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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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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他說:「v給你打電話,我在場。我還接過電話與你開了幾句玩笑,你怎麼能沒聽出?……」原來如此!我始終想不起那個「第三者」,竟是我這位「第二知己」!我又怎麼能想到是他?幾次電話裡那聲音使我想到了是他,我都將他從苦苦的追憶中排除了。我連問都不曾問過他。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作證?」我覺得他變得那樣陌生。

毛主席塑像的陰影裡,他臉上浮現出一種令我感到吃驚的純粹概念化的笑。

他說:「你瞭解的,我這個人,不願與任何人發生矛盾。我的處世原則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願捲到什麼矛盾之中。所以……所以我要向你當面解釋一下……」

我呆呆地看了他片刻,猛轉身撇下他走了。直到畢業離校,我再沒跟他說過一句話。

他給我留下的最後印象不是可恨,而是實實在在的可怕……

畢業證書領了。火車票也訂了。再過三天,我就要離開上海了。卻總覺得有什麼縈繞著我的心。彷彿我人離開了,心也會留下一半似的。我竟弄不明白自己何以會產生這樣的失落魄魂般的情愫。不明白究竟是什麼縈繞著我的心。第二天,有人喊我接電話。

我抓起話筒問:「誰?」暗想沒什麼人會給我打電話的。

「我……」一個姑娘的聲音,低低的,語調柔婉。

那一時刻我覺得自己定住了。不能動,也不能發音。我聽出她是誰了。

我明白究竟是什麼縈繞著我的心了。

我明白我那種失魂落魄般的情愫究竟因何而產生了。

我明白某種感情一旦作用於我的心靈,我會變成怎樣的一個人了。

「你怎麼不說話?……」那低低的,柔婉的聲音又問。「你在哪兒?」我用顫抖的語調反問。

「在校門口。」

「我去接你!」我一放下電話,就飛快地朝校門口跑去。跑到校門口,並未發現她。

我旋轉著身子尋找她。

「往哪兒看?」她卻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笑吟吟地望著我。

她穿一件白色短袖衫,一條淺咖啡色裙子,顯得那麼清秀淡雅。她心情分明很好,臉上神彩照人。難怪我看見了她,也未敢上前認她。

我笑了。

她說:「我父親病了,我陪父親回上海來看病。」我關心地問:「病得重嗎?」

她說:「是大學裡過去的一些老教授們想念他了,找藉口把他接回來的。」

我說:「我見過你父親了。」

她奇怪地眨著眼睛問:「在哪兒?」

我說:「在火車站,你們父女離開上海那一天。」「你到底去火車站了?」她收斂了笑容。

我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露面?」

「怕你不高興見到我。」

「你……」她注視著我,搖搖頭,「真傻啊!」人有注意我們。我說:「走吧,到我們宿舍去坐一會兒。」我帶著她來到宿舍,將她介紹給小莫。

小莫打量了她一番,對我說:「是像橄欖。」

沃克將我對他說過的話告訴了小莫,小莫就常拿那句話開我的玩笑。

小莫藉故走出。我們面對面坐在桌子兩旁。

她問:「你的同學為什麼說我像橄欖?」

我臉紅了,說:「是麼?我沒聽見啊!」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去,說:「知道你快離校了,來看看你。」

我說:「我分到北京了。」

她抬起頭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復低下頭去,又沉默起來。

我說:「我本是可以留校的。」

她漸漸抬起頭,問:「你不願留校?」

我說:「談不上願意或不願意。北京上海對我反正都一樣。因為我將來總歸是要回到哈爾濱去的。我有一個身體很不好的老母親,有一個患精神病的哥哥,家庭需要我。」她輕輕嘆息了一聲,再次低下頭去。

她的雙手像幼兒園裡等待阿姨給剪指甲的小女孩那麼規規矩矩地平放在桌上。而她低著的頭卻扭向一旁。似乎永不會再抬起,永不會再看我一眼。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旁,握住了她的雙手。

她沒有抽回她的手,有半分鐘的時間,她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未動。她坐在那裡彷彿是一個石頭人。她的雙手在顫抖。

也許是我的雙手在顫抖。

忽然她將她的臉貼在我的手背上。

我說:「我愛你!」

她說;「不……」

我不禁放開了她的雙手,走到窗前去,背對她站著。她問:「你生氣了?……」聲音低低的。

我轉過身,盯著她的臉說:「那麼請原諒。」

她說:「我有老父,你有老母。我有侍奉我父親的義務。你有孝子之心。我們雖然是在馬路上偶然相識的,但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因為你是第一個對我說:‘我愛你’這句話的人。今後南北相離,何必鍾情呢?這是緣份,你我命定如此。」我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她低下了頭去,沉默著。

我也沉默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站起來說:「我該走了。」朝我悽然一笑。

見我還怔著,不說話,她轉身向房門走去。

「等等!」我叫了一聲。

她在門前站住了。

我走到她跟前,將門鎖落下了。

「你……」她吃驚地瞪著我。

我堅定地說:「我要吻你一下。」

她凝視著我,低聲問:「你吻過幾個姑娘了?」我覺得,她的凝視是那麼幽深。

我說:「在你之前,我沒吻過任何一個姑娘。」她說:「在你之前,我未被任何一個小夥子吻過。」她閉上了眼睛。

我輕輕在她眉宇間吻了一下。

她睜開眼睛,問:「你吻過了?」

我說:「是的。」

她說:「我什麼也沒覺得。」

我說:「那我再來一遍……」

有人敲門……

第二天,我離開了上海。

小莫去送我。還有三個同學:小杜、小劉、小周。

我從車視窗探出身子,一邊和他們說些告別的話,一邊用目光在站臺上的人群中尋找著。

小莫說:「你尋找她?」

我突然發現了她,隱蔽在一根水泥柱後,呆呆地凝視著我。

我要從視窗跳出來。

列車開動了。

小莫、小杜、小劉、小周對我喊了些什麼,我一句也沒聽到。

我的目光只望著那根水泥柱子,柱子後的她。

上海,別了!別了,你這在新華路掃馬路的姑娘!

我們在新華路的人行道上相識。那時你手中拿著掃帚,我是一個「工農兵學員」。我們卻在上海火車站相別!你隱蔽在水泥柱子後,就像我送你去浙江農村時隱蔽在候車室的一個角落一樣。你有老父。我有老母。我有孝子之心。你也有孝女之心。今後南北相離,我們命定如此。我們沒有緣份。你像一顆橄欖,我用我的心含著你。今後我將成為丈夫。但我不會忘記你。人人都有這點權力。

我又瞭解你多少呢?瞭解得那麼少,那麼少,那麼少!我為什麼竟愛你呢?我自己也不明白。永遠也不想弄明白。列車向北、向北、向北……我望著車窗外,思考我這三年的大學生活。學到了識別人的一些經驗和一些教訓。如果這也是學問,三年還不算白過。

做過什麼虧心事嗎?做過的。「批鄧」的時候貼過一張大字報。寫過三篇「反小生產者」的短篇「小說」。沒發表。寫過一部「反文藝戰線‘走資派’」的長篇,沒寫完。如果不是粉碎了「四人幫」,短篇也發表了,長篇也寫完了。為了什麼呢?為了獲得。為了獲得什麼呢?為了獲得我所憎惡的那種政治勢力的青睞。憎惡是真的。想討好也是真的。產生過憤起疾呼果敢抗爭的類乎勇士精神的衝動,更多的時候唯恐禍及自身,以懦夫的可鄙的沉默維護著一點點可憐的人格。如果討好成功呢?如果想獲得的獲得了呢?我會不會加入「另一類勇士」的行列,順著政治的竹竿往上爬,越爬越起勁呢?……

而我的畢業鑑定上卻寫著:「同‘四人幫’作過鬥爭……」一條永恆的榮譽。

我忽然覺得,自己並不比v、c一類人正派多少。

我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和一個娼妓鬼混了三年。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亦是假。假亦是真。只有對一位姑娘的愛,是不打什麼折扣的。

也算是收穫——我認識了我自己。

列車向北、向北、向北……我忽而又想到了沃克。如果他還在中國,我真願將自己內心裡最真實的一切一切都坦率地告訴他,讓他真正瞭解一箇中國人。

列車向北、向北、向北……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梁曉聲,梁曉聲,你今後得多少變得好一些才行啊!……」

選自《小說界》1986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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