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們在車床旁豎起那塊木牌時,內心裡的虔誠無疑是要比迷信的老太婆拜菩薩少得多的,否則他們絕不會對我說出那麼一番左右為難的話。他們不過是習慣地按照「文革」中的一種「傳統」行事罷了。沒豎起之前是木頭,豎起之後就成了「聖物」。若再去掉則有褻瀆之嫌。我想了一會兒,便對他們說:「不必為難,小事一樁。我有三全其美之策,保證做得使你們滿意。」
幾日後我離開那工廠時,他們主動問我,那「三全其美」之策落實沒有?
我回答落實了。
他們繼而追問何策?
我告訴他們,我已給中央辦公廳寫了一封信,請他們轉中央領導,由領導批示,他們照辦就得了。
他們盡數啞然、怔然、愕然。
我笑盈盈道:「由中央領導同志親自批示去掉‘光榮’牌,顯示了中央領導同志以身作則地反對個人迷信,反對個人崇拜的共產黨人風範,此謂一美。你們堅決照辦,堅決執行,只須向工人傳達此示即可,不必作任何解釋,此謂一美。工人們受一次反對個人迷信,反對個人崇拜的現場教育,此又謂一美。故謂‘三全其美’,難道你們還有什麼不滿意嗎?」沃克聽我講到這裡,忍俊不禁,大笑起來。
一個月後,我陪沃克到八達嶺遊玩。正值京郊萬山紅遍季節,風和日麗,天高雲淡,站在萬里長城之上,俯瞰四野,極目遠眺,心曠神怡,頓生嘆人間滄桑,發思古之幽情。我斜倚長城堞口,吸著煙,向沃克講了「孟姜女」萬里尋夫,哭倒長城的故事。
「太美了,太悲了,愛得太偉大了!孟姜女的愛情,是應該與長城共存於後世的!」年輕的瑞典文學博士竟大受感動,淚水旋旋欲墜。
沃克要為我拍一張照片,忽然有一人鬼鬼祟祟地湊到我們跟前,低聲問沃克:「買毛主席像章麼?要外匯。」「你賣毛主席像章?」沃克驚訝地反問。
那是一個年輕人,身材很高,穿一件駝色毛料西服,皮鞋閃閃發光,幾乎一塵不染。髮式也很瀟灑,架寬邊琺琅框眼鏡。樣子頗有幾分書卷氣。我早已見他在遊覽長城的外國人中周旋,以為他是陪同翻譯,未格外加以注意。我問:「你是幹什麼的?」
他乜斜了我一眼,說:「你刨根問底的幹嘛?我是在和這位外國先生做買賣,又不是和你!」轉對沃克說:「先讓您見識見識貨色!」便解開西服釦子,將衣襟對邁克一敞——在他的西服裡子上,在他的毛衣上,綴掛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毛主席像章,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琳琅滿目」。「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人民幣一分不要!」對方說著,關上了他的「商品櫥窗」。斯文的瑞典文學博士,突然用極其粗野的中國話罵了一句:「滾你媽的蛋!」
「不買拉倒,你怎麼罵人?!」對方慌亂地扣著衣兜。我說:「你真是生財有道啊!快滾,要不對你可沒好處!」「我滾,我滾,何必呢?買賣不成仁義在嘛……」那人嘟噥著轉身怏怏地溜掉了。
我和沃克互相望著,遊興一掃而光。
沃克低聲說:「我想回去了。」
我說:「那我們走吧。」
我們默默走下長城,乘沃克的小汽車離開了長城。
作為一箇中國人,我在自己的外國朋友面前,心中已不復是感到羞恥,更加感到悲哀。
人類有一種不良的心理,我們叫它作「報復」。歷史有一種無情的規律,被歷史學家們解釋為「逆轉」,被哲學家們解釋為「走向反面」,被迷信者們解釋為「輪迴」。
迷信的瓦解是神祗的悲劇。權威的淪喪是偉人的不幸。「一句頂一萬句」實現不了共產主義。對金錢的貪婪卻也必定迷亂一個民族的心智。建設「中國式的社會主義」是對「以階級鬥爭為綱」的「社會主義」的反思,但物質文明並非就是與精神文明天生連體的雙胞胎。所以我最反感在我們黨和國家的各種報紙上,宣揚「時間就是金錢」這種觀念。
時間是歷史,是生命,是無盡的永遠接續的成功與失敗的記錄,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命運。
時間意味著一個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存在。而後者存在的真正意義絕不是用金錢覆蓋地球。
時間不等於金錢。「時間就是金錢」卻等於說「金錢就是一切」。
於是我想到了北京流傳的一句話——「十億人民九億‘侃’,還有一億在發展」。
「侃」者——「侃大山」之謂也。
雖然誇大其詞到了聳人聽聞的地步,卻道出了現實的某一「剪影」。
富則興許富得很快,但卻未必會使中國人變得更像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現代人。
一路望著車窗外飛閃的樹木,我的頭腦中閃生著許多思想的碎片。
與沃克分手時,他說:「當著你的面罵中國人,我總感到對你是一種嚴重的傷害。」
我說:「別介意。」
他笑了。
我卻笑不起來。
他告訴我,他要到重慶去一次。
我問他公事私事?多長時間?
他說一切待他回來後向我「彙報」……半個月後,沃克又出現在我家裡。
我用棗粥、炸年糕款待他。
我不主動問他到重慶幹什麼去了,雖然我那麼想知道。
不探問別人的私事——我尊重這種西方的禮貌。
不知為什麼,我斷定他到重慶去是為了某件私事。
他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快樂,似乎更年輕了,也似乎更瀟灑了。
吃過晚飯,我吸菸,他喝茶。他不吸菸,正如我對再好的茶也不感興趣。
他跟我談最近的幾場足球賽。
我在電視裡看足球賽時,無論如何激動不起來。我坦率地告訴他,能夠使我激動起來的只有兩件事——看書和打鬥片。再談一次戀愛都白搭。
他表示大為懷疑地問:「你也看打鬥片?」
我說:「太愛看了!不知為什麼,我走在馬路上的時候,經常產生一些極其古怪的念頭,比如一掌擊斷一根水泥電線杆,運用氣功使一輛疾駛的大卡車驟然停住什麼的……」他就開心地笑。笑罷,瞧著我的臉,忽然問:「你為什麼不問我?」
我佯裝莫名其妙,反問:「問你什麼?」
他說:「問我到重慶幹什麼去了啊。」
我說:「你說過回來後向我‘彙報’的。」
他說:「我不‘彙報’,你便不問?」
我說:「是的。」
他說:「我現在希望你問我。」
我說:「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問——你到重慶幹什麼去了?」
他說:「為了愛情。」
「愛情?……」這我可萬萬沒想到。
「我愛上了一個重慶姑娘。」他莊嚴地說。
我這才看出,洋溢在他臉上的,不僅是快樂,而且是由衷的幸福。
他問:「你還記得我們當年離別時,在上海朱家角小飯館的談話麼?」
我回答:「記得。」
是的,我記得。他曾說他如再到中國來,希望尋找到一個配作他妻子的中國姑娘。而且希望我幫他尋找。我認為愛情靠的是機遇,靠的是命運。
所以我從未履行自己當年承接的義務。沃克畢竟是個外國人,將一個優秀的中國姑娘介紹給一個外國人作老婆,總有點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