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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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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住哪兒啊?」

他指桶——桶內一條毯子,說:「蓋天鋪地」。那時他臉上才顯出一種怪異的笑。

我說:「外邊在下雨啊,蓋天鋪地哪成?」

他說:「行者苦中求樂。」

我便斷定,他是屬於那類主觀狂想型精神病患者,一忽兒明白,一忽兒糊塗。這會兒是糊塗了。

傳達師傅便上前替我「解圍」道:「你是‘齊天大聖’,這裡可不是花果山,也不是天宮,劇本留下,你快走,快走。」他瞪目道:「你把我當成瘋子?」

我趕緊說:「你若是精神病人,我便也是精神病人了!」又轉對傳達師傅說:「讓我帶他入廠,我要和他談談。」傳達師傅愕然地問我:「帶他到辦公室?」

我說:「帶他到我宿舍。」

傳達師傅不放心地看著我,低聲說:「小梁,你何必?」我說:「不會發生什麼事的。」見他還不放心,又說,「我哥哥也是精神病。」

我帶「齊天大聖」到我宿舍,待之為客,與之攀談。他糊塗勁過了,又明白起來,談吐很是文雅。

攀談中,我知他是北大畢業生,五七年打成右派,勞改六年。現雖已平反,重新分配了工作,單位卻不要求他上班。無所事事,便寫電影劇本。

我心中對他充滿了同情。

當晚,留宿我處。

第二天,送至火車站,替他買了回河北的火車票。送入站內,又送至車上,與乘務員特別交待了一番,望著火車開走才返……

想起這兩件事,我覺得,自己算得上一個有責任感的編輯。尤其對業餘作者,從未劣待過,即使對方是一個精神病患者。

於是倍感大有回一封信的必要。

我在信中寫道:「你的父親是高階幹部,你的靠山可謂固矣。你的劇本由各級負責人推薦,你的‘後門’可謂大矣。像大作這種水平的劇本,北影廠每年收到數千份。我廠委派了一位編輯副主任和我這位編輯加以扶植,對你可謂另眼看待矣!你乃三十多歲人,感冒發燒,區區小病,你的父母便‘放棄非常重要的革命工作,精心照料’也忒嬌貴忒寶貝你了吧?老實講,按一般稿件處理,你只能得到一張退稿箋罷了,而且將在三個月後……」

寫完,裝入信封,填了地址,怕自己忽然產生什麼顧慮,立刻寄走。

之後,靜坐片刻,想到文化部成立了一個什麼「劇本委員會」,在部長同志直接領導之下,遂生一智,便又給「劇本委員會」寫了一封信。

大意是:該劇本系某負責人之子改編,且有文化部及電影局領導同志肯定之評語。我廠拍攝任務已滿,現寄你們,你們指示其他兄弟廠拍攝,似更加順理成章,成人之美……附在劇本之內,一併寄走。

僅僅五六日後,「完璧歸趙」。劇本被「劇本委員會」退回,附函曰:「該劇本既然已經你們扶植,你們還是扶植到底吧!恕不提意見。」

碰上了和我一樣不具慧眼,也無伯樂精神的編輯!走投無路,不再猶豫,不再顧慮,草草填了信封,便退。我想,主任要我來當這個劇本的責編,還真是選對了人。我自以為「不辱使命」。

我想,權力之與文學藝術,恰如鐵樹之與菊花,本非同科木,「嫁接」也難活。偏若移花接木,何類「狗扯羊皮」?

現今有種說法:一等智商者經商,二等智商者從政,三等智商者才從文。「文」的經濟基礎,在「倒爺」們之下;「文」的社會地位,在「政府官員」之下,因此某些幹部子女,便經商,便從政。「三等智商」的,便往什麼電影製片廠啦,電視臺啦,以及其他與「文學藝術」有關的單位或部門擠。果有「文學藝術」才華的,自當別論。並無「文學藝術」細胞的,豈非授柄於人,傳詬於世麼?且「文」假以權,權佐以「文」,結果必然是「文」腐蝕了權,權褻瀆了「文」。那才是悲夫哉!

我頂討厭文學藝術領域內現今種種假權勢而壓「文」、而欺「文」的風氣。

動輒:「這個電影劇本某某領導同志看過,給予肯定了!」「這個電視劇本某某領導同志非常欣賞。」

「這篇小說某某領導希望發表並配合評論。」

文學藝術的圈子裡,也真真有些俗不可耐之人。

某某領導「看過了」,「給予肯定」了又怎樣?某某領導「非常欣賞」又怎樣?

某某領導的「希望」便一定要「照辦」麼?

某某領導究竟是「領導」,還是文學藝術工作者?

你是市長,我是公民,公民該盡哪些公民義務,我聽你的。

我是編輯,你是市長,市長寫電影劇本,或寫小說,寫詩,寫話劇什麼的,對不起,你聽我的。

這才對勁。

否則,大不對勁。

這叫「社會分工不同」,應該彼此尊重彼此的分工。也是我們的老祖宗馬克思所設想的共產主義的社會原則之一。

一九七九年春,全國第四次高等教育會議在北京西苑召開。各新聞和文藝單位派代表列席參加。

我作為北影廠代表,參加了華南大組學習討論。

會議最初幾天,討論內容是肅清「四人幫」極左教育路線的流毒,發言踴躍熱烈。

「工農兵學員」——這建國三十年來「高教」大樹上結下的「異果」,令每一位代表當時都難以為它說半句好話。而每一位發言者,無論從什麼角度什麼命題開始,最終都歸結到對「工農兵學員」的評價方面。不,似乎不存在評價問題——它處於被缺席審判的地位。如果當時有另外一個「工農兵學員」在場的話,他或她也許會逃走,再沒有勇氣進入會議室。

我有意在每次開會前先於別人進入會議室,坐在了更準確說是隱蔽在一排長沙發後不易被人發現的角落。我負有向編輯部傳達會議情況和資訊的使命。我必須記錄代表們的發言。

我是多麼後悔我接受了這樣一個使命啊!然而我沒有充分的理由,要求領導改換他人參加會議。

第三天下午,還有半個鐘點散會,討論氣氛沉悶了。幾乎每個人都至少發過兩次言了。

主持討論者時間觀念很強,不想提前宣佈散會,也不想讓半個鐘點在沉悶中流逝。他用目光掃視著大家,企圖鼓勵什麼人作短暫發言。

他的目光掃視到了我。我偏偏在那時偶然抬起了頭。於是我品質中卑俗的部分,一瞬間籠罩了我的心靈,促使我扮演了一次可鄙而可憐的角色。

「你怎麼不發言啊?也談談嘛!」主持者目光牢牢盯住我。

多數人彷彿此刻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紛紛向我投來猜測的目光。

大家的目光使我很尷尬。

坐在我前面的人,都轉過身瞧著我,分明都沒想到沙發後還隱藏著我這麼個人。

我訥訥地說:「我……我不是工農兵學員……」幾乎是不由自主的這麼說了。

這是我以列席代表身份參加討論三天來說的第一句話,當著許多白髮蒼蒼的老教授們說的第一句話,當著華南大組全體代表說的第一句話。

謊話,是語言的惡性裂變現象。說一顆紐扣是一顆鑽石,並欲使眾人相信,就得編出一個專門經營此種「鑽石」的珠寶店的牌號,就得進一步編出珠寶店所在的街道和老闆或經理的姓名……

我說,我是電影學院導演系「·文·革」·前的畢業生。我說,某某著名電影導演曾是我的老師。

我說,如果不發生「十年動亂」,我也許拍出至少兩部影片了……

為了使代表們不懷疑,我給自己長了五歲。

散會後,許多人對我點頭微笑。「·文·革」·前的畢業生,無論畢業於文、理、工學院,還是畢業於什麼藝術院校,代表們都認為是·他·們·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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