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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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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問:「有什麼熟人朋友麼?」

我說:「沒有。」

宗英老師道:「那你去北京,人生地不熟,可是夠孤單的。遇到什麼困難,連個幫你解決難處的人都沒有。這樣吧,我告訴你我兩位哥哥黃宗江和黃宗洛的住址,有了困難你就去找他們。」便寫下了兩個地址交給我。

我說:「不得有您一封信才妥麼?」

她正匆匆地欲出門,說:「有沒有信都不妨。你就對他們說,是我的學生!」

我就是按照宗英老師寫給我的地址,找到了黃宗江老師家。我的本意是,找個借宿之所,我想八一電影製片廠大編劇家,安排一位客人住一宿,大概總是不成問題的。

不料宗江老師家的居住條件,實實出我意外。在雜院深處,好像只有兩間屋。廚房是後接的,陽光也不充足。我便未談「借宿」的話,只說是禮節性的拜訪。

宗江老師聽我自稱是宗英老師的「學生」,放下了正在進行的寫作,讓我坐沙發上,他自己坐一把藤椅上,面對面與我交談。

他問我何以成了宗英老師的「學生」?

我實告之。

他說:「原來如此,這個黃宗英,好為人師!」他又問我可有宗英老師的信?

我說無有。

他大搖其頭,道:「你看她,你看她,既是自己的學生麼,卻又不讓你帶封信給我!我要懷疑你是一個小騙子,拒之門外,你今後成名了,豈不要對我耿耿於懷麼?」我說:「您不是已經將我當成客人了麼?」

他笑道:「這是因為我相信我的目光啊!你一身的學生味,毫無騙子行跡!」

說得我也笑了起來。

我見阿姨擺好了桌子,便起身告辭。

他不放我走,說:「你這小青年太豈有此理了!你是我妹妹的學生,第一次到我家裡來,又趕上了吃飯的時候,不留下吃這頓飯,怎麼講也都是我的不是了!」

我只得留下。

一會兒,阮若珊老師回來了,他們的小女兒也回來了。加上阿姨,我們五個人,開始吃飯,宗江老師那天似乎特別高興,為我開了一瓶什麼名酒。我沾酒便醉,盛意難卻,抿了小小兩口,臉便彤紅。

他們的小女兒瞅著我直抿嘴笑,使我大大發窘。吃罷飯,天已黑。我要走,宗江老師怕我果真是醉了,讓我吃一個梨,喝杯茶再走。

喝茶時,他問我住什麼地方。

我撒謊搪塞過去了。

他又問我有什麼困難沒有。

我衣兜裡只剩十來元錢了,想向他借二十元錢,但羞於開口。

他一直送我至鑼鼓巷公共汽車站。

那一夜我是在火車站度過的。

至今我到北京已經整整八年了。我到北京去的第一家是宗江老師家,第一頓飯是在宗江老師家吃的,而且受到的是客人的款待。八年來,我再也沒見過他。時時有人轉話給我:「黃宗江問你好,叫你到他家去玩。」「黃宗江說,曉聲是不是有了點名氣,就忘了當年自稱是黃宗英的學生,在我黃宗江家裡吃過飯啊?」寫到這裡,我不禁想,這篇文字完成之後,一定一定要去看望他,八年了,太說不過去了。我不善交往,又唯恐打擾別人,就有點離群索居。然別人對自己的關懷,幫助,照顧,一次,一點兒,常繫心頭,不敢輕忘的。誰忘了,誰沒人味。

我的不善交往,實實在在是不願交往。我的不願交往,實實在在是對目前社會上的一種交際之風的「消極抵禦」。如今的中國人,好像都成了「有閒階級」,睜眼看看我們周圍,多少人的精力和時間是毫不吝惜地消耗在交際場上。又不像人家外國人,人家的交際,也就是純粹的交際而已。眼睛再睜大點,看看我們周圍,多少人在交際之下,掩蓋著種種個人的企圖,過去稅某某是「交際花」,專指女性而言。於今吾國男性「交際花」,如雨後春筍,參差而出。真可以說是各條戰線,百花齊放。我們老祖宗主張的那種「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似乎在本時代有點「迂腐」了,「小人之交」倒大大時髦起來。你交我,你得給予我這種好處。我交你,我將報答你那種好處。各種好處人人想佔,十億之眾,哪來那麼多好處得以平均分配?不夠分,又不能印發優待券,可不就誰有本事誰撈唄!靠真本事興許還撈不著,靠交際卻往往得來全不費功夫。文壇本應是塊「淨土」,但素來總與名利藕斷絲連,斬不斷的「情緣」,刨不折的「俗根」,難免也有拉拉扯扯,蠅蠅苟苟之事,我看目下也受交際之風的燻擾。所以我常想,老老實實地寫小說吧,能寫出來便寫,寫不出來便罷。別今天拜訪這個,明日「探望」那個的。成了習慣,墮入男性「交際花」者流,那可不怎麼樣了!

我在北京站度過一夜,第二天早晨在車站大廳二樓的洗漱室洗了臉,像個「文明盲流」似的晃出了北京站。

我想,我這個未來的北京公民,今天無論如何得在北京找到個住的地方。我不能接連三天都像個「盲流」似的在火車站棲身。那也太對不起我書包裡面的復旦大學畢業證書了。我的北京知青朋友不算少。但與他們在北大荒相處時,從沒想到過有一天我會成為北京公民,也就從來沒有記過他們之中任何一個的住址。

猛然間想起木材加工廠一個北京知青曾對我說起過,他的妹妹好像是在大柵欄的一個什麼鞋帽商店當售貨員,決定去碰碰運氣。

大柵欄有好幾家或大或小的鞋帽商店,我一一詢問。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哥哥的名字,這麼找人真難找。

天無絕人之路。我的運氣不壞,還終於將她找到了。

她聽我說與她的哥哥同在木材加工廠生活過,對我非常親熱,就請了假,將我帶回家中。她家住大柵欄茶兒衚衕十一號。兩間小屋,她的父親癱瘓在床住外間屋,她和她的母親住裡間屋,睡一張很窄的雙人床。她猜到了我沒吃早飯,匆匆忙忙地給我做飯。

一會兒她就將飯菜做好了。

我默默吃著,覺得胃腸飽脹,雖然昨天至今天,僅在宗江老師家吃過一頓飯,卻吃不下什麼,不忍辜負她的好意,強吃。

她則靜靜地看著我。忽然起身去找出一本像冊,重新在我對面坐下翻。翻出一張,遞給我,微笑著問:「照片上就是你吧?」

我放下筷子,接過一看,果然是我。和她哥哥一塊兒照的,兩人各騎一匹高頭大馬,挺威風的。

我很有感情地注視著那照片,說:「是我。」心中暗想,不知這頓飯吃完了,我還該到哪去?

她收回照片,問:「你為什麼愁眉不展的啊?大學畢業了,又分到北京了,難道還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

我想,朋友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實話實說了吧!興許她真能幫我找個住處。就將自己這種暫時不太美好的處境告訴了她。

她思索了一會兒,說:「你看,我們家也沒你住的地方。

這樣吧,你住我男朋友家!你吃完飯我就帶你去!」也只好如此。

能暫時有個地方住,我一口飯也不想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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