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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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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支書來到麥場,見趙曙光已在操縱編草繩的機器,旁邊放著已經編成了的三大捆草繩。趙曙光看見支書,合了閘,麥場上立刻安靜了。

支書看著那三大捆草繩,關愛又批評地:「你像這樣下去不行,我指望你接我班呢。你如果把身體搞垮了,那我還指望誰?公社指示過我的,培養不成接班人,坡底村的支書我想不當都不行。」

趙曙光不無慚愧地:「支書,您真認為我就那麼值得您培養?」

支書在幾張草簾子上坐下,拍拍旁邊,趙曙光走過去,也坐下。

支書:「公社給每個村都下指示了,要儘快發展一批知青黨員。這是縣裡、省裡,一級給一級佈置的政治任務。在這方面,咱坡底村又落後了,每次到公社去開會,我都挨批評。」

支書嘆口氣,惆悵起來,吸菸鍋。

趙曙光:「昨天,為我折騰那麼多人到縣醫院去,還讓您在那兒為難,我心裡不是滋味兒。」

「別,就算不是你,是坡底村的任何一個大人孩子,不都得那樣?不過你昨天不住院我是不高興的,他們都說免費了,你幹嗎不住?那不是犯傻嗎?讓人家李君婷怎麼想?人家那不成了自討沒趣兒嗎?」

趙曙光低了一下頭,復抬起頭望遠處,沒說話。

支書:「趁這會兒沒外人,我給你交個底。你接了我班以後,怎麼也得為坡底村好好幹上個三年五載的,還要多發展幾名黨員。坡底村的支部,不能總是個名存實亡的支部。到那時,如果有什麼返城的機會,我親自為你爭取。」

趙曙光把話題岔開:「支書,咱先不說那些,先說眼前的事。一會兒大家都來了,你得講幾句,這活兒要幹到年底呢,我怕時間一長,大家煩了,到時候要質沒質了,要量也沒量了,那咱們豈不是辜負別人的好心了?」

支書:「你為這件事有壓力?」

趙曙光誠實地點頭:「有。」

支書:「那臺破拖拉機,你肯定能修好?」

趙曙光:「其實,只有五六分把握。」

支書責備地:「那你當時一個勁兒攛掇我買!」

「您自己不是後來也動心了嘛。」

「反正是被你影響的!」

「世界上有兩種機會,一種是絕好的機會,抓住不放準成功。這種機會不多,更多的時候,只有五六分把握的機會也值得抓住。因為畢竟,成功的可能比失敗的可能還多一分。」

支書:「這話也在理,一會兒就由你給大家講幾句吧。」

「還是您講吧,我最近煩心事兒多,情緒不好。」

這時,知青們和村民們陸續來了,支書對他說:「我講就我講。那你認真聽,學著點兒。」

面對三個一堆五個一夥兒坐得很分散的知青和村民們,支書乾咳兩聲,一手後背,一手招呼道:「大家往一起坐坐。幹活前,我先說幾句。毛主席教導咱們,這個民生方面嘛,古今中外,有兩種機會……」

他止住話,目光望向趙曙光,分明是在默默地問——是毛主席說的吧?

趙曙光將臉轉開。

支書只得硬說下去:「一種機會,好比天上掉餡餅,一把抓住,等於白撿。這等好事兒,從來是不多的。還有一種機會,只有那麼五六分成功的把握,好比草船借箭,很值得賭一把。不賭那麼一把,就弄不來那麼多箭嘛!人家諸葛亮為什麼敢賭那麼一把呢?還不是因為成功的可能比失敗的可能多一分?但話又說回來了,萬一諸葛亮沒成功呢?那麼周瑜肯定諷刺他。可如果倆人調個個呢?周瑜出的草船借箭的主意,還沒成功,諸葛亮會諷刺他嗎?……」

馬嬸對一婦女說:「支書那滿嘴扯什麼呢!」

那婦女:「誰知道,聽不明白。」

劉江起鬨地高喊:「不會!」

知青和婦女們都笑了。

支書卻嚴肅得很,一指劉江:「說得對!諸葛亮那就是諸葛亮,周瑜就是周瑜,他倆之間的水平,估計也就一分之差。但那麼一分,可就差出高下來了。我為什麼要講這些呢?因為我聽到了些議論,埋怨錢沒掙回來,卻弄回來一臺破破爛爛的拖拉機,萬一修不好,大家白辛苦十幾天了。我這兒先下點兒毛毛雨,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真有那修不好的可能。修好的可能是幾分呢?五六分。當成六分,就比修不好的可能多一分。那這一分究竟有什麼可圖的呢?圖往後再送活兒去,不必許多人挑著抬著揹著來回走七十多里了。一個人開拖拉機,再跟著一個人就行了。圖往後村裡誰家老人孩子病了,女人難產了,不必許多人輪番背,再不就是用獨輪車推著,心急火燎地往縣城奔了。咱開拖拉機把病人送去,不是快多了嗎?所以呢,如果修好了,功勞歸知青。修不好,過失全在我。即使全在我,那我也希望大家學諸葛亮,別學周瑜。《三國》的事兒我是知道一些的,諸葛亮這人是敢冒險的。人家空城計那麼大的險都冒了,咱坡底村人三十幾元的風險就冒不起了嗎?」

支書的話,越講到後來,表情、語調、手勢發揮得越好。那時的他,有點兒像演說家。而無論知青們還是婦女們,聽得漸漸認真了,連趙曙光都在刮目相看地望著他了。

「知青們,鄉親們,咱坡底村又窮,又小,集體底子太薄,有時一分錢掰兩半花,還是個缺錢。戲文裡不是每唱,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嗎?缺糧是天大的事兒,缺錢是地大的事兒。感謝老天,今年還算風調雨順,咱不擔心缺糧了。為什麼說缺錢是地大的事兒呢?因為水在地下,打一口深井,咱坡底村人再也不愁喝不上好水了!可那不得一千多元錢嗎?咱拿不出!那怎麼辦?只能辛辛苦苦掙啊!所以,眼下這掙錢的活,大家可千萬不能嫌掙得少,不能幹煩了……」

馬嬸忽然喊:「支書,別說了!」

支書:「怎麼?討厭聽了?」

「那倒不,挺愛聽!」馬嬸站起來,大聲問婦女們,「姐妹們,支書今兒講得好不好啊?」

婦女們異口同聲道:「好!」

「咱幹這活兒幹煩了沒有啊?」

「沒!」

馬嬸轉身看支書:「還用講下去?」

而知青這一邊,忽然都鼓起掌來。

支書:「那,幹活兒!幹活兒吧!」

中午,大家往村裡走時,趙曙光聽到背後有人叫他:「趙曙光!」回頭一看,是雙手叉腰的李君婷。

趙曙光閃到一旁,讓別人先過,等路上沒人了,才走到李君婷跟前。

趙曙光:「昨天醫院裡的事兒,真對不起。」

李君婷:「光說句對不起就行了?」

趙曙光:「我承認當時我很情緒化。以後再向你解釋,行嗎?」

「‘以後’是什麼時候?」李君婷語氣緩和了許多。

趙曙光心事重重地:「看情況吧。」

李君婷忽然一笑:「不難為你了,我成心逗你呢!就算是作為一種報答,陪我走一段總是可以的吧?」

趙曙光半聽未聽,心不在焉:「走多遠?」

李君婷一嗔:「還能走多遠?不就走到馬嬸家門口嘛!」

趙曙光:「當然行!」

二人並肩走著時,李君婷問:「你昨天是不是對我反而有不好的印象了?以為我整天熱衷於走上層路線,到處拉關係?其實我並沒那樣。我父母都是延安抗大培養的幹部,在陝北的上下級關係特別多,有些靠邊站了,有些被‘結合’了。我來插隊前,父母囑咐我代表他們分別看望看望……」

趙曙光:「是指那些被‘結合’了的吧?」

李君婷:「胡說!我父母才不是勢利眼呢!我代表他們去看望的,更多是那些靠邊站了的人。我一看望,無論是那些靠邊兒了的,還是那些‘結合’了的,可不就都反過來對我表示關心嘛!但我從沒求過他們什麼事,我至今還留在坡底村就是證明。昨天在醫院裡,是我第一次為你開口求他們中的一個。你偏不住院,我回來之後想了想,也不生你的氣了。當時情況下,你不住院是符合你性格的。你如果心安理得地住下了,你反而不是你了……」

趙曙光站住,說:「我不能再陪你走了。這個星期我負責做飯,我怕那些懶鬼寧肯吃不上,也不自己動手,都在等我。我不能讓他們吃不上午飯是不是?」

他邊說邊退,一轉身跑了。

李君婷望著他背影,又生氣地跺腳。

趙曙光跑回知青宿舍,見除了武紅兵,大家已都在吃飯。

他擠出地方坐下,對劉江說:「勞駕盛碗粥。」

劉江替他盛粥時,他問:「誰做的?」

一名知青回答:「紅兵。」

「他人呢?」

「一放下碗就走了。詭詭秘秘的,估計和你一樣,也去鼓搗那臺破拖拉機了吧。」

另一名知青:「支書上午不是說了嗎,成功了,功勞歸知青。我們幾個都插不上手,全指望你倆了,你倆可得爭點兒氣啊!」

劉江將一碗粥遞給趙曙光,趙曙光喝了兩口,現出一個煮荷包蛋。趙曙光問:「人人有份兒?」

劉江:「我們倒希望那樣!」

趙曙光撈出雞蛋,放在劉江碗裡:「昨天大家為我辛苦了,你替大家接受我的感謝吧。」

劉江樂了,學四川話:「要得,要得,這樣子的感謝,那還是特別要得的!」他怕別人搶那荷包蛋,端碗走開了。

一名知青不無惱火地說:「他昨天路上已經喝了好幾個生雞蛋了!」

趙曙光遺憾地:「你的話說晚了。」

又一名知青端碗跟著劉江,央求:「給一半兒,給一半兒,一小半兒,別那麼不夠哥們啊!」

另一名知青痛心疾首地:「唉,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八路的一個雞蛋,就把你們搞成這個樣子!’北京知青的尊嚴在哪裡?你們啊,一個個還要解放全人類呢!」

趙曙光:「還是為解放坡底村的老鄉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吧。」

在座的都一愣,同時看趙曙光。在當時,這句話就可以定性為「反動言論」。

趙曙光意識到了,宣告般地對自己的話加以糾正:「我指的是從貧窮中解放,不是從……」他不知自己的話怎麼說才好了。

那名痛心疾首的知青:「我們也沒說什麼啊,你就別解釋了!」

入夜,趙曙光在去韓奶奶家的路上碰到了支書。

趙曙光:「支書,您那兒去?」

支書:「正想去找你,你哪兒去?」

趙曙光:「武紅兵在弄那臺拖拉機,我去看看。您找我有事兒?」

支書:「也沒什麼事兒,不過就是想問問你,我上午那番話講得怎麼樣?」

趙曙光:「講得很好啊!大家都認為您講得很好,您沒看出來?」

支書:「大家怎麼認為,那就隨他們的便嘍。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怎麼認為的?」

趙曙光:「我當然也那麼認為啦!」

支書:「還算……那個……有點兒水平?」

趙曙光由衷地:「有。」

支書研究地看著趙曙光,分明要從他的表情看出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支書:「連你也認為有點兒水平,那就是真有點兒水平了。跟農村群眾說話,一點兒水平沒有,他們會瞧不起你。水平太高了,他們聽著雲裡霧裡,又會覺得你在賣弄,他們不喜歡在他們面前賣弄的人,以後會躲你遠遠的。盡講些大道理,他們也是不愛聽的。不舉例子,吸引不住他們。」

趙曙光:「咱村的婦女們,也都知道《三國》的故事?」

支書:「豈止《三國》!《水滸》、《楊家將》、《包公傳》、《女俠十三妹》什麼的,她們都知道一些的。‘文革’前農閒了,會有說唱藝人,或者單槍獨馬,或者夫妻、兄妹、父女揹著一兩件伴器就來了,常是住我家,供吃、供喝,一說一唱那就是多日,臨走時家家戶戶給湊半袋子糧食,打發得人家高高興興的。現在,沒這樂事嘍!你以為我不管聽的人知道不知道,就瞎舉例子呀?那還叫有水平嗎?我那是動真格的了,看家的本事,為的是給你個學習的機會,明白?」

趙曙光:「明白。」

支書:「有收穫?」

趙曙光點點頭。

支書:「總結總結,哪天去我那兒,向我彙報,啊?」

趙曙光點頭。

支書:「我去你們宿舍看看他們。自從沒收了你們那些書以後,小子們一個個對我冷言冷語的,估計他們都在鬼扯閒篇呢。反正也是個不睡,我去和他們聯絡聯絡感情。這叫群眾工作方法,以後你也要學。」

「明白。」

支書:「至於那臺破拖拉機,反正我已經上你們的當了,你們就死馬當活馬醫吧,可別修不好它,還搭賠上了你們兩個硬勞力的身子板兒!」

趙曙光點頭。

支書:「那,各走各的吧。」言罷,轉身,背手,從容不迫地走了。

趙曙光:「支書……」

支書回頭。

「支書,關於‘機會’的那些話,不是毛主席的話,是……我自己的話。您以後千萬別再當成是毛主席的話引用了,防止誰抓您小辮子。」

支書:「你這話,也到此為止,再不要跟第二個人說起!」

趙曙光:「記住了。」

趙曙光來到韓奶奶的破窯屋,只見窗臺上、桌上、地上、炕上,到處擺著拖拉機的零部件。它們已被擦得更亮了。而武紅兵仰躺在炕上。

趙曙光看盆,盆裡自然已是半盆鏽色的汽油,又看那盛汽油的塑膠桶,問武紅兵:「哪兒搞的汽油?」

武紅兵毫不掩飾:「偷的。」

「桶呢?」

「也是偷的。」

「我問你正經話呢。」

「我回答的也不是開玩笑的話。」

「那麼,哪兒偷的?」

武紅兵:「本來深夜進縣城,是想踩踩點兒。見一家商店門外有幾個塑膠桶,心想不偷白不偷,就偷了一個。又見一個院子裡停了幾輛車,也不知是哪個單位的院子,也沒人把門……」

趙曙光:「‘不偷白不偷’,就又這麼想,對吧?」

「對。」武紅兵乾脆地回答。

「你就不怕惹來麻煩啊?」

「怕也晚了,已經做了。」

趙曙光生氣地:「你給我起來你!」

武紅兵半情願半不情願地坐起來,瞪著趙曙光。

「你還瞪我!你也是老高三,沒有‘文革’,咱倆都大二了!他們幾個呢?劉江年齡最大,那也不過老初二,比咱倆小三歲呢!你就這麼給他們做榜樣啊你?!」

武紅兵將頭一扭:「我沒想給任何人做榜樣。」

「你!……咱們來時,在北京車站,他們的爸媽怎麼囑託咱們的?難道沒說讓咱們多關心他們,給他們做好榜樣?!」

武紅兵也轉過臉來,瞪著趙曙光:「他們那話,我認為主要是對你說的。」

趙曙光:「你!……你認為你認為,明明是對我們兩個人說的,你怎麼能……」

武紅兵也生氣了:「你有完沒完!」

趙曙光揮一下手臂,也瞪著武紅兵,一時不知再該說什麼。

武紅兵:「你別指責起別人來振振有詞的。縣公安局的人是因為誰來的?」

「那隻不過是因為書,再說我也不是偷的!」

「你坐下,早就想跟你聊聊心裡話了,這會兒是個時候。」

趙曙光猶豫一下,雖怒氣未消,卻在武紅兵身旁坐下了。

武紅兵:「說起來,咱倆的關係還真不一般,是吧?小時候在同一個幼兒園,後來一塊兒上小學,分在同一個班,你學習好,我學習也不差,是吧?你哪一個學期平均分全班第一了,下一個學期全班第一的準是我,這你承認吧?可是呢,老師總表揚你,從不表揚我。直到上中學了我才明白,原來是由於咱倆的父親不同。你父親是軍隊裡的戰鬥英雄,而我父親是‘右派’,因為寫了幾篇反映大躍進情況的負面內參,就由著名記者而變成了‘右派’。可我父母已經在五七年離婚了,我的戶口關係是和我母親在一起的呀,我母親還是區婦聯的幹部啊。那也不行,我父親的‘右派’影子還籠罩著我。何況還有咱們中學的同學向老師打小報告,說我還常去看我父親,說我同情我父親……」

趙曙光:「我還不止一次陪你去看過你父親呢,我打過那樣的小報告嗎?」

「那我就不清楚了。」

趙曙光扭武紅兵的耳朵:「再說一遍!」

「哎呀哎呀,沒有沒有!」

趙曙光卻仍不放手:「我也幫你警告過打小報告的同學,因此老師傳過我父母,有沒有這事兒?」

武紅兵:「有,有!我這不直說有嘛!」

趙曙光這才放開武紅兵耳朵。

武紅兵揉耳朵說:「儘管你是那樣的,但對於我改變不了什麼。後來咱倆又成了高中同學,都是學生劇團的。排演《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請來的話劇團的顧問認為,我的性格外貌更適合演保爾,你適合化了妝演保爾的哥哥。可結果呢,還是你演了保爾,我連演謝廖莎的資格都沒爭取到,讓我演的是瓦西里神父,還說愛演不演。就是從那時候起,我把你確定為一個競爭對手了,暗暗和你較勁兒。你好的方面強的方面我要比你更好,更強。結果更糟了,你好你強,那叫品學兼優,又紅又專。我呢,叫野心意識,成了全校白專道路的反面典型。你認為沒‘文革’,我就能通過政審關,和你一樣跨入大學校門嗎?」

趙曙光扭頭看武紅兵,見武紅兵也正看他,儘管武紅兵說話的語氣平平淡淡,但臉上已有淚水。

武紅兵:「說啊!」

趙曙光一下子摟抱住了他:「紅兵,你讓我說什麼?你讓我怎麼說?你如果非逼我說,那我只能說,從小到大,我一直把你看成是好同學,好朋友!你應該記得,初二期末考試時,作文題是《我的同學》,你寫的是我,可我寫的也是你呀!你竟到現在還耿耿於懷誰演保爾的事!當時為了你,我不是幾乎罷演了嗎?馮曉蘭到陝北來插隊,這對於她是沒有選擇的事。為了她,我才決定來陝北的。對於我的家庭,這是必須有人擔當的道義。我告別的第一個人,就是你!那天晚上,我走在去你家的半路下起了大雨,敲你家門時,我淋得像落湯雞!可你呢,只在門裡對我說了一句,‘沒想到你還來告訴我’。你連門都沒讓我進,我當時是含著淚離開你家門口的!」

武紅兵推開趙曙光,仰起臉說:「當時我父親剛挨完批鬥,正在我面前哭,我怎麼讓你進我家門?你在列車上與你父母、你弟弟告別時,我不是出現在你面前了嗎?我當然明白我也必須走插隊落戶這一條路,但全國那麼多農村,我非來陝北這個坡底村不可嗎?」

趙曙光站起來,也滿腹怨言地:「我知道你是陪我而來的,這我很感動,也很感激!我原以為,有你在,我就有了一個可以經常交流思想的人!可我想錯了,大錯特錯了!你三天像我的朋友,五天又像我的宿敵,我實在搞不明白你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武紅兵嘲諷地:「交流思想?一幫一一對紅?你當然想錯了!」

趙曙光:「那你又為什麼跟我一起來到這裡?在這個又窮又小的農村,繼續把我當成競爭對手?你要和我爭什麼?我們之間有什麼可爭的?」

武紅兵:「有時候,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我自己了。但現在我是明白自己的,起碼明白自己要什麼。」說著也站了起來。

趙曙光:「你到底要什麼?」

「給我一次機會。」

趙曙光困惑地看著武紅兵。武紅兵抓住他手腕,將他引領到窯屋外,指著手扶拖拉機說:「讓我把它修好。」

趙曙光:「你不是認為根本修不好嗎?」

「現在又認為可以修得好了。」

「那我們就應該一起來修!」

武紅兵搖頭:「不,由我來修!」

「行,我幫你。」

「在我沒請求你幫我之前,你不要主動來幫我!」

「就你一個人修?」

武紅兵:「你不幫我,當然也就沒人幫得上我了。我,一個‘右派’的兒子,在陝北一個又窮又小的農村插隊時,單獨一個人,使那裡擁有了第一臺拖拉機,儘管只不過是一臺破舊的手扶拖拉機。對於那裡的老鄉,這是一件無可爭議的好事,從而對改變那裡貧窮落後的面貌起到了不容忽視的作用……無、可、爭、議,不、容、忽、視!我迫切渴望這樣一個機會!」

趙曙光愣愣地看了他良久,低聲說:「明白了。」

武紅兵又說:「我需要用更多的時間來修它。如果我因而沒出工,你這個知青隊長不得干涉。如果別人有非議,你要替我擋著。」

「可以。」

「有時候我也許還會住在這裡。」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武紅兵話裡有音地:「怕我在這裡犯作風錯誤?」

趙曙光沒聽出他的意思,只是說:「怕你吸菸,引起火災!」

「這裡哪兒還有燒了讓人心疼的東西?」

「你自己就是!」

武紅兵將兩個衣兜翻出來:「看,我很自覺,到這裡根本不帶煙和火柴。」

「休想,我信不過你的自覺!如果你哪一晚上夜不歸宿,我剛才所有的保證都取消!」

武紅兵退讓地:「那,我收回最後的要求。」

趙曙光:「我還會讓劉江經常協助你。」

「監督我?以便你掌握情況?」

「以後你少再跟我說這類話!我還要給農業物資站的站長寫封信——而你,要把需要的東西記在紙上,跟劉江再去他那兒一次,在那兒的廢品堆裡下工夫翻翻,用得上的都弄回來。需要花錢的話,不要再以村裡,要以我個人的名義打欠條。以村裡的名義打欠條不好賴賬。我畢竟救過他弟弟一命,這種特殊關係賴賬時會起點兒特殊的作用。」

「指示下達完畢?」

趙曙光嚴肅地:「聽明白了?」

武紅兵表示同意地笑笑,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遞給趙曙光。

趙曙光:「什麼?」

「自己看。」

趙曙光接過紙包,開啟,見包的是兩顆小扣。

趙曙光下意識地將紙攥在手裡。

武紅兵:「我在屋裡炕上撿到的。如果讓別人撿去了,會有閒話的。」

趙曙光心領神會地將一隻手拍在武紅兵肩上。

武紅兵:「我也愛馮曉蘭。」

趙曙光的手像按在燒紅的鐵上,反應迅速地縮回去:「如果你連這件事都想和我爭,那我將肯定和你爭到底!除非……」

「說下去。」

「除非某一天馮曉蘭當面對我說,她不再愛我了,愛上你了。」

武紅兵一笑:「我有自知之明,我只不過告訴你一個我們三人之間的隱秘真相而已,作為……」

「談判條件?」

「感激方式。我愛她,與她何干?我愛她,與你何干?當我的愛將不作任何表示,那麼愛是我的一種自由。」

武紅兵和劉江從縣農業物資站找到不少金屬部件,兩人用扁擔擔著,走在回村的路上。他們的衣服後背都溼了,手中還各拿著鏽跡斑斑的鋼鋸和虎頭扳子。擔著擔著,扁擔斷了。他們只得各用半截扁擔,將部件分成兩部分,挑扛於肩,繼續趕路。二人的身影,沐著晚霞,行走在坡崖之間。

日升日落,武紅兵和劉江修拖拉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轉眼又到了往縣城送草編物的時候。

送草編物的隊伍中,支書問趙曙光:「武紅兵和劉江,他們到底什麼時候能修好?」

趙曙光:「聽紅兵說,快了。」

「你再就沒去看過?」

「沒有。」

「你也真是的!他說沒修好前不許你去看,你就那麼聽他的?」

「我答應了。說話得算話。」

「他倆不會合起夥兒來,借幌子不出工吧?」

「不會。」

「你信武紅兵一準兒能修好?」

「對。」說著,趙曙光加快腳步走到前邊去了。

支書搖頭:「搞不明白這些知青間的事兒了!」

夜深了,知青宿舍裡大部分知青都已睡下。

趙曙光坐在桌前的油燈光下給趙天亮寫信——

天亮:

前一封回信不知你收到沒有?是曉蘭替我給你寫的回信。自從收到你的信,我總在想,你雖然是弟弟,但對我的一些提醒是有必要的。曉蘭已經替我在信中囑咐你,把我寫給張敢峰那封信撕了。如果你因為那封信不是我親筆寫的,居然還保留著,那麼收到我這封親筆信後,就立刻銷燬吧!我說的是立刻,再也不許多保留一天!

……

劉江忽然慌慌張張地闖進來:「可不得了了,武紅兵一定是神經出問題了!」

趙曙光下意識地一捂信紙:「他給你氣受了?」

「那倒沒有,我倆一直配合得好好的,也快大功告成了!可,剩車廂的問題沒法解決了。他,他讓我跟他去挖韓奶奶的墳!我當然不會跟他去,他扛上把鍁自己去了!怎麼攔也攔不住!」

趙曙光倏地站起,將信紙折幾折,揣入兜裡。他轉身見知青們也已都醒了,便喊:「都穿衣服起來!」

趙曙光率知青們跑向村外。

韓奶奶的墳那兒,鍁插於地,武紅兵垂頭肅立,自言自語:「韓奶奶,我實在是想不出別的辦法了,可我又是為咱坡底村好,您肯定能夠理解我這會兒的心情。我保證,日後有條件了,要選用上等木材,親手為您打造一口刷漆棺材。」

他說完,轉身拔鍁,鍁卻被趙曙光搶先拔去。趙曙光背後站著其他男知青們。

趙曙光將鍁遞給劉江,嚴厲地:「你瘋啦!」

武紅兵:「我沒瘋!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不是說過,韓奶奶臨終前,自己也希望將那幾塊板子充公的嗎?再說我剛才已經請韓奶奶原諒了……」

趙曙光:「但是我們不能原諒你!全坡底村的老鄉,誰也不會原諒你!」

武紅兵:「我們是知青!我們就不能首先唯物主義地看問題嗎?」

趙曙光:「住口!別跟我在韓奶奶墳前爭這個!不僅僅是唯物主義不唯物主義的問題!你給我跪下!」

武紅兵不服氣地將頭一扭。

趙曙光更加嚴厲地:「跪下!否則我們幾個在這兒跪到天亮!讓全村人都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說罷,他自己先直挺挺地跪下了。其他知青也都直挺挺地跪下。

武紅兵不得已地跪下了。

趙曙光對著墳說道:「韓奶奶,紅兵他一時衝動,但他的願望,確實是為了咱坡底村。以後,我們都會經常來為您的墳培土拔草,彌補他剛剛對您的冒犯……」

「嘩啦」一聲,幾捆鋁條落在地上。

知青宿舍裡,趙曙光訓斥武紅兵:「那手扶拖拉機才多少馬力?一臺新的也只不過八馬力!再用厚木板做一個車斗,那車身會是多重?這麼一個應該想到的問題你都沒想到嗎?我們去縣裡交活時,順便為你帶回了這些鋁條,為了照顧你的自尊心,還不能主動給你送去!還得等著你主動跟我商量時才能向你提出我們的建議。可是左等右等,你就是沒有那麼一點兒主動性!你那自尊心怎麼那麼特殊?」

武紅兵離開桌旁,走到那堆鋁條跟前,撿起一根,試試硬度,對趙曙光說:「你以為你的智商永遠比我的智商高?問問劉江,你想到的,我想到了沒有?」

劉江:「用輕金屬做一個框子,這一點紅兵確實也是想到過的。但鋁條和鋁條之間的空當又怎麼解決呢?不解決,那還不往下掉東西?」

趙曙光:「用鐵絲攔幾道,再用草繩編嚴實!像編草袋子草簾子那樣。」

武紅兵:「哈哈!你怎麼不說像編雞窩那樣?」

趙曙光:「你冷笑什麼?有的老鄉家的雞窩編得很緊,還很美觀!不成心破壞,兩三年不壞!我們隔兩三個月編一次行不行?不就是麻煩嗎?別忘了,我們是在一個又窮又小的村!在這裡,連喝上口苦澀的水還很麻煩呢!」

劉江:「倒也不妨試一試,馬嬸和翠花她們手可巧了,還編過草床墊偷偷賣給城裡人家呢。」

武紅兵嘆息道:「想不到,最後還是成了這樣……」

趙曙光:「成了怎樣?」

武紅兵環指大家:「好好好,你們都是分母行了吧?」

麥場上,武紅兵開著手扶拖拉機繞麥場兜圈子,支書和王大爺並坐在車斗裡,腰板都挺得直溜溜的,儼然兩位正在進行檢閱的老將軍。而拖斗是馬嬸和翠花用草繩編出來的,還刷上了油漆。拖斗的左右兩邊各畫了一朵大紅花,後邊紅字寫的是「坡底村一號」。圍在四周觀看的知青們和老鄉們都嘖嘖稱讚。

劉江解說員般地:「西元一千九百六十九年,在中國陝北,在一個叫坡底村的又窮又小的村子裡,一臺早已報廢的手扶拖拉機被修好了,它將人類古老的手工編結技能和工業時代的機械成果相當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了……」

一名知青:「我怎麼看著,像只懷孕的刀螂?」

翠花:「管它像啥,能拉東西就行。」

王大爺對春梅檢閱者似的招手。春梅笑得合不攏嘴,也向王大爺招手。支書見王大爺招手,便也招起手來。

春梅走到趙曙光跟前,問:「曙光哥哥,你修好的,你怎麼不開?」

趙曙光笑著摸摸她的頭:「主要是你紅兵哥修好的。記住,以後和別人說起,或別人問起,都要像我這麼說。」

春梅困惑。

李君婷和馮曉蘭站在一起。馮曉蘭望趙曙光,正巧趙曙光也向她一望,馮曉蘭立刻將臉轉向別處。

李君婷卻在冷冷地看著武紅兵。武紅兵將拖拉機停在她和馮曉蘭跟前,看也不看李君婷一眼,只對馮曉蘭一人話中有話地說:「知青們,總得為農村貢獻點兒知識。知識就是力量,對吧曉蘭?」

馮曉蘭沒準備,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武紅兵卻已將拖拉機開走。

李君婷不屑地:「表現欲膨脹!」

武紅兵停住拖拉機,春梅、翠花和婦女們上前,扶下王大爺和支書。

翠花問支書:「爹,啥感覺?」

支書:「倒也沒啥不好的感覺。」

翠花:「我是問有啥特殊的好感覺!」

支書:「好感覺那就是,直想喊:坡底村從此站起來啦!」

翠花:「有這麼好的感覺呀?那我也坐坐!」說著,要上拖拉機。

春梅、馬嬸一群婦女們也都要上,被王大爺攔住:「這是嬌貴的東西!以後沒有支書批准,誰也不許隨便坐!」

武紅兵笑著拍了拍拖拉機:「其實,也談不上有多嬌貴。」

支書:「我曾經在這兒說過的,修好了,功勞歸知青。現在,修好了,咱坡底村人,得為咱知青們鼓鼓掌吧?」

春梅、翠花和馬嬸帶頭鼓起掌來。

王大爺乾咳一聲,持有異議地對支書說:「像你這麼個說法,也太籠統了吧?誰起的作用更大一些,那就應該突出地表揚誰一下。我怎麼聽曙光說,主要是我徒弟修好的?」

趙曙光從旁說:「是的。還有劉江,一直在協助紅兵。」

支書轉身看武紅兵。

武紅兵故作謙虛地:「我只不過是百折不撓而已……」

支書忽然握住武紅兵手腕,拖著便走。走了兩步,回頭大聲又說:「知青們,都跟我來!」

支書把大家帶到他和老伴兒睡覺那屋,讓趙曙光和武紅兵將牆角的一口箱子挪開。箱子後面的牆上一塊抹了泥的地方和別處不太一樣。

支書遞給劉江一把斧頭,讓他把那塊抹著泥的地方砍開。劉江一斧頭砍下去,牆皮剝落,露出一個塑膠布包。劉江把那塑膠布包拖出來開啟,裡面裡三層外三層包著的,竟是趙曙光冒著被抓的危險偷偷買來的那些書。

大家面面相覷。

支書揮揮手:「你們拿回去吧。以後,可以偷偷看。但千萬不要給我惹什麼麻煩。給我惹了麻煩,就是給坡底村惹了麻煩。沒麻煩,咱們才好悄沒聲地抓撓點兒錢,是不是?」

夜晚的知青宿舍裡,油燈蠟燭頭兒、擰去了罩的手電和握在手裡的手電又亮了起來,大家在各種各樣的光下看書。炕沿上也有一小截蠟燭頭兒,不,那已不能算是蠟燭頭兒,因為已被捏成了半圓,靠蠟液牢牢地粘在炕沿上,燭淚順著炕沿往下滴,滴在劉江的「解放」鞋上。而劉江坐在火炕的一個火口前,將一本厚厚的書放在膝上,全神貫注地看著。

劉江合上書,想了想,問:「哥們兒,哪位告訴我,日基廖娃是誰?」問時,誰也不看,像是在自己問自己。

沒有誰理他。

「怎麼,都聾啦?沒聽到我在發問啊?」

一名知青白了他一眼:「莫名其妙,誰知道你看的什麼書啊!」

劉江:「保爾的《暴風雨中所誕生的》——一半是小說,沒寫完的小說,一半是書信集,保爾寫給日基廖娃的信最多,他稱她‘親愛的’……」

武紅兵的目光離開了自己所看的書,糾正地:「親愛的劉江斯基同志,首先嘛,我要糾正一下您的錯誤。如果我不,您可能一直不可救藥地錯下去。您的錯誤那就是——您看的是奧斯特洛夫斯基的第二部長篇小說,他沒有寫完這一部長篇小說他的生命就停止了,而日基廖娃是他的女友……」

武紅兵故意將話說出《列寧在十月》中臨時政府某部長的那種拿捏著股勁兒的腔調。

劉江:「有女友真好啊!什麼時候我也能有一位女友呢?」

一名知青:「閉嘴!你討厭不討厭!」

劉江:「這怎麼能說討厭呢?大家互相交流交流嘛!哥們兒請聽這一段。」劉江重新翻開書,大聲念道,「對這裡的生活和工作我沒有好印象。有些同學被專門拍馬和諂媚的人所包圍了。有些地方對待異己分子缺乏無產階級的不妥協的仇視態度……凡有主張對資產階級讓步的人,都該打掉他的牙!……」

他合上書,又自言自語:「我對這裡的生活和工作也沒有什麼好印象,真他媽的想打掉某些人的牙。可是,我有權力打掉誰的牙呢?馮曉蘭的父親被劃到了資產階級司令部裡,而且據說已經被打掉過牙齒了,腿被打斷了,還被用只破筐抬著遊街。讓我再對這樣的人出拳,我心太軟。對馮曉蘭那麼好的姑娘,我更不忍心加以傷害了。和你們瞎起鬨批鬥過她幾次,我都後悔得要命呢,一直想找個機會當面請求她的原諒。也許,只有趙曙光該被打掉牙。他身為革命軍人的兒子,卻處處庇護資產階級司令部的人的女兒,肯定符合階級異己分子的標籤。可我又打不過他。」

「啪!」另一名知青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指著劉江,忍無可忍地:「你他媽再像個老太婆似的嘟嘟囔囔,我們幾個把你卸巴了扔出去!」

「別發火嘛!剛才那段兒不喜歡聽是不是?看來這屋裡沒有一位想向保爾學習的。罷,念段精彩的給你們聽!」劉江第二次翻開書,大聲念,「……安德烈忘掉了一切,他把一切委屈和責難都不顧了。只是希望有一個溫柔的接觸,或者至少也要聽到這可愛的、美好的、親熱的姑娘說出來的溫柔話……他擁抱著她的雙膝,她不能夠反抗他。怎麼能夠推開傷得這樣厲害的雙手呢?‘安德烈’,她低聲地警告說……」

大家的目光紛紛離開了自己的書,都望向他,都在聽。

劉江津津有味地:「但是安德烈的嘴唇觸到了奧來霞的膝部,實際上觸到的卻是粗澀的紡織品。他忘掉了一切,也不再感到疼痛了,用傷了的手把膝上的襪子拉下。現在,他是真的已經吻著她的膝部了,而她卻無力來干涉他的這種舉動。奧來霞被這猝不及防的熱情所震動,竟至於完全不知所措,一點兒也不知道怎樣來應付這衝動的青年人。等她鎮定下來之後,安德烈已經自動地、謹慎地親手替她遮起她那裸露的膝蓋了……‘奧來霞,我的美麗的彩霞。’心頭亂跳的奧來霞猛然站起來,安德烈把她放開了,她一轉身跑出屋子……」

劉江很得意自己的朗讀水平,抬起頭來,問:「好嗎?」

一名知青:「也不過就是吻吻膝蓋嘛!有什麼呀?太小題大做了吧?」

劉江:「有什麼?小題大做?好像你吻過似的!」

對方:「那當然,不只一次!」

所有的目光又全集中在這名知青身上了。

對方:「在夢裡。」

又一名知青:「哎哎哎,諸位,肅靜,肅靜!請聽我來一段兒,我這一段兒比他那一段兒精彩!《戰鬥的青春》,中國式的,革命者與革命者之間的……那個……」他站起,乾咳一聲,擺出要激情朗讀的架勢。

武紅兵一拍桌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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