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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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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你我還都不是青年作家,都屬「文學青年」一類。我「迂」得可憐,你「狂」得非凡。但我和你一樣,都急切地要早日顯示自己的能量,都不免感受到某種壓制。

其實呢,我作了幾年電影編輯,倒認為靠名人推薦,或走個什麼「後門」,達到在北影上一部影片的目的,並不那麼容易。編輯之上有編輯組長,編輯組長之上有編輯部主任們。主任們也說了不算,還得經過編輯部定稿小組討論。討論之後也還無效,得經黨委通過,有時甚至還驚動電影局、文化部、中宣部。升到更高階的「階段」,則非黨中央的某某領導同志出面說一句話不可。

一部電影的拍攝,真是層層把關,難乎其難。如今「拍攝自主權」下放各廠,情況是略有好轉,但那「犯錯誤」的可能也便同時下放到了各廠。把關者們還是比刊物的負責人們更其顧慮重重。一篇稿子發排了又抽下來,也不過就損失個幾千元,至多上萬元。而一部影片若投入拍攝又中途「下馬」,那損失則可能是十幾萬,幾十萬。如今講究「經濟效益」,損失中包括了全廠職工的獎金,是「怨聲載道」的。電影編輯們,除個別人熱衷於假什麼名人或首長之名,推平庸之作欲獲責編費而外,多數還是有藝術良心的。

我覺得我自己在這一點上就無懈可擊。謙虛過分實乃虛偽。

在我們北影的《電影創作》即將復刊時,一天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交給我一個劇本說:「別拖,早看完。看完寫一份書面意見給我。」

我接過劇本,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便看。

內中用大頭針彆著幾份「批示」。

第一頁,是當時的一位領導同志寫給自己秘書的,只稱作者名字,可見關係非同一般。大意是劇本看過了,很電影化,主題思想很有意義。人物形象突出,情節曲折生動云云。要秘書告作者,已代轉電影局某負責同志。

第二頁,是這位電影局某負責同志的「意見」,當然是「完全同意」上述的「意見」。大概是為了表示虔誠和態度認真,還提了幾條無傷大雅的「似可修改」之處。一個「似」字,道出許多謹慎。

第三頁,是我們北影廠當時廠長的批條——立轉編輯部主任一閱。

主任積稿太多,很信任我,便由我「一閱」了。我看罷這些「官批」,對同室的一位老編輯笑道:「這位作者,不是大幹部的兒子,也一定是侄子女婿之類。」老編輯揶揄道:「你的美差來了啊。」

我答:「看看再說吧。」

這個劇本是根據北影已故著名編劇海默同志的遺作《戰馬》改編的。

看過後,竟沒看出什麼「匠心」之處。凝思良久,又去資料室翻出原作細讀。讀罷,大不以為然了。海默同志的原作,寫的是新疆剿匪時期,一名解放軍排長的戰馬,在戰鬥中犧牲,戰馬是騎兵的「第二戰友」,思念之情深切。後來在戰鬥中擊斃一匪首,獲得一匹與自己的「戰友」一模一樣的雪白馬,遂結「生死之交」,屢立戰功。小說原作,確不失為一篇較好的作品。

我一向以為,從小說到電影,所謂改編應是「再創作」,要重新體現改編者自己的藝術處理和藝術構思。「再創作」意味著藝術性的「再昇華」,思想性的「再開掘」,情節細節方面的「再組合」。不見這些,那改編便是平庸的改編,當一名編劇也就太省事了。而且一篇短篇小說改編為電影,該補充多少改編者自己的生活和藝術方面的積累,是不言自明的。

基於這種藝術觀點,我認為那劇本的改編是平庸的,這就與那些負責人的意見大相徑庭了。

我又瞭解到,海默同志生前曾親自改編過自己這篇小說,北影還曾列印,「文革」中「一掃而光」了。

我便感到左右為難起來,不知該怎樣寫「書面意見」,索性拿著它找主任當面說。

主任又問:「改編的如何?」

我說:「將小說‘斷行’,不等於就算改編。」主任明白了我的意思,沉吟起來。

我又說:「題材也有些陳舊。剛剛粉碎‘四人幫’,人民希望看到正面或側面反映‘十年動亂’的電影。再者,便拍,也應拍海默同志自己改編的劇本,亦算對我廠著名編劇的一種追憶和紀念。」

看得出,主任也頗感為難,默默吸了一會煙,終於說:「這樣吧,再給副主任看看。刊物即將恢復,修改後發一下,也算了結了此事。」

副主任,一位德高望重,很有藝術判斷水平的老同志,看後對我說:「即使發表,也需讓作者再認真修改幾遍。」

我就打電話與作者聯絡,約他到廠裡來聽取我和副主任的意見。

他嫌路遠,希望到他家談。

我想到副主任家離他家較近,為了老頭少走許多路,應諾了。那時我們的副主任正在家中休病假。

從北影廠到火車站,路是夠遠的。倒了三次車到了火車站,還要倒一次車,下了車還要走十分鐘。那一帶我到北京後沒去過,街道不熟,約定的時間又早——八點半。六點半便離廠,吃不上早飯,北京站附近買了一個麵包,邊走邊吃。

到了作者家中,我理所當然要請副主任先談意見。

老頭看得很認真,用鉛筆在稿紙格邊做了許多記號,寫了不少句「評語」,一邊翻閱,一邊談。

老頭談一條,作者「解釋」一條。或曰:「這裡你沒看明白。」或曰:「這裡不能照你的建議改。」或曰:「我自己認為這裡改的很好。」

我便有些看不下眼去,打斷他說:「我們尊重改編者本人的藝術見地,我們的意見也僅供你參考,要求你修改一稿不算過分。你修改後再寄我們看吧!」說罷起身,也不告辭,便往外走。

副主任也只好跟我走掉。

走到街上,副主任批評我:「幹嘛那麼沒耐心呢?」我說:「他幹嘛那麼不虛心呢?」

副主任說:「他認為自己非一般作者可比嘛,這一點你還沒看出來?」

我說:「看出來了,因此我這一般編輯不願給他這非一般作者當責編,另請高明罷!」

副主任笑道:「我們研究後,還非你當這責編不可呢!沒吃早飯吧?到我家去吃,要不我們找個地方,我請你吃一頓。」數日後,劇本寄回。

我翻看一遍,除了我和老頭勾出的幾個錯別字,毫無變動。再一項作者的「勞動」,便是用橡皮將老頭在格邊作的記號或評語擦掉了。

我心想也忒吝惜自己的腦細胞了!擱置抽屜,看他怎樣?僅僅隔了一天,就打來電話,質問:「你們到底作出決定沒有?」

我反問:「什麼決定?」

作者說:「有關領導同志都很認真對待這個劇本,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北影廠長也無反對態度,你們為什麼雞蛋裡挑骨頭呢?」

我說:「那你就讓他們直接下道生產令拍攝嘛!還給我這個責編打電話幹什麼?」說罷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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