉蘭臉,吻她。
馮曉蘭忽然推開他,說:「我看你手!」握著他雙手,將他扯到蠟前,細看,心疼地:「手怎麼皺成這樣?」
「哪兒也弄不到點兒汽油,在縣城我不是去了一次鹼廠嗎?向他們要了點兒工業用的鹼渣子,泡了那麼一盆水去鏽,作用也還行。」
「那多燒手啊!看把手搞成什麼樣兒了!」
趙曙光笑了:「所以我說我手現在超乾淨嘛,估計大部分細菌都被燒死了。起初還覺得燒得有點兒疼,忙著忙著,也就不疼了。」
「現在呢?」
「現在有你來陪我了,心裡高興,更不覺得疼了。」趙曙光挽挽袖子,又要開始擦洗。
馮曉蘭擋住他:「不許再弄了!」
趙曙光:「沒事兒的,最多燒褪層表皮唄。聽說村長家有獾子油,天一亮我就去抹抹。」
馮曉蘭堅決地說:「反正不許再弄了!」
「那……那咱們別在這兒待著了。我先送你回去?」
馮曉蘭卻走到炕邊,款款坐下,脈脈含情地望著趙曙光說:「我替你給天亮寫好了一封回信,趁現在唸給你聽聽?」
趙曙光猶豫一下,點點頭,也走到炕那兒,雙腳垂地,仰躺在炕上。
馮曉蘭起身,將蠟移近,掏出幾頁摺疊的紙,展開念:
天亮,親愛的弟弟:
當你收到此信時,一看便知,這不是我的字跡,是你曉蘭姐的字跡,我這裡一切都好,所以你沒必要擔心什麼。此信是你曉蘭姐主動代我寫的,你更不要猜疑什麼……
坡底村知青宿舍裡鼾聲四起。武紅兵翻來覆去睡不著,終於坐起,穿衣穿鞋。
劉江醒了,嘟噥著問:「我說,你夜遊啊?」
武紅兵:「我們全都呼呼大睡,讓曙光一個人在韓奶奶那兒瞎忙活,我慚愧。」
劉江:「你說過的,我們文化低,去陪也是幹陪著,不懂,興許還添亂。何況,我看他自己也是瞎忙活。」
武紅兵:「不去就不去,誰也沒逼你去,這麼多廢話幹嗎!」他往下按一下趴著說話的劉江的頭,離開了宿舍。
韓奶奶的破窯屋裡,馮曉蘭手拿著信紙,也躺在趙曙光身旁了,她問道:「我寫得行嗎?」
「比我寫得好。我還從沒對天亮叫過親愛的弟弟。聽你念信,我有點想他了。」
馮曉蘭往趙曙光懷裡一偎,溫柔地說:「其實我也是想間接地給他寫一封信。自從他來到坡底村一次,我覺得他更像是我的一個親弟弟了。」
「那麼,我呢?我對你就……」
馮曉蘭用一隻手輕捂他嘴,伏在他身上,聲音更溫柔了:「幸虧上帝沒把你安排成我的親哥哥……」
她動情地吻他。
趙曙光一翻身,將她壓在身下。燭光下,馮曉蘭的臉看去那麼秀麗,那麼嫵媚,那麼溫柔!她的眼睜得大大的,眸子晶亮。
馮曉蘭:「曙光,除了你,我還能再愛上別人嗎?如果我們真的是親兄妹,那不是反而太不幸了嗎?」
趙曙光輕輕將她拉起,也極為深情地凝視她。
馮曉蘭:「我是你的,永遠……」
趙曙光凝視她,緩緩脫去外衣。
馮曉蘭微微搖頭:「別……對死者太不敬了……」
趙曙光又一下子脫去了背心。赤裸著上身的趙曙光凝視著馮曉蘭,胸膛劇烈起伏:「韓奶奶跟我們親,她會原諒我們的。」
馮曉蘭伸出一隻手,用指尖輕撫趙曙光的胸膛、肩、臂。趙曙光握住她的手,親吻,之後將自己的雙手伸向她,替她解衣釦。馮曉蘭溫柔地將他的手推開,凝視著他,自己緩慢地一顆顆地解。
趙曙光雙膝跪在她面前,以極為讚美的目光看著她。當她接著脫裡邊的襯衣時,他迫不及待了,雙手一扒,將她的襯衣撕開,幾顆小釦子掉在席上。
赤裸著上身的趙曙光和馮曉蘭,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熾烈而貪婪地互吻著……
武紅兵來到了破窯前。手扶拖拉機停在門口,幾乎拆卸得只剩骨架了,但能擦亮的地方卻擦亮了。月輝下,被擦拭過的地方閃著朦朧的光。
只聽破窯屋裡傳出一聲響動,武紅兵繞過拖拉機骨架,疑惑地向窯屋門走去。
劇烈的男女交織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夜晚,彷彿被放大了十倍……
武紅兵呆站在門前,伸出手欲推門,卻又縮回了,他當然明白裡邊正在發生什麼事,但是顯然並不能確定趙曙光在和誰。
他無聲地走到窗前,側身於旁,從破洞向內偷窺,看到了趙曙光赤裸的後背。這時,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馮曉蘭的一句話:「我會懷孕的……」
他倒退著離開窗前,轉身無聲地走開,回到了知青宿舍。上炕之前,他踢這兒碰那兒,弄出些響聲。
劉江問他:「怎麼不陪著了?」
武紅兵沒好氣地說:「他不需要!」
「你也插不上手吧?」
「閉上你的臭嘴!」武紅兵躺下了。
支書家。翠花的房間裡,她丈夫輕輕推她。她以為丈夫要跟她起膩,生氣地將丈夫的手使勁兒一撥,嘟噥:「我睡得正香呢,別討厭啊!」
丈夫又推她:「我不是……我是……」
翠花又將他的手使勁兒一撥:「你不是什麼你?我看你就是!少碰我,再糾纏我一腳把你踹地上去!」
丈夫:「我怎麼聽著,剛才像有人敲門啊?」
果然,又是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翠花:「誰呀?」
「我,知青劉江!」門外的聲音聽來已很不耐煩。
翠花也不耐煩:「半夜三更的,什麼事兒?」
劉江:「找支書,急事兒!」
翠花只得起身穿衣,一邊掩懷係扣,一邊看了丈夫一眼,見丈夫也正不滿而又委屈地看她,笑道:「對不起啊,剛才誤會你了!瞧你那樣兒,那麼點兒委屈就受不了啦?得,犒賞你一下!」說罷,彎腰在丈夫臉上親了一下。
不料她剛下地,丈夫拉住了她手,嬉皮笑臉地:「多犒賞一下嘛,就多一下。」
翠花有些飄飄然地:「看,給臉就上鼻樑!」她裝出一副無奈樣子,又成心發聲地親了丈夫一下。
門外的劉江卻躁了,不但將門拍得「啪啪」響,而且吼:「開不開門啊!再不開門我可踹了啊!」
翠花:「死劉江你敢!」急忙走出屋。
支書屋裡,老伴也推醒支書:「好像是知青找上門來了。」
翠花開了門,半真半假地:「你個死劉江,反了你了?半夜三更攪我們的夢,還要踹我家門!我先踹你幾腳……」
劉江一邊躲一邊說:「嫂子嫂子,沒心思跟你鬧,真有急事兒!」
支書已披衣出現,不失莊嚴地:「既是急事,快說!」
「支書,武紅兵他們,背趙曙光到縣城去了……得把趙曙光送到縣城醫院去!他什麼時候回的宿舍,我也不知道。當我聽到他呻吟,他已躺在被窩裡了。我點亮燈,見他那雙手,不對勁兒了……」
翠花焦急地問:「他手怎麼了?」
劉江:「又紅又腫。手背腫得老高!起先我們以為他就是手的事兒,可接著,他吐了,再接著,出冷汗,發高燒,說胡話……」
支書:「翠花,快去你王大爺家,借他家那輛帶斗的獨輪車!」
翠花的丈夫也出來了,說:「我去!」說完已走出門去。
劉江:「看病得花錢,主要是錢的問題。我們幾個知青的錢湊一起才十幾元,說不定曙光會住院,怕錢不夠,要不也不來找您。」
「混話!這麼大的事兒,不找我找誰?翠花,你,那個那個……」支書也有點亂了方寸。
翠花比支書還急:「說呀!那個那個什麼呀!」
支書口中終於蹦出兩個字:「雞蛋!……這還非用我說嘛!」
「這兒呢!知道就得靠雞蛋了……」
支書老伴已不知何時站在支書背後,手中拎著裝雞蛋的籃子。
支書接過籃子,看一眼,裡邊才幾個雞蛋。
他將籃子朝翠花一遞:「這麼幾個夠幹什麼的?你,你和劉江,你倆就用這籃子,挨家挨戶去給我收雞蛋!」
翠花:「這時候?」
支書生氣地:「不這時候還啥時候?」
劉江:「支書讓收的,那咱倆別耽誤時間了呀!」說著接過籃子,和翠花雙雙離去。
門口只剩支書和老伴了,支書在發愣。老伴問他:「你不去?」
支書:「我在想家裡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家裡除了那幾個雞蛋,再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要不你把那炕桌扛上,不都說是件古董嗎?」
支書:「別人打哈哈的話你也信?真有好主意!」說完,跨出門大步而去。
天已微明。武紅兵揹著趙曙光跑在路上。其他幾名男知青跟在後面跑。
趙曙光迷濛地睜開眼睛:「誰在揹我?」
武紅兵沒好氣地:「現在是我,剛才是別人!」
趙曙光:「紅兵,你要把我往哪兒背?」
武紅兵不願再跟他說什麼,只管揹著他飛快地跑。一名跟著跑的知青替武紅兵回答:「我們要把你送到縣城醫院去……」
趙曙光:「我怎麼了?」
跟著跑的知青隨口答道:「鬼知道!紅兵,要不要換你?」
武紅兵大口喘著氣:「不用,還能跑會兒!」
知青們、囤子和翠花的丈夫坐在醫院走廊的兩排長椅上,支書揹著手,在兩排長椅間煩躁地走來走去。
武紅兵有點抗議地:「你也坐下行不行啊!」
支書:「我往哪兒坐?你當我就沒走累?」
的確,兩排長椅再也擠不下一個人了。而坐著的人,似乎都在發愣,對支書的話充耳不聞。
武紅兵並不讓座,說:「沒地方坐你老老實實站那兒,走來走去晃得人頭暈!我看就是沒走累!」
一名知青似乎有點兒看不過去聽不過去了,但也不讓座,衝王川道:「哎,王川,給你支書老丈人讓座。」
王川站起,惴惴不安地:「爹,您請坐這兒,剛才我光發愣了,您別見怪。」
支書心煩意亂地一揮手:「我不坐!」
正這時,馮曉蘭來了,除了武紅兵,其他的知青齊刷刷地站起來。武紅兵卻將頭一扭,不看馮曉蘭。
馮曉蘭急切地問:「曙光怎麼樣?」
劉江:「在急診室呢,做了幾項血檢,我們這兒正等著確診結果。」
急診室門一開,一位中年男醫生走出來。
支書一步迎上去:「他手怎麼樣?」
醫生:「手的問題挺嚴重,屬於液態燒傷,如果不感染,十天半月就會好的。但是血檢顯示,他營養不良,低血糖,伴有神經緊張引起的暫時性昏迷症狀。住幾天院,打打點滴,補充些營養也就恢復了。他是你們村什麼人啊,你們這麼重視?」
武紅兵:「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知青!」
支書瞪武紅兵一眼,將醫生扯到一旁,小聲地:「不重視不行啊!北京知青,毛主席身邊來的,有個三長兩短,我哪兒擔得起那責任!大夫您千萬給認真治,怎麼治我們都聽您的。」
醫生猜測:「高幹子弟?」
武紅兵大聲地:「他爸是團長,而已!」
所有人都望向武紅兵,都感到了他話中的不快情緒。
支書:「你眼中還有我這個村支書沒有!」
醫生:「您是……」
馮曉蘭:「他是我們村支書。」
醫生:「啊,啊,失敬了。我已經把住院單開好了,你們去人交三百元押金,先住十天院吧!」說著,便將住院單遞向支書。
支書伸伸手,沒敢接。
「怎麼?」醫生見他不接,有些納悶。
支書吞吞吐吐地:「大夫啊,是這樣的……雞蛋,一會兒就會送來的……」
有知青喊:「來啦來啦!」
只見劉江和翠花合拎著滿滿一籃子雞蛋急匆匆趕來。
支書高興了,對醫生說:「看,看,我們坡底村人辦事那是絕不含糊的!先收下這一籃子,隔三差五我們接著往這兒送……就是我們村的母雞來不及下那麼多蛋,我們向外村借也借得來!」
醫生誤會了:「哎呀,他十天裡怎麼吃得了這麼多雞蛋呢?」
支書:「也不光是給他吃的……這是,這是……咱農村不是沒現錢嘛,頂住院費行不?」
醫生:「哎呀,那我可做不了主!」
支書:「您的意思是,得找院長?」
醫生:「我們現在不叫院長,叫院‘革命委員會’主任、副主任。我看你找他們也沒用。醫院怎麼能直接收雞蛋呢?你們怎麼也得自己去賣成錢吧?」
支書:「說得也是說得也是……那,我打個欠條,先讓我們的人住上院?」
醫生:「這我更做不了主了!」
忽然,一個穿白大褂並戴「革命造反派」袖章的人走來,對坡底村人揮斥地:「哪兒的你們?把座位都佔了,一會兒到點正式開門了,別人來了坐哪兒?」
大家都乖乖站起來。
醫生:「這是我們‘革委會’副主任——他們是坡底村的,六點來鐘的時候送來一位急診病人,正好是我在值急診班。」
支書畢恭畢敬地:「請問主任貴姓?」
「用不著問我姓什麼!送一個病人來這麼多人幹什麼?這雞蛋又怎麼回事?」主任轉頭瞪著醫生,「送給你的?」
醫生慌了:「不是不是,絕對不是!向毛主席發誓不是送給我的。他們想用雞蛋頂住院費。」說罷,抽身而去。
主任:「開什麼玩笑!醫院是大集?!」
支書:「我剛才正說,我打欠條,先讓我們的人住下……」
主任上下打量支書:「村幹部?」
「對對,支書。」
「擁護縣‘革命委員會’不?」
「擁護擁護!那當然得擁護!」
主任白了支書一眼:「誰知道你真擁護還是假擁護?休想!把病人帶回去,湊齊了住院費再送來!」
一邊的劉江忍不住了:「他可是北京知青!」
主任:「北京知青怎麼了?北京知青就都是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線一邊的?到本縣插隊的‘黑五類’子女也不少!」
馮曉蘭聞此言,默默將臉轉向窗外。
武紅兵剛想說什麼,被王川扯到一旁。
王川:「明擺著不順,你就別插言了啊!」
忽然一個彬彬有禮的聲音:「請問,哪兒有公用電話啊?」
所有的人循聲一看,來的是李君婷,她衝主任嫣然一笑。
主任指指放在不遠處的電話,色迷迷地望著她走過去。
劉江小聲對一名知青說:「瞧他那眼神兒,真想揍他一頓!」
不料主任耳尖,聽到了,又揮斥道:「沒事兒的都出去都出去!剩下一個人,趕快把你們送來的病人帶走!」
李君婷這時已走到電話前,大聲地:「穿白褂戴袖標那位,請您過來一下。」
主任自指道:「我?」
李君婷點點頭。主任顛顛地走過去。
李君婷:「我們不能把病人帶走。今天必須住院。非但必須住下,而且,還得免費!」
主任聽得直眨巴眼睛,被李君婷的姿態鎮住了。
李君婷:「你們醫院‘革委會’,承認縣‘革委會’的領導不?」
主任連連點頭。
「那麼也肯定接受省‘革委會’的領導嘍?」
主任又一陣點頭。
「那麼,您是醫院裡的什麼人物?」
不僅主任,包括支書在內的所有坡底村來的人,也都被李君婷那自信足足、高所有人一等的優越感給鎮住了。
主任吭吭哧哧,一時不願說出自己身份。
劉江:「他是醫院‘革命委員會’副主任!」
李君婷:「那就好辦了。現在請您注意聽我的話,我有位叔叔,是縣‘革委會’副主任。我還有位叔叔,是市‘革委會’副主任。省‘革委會’裡,也有我叫叔叔大爺的人!我們既是知青,當年也都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怎樣對待我們生了病的首都知青,這可是一個政治感情問題。既然您已經說了承認縣‘革委會’,那我就先給是縣‘革委會’副主任的叔叔打電話吧,您請聽好……」
李君婷抓起電話撥號。
主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尷尬不安,囁嚅地:「你……你可千萬別……」
「放心,我不會告你的狀的。」
電話通了,李君婷對著電話:「郝叔叔啊,我是君婷……」
另端傳來男人的聲音:「君婷啊,又好久沒見你啦,這麼早給叔叔打電話,有事兒嗎?」
李君婷的聲音變嬌了:「叔叔,沒多久嘛!我是在縣醫院裡給您打電話。我們一名在坡底村插隊的北京知青病了,坡底村是個特別特別窮的村,這您也知道的。他現在已經在醫院裡了,醫生說要住十來天醫院,可村裡交不起住院押金,住不了院,打欠條也不行。叔叔,您看這件事可怎麼辦啊?對方是革命軍人家庭的子弟,父親是朝鮮戰場上的英雄……」
李君婷打電話的聲音也傳到急診室裡。正在輸液的趙曙光目光焦急地看著輸液瓶,伸手欲拔針頭:「我不打了!」
年輕的女護士按住他:「又犯急!外邊不正在解決你的住院問題嘛,你看,再有一兩分鐘就滴完了……」
急診室外,李君婷將話筒遞向主任,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甚至還可以說有那麼點兒洋洋自得。
主任接過話筒,聽著,喏喏連聲:「對,是的是的,您批評得完全正確,本人虛心接受,堅決落實……」
如此峰迴路轉的結果,使坡底村來的人個個面有喜色。李君婷自然也將目光望向他們,當她的目光與馮曉蘭的目光相對時,馮曉蘭衝她感激地微微一笑。
主任放下話筒,對李君婷說:「免費!小單間病房,您滿意嗎?」像下級在跟上級首長說話。
武紅兵這時獨自離開了,他表情複雜,有放心,也有別的。比如嫉妒,那是一種不屑式的嫉妒。既是對李君婷所擁有的特權背景的嫉妒,恐怕也是對趙曙光的嫉妒。
李君婷倒顯得挺懂事,對主任說:「滿意不滿意,您問我們支書吧。」
支書不待主任問,連說:「滿意滿意,太滿意了,這還能不滿意嗎?」
急診室的門忽然一開,趙曙光出來了。他夾著雙肘,纏了藥布的雙手半舉胸前。護士跟出,勸說:「這不問題都解決了嘛,接著你得聽我的安排了呀!」
趙曙光:「對不起,我不能聽您的安排!」接著又對支書說:「支書,我不住院。」
支書:「你看,你這……勞師累眾地來了這麼多人,你不住院……那,那大家算怎麼回事?」
李君婷往趙曙光跟前一站,說:「誰的話也不聽,總該聽我的吧?」
趙曙光苦笑,笑中有感激的成分,也有慚愧的成分。為了表達感激,他想用手摸摸李君婷的頭髮,但手還沒觸到李君婷的頭髮,見自己手那樣子,又將手縮回去了:「你的也不聽!」
馮曉蘭:「曙光,你這樣多不好也不對。」
趙曙光轉身望馮曉蘭,欲言又止。他將目光望向了大家,堅決地:「讓大家操心了,我感激。但是要讓我住院,那還莫如干脆殺了我!」說罷,徑自走了,留下眾人望著他背影發呆。
主任:「這……這可不能怪我啊,我改正錯誤可是誠心誠意的!」
李君婷使勁跺一下腳,氣出了淚。
疲勞和飢渴的知青們都回到了坡底村的宿舍。累的往炕上仰面一躺,飢的找到土豆、地瓜、餅子之類的東西大口大口地吃,渴的守在桶邊輪流用同一個缸子喝水。
劉江自言自語道:「來回走了七十幾裡,部隊拉練也不過如此。」
另一名知青:「支書那話倒說對了,咱們這算怎麼回子事?」
劉江:「自討沒趣兒唄!」
武紅兵:「趙曙光人呢?」
劉江:「我看到跟馮曉蘭走了。大概到支書家去了吧。」
一個知青:「到支書家去解釋,有必要讓馮曉蘭陪著?」
劉江:「那誰知道!也許還要向馮曉蘭解釋什麼吧?我見支書一路上那種氣哼哼的樣子,心裡直想笑!」
「說不定他心裡還暗暗高興呢,替村裡省下了一筆錢,豈不正中他下懷?」
「你忘了,李君婷一齣現,不是免費了嘛!」
「以前以為李君婷故弄玄虛,看來她在陝北用得著的叔叔大爺什麼的還真不少!」
在七言八語的議論中,武紅兵喝了半缸子水,坐在門檻發呆。大家接下來的議論他仍句句聽得分明:
「你們沒看見李君婷快氣哭了?」
「不是快氣哭了,是已經哭了。掉眼淚了嘛!嚴格地講,落淚就算哭。」
「免費還不住院,不知曙光怎麼想的。」
「怎麼想的都是傻瓜的想法。」
「我要是李君婷,我也會被氣哭的!」
「我要是趙曙光,我幸福死了!知青點僅有的兩個姑娘都為他忙前跑後的,那什麼感覺啊?太他媽不公平了!」
劉江:「你們不解吧,羨慕吧,氣不過吧,我可不發牢騷!因為路上掉了五六個雞蛋,掉了還不碎?碎了還能扔?那我呢,就掉一個,撿起一個,生喝一個!一個星期以內,我想我的營養差不多也夠了……」
大家一擁而上:「揍他!揍他!不能讓這小子佔那麼大便宜!」
武紅兵在大家鬨鬧時離開了。
他來到韓奶奶的破窯屋前,繞著手扶拖拉機的骨架轉,蹲下站起地看,弄弄這兒,弄弄那兒。然後走到門前,站片刻,輕輕推開門,進入。
他在破窯屋中看那盆水,看那些部件,最後將目光望著殘席陋掩的炕面。
他發現了從馮曉蘭襯衣上掉下的兩顆釦子。他把它們一一撿起,放在手心上凝視,小心地放到嘴邊親吻……
趙曙光和馮曉蘭又來到他們幽會過的那破窯洞裡。
不過這次他們沒有親暱地在一起,而是面對面地坐著。二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同尋常,馮曉蘭一臉莊肅,趙曙光則有些懊悔。
馮曉蘭輕輕地說:「想說什麼,說吧。」
趙曙光往後一仰頭:「我要是還在醫院住下去。那我就更瞧不起自己了。」
馮曉蘭:「‘更’是什麼意思?」
「因為大家推我去往醫院的路上,我已經就很瞧不起我自己了。」
「因為自己是老高三,學了那麼多化學知識,卻沒想到工業用鹼會燒傷手?」
「我並沒白學那麼多化學知識,那點兒常識我是有的,也想到了。只不過懷有僥倖心理,沒料到後果會那麼嚴重。」
「疼不?」
「疼。但心裡更疼。」
「別拐彎抹角的,直說。」
趙曙光:「自從出生以來,我從沒像今天這麼感到羞恥過。在急診室裡,聽著大家在外邊說的話,聽著支書低聲下氣求人家,我幾次想拔掉輸液針頭,逃離醫院……」
馮曉蘭:「如果你說你多麼感動,那我特別理解。我也替你受感動,包括被李君婷感動。如果你還說你多麼過意不去,我也特別理解。但,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你剛才說的是感到羞恥。這我就不明白你了,請解釋給我聽。」
趙曙光凝視馮曉蘭,她也凝視他——彷彿都要運用讀心術,讀出對方的真實心碼。
趙曙光低下頭去,自責地:「我太缺乏剋制力了……」
馮曉蘭:「我怎麼聽出,你說的是‘我們’的意思?」
趙曙光搖頭:「你誤解了,我絕對沒有也埋怨你的意思……」
馮曉蘭不禁有點激動了:「可你又究竟能埋怨我什麼?埋怨我昨天晚上太過於關心你,不去看看你就睡不著?埋怨我對你太多情了?埋怨我在你感情衝動之時,我居然沒有顯現出比你更大的剋制力?」
趙曙光生氣地:「我說過了我沒有那種意思!我是男人!男人應該處處比女人強一些!如果我有足夠的剋制力,我們昨天夜裡就不會那樣!如果我們沒有那樣,我也許就不會發燒!如果我沒有發燒,就不會拖累那麼多人半夜三更輪番揹著我,用獨輪車推著我往醫院跑!支書就不會因我低聲下氣在人前受屈辱!」
馮曉蘭:「那麼你的手燒成那樣就不必去醫院了嗎?」
趙曙光看著雙手苦笑:「支書家有獾油!醫院也不過就是往我手上抹了一層獾油。」
馮曉蘭:「可醫生的診斷是營養不良!是神經性胃痙攣!建議你住院也是因為這兩個原因!」
趙曙光:「你那麼大聲幹嗎?你那麼激動幹嗎?坐下行嗎?怎麼,我內心充滿了自責,就不該向親愛者傾訴一下嗎?」
馮曉蘭:「我不坐!用你的邏輯來說,傾訴也是缺乏剋制力的表現!」
「你這是在抬槓!」趙曙光拍身下的草,卻拍疼了手,皺眉,倒吸涼氣。
「而你一開始就在侮辱我!」馮曉蘭眼眶充滿淚水。
趙曙光極度訝然地看她。
「趙曙光,你把自己想象成什麼人了?人間聖徒?普羅米修斯?道德完美主義者?當你產生羞恥感的時候,親愛者應該奉陪你一道懺悔?當你自責的時候,親愛者也應該覺得罪過?這就是你緊急把我又約到這裡來的原因對不對?那麼我告訴你,馮曉蘭偏不!我沒什麼可懺悔的!我認為我已經多次表現出了令自己很滿意的剋制力!我才不想象自己是聖徒!我也從沒要求自己在道德上多麼完美!凡間男女人人具有的七情六慾我都具有,也都要!而且一點兒也不因此就瞧不起自己,更不覺得羞恥!我只不過是一個不沮喪的插隊知青,一個知道感恩的姑娘,如此而已,僅此而已!」
趙曙光看著馮曉蘭,聽著他的話,呆了。
「你繼續因你的羞恥感而自我折磨吧!」馮曉蘭環視一番,「這個地方,我再也不會來了!」
馮曉蘭衝出窯屋。
趙曙光又用力拍了一下草,這一拍使他的手更疼。他將那隻手縮於胸前,聳起肩彎下腰,口中絲絲有聲地吸著涼氣。
趙曙光在破窯洞裡呆坐了一整天,晚上才回到知青宿舍。
桌上擺著些老鄉們送來的土豆、紅薯、玉米、倭瓜、烙餅、雞蛋,還有一紮掛麵。大家在等著他和武紅兵回來開伙,做晚飯吃。
而此刻的武紅兵正在縣城裡的一處停車場。他拎著大號塑膠油桶,鑽入一輛卡車下偷油。頭上的單帽被刮掉,他竟未察覺。直到他揹著塑膠桶回到溝壑間,才發覺遺失了帽子。他回望來路,縣城的燈光已在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