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吉普車停在離坪場不遠的地方。車上下來一名老司機,繞到另一扇車門前,開了車門,車上又下來了李君婷。李君婷和老司機一塊兒往馬嬸這邊走來。
馬嬸的注意力從棗樹身上移開:「喲,這不是昨天來抓人那輛車嗎?停我家門前,是要抓我?還是抓我倆孩子?要不是一塊兒抓?」
李君婷不敢看她,轉過臉低著頭。
老司機:「老鄉,我奉指示,來幫她取東西。」
馬嬸:「取東西?好呀好呀,再不住我家了,那我可謝天謝地!再住下去,我這老孃們又沒肝沒肺的,整天胡說八道,萬一哪天背地裡搞我一傢伙,我一兒一女不就可憐了嗎?」
李君婷猛向她轉臉,噙著淚說:「馬嬸,我也是講情義的人,今天就分別了,求您給我留點兒自尊吧!」
馬嬸:「你也是個講情義的人?沒看出來。」
馬嬸轉臉呵斥坐在門口的女兒,「桂花,還不給我從門口滾開!」
桂花起身,走到一旁,冷眼看著李君婷,也不叫她一聲。李君婷噙淚衝入門去。
老司機也要跟入,被馬嬸攔住:「你不能進我家門,我家不歡迎陌生男人。」
老司機只得止步。
馬嬸的兒子拎著籃子進門,馬嬸順手從籃子抓了幾顆棗,朝老司機一伸手,問:「吃棗不?」
老司機看出她不誠心,便搖了搖頭。
馬嬸把棗攥在手裡:「你這男人歲數也不小了,給一個小丫頭片子開車門,你臊不臊得慌啊?」
老司機:「你這女人啊,嘴上還是積點兒德吧!他們再怎麼不對,是孩子不對。咱們可是大人,不能以不對對不對。」
馬嬸剛想回敬什麼話,聽到身後有聲音,情知是李君婷要出來,從門口閃開了。
李君婷一手將裝了些小東西的盆卡在腰際,一手往外拖箱子。剛把箱子拖出門,箱蓋開了,東西散亂一地。老司機趕緊上前幫著往箱子裡裝。馬嬸冷眼看著他們,嘎嘣咬了一口棗。李君婷將手中東西往箱裡一摔,雙手捂面跑向吉普車,坐進車裡。
吉普車在女人們和孩子們冷漠的注視下離開了村子。吉普車裡隱隱地傳出壓抑的哭聲……
吉普車開到村外,路邊站著趙曙光和馮曉蘭,吉普車在他們面前停住了。老司機回頭善意地對李君婷說:「我看是等在這兒送你的,下車跟人家說幾句道別的話吧!」
李君婷含淚叫道:「不!」
吉普車開走了。
趙曙光和馮曉蘭相互看一眼,都用惆悵的目光望著吉普車絕塵而去……
晚上,支書和老伴在家中吃飯。少了翠花和王川,少了拌嘴和察言觀色,氣氛不同以往,顯得那麼的沉悶。再加上所發生的事情,老兩口都心事重重。支書的老伴兒簡直在小心翼翼地吃著,彷彿怕哪一個動作支書看不慣,就會掀翻桌子。
支書只喝了半碗粥就輕輕地放下了碗筷。
老伴:「再給你盛碗?」
支書搖頭:「吃不下。」
老伴:「要我看,你今天有件事做得不對。李君婷走時,你不該不露面兒。怎麼說她也是在坡底村插過隊的一名知青,而你是支書……」
支書打斷她:「別說話!聽!」
老伴收住話,側耳聆聽,外邊一片寂靜:「聽啥?」
支書:「我怎麼……好像聽到武紅兵在唱。」
老伴:「我可沒聽到,你那叫幻聽。」
支書:「小武被銬走以後,我這耳朵裡,一刻不停總好像聽到他在唱。平時也不覺得他有什麼好,被抓走了,倒想起他種種的好來。」
老伴:「平時人家也挺好的。他馬嬸寶貝兒子生病那次,還不多虧了人家幾個知青們輪流揹著往公社醫院跑?小武那天自己也肚子疼,可人家連眉都沒皺一下,公社醫院動不了手術,人家二話不說,又帶頭背起孩子往縣裡跑。要不是搶救及時,胃穿孔了,醫生說那孩子小命也許就保不住了。」
支書:「是啊,曙光不在的時候,按說小武在知青中還是處處能起到帶頭作用的……翠花兩口子哪兒去了?怎麼不一塊兒吃飯?」
老伴:「翠花覺得自己像是有孕,王川陪她去公社醫院驗驗真假。」
支書拖過煙盒,一邊往煙鍋裡按煙一邊說:「你那女兒,打小就沒調教好。多虧咱們當年收留住了王川,要不,哼,我看只能一輩子老在家裡,沒什麼男人願娶她了。」
老伴反問:「就不是你女兒了?怎麼就沒調教好?不就是嘴上不讓人嗎?我可清楚,人家小兩口背地裡膩乎著呢!再者說了,就算沒調教好,那也不會做李君婷那麼陰損的事吧?」
支書:「我這心裡剛消停片刻,別提她。」
老伴:「我就不明白了,只不過是些半大孩子,怎麼就學會了背地裡整人呢?」
支書:「還說!」
老伴:「好好好,不說她了。還說咱翠花吧,我想當姥姥了,但願她這次是真的懷上了。」
支書:「懷上了也不許生!我這兒還沒準備好呢!你看我有那當姥爺的心情嗎?!家裡再多個小娃崽子哭啊鬧啊的,還叫不叫我活了?!」
老伴:「那些人說你對‘文革’不滿,我看你也是!自打‘文革’以來,你差不多就沒高興過……」
支書火了,大聲吼道:「我就是不滿了!還敢把我五花大綁地槍斃了?」說著,用煙鍋使勁兒往桌上敲,「啪」的一聲,煙鍋齊頭斷了。
老伴目瞪口呆。
這時,門外傳來趙曙光的聲音:「支書,我能進嗎?」
老伴小聲地:「你也就是在家裡敢偷說兩句膽大包天的話!」接著,她又大聲對外面說道:「曙光啊,快進來吧!」
趙曙光走了進來:「支書,我向您彙報彙報情況。」
支書一手煙鍋,一手煙桿兒,看著,問:「有人告訴我,你是和李君婷一塊兒坐車回來的。」
趙曙光點點頭:「對,為的是在車上可以多問她些情況。」
支書:「她怎麼說?」
趙曙光:「我剛一見著她時,她哭了,說她萬沒想到是那麼個結果,說她只不過想借助別人嚇唬嚇唬武紅兵。到了車上,再問她什麼,她都不回答了,光流淚。我想,也許是不願讓司機聽到吧。」
支書無奈地將煙鍋煙桿放了,不悅地看著他:「你倒挺會替她找理由,那你不白搭她的車了?」
趙曙光:「也不能這麼說。不搭那車,那我不得往回走三十幾裡?當時我累極了。」
支書老伴:「對。沒什麼白搭不白搭的。不搭那才叫白不搭。別站著,快坐這兒。」她說著,起身收拾桌子。趙曙光坐在了她坐過的地方。
支書又問:「見到紅兵了嗎?」
趙曙光:「沒見到。沒人敢讓見,都怕沾‘現行’的邊兒。但是有可靠的人替我問紅兵了,並且帶出了紅兵的話——他被審過了,對李君婷說過那種氣頭兒上的話,他也承認了。」
支書一拍大腿:「唉,幹嗎一審就承認呢?白紙黑字的,有記錄,事情不就更難辦了!」
趙曙光:「支書,你也不要太著急上火的。我想好了,紅兵這事兒,得向省知青辦彙報。省裡解決不了,就向周總理彙報。周總理特別關心各地知青的情況。這種萬不得已的做法,您出頭不好,但我可以出頭做。」
支書:「你要是肯出頭的話,我當然要具名。必要時,咱倆都以黨員的身份向總理反映情況,行不行?」
趙曙光點頭。
支書:「那,咱倆先這麼一言為定了!你能把我這煙鍋修好嗎?」
趙曙光拿起看看,肯定地:「能。」
支書:「你拿去給我修。早點修好,我離不了它。」
支書略停一下,又說:「我不是自己修不好。沒心思了。」
趙曙光接過煙鍋:「明早就給您送回來。」
這時,翠花突然驚慌失措地從外面跑了進來:「爹,不好啦!」
她頭髮有些凌亂,衣服也破了一處,分明和什麼人廝打過。支書和趙曙光見狀都愣住了。
支書老伴見女兒回來了:「別驚驚乍乍的!沒看見曙光在這兒嗎!慢慢說……呀,你衣服怎麼破了?你兩口子路上跟別人打架了?王川呢?」
翠花彷彿沒聽到她孃的話,也彷彿沒看到趙曙光,只瞪著父親一個人說:「在公社衛生院,突然來了一夥人,為首的就是你昨天呸過的那小白臉兒!他說他們掌握證據,王川是東北逃竄過來的地主狗崽子。」
支書老伴聞聽,大吃一驚:「王川是從東北流浪過來的不假,可那時他是一個討飯的少年呀!是你爹在縣城裡遇見了他,見他可憐,所以把他收養在家裡了。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呀!這情況當年的公社幹部們是知道的呀!他們當年還表揚你爹做得對呀!」
支書:「你別插嘴!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現在在公社掌權的,沒一個是當年的人了。」
支書轉臉問翠花:「那,王川自己怎麼說?」
翠花眼睛直勾勾地:「王川哭了。他跟我說,他是地主家的狗崽子,他想不做地主家的狗崽子,所以就一路討飯從東北流浪到了陝北,想在一個沒人認得他的地方重新做人。」
支書聞聽,瞪大了眼睛:「這麼說,他當年騙了我,騙了咱們全家。他可是一直說,他是孤兒,父母都過世了,在東北農村沒有一個親人了……」
支書老伴:「哎呀,你就別在乎他當年騙沒騙咱們了呀!他如今已經是咱們女婿,是翠花的丈夫了呀!你倒是想想怎麼辦呀!」
支書一拍桌子:「還插嘴!他們要把他怎麼發落?」
翠花:「他們說,明天就把他押上火車,遣送回原籍……王川他讓我回來說,他覺得對不起你們二老,更對不起我……」
翠花流淚了,直挺挺跪下,哀求道:「爹!看在女兒分上,您千萬想辦法救王川啊!我倆其實是恩愛的呀!我已經懷了他的孩子,沒有他,我也不想活了!」
支書:「他們這是衝我來的,衝我來的!因為我昨天羞辱了他們!」
支書說著,要下炕,雙腳卻沒探到鞋:「我鞋呢,我鞋呢?我沒辦法,沒辦法!我得去問你王大伯!」
趙曙光替他拿起鞋遞在他手上。支書彎腰穿鞋,卻一頭栽倒在地。
翠花和母親同時撲了過去。
翠花:「爹!」
支書老伴:「她爹!」
趙曙光將支書攬在臂彎中,驚慌地喊:「支書!支書!……」
支書已是不省人事。
深夜,支書家來了不少看望他的人。大家默默地站在屋子裡,支書直挺挺躺在炕上,閉著雙眼。翠花母女相擁而泣。
翠花:「這可怎麼辦啊,娘,這可怎麼辦啊!」
聽著女兒的一聲聲呼喚,支書老伴失去了主張,只是默默地落淚。
馬嬸嘆息:「要說支書,十幾年來為村裡真是操了不少心,沒有功勞,還有苦勞。」
一名婦女補充說:「功勞也是有的,起碼,有他經常調停著,咱坡底村人之間是和睦的,不像有的村裡的人,分這派,分那派,恨不得人腦袋打出狗腦子來。」
劉江將趙曙光扯到一旁,悄聲說:「我認為還是得往縣醫院裡送,不能這麼幹看著他昏迷不醒啊。」
趙曙光很無奈:「我已經試了幾次了,只要一把他背在背上,他就醒。只要一醒,就生氣,說死也不浪費村裡的錢。」
劉江:「怎麼叫浪費村裡的錢呢!我來試試。」他分開眾人,在另一名知青的幫助下,上前欲將支書背起來。
支書果然甦醒,虛弱地問:「哪個揹我?」
趙曙光在他耳邊說:「支書,是劉江。我們知青還是要輪流揹你去醫院。」
支書果然生起氣來:「劉江,是好知青……你……放下我……誰把我……往縣城弄,我……死都不原諒他……」他在劉江背上掙扎扭動,劉江只得又把他放倒炕上了。
馬嬸眼圈紅了:「支書,你就依了他們吧!」
支書斷斷續續地說:「我……沒事兒……就是累了……再加上一氣,一急,內火攻心……躺兩天,就好……翠花,你王大伯來過沒?……」
翠花上前道:「他也病著,還沒敢告訴他……」
「也對。」支書費了好大勁,抬起手,指著牆邊的箱子道,「把那裡邊,小匣子取出來,給曙光……」
翠花開箱蓋,取出一個小匣子,交給趙曙光。
「裡邊,是咱坡底村……目前的,一點兒公基金……還有,近幾年的賬目。你王大爺,至今還替咱村當著財務方面的半個家……鑰匙,在他那兒。萬一我真有個三長兩短,讓他開啟……你把賬目抄了,貼出去,可以證明我沒貪汙過,沒……挪用……過……公款公物方面,是……一清二白的……」
老伴輕輕地抽泣著:「他爹,別說這麼多讓人不安的了……」
支書把老伴喚到炕前:「伸手給我。」
老伴向他伸出了一隻手,支書把它握住,內疚道:「老婆子,我有時心裡煩躁,衝你耍脾氣……這我,以後儘量改……你要,多原諒我……」
老伴強忍住哭聲:「我又哪回真生過你氣了?」
「替我,拍拍枕頭……我要,枕得舒服些……」
老伴抽出手,又從他手下抽出枕頭,拍松拍軟,重新給他枕在頭下。支書慢慢地閉上眼睛,背朝大家,翻過身去:「這就……舒服多了……我……困了,想睡……」
馬嬸家的五彩大公雞引頸高啼,旭日東昇,天已大亮。一個明朗的好天氣。
支書家突然傳來翠花悲愴的哭聲:「爹!爹呀!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呀!……」
知青宿舍裡,趙曙光和一名中年女幹部對坐桌前。女幹部不屑地四處打量著:「大小也是一個村子,連村部都沒有。僅這一點就證明,作為村長的人,工作不怎麼樣。」
趙曙光冷冷地說:「這裡原本就是村部,旁邊是集體的農具倉庫。因為我們知青來了,打通了。」
女幹部:「我們縣‘革委’得知情況後,開了一次臨時會議。會上大家一致認為,縣‘革委’針對坡底村採取的措施,樁樁件件都是正確的。坡底村支書的死,與縣‘革委’沒有任何關係。」
趙曙光:「是嗎?我可是親眼目睹了我們老支書怎麼從炕上栽到地上的人之一。」
女幹部:「那也不能證明縣‘革委’的做法有什麼錯誤。只能證明……證明他自己革命修養不夠。正因為革命修養不夠,就不能正確對待縣‘革委’的做法。」
趙曙光極不愛聽,強忍著憤怒,掏出煙來吸。女幹部揮了一下眼前的煙霧,皺眉道:「我在代表縣‘革委’,和你進行嚴肅的談話,請你不要吸菸。」
「我在代表坡底村知青嚴肅地聽著,我煙癮犯了,請你包涵點兒。」
女幹部一下站了起來:「那我不想和你談下去了。」
趙曙光玩世不恭地又吐出一大口煙:「那你就走。」
女幹部愣了愣,又坐下,裝出一副有修養的樣子:「趙曙光,大小隻要是一個村,那就得有支書。縣‘革委’派我來,還要我向你宣佈,從今天起,你要代理起坡底村黨支部書記的職務來,直至新任的支書到來為止。」
春梅攙扶著王大爺向知青宿舍走來。馮曉蘭和劉江見王大爺一臉怒氣,急忙上前勸阻。
王大爺卻執意要進去:「別攔我,都別攔我!讓我進去!」
知青宿舍裡的那個女幹部聽到了外面的聲音,問趙曙光:「外邊什麼人?」
趙曙光:「一個好人。」
女幹部:「好人也不許進來!」
趙曙光:「他又沒進來。」
女幹部:「當然,對你們老支書的死,縣‘革委’也很遺憾。但我們鄭重宣告,僅僅是遺憾而已。他一貫右傾,所以,你要向我,也就是向縣‘革委’保證,說服村裡的群眾,不要集體傳送了,更不許開什麼追悼會,‘老右’死了,儘快埋了就是了。」
趙曙光瞪著她,一言不發,將煙按滅在離她手不遠的桌面上,起身便走。女幹部叫住他:「哎,你哪兒去?」
趙曙光回頭道:「既然任命我為代理支書了,我首先要遵循毛主席的教導,尊重群眾,相信群眾。坡底村的群眾,都是貧下中農,正宗的革命群眾,究竟開不開追悼會,我要徵求他們的意見。」說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太陽已經落山了,火燒雲卻把天空染了個通紅。
趙曙光的聲音遠遠地傳來,聽似平靜,但句句都包含著真摯的感情:
「此時此刻,我們坡底村人,我們坡底村所有在村子裡的人們——女人們,孩子們,知青們,還有兩位遠道而來的追悼者,我們大家,都在為這個村黨支部書記的死而流淚。我們為什麼如此悲傷?因為我們人人都瞭解他是一個好人,我們在追悼他的這個時刻,幾乎每一個人都能回憶起他對坡底村的眷戀,他對我們大家的愛護。即使,他有時顯得不近人情,顯得沒有主張,顯得膽小怕事,但是我們都十分清楚,那也是由於他愛護我們,而又那麼無能為力……」
躺在門板上的支書,手中握著修好的煙鍋,身上蓋著舊被子。門板被囤子、劉江和另外兩名男知青抬起。送葬隊伍一步步走進了晚霞。
支書的墳邊,劉江手握酒瓶,往墳坑前灑酒。
王大爺把酒從他手中要了來:「老弟,老哥陪你喝幾口!」說罷,他便揚起脖子,咕嘟咕嘟飲酒不止。
春梅在一旁勸:「爹!別那樣,你病著呢。」
趙曙光從王大爺手中奪下了酒瓶,低聲地:「大爺,我替你喝!」
囤子又從趙曙光手中將酒瓶奪去,一口氣喝光了小半瓶酒。喝完酒,囤子抹一下嘴,仰臉望天。他張了一下嘴,想發出聲音,卻沒能發出聲音。又張了一下嘴,還是沒能發出聲音。他急了,雙手捧著頭,低垂下去。隨後仰起,幾乎往後仰平了臉,他腹部收縮,胸部隆起,嘴張得很大很大,終於發出了「啊」的一聲。讓人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啊」的一聲過後,囤子居然唱出了兩句信天游!
哎呀,天邊邊的那個晚霞喲噢,
燒呀就燒得那個半天價紅呀……
他的聲音沙啞,唱得聲嘶力竭。一唱完,從劉江手中奪過鍁,往葬坑裡鏟了一鍁土,雙膝跪下,磕了一個頭,起身,邁著大步走遠了。
人們填平葬坑後,紛紛離去了。只有王大伯還雙手緊握鍁柄,拄著鍁站在原地。趙曙光覺得奇怪,走上前說:「大伯,您也要珍重啊!」他想從王大伯手中拿過去鍁,王大伯卻不鬆手,他看王大伯臉,王大伯大睜雙眼,眼珠定定的,卻不動了。突然,一口鮮血從他的口中噴了出來。
趙曙光驚慌大叫:「大伯!」
已走開去的人們聞聲又跑了回來。
春梅的哭喊聲:「爹!」
天邊的火燒雲,仍燒得那麼紅,確如囤子所唱,燒紅了半個天空!
雪夜的知青宿舍裡,除了李君婷,其他知青都在。大家或坐或立或躺,人人表情凝重,氣氛沉悶。
趙曙光坐在桌前,十指交叉,撐著下巴自說自話:「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中旬了,村裡基本上沒什麼活兒可幹了……」
劉江正呆呆站在窗子旁,抱臂望著窗外出神。外邊的窗臺,已經被雪覆蓋白了。
蹲在炕洞那兒的知青,把兜在衣襟裡的幾個烤好的土豆放到桌上,小聲問:「誰吃土豆?」
沒人吭聲。
在安靜中,趙曙光終於開口說:「我前天去公社開了一次會。公社指示,今年冬天,要在全縣農村掀起又一輪階級鬥爭路線鬥爭的新高xdx潮,村村都要進行階級鬥爭路線鬥爭的再教育。我的想法是,大家還莫如都請假回家去過新年,過春節吧。我現在不僅是知青隊長,還是代理支書了。只要大家給我一份請假條,理由寫得充分點兒,那我就實行代理支書的職權,批准你們都回北京去,明年開春兒農忙時再回來。」
劉江問他:「那你呢?」
趙曙光:「我是支書了,我得留在村裡。再說我走得向公社請假,一般理由他們不會批假的。何況紅兵還被關著,即使有人驅趕我走,我也不能走。」
一名知青問:「我們的請假條上,寫一般的理由你就批假嗎?」
趙曙光:「你總不至於寫上比小學生逃學的理由還一般的理由吧?」
他將臉轉向了馮曉蘭,馮曉蘭剝好一個土豆,正要遞給他:「你也得走。」
馮曉蘭一愣,拿著土豆的手懸在半空。
趙曙光:「首先是你,必須走。越早越好,別人有不走的權力,你沒有。」他這種說話的方式,讓馮曉蘭感到壓抑。
馮曉蘭縮回遞土豆的手,將土豆放桌上,逆反地說:「這是農村,不是軍隊。我是知青,不是戰士!」
趙曙光:「那些我都不管。你最好像女兵一樣,把我的話當成指揮員的命令。」
馮曉蘭:「你少對我發號施令!」說罷,她便猛地起身,從屋裡衝出去了。宿舍門沒有關上,一陣冷風夾著雪花撲了進來。趙曙光也站起來,追了出去。
趙曙光攔住快步往王家走的馮曉蘭。
馮曉蘭臉上淌著淚:「你憑什麼強迫我也回到北京去?我在北京都沒有家了,你叫我回到哪兒去呀?」
趙曙光反問:「難道我的家不是你可以回去住的另一個家嗎?」
馮曉蘭:「我也曾經那麼認為過,但是現在我不那麼認為了!」
趙曙光雙手按在她肩上:「為什麼?為什麼現在你不那麼認為了?」
馮曉蘭一扭身子,擺脫了他的雙手:「以前我們之間像兄妹,後來我們之間發生了愛情,而再後來,我們之間的愛情出了問題……」
趙曙光:「那不是問題,那純粹是誤解!」
馮曉蘭:「生活中根本就沒有什麼純粹的誤解!所以誤解本身就是問題!所以現在,我不清楚我們之間的愛情還是不是愛情,不清楚我自己是否又僅僅是一個受保護的人了!而我認為自己完全保護得了自己,根本不需要一個你這樣的保護人!」
趙曙光:「你已經僅僅把我看成一個保護人了嗎?」
馮曉蘭:「這種話你應該問你自己!」
二人不說話,只是彼此對視著。
趙曙光突然緊緊摟抱住她,熱烈地吻她。馮曉蘭起初抗拒他,卻漸漸地溫柔了起來,回吻起來。
他們在大雪中吻著,吻著。直到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呱叫聲,二人才分開。
趙曙光輕輕問她:「現在還認為我僅僅是保護人嗎?」
馮曉蘭有些害羞:「愛情在貓頭鷹的叫聲中繼續,似乎不怎麼吉祥。」
趙曙光:「我對貓頭鷹沒什麼不好的印象。魯迅還自比過貓頭鷹。它剛才是在為我們親吻喝彩,在我聽來,它的叫聲好像是——好,好,再來一次。」
馮曉蘭忍不住一笑,打他,看著他說:「這會兒跟我說話的你,怎麼和剛才跟我說話的你那麼不一樣?」
趙曙光笑笑:「剛才不是當著大家的面嘛!」
馮曉蘭嬌嗔地瞪了他一眼:「變虛偽了吧?」
趙曙光又輕輕擁抱住她,辯解道:「不是變虛偽了,的確是希望你服從我的話。我怕你留下來,成為某些專門整人的傢伙的靶子。」
馮曉蘭:「可,你不回去,我一個人回去,見了伯父伯母怎麼說呢?」
趙曙光:「那還不好解釋?就說我現在是代理支書了,職責在身,走不開。老支書不在了,王大伯也不在了,就剩我一個黨員了,你說我能走嗎?代理支書這件事,我本來不想擔任的。但又一想,萬一把坡底村的支部給取消了,我被合併到別的村的支部去,再攤上一個左得不得了的支書,那無論對於坡底村的鄉親們,還是對於我們幾個知青,不是很糟糕的事嗎?尤其對於紅兵,那就更不利了。我是代理支書了,就多少有點兒權力替紅兵辯護了,是不是?」
馮曉蘭:「但願吧。那我聽你的行了吧?快回去吧!」她輕輕推著趙曙光走。
趙曙光走了兩步,站住,轉身,見馮曉蘭還站在原地,走回去又擁抱她,吻她,並說:「有你,我更多了一條不隨波逐流的做人原則。」
給支書和韓奶奶掃完墓,知青們回到宿舍,拎起已經打包好的行李,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名知青邊走邊牢騷:「我家人來信說,鄰居家的二子去年下鄉的,趕上東北兵團那一撥了,前幾天大包小包地回家了,又是帶的白麵,又是帶的黃豆、豆油什麼的。還有榛子啦、木耳猴頭啦,更可氣的是,為他爸媽一人捎回去一張狍皮!」
另一名知青:「你氣個什麼勁兒啊?」
那名知青:「都一樣是知青,卻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人家兜裡還揣回一百多元錢交給爸媽了呢!人家那是一種什麼探家的感覺?看看咱們,沒任何當地的東西能往家帶的,能不氣嗎?」
第三名知青笑了笑:「我勸你們帶些小米,你們都不帶嘛!」
「小米?拉倒吧!不稀罕!」
劉江:「得啦得啦,都別說那些牢騷話了!輪到咱們下鄉,人家兵團招過人了嘛!等咱們到陝北插隊來了,人家兵團又招第二撥人了。什麼叫命運?這就叫命運。尋思尋思吧,命運這個詞,本身就帶有不可抗拒的意味兒,所以人不能跟命運較勁兒。」
他轉頭問趙曙光:「曙光,你可是自己放棄了去兵團的機會,聽了他們三個的話,心裡更不是滋味吧?」
趙曙光不由得看馮曉蘭,馮曉蘭也站住,深情地看著他。
一名知青插嘴:「他現在成代理支書了,再後悔,那也只能是鬱悶在內心裡,說不出口呀!」
趙曙光微微一笑:「情況各不相同。我絲毫也沒有因為我的放棄後悔過。對於我,有比白麵、豆油、狍皮和工資更值得重視的東西。」
劉江:「那是什麼?」
趙曙光:「一種寶貴的東西。」
馮曉蘭打斷他們:「好啦,別在這兒開人生討論會了,讓代理支書同志回去吧!」
趙曙光:「我也送得夠遠了,不往前送你們了。我囑咐的話,都記住了?」
劉江:「不就是見了父母,要多說讓他們放心的話,少說讓他們替我們犯愁的話嘛!」
趙曙光:「最擔心你們做不到的就是這一點。劉江,你要去看看紅兵的母親。關於紅兵現在的情況,一個字也不許說。只許說他一切都好,說他不回北京,是怕我一個人留在村裡孤獨,所以留下陪伴我。還要想辦法打聽一下他父親的情況,我想這是紅兵最希望知道的。」
劉江點頭。
趙曙光又問馮曉蘭:「信帶好了?」
馮曉蘭點頭。
趙曙光將劉江扯到一旁,耳語地:「那天我騙你了——你檔案裡沒有任何不良的家庭政治情況。我當時那麼騙你,是因為一時也找不到什麼好辦法阻止你。」
劉江愣愣地看他片刻,一個絆子將他摔倒,接著掄書包打他。馮曉蘭和其他的知青急忙上前將劉江扯開。
王大娘和支書老伴手拉手坐在支書家的炕上,翠花摟著春梅坐在炕邊,馬嬸等幾個女人或站或立,囤子蹲在二道門外吸紙卷的煙。
一個女人:「唉,大家都陪著難過也沒用,陪著愁也沒用,日子總還是要過下去的,是不是?」
「這話對。」馬嬸看看翠花,看看囤子,「要依我,你們兩家,不如合成一家過得了!」
支書老伴詢問地看著馬嬸:「怎麼合啊?」
馬嬸快人快語地:「擇個吉日,乾脆讓翠花改嫁給囤子嘛!」
翠花:「我不!我要等王川!等到猴年馬月也要等!」翠花低聲哭了起來。囤子默默起身出去了。
馬嬸:「哎,翠花,嬸以前可是經常聽你說自己多麼多麼喜歡囤子的!」
翠花:「我那都是逗樂的話!」她哭著往外跑,與正往屋裡進的趙曙光撞個滿懷。
翠花瞪著趙曙光:「趙曙光,你現在是支書了,以後我就跟你要我的丈夫了!」
趙曙光不知說什麼好,怔怔地看著翠花從屋裡跑出去。
支書老伴對他說:「曙光啊,你翠花姐說話沒輕重,別怪她,啊?」
「曙光不會的。」王大娘說,又對趙曙光解釋,「是你馬嬸剛才幾句好心好意的話,不想把她惹哭了。」
趙曙光:「兩位大娘,還有大家,我剛才把咱村的知青送走了。今年冬天村裡也沒什麼重要的活兒,不如讓他們回家去和父母團圓一次。我不回。我要在村裡和大家一塊兒過年,過春節。你們如果有什麼事要找我,那就去知青宿舍找。無論誰家的大事小事,我都會認真幫助解決的。我一定會像老支書那樣為坡底村盡力而為的……」
晚上,知青們離開後的宿舍裡顯得格外安靜。炕上除了趙曙光的褥子還鋪著,別人的被褥都打成了捆。趙曙光雙膝跪在地上,趴炕洞口那兒一口接一口地吹火,炕洞口裡的火終於燃了起來。
趙曙光一抬頭,見拎著行李的馮曉蘭不知何時已站在跟前,他望著馮曉蘭站了起來。
馮曉蘭:「我不忍讓我愛的人孤單單地留在這冷清的地方……」
趙曙光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馮曉蘭:「今晚我可以不回大娘家,反正沒人知道我現在又回來了……」
趙曙光還是沒說話。
馮曉蘭:「今天和以後幾天裡,是我不會懷孕的日子……」
趙曙光一下子將她緊緊摟抱住,狂熱地吻。
炕洞口裡,熊熊燃燒著的火焰,把趙曙光和馮曉蘭放在炕洞口邊烤著的兩雙鞋映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