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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思君恨君君不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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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瀛州島分別到現在,從冬到夏,已是半年多的時間,璟只和小夭聯絡了一次,還是他為了感謝顓頊的款待,在送給顓頊的謝禮中夾帶了九壺青梅酒。顓頊雖不知道究竟哪份東西是交給小夭的,也猜到璟這禮肯定不全是給他的。收到禮物後,把小夭叫去,說道:「你們的啞謎我看不懂,自己去挑。」

小夭把九壺青梅酒挑出來,一色的白玉瓶子,繪著一枝緋紅的桃花,本是很稀鬆平常的白玉桃花瓶,小夭卻覺得額間好似又有一點溫潤在輾轉。

九瓶酒,隨著小夭,從五神山的明瑟殿來到軒轅山的朝雲殿。

青梅酒,小夭慢慢地喝,也只喝得還剩最後一瓶,她捨不得再喝,一直留著,把八個已經喝空的酒瓶仔細收好。

她很想喝最後一瓶,可她想等璟送來新的酒後,再喝這一瓶。

夜深人靜時,小夭會躺在榻上把玩酒瓶,三寸高的酒瓶,放在掌間,盈盈一握。有時,小夭會笑,有時,小夭卻為自己心酸。

她等了半年,都再沒有璟的訊息。

一日晚上,她又在榻上擺弄九個玉瓶,翻來倒去,九個玉瓶躺在白絹上,九枝桃花豔豔盛開,小夭忽然想起了玉山,她在那裡等了母親七十年,最終什麼都沒等來。這一生,她再不想等待任何人了。

小夭開啟了最後一瓶青梅酒,沒有像以前一樣一次只喝一兩口,而是一直喝著。不過三寸高的瓶子,沒一會兒小夭就喝完了。小夭把九個玉瓶收了起來,再不拿出來把玩。

小夭開始花更多的時間煉製毒藥,夜深人靜睡不著時,她在榻上擺弄毒藥,邊擺弄邊思量如何才能把毒藥做得更好。是更好看,而不是更有毒。

她腦中有被天下人尊奉為醫祖的炎帝留下的《神農本草經》,高辛和軒轅珍藏的醫書隨她翻看,小夭並不懷疑自己做的毒藥的毒性,她現在喜歡做好看的毒藥。看到鳳凰花,她琢磨了幾日,又花費了幾日幾夜,做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小小鳳凰花,花色明豔、花香迷人。看到晚霞,她做出了熙彩流金的毒香屑,猶如將瀲灩晚霞從天際踩了下來。

每一份毒藥,都是她的一個念想,一段心情,她把它們做出來,看它們在她手中盛放,再將它們仔細裝好,送出去。

小夭猜度著相柳收到這些毒藥時,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會不會罵她變態。

小夭把做好的毒藥放在玉匣子裡封好,到屬於塗山氏的車馬行,把匣子交給他們,問道:「送到清水鎮西槐街上的娼妓館要多少錢?」

老闆說道:「如果姑娘指的是那個清水鎮,那可在軒轅國的最東邊,都快要到大海了。」

小夭說:「所以才特意找塗山氏的車馬行,交給別的車馬行送貨,便宜是便宜了,可我不放心。」

老闆笑起來,「姑娘找對地方了。」

老闆報了個價,小夭沒有還價,痛快地把錢付了,反正不是她賺的,不心疼。

這就是小夭想出來應付相柳的法子,全天下到處都有塗山氏開的車馬行,只要小夭有錢,什麼都能送到清水鎮。

小夭每隔三四個月,給相柳送一次毒藥,上一次的毒藥還是從高辛送出。也不知道相柳收到沒有。應該收到了吧,否則以那人的小氣性子,再忙也得抽出時間來找她麻煩。

小夭走出車馬行,又看到了防風邶,她忍不住再次試圖用蠱蟲去感應,可依舊沒有反應。

防風邶笑著走過來,「要送貨物?」

小夭看著他,他問道:「你還認識我吧?」

小夭離開:「你最好別接近我,我一看到你就想給你下毒。」

防風邶跟著她,「你的那位朋友就這麼招你嫌?」

相柳招她嫌嗎?當然不是,不過他倒是比較招她嫌。

小夭問:「你跟著我做什麼?」那日在園中相見時,他應該還不知道她是誰,但現在,他應該已知道她的身份。

「我無聊,我看你也挺無聊,兩個人無聊總比一個人無聊好。」

那個晚上,在他箭鋒前的死亡壓迫感,小夭還記憶猶新,譏嘲道:「你來軒轅城幹什麼?不是為了來無聊吧?」

防風邶笑嘻嘻地說:「我來軒轅城做的事情都見不得光,一般是晚上忙,白天是真的很無聊。」

小夭啞然失笑,這人的性子和他妹子截然相反,無賴得坦率,「聽說你們家的人都很善於射箭。」

「不錯。」

「你和你妹妹的箭術誰更好?」

「她。」

「好到什麼地步?」

「你想看我的箭術嗎?」

小夭隨口說:「好啊!」

「隨我來!」

防風邶回到住處,命人牽了兩匹天馬,帶著小夭出了軒轅城,來到敦物山。

防風邶問道:「你想我射什麼?」

小夭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指著對面懸崖上攀附在松樹上隨風搖擺的菟絲子,「菟絲子夏秋開花,現在應該已有小黃花,就射一朵花吧。」

防風邶從天馬背上拿下弓箭,彎弓、搭箭、拉弦、射出。

小夭笑起來,「都不知道有沒有射中。」

防風邶伸手,箭從對面的懸崖飛回他的手中,防風邶拿給她看,矢鋒上有一點點黃色,顯然是射中了花。

小夭不得不讚道:「果然是好箭術。」

「想學嗎?」

「這也能教人?」

「你現在要學的是射箭的姿勢,又不是修煉的心法,任誰都能教你,不過我教,自然是最好的。」

「好啊!」小夭猜不透防風邶想做什麼,但正如他所說,反正無聊,就看看他想幹什麼。

防風邶選了一個距離他們不遠不近的大叔,「就拿它做靶子吧。」他把弓遞給小夭,小夭模仿著他剛才的動作,握住了弓。

防風邶說:「不錯,有點樣子。身法當正直,勿縮頸、勿露臂、勿彎腰、勿前探、勿後仰、勿挺胸。」他指點小夭調整細微處的姿勢,「你的力量小,最好採用四指拉弓。大拇指自然彎曲指向掌心,食指靠在頜下面,弓弦對正鼻、嘴、下頜……」

他把一支箭遞給小夭,小夭射出,箭斜飛了出去,半途掉下。

他又遞了一支箭,依舊和上次差不多。

連著射了幾箭後,小夭比前兩箭強了不少,可沒有一箭接近大樹。

小夭嘆氣,「真是看著容易,做起來難。」

防風邶站到了小夭身後,握著小夭的手,引著小夭的手,引導小夭跟著他的動作,「身端體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從容,前推後走,弓滿式成!」隨著「成」字,箭飛出,穩穩地釘入了樹幹。

「什麼感覺?」

「心中什麼都沒想,眼睛並沒有盯著靶子,只專注於引弓射箭的動作。」

「悟性不錯。」

小夭苦笑,不是她想悟,而是那一瞬,她身體的反應就如同相柳接近她時,她簡直覺得他會一口咬在她脖子上,腦中一片空白。可如果真是相柳,即使他和防風家有什麼合作協議,防風家也絕不會把家傳的箭術傳授給一個九頭妖怪。

防風邶又帶著小夭拉了一次弓,「保持這種感覺,繼續。」

小夭自己射出一箭,雖然沒有射中大樹,卻已經到了大樹跟前。小夭真正生了興趣,立即又射出一箭,釘入了大樹。小夭有點不敢相信,「我射中了?」

防風邶微笑,小夭立即拿了一箭,模仿著剛才的感覺射出,卻居然和第一箭一樣,半空中就墜落了。防風邶道:「你生了得失計較。」

小夭不相信,還想再試,防風邶阻止了她,「今日到此為止。」

小夭不解,「我以為要多多練習。」

「你再練習,只會越射越差,那種錯誤的感覺反而會因為一遍遍練習鞏固在你心中,相信我,凡事都是見好就收最好。」

小夭放下了弓,「你若去做師父,保管徒弟都喜歡。」

防風邶笑起來,「人與人不同,我這法子只適合聰明人。」

「謝謝誇獎。」

防風邶翻身上了天馬,兩人策著天馬慢慢下山。

小夭說:「我看你靈力修為比意映高很多,怎麼可能箭術比她差呢?」

防風邶笑道:「很多人認為射箭要臂力驚人,其實不然,射箭是個巧勁,四兩撥千斤才算好。經過特殊鍛造的弓箭可以穿破靈力凝結的防禦,即使是一個沒有靈力的人,只要用對了方法,也能射中靈力比他高得多的人。我靈力修為是比小妹高很多,箭術卻的確不如她。」

小夭盯著防風邶,心中波瀾起伏,她靈力低微,所以她只求自保,早放棄了主動進攻的想法,可如果防風邶所說是真,那麼一定距離內,她也是可以主動進攻的。如果再碰到像上次禺疆刺殺顓頊的事情,她能做的就不會是隻能用自己的身體去阻攔。

防風邶卻好像完全沒感覺到自己說的話會對小夭產生影響,他笑問小夭:「有沒有興趣和我學習射箭?」

「有。」

防風邶說:「你陪我解悶,我就教你。」

小夭回道:「好。」

防風邶把小夭送到了顓頊的宅邸前,笑道:「明天見。」

小夭目送著他策著天馬,猶如浪蕩公子般,疾馳過長街。

小夭的生活突然之間就變得十分忙碌,她要煉製毒藥,要練習射箭,當防風邶有空時,她要向防風邶學習射箭,還要陪著防風邶找樂子。

小夭和防風邶在一起後,才知道什麼叫吃喝玩樂,她覺得簡直在重新認識軒轅城,很多藏在小巷子裡的地方,別說是她,就是她那幾個表弟都沒聽說過,可防風邶知道。

他猶如識途老馬一般,帶著小夭吃喝玩樂。

周饒國的侏儒族開的珠寶店,也許因為他們人小,手指也小,所以他們打造的首飾格外精巧,一塊普通的紅寶石,他們能雕出上百朵的玫瑰花;一枚水滴墜子,他們能把一對情侶的畫像雕刻進去,栩栩如生,如見真人。小夭歎為觀止,給阿念和靜安王妃各選了幾件首飾。

巨人夸父族的飯鋪,吃飯的碗像小夭用的盆子,小夭本來絕不相信自己能吃完那一盆,可嚐了一口後,她立即一口接一口,把一盆飯全吃了。她哼哼唧唧地喊撐死了,卻毫不後悔被撐死。

花妖開的脂粉店,那些脂粉小夭倒不稀罕,可一滴凝練的花露,能讓人身體凝香一個月,清幽的蓮香、傲骨的梅香、空靈的蘭香……還能有各種調變的方法,能調變出這世上獨一無二的香氣,連小夭這個做慣了男人的人,也不禁陷了進去,試著各種香露,忍不住買了十幾種花露。

防風邶並不是每天都有時間,每隔五六天,他才會要小夭陪他一天,恰恰夠小夭把上一次學習的射箭技巧鞏固。有一次他甚至消失了三個多月,才再次出現。

小夭沒問他去了哪裡,他也沒解釋。小夭和他都很明白他們的教授與學習只是一種很短暫的關係,隨時會因為一個意外終結。

但在外人眼裡,防風邶和小夭算是走得很近了,而且因為傳授箭術,小夭和他之間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親密。

防風邶是個很隨性的人,有時來找小夭,小夭如果再朝雲峰,他就直接跑去軒轅山,請侍衛通傳,小夭也不覺得需要遮掩,兩個人一來一往,整個軒轅城都知道高辛的大王姬和防風家的二公子交好。

連顓頊都打趣小夭,「好不容易把你找回來,我還想多留你在身邊幾年,你可別被防風家的那個浪蕩子勾引跑了。」

小夭笑吐吐舌頭,「只要他還有可能射你,我是不會跟他跑的。」

不知不覺中,一年多過去了。

小夭有些糊塗了,不知道防風邶究竟想幹什麼。本以為他教授她箭術,只是一個接她的藉口,本以為他帶著她四處遊玩嗎,只是想開啟女人心門的一種手段。可是,他教授得非常認真,讓小夭每次學習箭術時,真的很尊敬地把他看作了老師。和他一起的吃喝玩樂,更像是兩人在享受生命。兩個什麼都不在意、什麼都不介意嘗試、卻又什麼都不想要的人,做了個伴,在熙攘紅塵中尋找點滴樂趣。很多東西嗎,一個人和兩個人截然不同,比如吃飯,菜餚再美味,一個人吃總失了滋味。小夭相信防風邶也是同樣的感覺,所以,他毫不吝嗇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有意思的事情都翻出來,帶著小夭一起去經歷。

小夭有時候覺得防風邶像個寂寞了很久的孩子,玩過無數玩具,早已索然無味,現在好不容易得到一個玩伴,不禁迫不及待地帶著玩伴一起去玩,想要和他分享一切。看似嬉鬧,其實是最真誠的。

漸漸地,小夭也是真誠地陪著他吃喝玩樂,只要反防風邶沒有挽弓對著顓頊,他就不是她的敵人。

這一日,上午防風邶教導小夭練習箭術,中午兩人去歌舞坊吃飯睡覺,下午防風邶帶小夭去了離戎族的人開的地下賭場。傳說離戎族上古時的先祖是雙頭狗妖,不知是否出於這個和原因,每個進入地下賭場的男人都必須要戴狗頭面具,女子則隨意。小夭看防風邶戴上狗頭面具後,變成了狗頭人身,笑得肚子疼。小夭笑夠了,也戴上狗頭面具,舉起兩個爪子,對著防風邶汪汪的叫。防風邶笑,「如果你被離戎族的人暴打一頓、扔了出去,別怪我沒提醒你。」

走進地下城後,到處都是狗頭人身,襯托得那些沒戴面具的女子分外妖嬈多姿,小夭又是笑。

因為大家都沒了臉,也就可以不要臉,一切變得格外赤裸裸,香豔到淫蕩、刺激到血腥。小夭和防風邶穿行其間,都雲淡風輕。

防風邶先帶小夭去賭錢,小夭曾在賭場裡住過五年,靠這個吃飯,如今重操舊業,一直在贏,防風邶也一直贏,但兩人都很懂規矩,適可而止。

他們去看奴隸的死鬥,正好用贏來的錢下注,搏擊的雙方不死不休,在一堆瘋狂吶喊的狗頭人中,小夭泰然自若,防風邶也面不改色。

死掉的那方血肉模糊,活下來的一方也不見高興,縮坐在角落裡,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眸。

這一次小夭賭輸了,防風邶賭贏了。

小夭不服氣,「僥倖而已。」

防風邶道:「那就再賭一次,賭什麼隨便你選。」

「好,我們就繼續賭這個奴隸。」

「你明天還想來看他死鬥?」

「不。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嗎?這是一雙已經絕望的眼睛,我們就賭誰能在剎那間給他希望。」

防風邶輕聲笑起來,「很有意思,看在你剛輸了的分兒上,我讓你先。」

小夭謝歐過去,奴隸機警地握住了小夭的手,想扭斷它,可常年的搏擊,讓他立即明白這雙手靈力低微,殺不死任何人,而且野獸的直覺讓他知道小夭沒有任何敵意。他遲疑了一瞬,放開小夭。

奴隸的主人想上前趕走小夭,防風邶長腿一伸,擋住了他,把剛從死鬥中贏來的錢扔給他。奴隸的主人撿起錢袋,乖巧地躲到了一邊。

小夭背對著他們,摘下了狗頭面具,對奴隸笑笑,用力抱住了他,在他耳邊低聲道:「這世上總有一點美好,值得你活下去。」小夭戴上狗頭面具,走了回來,那個滿身血汙的奴隸只是茫然地看著她,好似完全沒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防風邶彎下腰,身子簌簌輕顫,笑聲壓都壓不住。

小夭沒好氣地說:「輪到你了。」

防風邶走過去,彎下身子,對奴隸輕聲說了一句話。奴隸的眼睛剎那間煥發出詭異的神采,好似激動,又好似不相信,急切地盯著防風邶,防風邶只是鄭重地點了下頭,走了回來。那奴隸卻好像換了一個人,當奴隸主帶走他時,他的步履格外堅定。

防風邶笑道:「我贏了。」

小夭想不通,就算防風邶對奴隸許諾會贖買他,給他自由的生活,這個心已經被黑暗碾碎的奴隸也絕不會相信,而且很顯然防風邶許的不是這樣的諾言。

小夭喃喃說:「你作弊了,你肯定認識他。你瞭解他,難怪你會賭他勝。」

「今夜我第一次見他。」

「你究竟對他說了什麼?」小夭怎麼想都想不出。

兩人到了地下賭場的出口,防風邶脫下狗頭面具,小夭也把狗頭面具脫下,還給賭場的侍者。

走出賭場,已經是深夜,小夭不禁深深吸了一口屬於人世的新鮮空氣。

她對防風邶說:「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和他說了什麼。」

防風邶笑道:「如果你也抱我一下,我就告訴你。美人計對他沒用,對我卻會很有用。」

小夭跺了下腳,有些羞惱地說:「不說拉倒!」

她氣沖沖地走,防風邶跟在她身後,「好了,我告訴你。」

「我不想聽了!」

「真的不要聽了?」

「不要聽!」

防風邶拉住她,好性子地哄她,「可我就是想告訴你,求著你聽。」

小夭把唇角的笑意緊緊地壓著,「你怎麼求?」

「我抱一下你?我願意對你使美男計。」

小夭又氣又笑,用力推開他,「防風邶,你耍我!」

防風邶輕聲笑起來,拉住小夭的胳膊,不讓她走,「我和他說,我也曾是死鬥場裡的奴隸,我活下來了。」

小夭停住了腳步,怒瞪著防風邶,「你居然騙他!」

防風邶淡笑,「希望本就是個騙子。」

小夭的怒氣漸漸地散去,忽而搖搖頭,「他雖然被關在籠子裡,卻是隻很聰明的野獸,他不會那麼輕易相信你說的話,你一定還做了什麼。」

「我用的是死鬥場裡奴隸的特殊語言。」

小夭驚異,「聽說連奴隸主都不懂,你怎麼會?」

防風邶笑,「也許我真在死鬥場裡做過奴隸。」

小夭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喃喃問:「你是誰?」

「你希望我是誰呢?」

小夭一手放在自己心口,一手慢慢地伸出,放在了防風邶的心口上,他的心正在和她用同一節奏跳動。

小夭茫然了,她曾以為他是相柳,相柳有九顆頭,據說有九張臉,八十一個化身,也許其中一個就和防風邶一模一樣,可防風邶和相柳太不相同了。

他帶著她去買脂粉香露,懶洋洋地窩在榻上,看著她挑。女人一旦陷了進去,會徹底忘記時間,小夭在那家小店裡待了一天,試驗著各種各樣的香露。嗅到後來,她鼻子都嗅麻木了,拿不定主意地拿給他聞,問他的意見,他耐心地一一幫她聞,給她意見。

一起吃飯,小夭愛吃酥餅最裡面的那一層,他吃掉外面的,把最裡面的一層夾給她。吃烤肉時,她最喜歡肋骨上方靠近脖頸,帶著皮脂的那一塊嫩肉,每一次他都會把那塊肉連著考得焦黃的皮切給她。

策馬走山間的小路時,他總讓她走前面,因為當前面的人經過後,橫生的樹枝常會彈打到後面的人。

相柳怎麼可能溫柔地和她說話,體貼地讓著她,耐心地陪著她?也只有防風邶這種浪蕩子才能那麼瞭解女人的心思。

日子長了,縱使仍有那種莫名的感覺,小夭也認定防風邶就是防風邶,但是現在……她又覺得他是相柳,沒有理由,無法解釋,她就是覺得他是。

她對防風邶說:「我們的心在一起跳動。」她仰臉看著防風邶,等著防風邶給她一個解釋。

防風邶的手蓋在她的手掌上,笑笑地說:「是啊,好像真的在一起跳。」

這個無賴啊!小夭又是無可奈何,又是咬牙切齒,等著防風邶,防風邶笑看著她。

昏黃的燈光靜靜地籠罩著他們的身影。

一輛馬車停在他們身旁,車簾被挑開,防風意映驚訝地叫:「二哥?」

防風邶十分泰然自若,微笑著說:「小妹,好久不見。」

小夭的身體有點僵,她能感覺到身後還有一人在看著她。

小夭不知道該是什麼心情,她跟防風邶學習箭術已經有十六個月,以塗山氏的力量,以她和防風邶的身份,璟早就應該聽聞了她和防風邶的事。或者說,在剛開始,當她還沒了解防風邶的隨性浪蕩時,她不相信防風邶會真正傳授她箭術,她也沒打算真跟他學,小夭沒有抗拒防風邶的接近,只是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她和防風邶走到一起的訊息會飛進每個世家大族的深宅大院內。璟當然也會聽到,而小夭就是想讓他聽到。小夭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想這麼做,她也懶得去想,反正這麼做她覺得高興,她就這麼做了。

後來,小夭發現她誤會了防風邶,防風邶真的在教授她箭術,她也開始認真學習。漸漸地,最初的那個目的已不重要。可小夭仍舊在若有若無間等待璟的反應,但十六個月,她真的已經放棄了等待,她只是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幸虧、幸虧,防風邶讓她出乎意料,否則可就不僅僅是可笑,而是可悲了。

但是,就在她已經忘記時,他又突然出現了,並且帶著他的未婚妻!

防風意映下了車,塗山璟也下了車,防風邶含笑打招呼,「想必你就是青丘公子,我那位大名鼎鼎的未來妹夫了,幸會。」

防風意映很無奈,對璟說:「這是我二哥。」

璟一時沒有說話,作為有幸曾見過相柳「真容」的人,估計他和小夭第一次看見防風邶時一樣,一會兒後,他才行禮,客氣地說:「二哥好。」

防風邶笑道:「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

防風意映眼含不悅,打斷了他的話,「二哥,你的朋友不必介紹給我們。」意映只在拜祭儀式上見過一次盛裝的小夭,小夭今夜穿著普通軒轅女子的衣衫,側身而站,低著頭。意映又認定,深夜和邶在一起的女人肯定不是正經女人,根本不屑留意,所以完全沒有認出來。

防風邶笑了笑,也就真不提小夭了。

意映問:「二哥,你住哪裡?塗山氏在這裡有一座園子,二哥可以和我們同住。」

防風邶道:「不用了。」

難得說話的璟突然說道:「意映一直很掛念你,那園子很大,出入也方便,還請二哥賞光。」

意映詫異地看了一眼璟,卻很高興,畢竟璟殷勤款待她的家人,是她的面子。

邶笑道:「盛情難卻,不過今夜就不打擾了,我還要送朋友回去。明天再搬。」

璟說道:「二哥去哪裡?反正馬車很寬敞,可以送你們。」

邶說:「不用麻煩,我們剛在賭場裡坐了幾個時辰,現在想動一動。」

「走吧!」邶招呼小夭。

小夭毫不猶豫地跟著他,離開了。自始至終,她沒有看璟一眼。

璟凝視著她的背影。

意映看著哥哥嘆氣,「傳言他和高辛王姬這一年來走得近,我還以為他碰到一個真讓他動心的,性子收斂了,沒想到還是這樣。」

璟沒有說話,沉默地上了車。合上雙眼,眼前浮現的是剛才小夭和邶四目相望的畫面,兩人之間浮動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小夭回到顓頊的宅邸,急匆匆地去找顓頊,「顓頊,顓頊。」推開屋門,居然看到了阿念和海棠。

小夭呆了一瞬,看向顓頊。

顓頊笑道:「阿念來軒轅城玩。」

小夭問:「她偷跑出來的?」堂堂高辛王姬來軒轅城,如果不是偷著來,無論如何也該有人向黃帝奏報。

顓頊無奈地笑笑,「但我想師父應該知道。」

小夭也覺得父王肯定知道,如果不是他默許,再借海棠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和阿念私逃,父王是個怪人,他一直非常縱容女兒們在外面野。就拿她和防風邶的事來說,在軒轅不算什麼,黃帝自然不會管,可俊帝也不管,只在給小夭的信裡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防風邶。

阿念問顓頊:「哥哥,你是不是不高興我來?」

顓頊溫和地說:「當然不會,你來看我和小夭,我很高興。」

阿念不屑地橫了小夭一眼,「我只是來看哥哥。」

顓頊問小夭:「你剛才急急忙忙的,發生了什麼事?」

「我剛在街上碰到……塗山璟和防風意映。」

「嗯,他們下午就到了,估計再過幾日,豐隆和馨悅也會來。」

「他們怎麼都來了?發生了什麼事?」

顓頊說道:「小夭,這是軒轅城!軒轅國的都城!關係到大半個大荒的政令都是從這座城池中頒佈出去。不管是赤水、塗山,還是神農、防風,他們的家族命運都和這座城池的政令息息相關。每個家族的重要子弟隔幾年都會特意來軒轅城住一段日子。交好的,自然而然也就常常約好時間一起來。」

小夭沉默,好似很失望,顓頊問:「怎麼了?」

小夭搖頭,「我去洗漱睡覺了。」

顓頊帶著阿念也出了屋子,對阿念說:「我帶你去你的房間,你在軒轅城時就住這裡。你既然是偷偷來的,到時別人問起,你就說是小夭的朋友,但我得和爺爺說一聲,如果他想見你,我再帶你去拜見爺爺。」

阿念乖巧地答應了,卻有些不滿地問:「為什麼不能說是哥哥的朋友?為什麼要說是小夭的朋友?」

「因為現在哥哥的能力有限,做哥哥的朋友很危險,做你姐姐的朋友比較安全。」

阿念向來是小事糊塗、大事精明,立即從顓頊的一句話中意識到很多,她咬了咬嘴唇,對顓頊說:「哥哥,你放心吧,我知道這裡不是高辛,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走在前面的小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阿念羞惱,「你不相信嗎?」

小夭已經到了自己的屋子,她走進去,回身對阿念說:「我、拭、目、以、待。」砰一聲趕在阿念發火前,關上門。

顓頊忙安撫阿念,「我知道阿念最懂事,別和你姐姐一般計較。」

阿念笑起來,跟著顓頊去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日,小夭起了個大早,給顓頊留了個口信,就回了朝雲峰。

按照禮節,以璟和顓頊的交情,璟到了軒轅城後,應該會來拜訪顓頊,小夭不知道他哪天會來,可她實在不想等待了,懸著心猜測,隨著時間的流逝失望,那種感覺太難受。所以她選擇不再等待,逃回了朝雲峰,他會不會來,什麼時候來,都與她無關。

小夭在桑林裡練習射箭,練了大半日,出了一身汗,她才收起弓箭。

「你今日心不靜。」黃帝的聲音傳來。

黃帝拄著柺杖,站在桑林外。小夭走過去,扶著黃帝坐到桑木榻上,她沒大沒小地坐在了黃帝旁邊,端起一碟子冰葚子,一串串吃著。估計現在整個大荒,也只有她敢和黃帝平起平坐。

黃帝說:「讓我看看你的手。」

小夭伸出手,黃帝摸了摸她的手指,拉弓的地方已經結了厚厚的繭子,「小姑娘練箭,怕長了繭子不好看,都會戴上特製的手套,為什麼不去找工匠定做?」

小夭笑起來,「我和她們的目的不一樣,她們是為了秋天狩獵遊玩,我是為了殺人,難道敵人會等我戴上手套再出手?」

黃帝放開了小夭的手,「防風邶不可能把防風家的箭術傳授給你,回頭我再給你找個師父。你的靈力低微,弓和箭需要找技藝高超的大鑄造師專門為你打造,但這個不急,等你箭術有小成時,我再命人去請鑄造師。」

小夭不在意地說:「高辛缺什麼都不會缺好的鑄造師,回頭讓父王找鑄造師幫我做。」

黃帝看著小夭的媚眼,淡淡地問:「你父王待你如何?」

小夭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不可能有比他更好的父親。」

黃帝望向桑林,以少昊的精明,不可能看不出來小夭……他有什麼圖謀嗎?黃帝緩緩說道:「他是一國之君,不要把他看作單純的父親。既然生在帝王之家,就不要指望任何純粹的感情,凡事只能靠自己。」

小夭嘆了口氣,「不是每個君王都像您這般雄才偉略的。」

黃帝並不在意小夭話語裡的譏嘲,忽然說道:「好好選個夫婿吧,在我死之前,我還能保證你嫁給任何一個想嫁的男人。」並儘可能安排她幸福。

黃帝的話題太跳躍,小夭愣住,過了一會兒,她心內忽然湧出又酸又澀的感覺。不管她再怨他,他畢竟是她的外祖父。

小夭壓下了那些複雜的感覺,嬉皮笑臉地問道:「不管是誰都可以嗎?如果有婚約也可以嗎?如果是你的敵人也可以嗎?」

黃帝看向小夭,「你想要個什麼樣的男人?」也許因為黃帝出身平凡,沒有受過世家大族的教育,他說話時,要遠比俊帝直接犀利。

這麼直白的話,換成別的女子大概早就臉紅了,小夭卻沒有絲毫扭捏。這一次有人問她這個問題,她也正兒八經地思考了一會兒,「我還沒成年就開始扮男人,人家少女懷春時,我也不知道我忙什麼呢,大概忙著活下去吧。也許我一個人的時間太長,我一直很想找個人陪伴,不是指嫁人,就是一起生活,分享苦、分享樂,即使吵吵鬧鬧,至少不用自己和自己說話,可我膽子很小,你想啊,我的親祖父、親爹、親孃都能因為這個那個的原因放棄我,我又能相信誰不會放棄我呢?我和孤苦無依的老者相伴,我收養孤兒,他們需要我,不會拋棄我。」小夭嘿嘿地笑,「人家覺得我心善,其實,只不過因為我懦弱,我和弱小者在一起,覺得自己掌握著一切,被倚靠,不會被放棄,才覺得心安。」

黃帝歪靠在桑木榻上,思量地看著小夭。

小夭說:「恢復女兒身後,總覺得嫁人還挺遙遠,也沒仔細想過,不過我知道我害怕像你這樣的男人,在你們心中,永遠會有比女人更重要的選擇。」

黃帝面無表情,淡淡地說:「我們本就不適合做夫君。」

小夭眯著眼,慢慢地說:「我太害怕擁有後又失去了,如果那樣,我寧可從未擁有。除非有一個男人,不管面對任何選擇,我都是他的第一選擇,不管有任何原因,都不會放棄我,我才願意和他過一輩子。」

黃帝說:「很難。」

小夭笑起來,「我知道很難啊,所以,我根本不敢去想什麼男人,我怕一想救萬劫不復。就算……」小夭嘆氣,「就算心有點亂,我也會努力控制。」

黃帝說:「你剛才問我的問題,你自己已有答案。如果他選擇了別的女人,證明你在他子心中不是第一選擇;如果他選擇了做我或顓頊的敵人,證明你在他心中不是最重要,他可以放棄你。」

小夭覺得心裡堵得慌,抱膝縮坐在桑木榻角,望著桑林發呆。

黃帝說:「其實你想得太多了,人有時候要學會糊塗,只要選對了人,相敬如賓、白頭偕老並不難。」

小夭怔怔地思索著黃帝的話,半晌後,苦笑起來,「我明白外爺說的話,可是我已經是這樣的性子了,如果真找不到那樣一個男人,我寧願不嫁,收養幾個孤兒,日子照樣過。」

黃帝什麼都沒說,只是凝望著桑林。

小夭在朝雲峰待了五天,早上練箭,下午翻看醫書煉製毒藥,黃帝有空時,陪黃帝吃點東西說會兒話。

第六日清晨,顓頊帶著阿念來拜見黃帝。

阿唸對黃帝一場地恭敬,黃帝看到阿念有些意外,估計沒想到阿念居然比小夭更像自己的女兒吧,也許因為這一點相像,黃帝對阿念多了一點親切。

阿念立即感覺到了,居然半撒嬌半央求地問黃帝:「我也好像要一個爺爺,陛下,我可以和顓頊哥哥一樣叫您爺爺嗎?」

黃帝笑起來,「只要你父王不介意,當然可以。」

阿念立即甜甜地叫:「爺爺。」

黃帝一時高興,命侍者拿了一個嫘祖戴過的鐲子賜給阿念。阿念聽到是嫘祖娘娘的首飾,滿面歡喜,立即愛惜地戴上。

小夭目瞪口呆,覺得阿念才是和黃帝有血緣關係的孫女。

顓頊朝她眨眼睛,現在知道阿唸的厲害了吧?

小夭只能豎豎大拇指,她以前覺得阿念小事糊塗、大事精明,並不蠢笨,只是脾氣衝、不會做人,可現在明白了,阿念不是不會做人,而是懶得浪費精力,對於影響不到她的人,阿念何必花心思花精力去討好?其實仔細想想,阿念看似刁蠻,可實際上她從未逾越俊帝和顓頊的底線。

侍者進來奏報,「防風邶在山下求見王姬。」

小夭如釋重負,對黃帝說:「我出去玩了,如果晚上回來得晚,你們不用等我吃飯。」

黃帝正在和阿念說話,不在意地說:「去吧。」

小夭隨意地行了一禮就離開了。顓頊悄悄跟了出來。

小夭去牽天馬,沒有帶弓箭。除了防風邶,只有黃帝和顓頊知道她在練習箭術,小夭也不想別人知道,當日特意買了兩副一模一樣的弓箭,一套在小夭手裡,一套在防風邶哪裡。縱使別人看到,也只當作是防風邶去山中射獵了。

顓頊拉住天馬的韁繩,「你在故意躲著璟嗎?」

「沒有。」

「這幾天,他每天都來找我,我想,他還沒有閒到想天天見我。」

小夭說:「防風邶在等我,我要走了。」

顓頊躊躇了一瞬說:「防風邶是妾妾侍所出,防風家他做不了主,你和他玩可以,但……先不要和璟鬧翻,我現在需要他。」顓頊低下了頭,握著韁繩的手,因為用力,有些泛青。顓頊不是沒有經歷過屈辱,可這一瞬,他覺得最屈辱。

小夭握住了他的手,「哥哥,不要難受,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會去見璟的,並不勉強,也不是為了你,我其實……其實在對他發脾氣。」

顓頊依舊低著頭,自嘲地說:「我可真是個好哥哥,連讓你發點脾氣都不行,要你上趕著去給男人低頭。」他放開了韁繩,「去吧!」步履匆匆,向殿門走去。

小夭策天馬離開,到軒轅山下時,看到防風邶,小夭只是揮了下手,防風邶策天馬追上她,兩人默契地向著敦物山飛馳。

到了地方,小夭取下弓箭,拉滿弓射出,箭狠狠地釘入了樹幹。

防風邶笑道:「今日有火氣啊!」

小夭不吭聲,抽了一支箭,搭在弓上,慢慢地轉身,對著防風邶的心口,拉開了弓,「你究竟是誰?」

防風邶無奈,「我現在住在未來的妹夫家裡,和妹妹天天見面,你覺得我除了是防風邶,還能是誰?」

這會兒看他,又不像相柳了。小夭瞪著他,「如果日後讓我發現你騙了我,我就在你心窩子射上一箭。」

防風邶笑起來,「你心裡到底希望我是誰呢?那個讓你想毒死的朋友?」

小夭指頭一鬆,緊繃的弓弦彈出,箭貼著防風邶的頭釘入了他身後的樹幹上。防風邶笑著鼓掌,「我這個師父教得不錯!」

小夭抿著唇角笑。

防風邶說:「我看你心情不好,今日別練了!」

小夭抽箭,引弓對著樹靶子,「今日心情不好,不練!明日心情太好,不練!人生多的是藉口放縱自己,有了一必有二,我還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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