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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式微式微,胡不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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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盯著十七,「你還是願意冒著得罪俊帝的危險,讓我一個人逃掉?」

十七點了下頭。

顓頊的聲音傳來,「玟小六,滾出來!你再逃,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幻化成他們計程車兵逃走。」十七在小六耳畔叮囑。

十七點水為煙,化氣為霧,他變作了玟小六,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顓頊說:「你現在乖乖出來,我會考慮讓你少吃點苦頭。」

煙霧漸漸地從屋子裡瀰漫出去,越來越濃烈,形成了迷障,將整座客棧都困了進去。

顓頊氣惱,立即命人破陣。

小六藉助十七給的玉狐狸香囊,能在迷霧中看清楚路。

他變幻成一個顓頊的侍從,悄無聲息地逃出了客棧。

小六向著東北方奔逃,他高高舉起玉狐狸香囊,一隻大仙鶴落下,小六上了鳥背,仙鶴馱著他,繼續向著東北方飛。小六頻頻向後張望,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顓頊的聲音入春雷一般傳來,「玟小六,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葉十七,我殺個葉十七並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

小六長嘆了口氣,果然翻臉無情、心狠手辣,難怪黃帝喜歡顓頊。

小六恢復了玟小六的容貌,策著坐騎返回。

沒飛一會兒,就看到顓頊迎面飛來,他身後的囚籠裡關著十七。

一個侍衛上前,小六束手就擒,顓頊盯著小六,冷冷下令:「打斷他的雙腿。」

侍衛對著小六的雙腿各踢了一腳,小六雙腿劇痛,軟倒在地上。

「把他丟進囚籠。」

小六被塞進了囚籠,他爬到十七身邊。「十七、十七……」

十七雙目緊閉,昏迷不醒。

小六檢查了一下,放下心來,十七是因為以一人之力,和兩個靈力高強的神族對抗,靈力耗盡,雖然有內傷,但沒有性命之憂。

小六的腿痛得厲害,他靠到十七身上,自言自語地低聲嘮叨:「早知道這麼辛苦都逃不掉,還不如不逃。可如果不逃,我又怎麼能知道你願意遂我心願呢?可是現在我該怎麼辦呢?如果你不要答應幫我多好,我就能痛快地斬斷牽念了。如果剛才被圍困住時,你不要讓我獨自逃多好。桑甜兒渴望著一個男人去拯救她,可其實男人根本不能拯救她,男人給了桑甜兒幾滴蜜,把一種痛苦變成了另一種痛苦。生活對桑甜兒而言,就是個火爐,日日炙烤得她很痛苦,男人看似抱起了她,使她免於痛苦,可實際男人只是把桑甜兒的痛苦從被炙烤的痛苦變成了恐懼著男人會放手再次被炙烤的痛苦,兩種痛苦哪種更痛苦呢?也許很多女人會選擇被抱著的痛苦,好歹偶爾有幾滴蜜,好歹沒有被炙烤了,好歹可以希望男人永遠不會放手,可我不會!我寧願被炙烤著日日痛苦。我的雙手自由,痛苦會讓我思謀著逃脫,可被人抱著時,我因恐懼他鬆手,會用雙手去緊緊抓他,會因為他給的幾滴蜜忘記了思索。其實,最終拯救桑甜兒的仍然是她自己,不是男人!桑甜兒有一個我去成全,可誰會來成全我呢?神能成全人,誰來成全神呢?顯然沒有!我還是覺得躲在硬殼子裡比較安全,我這輩子已經吃了太多苦,我不想再吃苦,再受傷了……」

一日一夜後,小六和十七被押送到了五神山。

顓頊下令把他和十七關進了五神山下龍骨建造的地牢,小六苦笑,看來這次的逃跑,真的讓顓頊十分生氣,這座龍骨監獄可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進的。

獄卒們對小六非常不客氣,明知道他腿上有傷,還故意去踢他的腿,對昏迷不醒的十七卻不敢折辱,輕拿輕放地抬進了牢房。

看來顓頊雖然很生氣十七幫小六逃跑,要給十七一點苦頭吃,讓十七明白軒轅王子的威嚴不可冒犯,卻畢竟顧忌塗山氏,只敢囚禁,不敢折辱。

獄卒重重關上了牢門,小六用雙臂爬到十七身旁,不滿地打了他幾下,偎在他身旁。

地牢裡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小六閉上了眼睛,腿上的疼痛一波一波襲來,可漸漸地,也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小六醒來時,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死亡一般的黑暗讓時間都好似凝滯了。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握著,他輕輕動了下,聽到十七叫:「小六,你醒了?」

「嗯,躺久了,有點難受。」

十七坐了起來,想扶小六坐起,牽動了小六的腿傷,小六痛哼了一聲,十七摟住他,「你受傷了?」

「嗯。」

「在哪裡?」

「腿上。」

十七摸索著去摸小六的腿,小六覺得疼痛減輕了許多,忙說:「你身上有傷,別亂用靈力了。」

十七不理他,又去摸小六的另一條腿,小六不滿,「聽話!」

十七不吭聲,隨著他的手緩緩撫過小六的腿,小六腿上的疼痛緩和了。

十七扶著小六坐起,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坐的舒服一些。

十七問小六:「你不肯見俊帝,是因為俊帝見到你,就會殺你嗎?」

小六明白,十七並不是想查探他不想見俊帝的原因,十七隻是想確認俊帝究竟會對小六做什麼,這樣他才能考慮對策,確保小六沒有生命之憂。小六沉默了一瞬,說:「俊帝不會殺我。」他這樣拼命地逃脫,顓頊肯定也想岔了。俊帝曾斬殺了自己的五個弟弟,並株連了五王的兒女,有傳言說五王有後代流落民間,顓頊只怕是把他當做五王之子了。

十七還是不放心,對小六說:「這世間看似越嚴重的事情其實越簡單,逃不過利益二字,說白了不過都是生意,即使是黃帝和俊帝,我也可以和他們談談生意。

小六道:「我不想見俊帝是有別的原因,十七,別再擔心我的安危了,我保證俊帝不會殺我!」

十七聽小六語氣鄭重,終於放下心來。

小六忍不住唇角噙著笑意,估計所有人都會因為被人緊張而覺得開心。

這座龍骨地牢因為建在山底,沒有任何光源,幾萬年集聚的黑暗,帶著絕望的死氣,沒個牢房都是個封閉的空間,沒有一絲聲音,好似整個世界都死亡了。

十七靜靜地摟著小六,小六安靜地聆聽著他的心跳。在這死亡之地,隔絕了所有紅塵誘惑、所有人世牽絆、所有利益選擇,讓男人和女人之間本來複雜的關係變得十分簡單,只剩下他與她。小六竟然覺得身有所倚,反而心裡很安寧。

小六說:「乾脆我們永遠都不要出去了,就在這裡面待著吧。」

「好。」

「好什麼?」

「待在這裡很好。」

「哪裡好了?」

「只有你、我。」

小六輕聲地笑,原來十七也很明白。這世上有時候很多的複雜在於環境,荒遠深山裡多得是白頭偕老的夫妻,繁華之地卻多是貌合神離的怨偶。

小六問:「十七,你是因為恩情才對我這麼好吧?」

十七身子僵硬,遲遲沒有回答。小六倚著他而坐,手放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越來越急,好似就要蹦出來。小六依舊淡淡地說:「我救了你,收留了你六年,但這次你也算對我仁至義盡,等我們出去後,我們就算真的兩清了。你放心,我以後再不會去麻煩你,保證離你遠遠的……」

小六的嘴被十七捂住了,小六嗚嗚了幾聲,十七都不放,小六頑皮地用舌尖舔了一下他的掌心,十七像觸電一樣,立即逃開了。小六也被自己嚇住了,半張著嘴,臉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兩人都沉默僵硬。

好一會兒後,十七才聲音暗啞地說:「我不會離開你。」

「為什麼?為什麼不離開?是想報恩嗎?可我說了你的恩已經報了。」

十七沒有回答小六的為什麼,只固執地說:「我不會離開你。」

「難道你還想跟我一輩子不成?」

十七沉默了一瞬,低沉卻堅定地說:「一輩子。」

小六嘆氣,「我是個男人,你不覺得自己奇怪嗎?」

這次十七倒是回答的非常快,「你是女子。」

小六其實心裡也早就感覺到十七應該知道她是女子,雖然不知道十七到底是如何知道的,「你怎麼就這麼確信?連相柳那麼精明的傢伙都不敢確認我是女子。」

十七輕聲地笑起來,「因為他沒見過你……」他突然閉了嘴。

「沒見過我什麼?」

十七不肯說,小六越發好奇,「沒見過我什麼?」小六仰著頭,搖著十七的胳膊撒嬌,「沒見過我什麼,告訴我,告訴我嘛!」

小六向來是一副無賴男兒的樣子,第一次流露出小女兒的嬌態。雖然牢房黑暗,十七看不真切,可已經節節敗退,他低聲說:「我傷剛好轉時第一次用浴桶洗澡,你坐在旁邊,我看到……你看著我的身體……臉燒紅,我知道你對我……」

小六哎呀一聲,用手捂住臉,「你胡說!我沒有,我才沒有!」

「我沒有胡說。」

「你就是胡說,就是胡說,我從來不臉紅!」

「我沒有。」

十七向來順著小六,這是第一次固執地堅持。小六不幹了,扭過身子,不肯理十七,也不肯靠著十七,用行動表明除非十七承認自己胡說,她才會原諒他。

十七叫小六,小六不理他。十七拉小六,小六也不理他,他又怕她腿痛,不敢用力。

十七沉默了,小六也覺得委屈,小聲抱怨:「這麼點事,你都不肯讓著我。」

十七道:「不是小事。」

小六撇著嘴,哼了一聲,這都不算小事,那什麼算小事?

十七思索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從小到大,我一直是天之驕子。有女子練十年舞,只為讓我看她一眼。有名士不遠萬里去青丘,一住七年,只為能和我下一盤棋。有人不惜萬金求我一幅畫,也有人叫我一字之師。我曾覺得那就是我。那人拘禁我之後,折磨了我兩年,日日辱罵我,說我什麼都不是。我不屑於去反駁,一直沉默地忍受他的折磨。他氣急之下,說他可以證明給我看。他帶我去了我曾去過的地方,每個白日,他把衣衫襤褸,腿不能行、口不能言、渾身惡臭的我放在鬧市中,人來人往,可真如他所說,沒有一個人願意看我。很多次,我看到熟識的人,用力爬過去,企圖接近他們,他們或者扔點錢給我後立即憎惡地躲開,或者叫下人打走我。他大笑著問:‘看見了嗎,這就是你!’整整一年,他帶我走了很多地方,沒有一個人願意接近我,我真正明白,剝除了那些華麗的外衣,我的確什麼都不是。他知道我已經被徹底摧毀,把我扔進了河裡,他沒有殺我,因為他知道我已經死了。我不知道漂浮了多久,有意識時,我在灌木叢裡。我知道自己會就這樣爛死,我只是想在死前曬一次太陽,我掙扎著往陽光下爬。我昏昏沉沉地睡著了,知道再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也不想再醒來。但是,老天讓你出現了……」

小六早忘記了生氣,慢慢地轉過身子,靠在十七的肩頭,靜靜地聆聽,十七的額頭貼著小六的頭髮。「我睜不開眼睛,看不到你,我只能感受一切。你怕我害怕,告訴我你的名字;你怕我尷尬,和我講笑話。你輕輕地為我擦去汗,你把我抱在懷裡,為我洗三年沒有洗過的頭髮。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多麼恐怖醜陋,你卻如同對待一件珍寶,細膩地呵護。三年的折磨和羞辱,我自己都沒有辦法面對自己的身體,甚至都不敢走出屋子。可那天我洗澡時,你看到我的身體,臉燒得通紅。那一瞬我才覺得真正活了過來,在你眼中,我仍是一個……男人,能讓你心……」

小六大叫:「不許說!」

十七眼角有淚滲出,印在小六的發上,喉嚨裡卻發出低沉的笑聲,「你抱我出浴桶時,根本不敢看我。把我放在榻上,話都沒說完整就落荒而逃。你說我怎麼可能把你當男人?」小六捶他的胸膛吧,低聲嘟囔:「你個奸猾的!我一直以為你最老實!我被騙了!」

十七說:「那一日,我穿好衣服,推開屋門,走到了太陽下,看著久違的藍天白雲。在別人眼裡只是不值一提的舉動,可對於我而言,卻是一次鳳凰浴火,涅槃重生。小六,那時我就決定了,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小六低聲說:「鳳凰涅槃,是昔日一切都化為灰燼,隨風消散,你卻無法擺脫你是塗山璟的過去。」

「我的父親在我出生後不久就去世了。我有個雙胞胎大哥叫塗山篌,他自小和我不一樣,他喜歡養猛禽惡獸,十分飛揚跳脫。我喜歡琴棋書畫,更文雅溫和,不過我們都很善於做生意,雖然手段方式不同,也只是各有千秋,不分勝負。因為是雙胞胎,我和大哥一起學習、一起做事,免不了被人拿來比較,其實大哥並不比我差,也許我琴棋書畫比他強,可他的靈力修為比我高,任何招式一學就會,但母親一直對他很淡漠,不管他做什麼都是錯。因為母親的態度,周圍人自然也都喜歡讚美我,貶損他。大哥十分努力,幾乎拼命般地勤奮用功,想得到母親的讚許,但母親對他只有不屑,甚至可以說自小到大,母親一直在用各種方式打擊羞辱他,我卻不管做什麼,都能得到母親的讚許。我們長大後,在母親的扶持下,整個家族的權勢幾乎都在我手中,母親為我挑選了防風氏的小姐為妻,卻把一個婢女只指給了大哥為妻,我為大哥鳴不平,大哥卻像以前一樣,為了討好母親,毫不猶豫地娶了他根本不喜歡的婢女,但母親依舊對他很冷漠。母親病危時,大哥服侍她吃藥,母親把藥碗砸到大哥臉上,讓他滾,說看到他就噁心。大哥終於忍不住他哭著問母親為什麼那麼偏心,母親辱罵他,說因為你就是不如你弟弟,你心思汙穢、性情卑劣,連你弟弟的一個腳趾頭也比不上。沒多久,母親去世了。我很悲痛,可我覺得大哥更痛苦,他不僅僅是因為失去而痛,還因為一生一世再無法得到母親的認可。母親去世後,大哥開始酗酒,不管誰勸,他都會說世上有個塗山璟已經足夠,不需要卑賤沒用的塗山篌,奶奶不想他毀掉,無奈下才告訴我們大哥並不是母親的親生兒子,他是父親和母親的貼身婢女的孩子,那婢女生下大哥後就自盡了,因為大哥和我只相差八天出生,所以奶奶做主,對外宣佈母親生下了雙胞胎。大哥知道這個訊息後,不再酗酒頹廢,開始振作,我因為對他心懷愧疚,對他很謙讓,奶奶很欣慰,常常誇讚我仁厚,叮囑大哥要多幫我。母親去世後的第四年,奶奶打算為我舉行婚禮,說等我成婚後,就對天下宣佈我是塗山氏的族長。有一日,大哥突然來找我,說有要事相談,我沒有疑心,跟著他離開。等我醒來時,已經在一個封閉的地牢裡,靈力被封,四肢被龍骨鏈子捆縛住。」

十七一口氣講述到這裡,那些殘酷痛苦的折磨、無休無止的羞辱,好似又回到了眼前,在黑暗中襲來,他的身子不自覺地緊繃。小六忙一下下撫著他的心口,輕聲地說道:「這裡不是那個地牢,我在這裡,十七,我在這裡。」

十七的頭埋在小六的頭髮裡,半晌後才平靜下來,「被折磨羞辱時,我也曾想過如果我能逃出去活下來,必要他痛不欲生。可如果真是那樣,縱然我活了下來,我也死了,不再是一個完整呢的人,只是一個被屈辱和仇恨折磨的可憐人。幸運的救了我。不管我再殘破醜陋,你都視若珍寶,小心翼翼地照顧,不管我身上有多少恐怖的傷痕,你都會因為我……羞澀臉紅……」這一次小六沒有阻止十七,而是靜靜地傾聽。

「小六,我看到你,心裡沒有仇恨,只有感激。感激老天讓我仍然活著,並且讓我身體健全。我的眼睛仍然能看,能看到你耍賴扮傻;我的耳朵仍然能聽,能聽到你嘮嘮叨叨;我的雙手仍然靈巧,能幫你擦拭頭髮;我的雙腿仍舊有力,能揹著你行走。小六,我不想報仇,只想做葉十七。」

小六低低嗯了一聲。

十七說:「我不想回去,大哥很能幹,行事比我果敢狠辣,其實比我更適合做塗山族長,只要他在,塗山氏會很好。只要沒有塗山璟,塗山篌就是最好的。可是,那天我跟你去了珠寶鋪子,塗山家的生意太多了,我根本不知道那鋪子是塗山家的,靜夜叫破了我的身份,整個鋪子的人都看到了我,大哥很快就會知道塗山璟還活著。我不想報仇,更不想做塗山璟,但大哥不會知道,不管我走到哪裡,他都會追著我,我怕他會傷害你和老木他們,所以我必須回去做塗山璟。只有我在,他清楚地知道目標在哪裡,才不會亂射箭。」

小六嘆息,「你不傷他,他卻要傷你。為了自己的安危ie,應該殺了他,但殺了他,你會良心不安。看似他死了,實際上他痛苦的一瞬就解脫了,你卻要揹負枷鎖過一輩子,其實是你吃虧了。這麼算下來,還是不能殺他。」

十七歡喜地說:「我就知道你會支援我。靜夜他們都不能理解為什麼我不肯復仇。」

小六無奈地說:「我和你不一樣,你是仁善,我是精明。」

十七低聲說:「你是為我打算的精明。」

小六哼哼了兩聲,沒有說話。

十七的氣息有些紊亂,心跳也開始急促,小六知道他想說什麼,卻不好意思說。小六也不催,只是如貓一般,蜷在他肩頭,安靜地等著。

「小六,我、我……我知道我有婚約在身,沒有資格和你說任何話……我也一直不敢想……可、可是……我會取消婚約,我一定會取消婚約!你等我二十年……不、不……十五年,十五年,你給塗山璟十五年,十五年後,塗山璟還你一個葉十七。」

小六低聲問:「怎麼等?」

「你、你不要讓別的男人……住進你心裡。」

小六沉默。

黑暗中,十七看不到小六的任何表情,緊張地忘記了呼吸。

小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十七卻不知道她的笑聲是嘲笑他的荒謬請求,還是……

小六說:「你啊,太不瞭解我了。我的心很冷,外面有堅硬的殼子,別說十五年,恐怕五十年都不會讓個男人跑進去。」

十七忙到:「那你是答應了?我們擊掌為盟。」

小六懶洋洋地抬起手,十七先摸索到她的手在哪裡,然後重重地和她的手掌擊打在一起,擊掌後,他沒有收回手,而是順手握住了小六的手,「小六,我、好開心。」他的聲音微微地顫著,顯然內心激盪。

小六忍不住嘴角也翹了起來,「你說凡事說白了不過都是生意,看到你這樣子,我怎麼覺得我這筆生意虧了?」

十七搖了搖小六的手,「我說越是看似重要的事情越像生意,不外乎利益,可唯情之一字,永不可用利益去衡量。父母子女之情,兄弟姊妹之情,朋友之情,男女之情,都是看似簡單,無處不在,卻又稀世難尋、萬金不換。」

小六笑嘻嘻地說:「老聽人家說塗山璟非常會做生意,談生意時又風趣又犀利,我總不相信。你老是笨笨的樣子,說話也不利落,今夜我算是真正領教了。」

十七輕聲地笑,他的笑聲就如他的人,溫柔、平和、純粹。

小六說:「十七,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是生意人,可我在大事上一直算的很清楚,我是個心狠的人,對別人心狠,對自己更心狠。你明白嗎?」

「我明白。」

小六笑嗔:「誰知道你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

十七說:「我知道你不會給自己希望,不會先信任,不會先投入,桑甜兒願意用虛情假意去賭一生,你卻即使是真心實意,如果對方不珍惜,你也會捨棄。我願意等,等到你願意時。」

「如果我一輩子都不願意呢?」

「那就等一輩子。只要你別消失,縱使這樣過一輩子,也是好的。」十七微笑起來,小六對自己的確心狠,可其實她對別人一直都很好,老木、桑甜兒、麻子、串子……她只是他們生命中的過客,可她成全了他麼每個人。

死一般的黑暗,死一般的寂靜,這座大荒中赫赫有名的恐怖地牢本應該讓被囚禁者度日如年、痛不欲生。

可小六和十七相依著說話,都不覺得時間流逝,十七很慶幸顓頊把他和小六關在了這裡,讓他有勇氣說出他的奢望,他甚至內心深處真的不想出去了,他願意就這樣相依著一輩子。獄卒的腳步聲響起時,十七隻覺得一切太短暫。

獄卒恭敬地請他們出去,態度和送他們進來時截然不同,抬了竹架子來,點頭哈腰地想把小六抬到竹架子上。

十七不肯讓他們碰小六,抱起了小六,跟在提燈的獄卒身後。走出地牢時,白日青天,陽光普照,小六眼睛刺痛,趕緊閉上了眼睛,小六聽到顓頊問十七,「你想我以什麼禮節款待你?葉十七還是……」

十七回答的很乾脆,「葉十七。」

顓頊說:「隨我來吧。」

小六睜開了眼睛,他們正走在山腳下,舉目遠眺,是無邊無際的大海,一重又一重的浪潮洶湧而來,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碎裂成千重雪。

小六忽然心有所動,覺得有人在叫她,她對十七說:「去海邊。」

十七抱著小六走下石階,穿過樹林,來到海邊,站在了礁石上,顓頊並未阻止他們,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

又一重海浪翻卷著從遠處湧動而來,青色的海潮越升越高,來勢洶湧,就在那青白相交的浪潮頂端,一道白影猶如驅策著浪花,飛馳而來。

白影在浪花上站定,是一個白衣白髮、戴著面具的男子,他立在浪花中,就如站在朵朵白蓮中,纖塵不染、風姿卓越。

侍衛們嘩啦一下全湧了過來,顓頊詫異地看著相柳,打趣道:「相柳,你就這麼想殺我?竟然敢追到五神山來?」

相柳笑道:「此來到不是為王子殿下。」他看向小六,「被敲斷腿了?你幹了什麼,惹得高辛的軍隊雞飛狗跳?」

小六這才想起相柳身上有蠱,她的腿被敲斷時,相柳應該有察覺。

小六嘻嘻一笑,「就我這點本事能幹什麼呢?一場誤會而已。」

相柳說:「腳下是大海。」

小六明白了相柳的意思,只要她躍入大海,相柳就可以帶她離開。但是,這裡是五神山,高辛有很多善於馭水的神族將領,相柳一個人也許還能來去,再帶一個,只怕只有死路一條。況且,她走了,十七怎麼辦?

小六笑道:「謝了,你的人情還是少欠點好。」小六對十七說:「回去。」

十七躍下了礁石,走回岸上。

相柳對小六的拒絕,只是哂然一笑,「別忘了,你還欠著我的債務,死人是沒法還債的。」

小六大笑道:「放心,我一貫貪生怕死,一定等著你來討債。」

相柳的視線從十七臉上掃過,落在顓頊身上,對顓頊頜首,說道:「告辭!」身影消失在浪花中。

侍衛們想追擊,顓頊說:「不用白費功夫了,他能從海里來,自然能從海里走。以後加強山腳的巡視。」

小六看著礁石上碎裂的浪花,有些茫然,相柳萬里而來,就是問她兩句話?

顓頊走到雲輦旁,抬手邀請小六,「我們乘車上山。」

十七抱著小六上了雲輦,沒過多久,雲輦停在五神山上最大的宮殿承恩宮,這座宮殿的華美精巧、風流旖旎在大荒內曾赫赫有名。據說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神農的王子因為見到此宮殿,還曾發動了一次戰爭攻打高辛。不過,這一世的俊帝即位後,不喜奢華、不喜宴飲,也不喜女色,整個後宮只有一位妃子,所以承恩宮十分冷清。

顓頊笑對小六和十七說:「承恩宮到了。」

小六好似睡著,頭靠在十七懷裡,緊閉著雙眼。十七對顓頊微微頜首,躍下雲輦,隨著顓頊進了宮殿。

顓頊說:「這是華音殿,我來承恩宮時就住這裡,你們也暫時住這裡吧。昨日到五神山時,天色已黑,我還沒去拜見師父。今日散朝後,我就會去見師父,向他稟奏已經將你帶到。小六,你做好準備,陛下隨時有可能召見你。」

小六睜開了眼睛:「給我藥!」

顓頊笑道:「給你藥治腿可以,但即使腿好了,你最好也不要亂跑,如果撞見了阿念,可不會僅僅只斷兩條腿。」

小六看著顓頊,欲言又止,一瞬後,嚷道:「我餓了。」

顓頊命婢女端上飯菜,等小六和十七吃完飯,命婢女帶小六和十七洗漱換衣。

十七抱著小六到了浴池旁,小六說:「婢女會照顧我,你也去洗漱吧,把地牢裡的晦氣都洗掉。」

兩個婢女服侍小六沐浴、換好衣衫。

十七早已洗漱完,換了乾淨衣衫,在外面等候,看到婢女抬著小六出來,忙快步走了過來。

高辛一年四季都溫暖,服侍很輕薄,講究飄逸之美,喜穿木屐。此時,十七身著天青色的高辛衣衫,寬袍廣袖、輕衣緩帶、玉冠束髮、足踏木屐,行走間,步如行雲、衣袂翩飛,真正是明月為身,流水做姿。

兩個婢女看的呆住,小六也是目不轉睛。十七有些赧然,微微垂下了眼眸,卻又好像很喜歡小六看他的樣子,迎著小六的目光,走到了小六面前。

小六調笑道:「難怪有女子為求你一顧而不惜練舞十年,此番你回去,只怕也少不了女子求你一顧。」

十七侷促不安,好似生怕小六誤會,急急地說:「我不會看的。」

小六覺得心裡有些甜,可又不願被看出來,故作不耐地扭過了頭,「你看不看,和我有什麼關係?」

有醫師來為小六治腿,十七在一旁幫忙。

醫師先抹了藥膏,再用歸墟水眼中的水種植出的接骨木把小六的腿包裹住,小六覺得兩條小腿猶如浸潤在涼絲絲的水中,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醫師對小六說:「儘量不要用腿,多靜養,慢則三月,快則一月就能長好。」

小六笑著和醫師作揖道謝,有麻煩醫師幫十七看一下,醫師檢查過後,慷慨地給了十七一小瓶治療內傷的上好靈藥。

醫師走後,小六對十七說:「雖然你身上的傷痕,再好的靈藥也除不掉了。」一般的傷,很難在神族的身體上留下疤痕,可塗山篌折磨十七時,每次施完酷刑,都會用特製的靈藥水潑十七,既能讓他保持清醒,痛苦加倍,又能讓那些恥辱的印記永遠烙印在他身上。小六當年就仔細思索過如何除掉那些可怕的傷痕,但是思索了一年,想遍天下靈藥,發現永不可能消除。

小六盯著十七的腿,邊思量邊說:「但高辛宮廷裡頗有些好東西,也許能治好你的腿。只是要吃點苦頭。」十七右腿上的舊傷,因為身有靈力,走快時不會察覺有異,但走得慢時,就能看出來有些瘸。

十七搖了下頭,「我不在意。」

小六笑笑,不自禁地掩嘴打了個哈欠,十七說:「你睡吧。」

小六抓著他的衣袖,「你也該休息一下,可我不想你離開。」

「我靠著也能睡著。」十七坐到塌側,靠在屏風上。

小六合上了雙目,手卻一直捏玩著十七的衣袖,十七端起一杯水,握在掌中,杯子中騰起白煙,縈繞著小六,小六的手慢慢地不動了。

十七覺得,自從地牢出來,小六就一直在努力掩飾內心的緊張。十七推測和俊帝有關係,以小六的性子,不可能是因為俊帝的權勢,那隻能是因為俊帝這個人。

十七輕輕握住了小六的手,低聲說:「不管怎麼樣,我都會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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