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滿是怨氣地看著小夭:「王姬竟然不明白?」
「我要明白什麼?」
「顓頊王子說他們去救王姬時,看到公子抱著王姬。當時王姬氣息已絕,整個陣勢化作火海。公子天生靈目,精通陣法,又沒有受傷,不可能走不出陣勢,可是他卻抱著王姬在等死。」靜夜哭著說:「公子寧可被烈火燒死,也不願離開已死的你。王姬難道不明白公子的心嗎?他是不管生死都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啊!「
小夭附身凝視著璟,喃喃自語:「你真為了我竟傷心到自絕生機?」
小夭覺得匪夷所思,心上的硬殼卻徹底碎裂了,那一絲斬了幾次都沒有斬斷的牽念,到這一刻終於織成了網。
胡珍端了藥進來:「該吃藥了。」
靜夜扶起璟,在璟的胸口墊好帕子,給璟喂藥。藥汁入了口,卻沒有入喉,全部流了出來,滴滴答答地順著下巴落在帕子上。
靜夜怕小夭覺得腌臢,趕緊用帕子把璟的唇角下巴擦乾淨,解釋道:「以前十勺藥還能喂進去兩三勺,這一年來連一勺都喂不進去了,胡珍說如果再這樣下去,公子……」靜夜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小夭把藥碗拿過來:「你們出去吧,我來給他喂藥。」
靜夜遲疑地看著小夭,小夭說「如果我不行,再叫你進來,好嗎?」
胡珍拽拽靜夜的袖子,靜夜隨著胡珍離開了。
小夭舀了一勺藥,餵給璟,和剛才靜夜喂時一樣,全流了出來。
小夭撫著璟的臉,嘆了口氣,對璟說:「怎麼辦呢?上次你傷得雖然嚴重,可你自己還有求生意志,不管吞嚥多麼艱難,都盡力配合,這次卻拒絕吃藥。」
小夭放下了藥碗,抱住璟的脖子,輕輕地在他的眼睛上吻了下,又輕輕地在他的鼻尖吻了下,再輕輕地含住了璟的唇。她咬著他的唇,含糊地嘟囔:「還記得嗎?在這個園子裡,我跟著你學琴。每一次,你都不好意思,明明很想親我,卻總是盡力忍著,還刻意地避開我。其實我都能感覺到,可我就喜歡逗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看你自己和自己較勁,可你一旦親了,就從小白兔變成了大灰狼,不管我怎麼躲都躲不掉,我就從大灰狼變成了小白兔……」
小夭咯咯地笑:「現在你可真是小白兔了,由著我欺負。」
小夭端起藥碗,自己喝了一口藥,吻著璟,把藥汁一點點渡進他的嘴裡。璟的意識還未甦醒,可就如藤纏樹,一旦遇見就會攀援纏繞,他的身體本能地開始了糾纏,下意識地吮吸著,想要那蜜一般的甜美,一口藥汁全都緩緩地滑入了璟的咽喉。
就這樣,一邊吻著,一邊喝著酒,直到把一碗藥全部喝光。
璟面色依舊蒼白,小夭卻雙頰酡紅,她伏在璟的肩頭,低聲說「醒來好嗎?我喜歡你做大灰狼。」
靜夜在外面等了很久,終究是不放心,敲了敲門:「王姬?」
小夭道:「進來。」
靜夜和胡珍走進屋子,看到璟平靜地躺在榻上,藥碗已經空了。
靜夜看藥碗旁的帕子,好像只漏了兩三勺的藥汁,靜夜說道:「王姬,您把藥倒掉了嗎?」
「沒有啊,我全喂璟喝了。」
靜夜不相信地舉起帕子:「只漏了這一點?」
小夭點頭:「你漏了一勺,我漏了一勺,總共漏了兩勺藥,別的都喝了。」
靜夜呆呆地看著小夭,胡珍輕推了她一下,喜道:「只要能吃藥,公子就有救了。」
靜夜如夢初醒,激動地說:「你趕緊再去熬一碗藥,讓公子再喝一碗。」
小夭和胡珍都笑了,靜夜也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傻話。
小夭對胡珍說:「你的藥方開得不錯,四個時辰後,再送一碗來。」
靜夜忙道:「王姬,您究竟是如何給公子喂的藥?您教教我吧!」如果小夭是一般人,靜夜還敢留她照顧公子,可小夭是王姬,不管靜夜心裡再想,也不敢讓小夭來伺候公子進藥。
小夭的臉色有點發紅,厚著臉皮說「我的喂藥方法是秘技,不能傳授。」
靜夜滿臉失望,卻又聽小夭說道:「我會留在這裡照顧璟,等他醒來再離開,所以你學不會也沒關係。」
靜夜喜得又要跪下磕頭,小夭趕緊扶起了她:「給我熬點軟軟的肉糜蔬菜粥,我餓了。」
「好。」靜夜急匆匆地想去忙,又突然站住,回頭看小夭。
小夭說:「從現在起,把你家公子交給我,他的事不用你再管。」
靜夜響亮地應道:「是!」
等靜夜把肉糜蔬菜粥送來,小夭自己喝了大半碗,喂璟喝了幾口。
小夭的身體也算是大病初癒,已經一日一夜沒有休息,現在放鬆下來,覺得很累。
靜夜進來收拾碗筷,小夭送她出去,說道:「我要休息一會兒,沒要緊事,就別來叫我。」
靜夜剛要說話,小夭已經把門關上。
靜夜愣愣站了一會兒,笑著離開了。
小夭把璟的身體往裡挪了挪,爬到榻上,在璟身邊躺下,不一會兒,就沉入了夢鄉。
————
一覺睡醒時,小夭只覺屋內的光線已經昏暗,想來已是傍晚。
花香幽幽中,小夭愜意地佔了個懶腰,顓頊的聲音突然想起:「睡醒了?」
小夭一下坐起,顓頊站在花木中,看著她。
小夭跳下榻,撲向顓頊:「哥哥!」
顓頊卻不肯抱她,反而要推開她「我日日掛念著你,你倒好,一回來先跑來看別的男人。」
小夭抓著顓頊的胳膊,不肯鬆開,柔聲叫:「哥哥、哥哥、哥哥……」
「別叫我哥哥,我沒你這樣的妹子。」
小夭可憐兮兮地看著顓頊:「你真不肯要我了?」
顓頊氣悶地說:「不是我不要你,而是你不要我!」
小夭解釋道:「我是聽說璟快死了,所以才先來看他的。」
「那你就不擔心我?」
「怎麼不擔心呢?我昏迷不醒時,都常常惦記著你,進了軹邑城,才略微放心,見了馨悅,第一個問的就是你。」
顓頊想起了她重傷時無聲無息的樣子,一下子氣消了,長嘆口氣,把小夭擁進懷裡:「你可是嚇死我了!」
小夭很明白他的感受,拍拍他的背說:「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顓頊問:「跟我回神農山嗎?」
小夭咬了咬唇,低聲道:「我想等璟醒來。」
顓頊看著榻上的璟,無奈地說:「好,但是……」顓頊狠狠敲了小夭的頭一下,「不許再和他睡在一張榻上了,看在別人眼裡算什麼?難道我妹妹沒有男人要了嗎?要趕著去倒貼他?」
小夭吐吐舌頭,恭敬地給顓頊行禮:「是,哥哥!」
顓頊詢問小夭,相柳如何救活了她了。
小夭說道:「我一直昏迷著,具體我也不清楚,應該和我種給他的蠱有關,靠著他的生氣,維繫住了我的一線生機,然後他又施行了某種血咒之術,用他的命替我續命。」
顓頊沉思地說:「蠱術、血咒之術都是些歪門邪道,你可覺得身體有異?」
小夭笑起來:「哥哥,你幾時變得這麼狹隘了?濟世救人的醫術可用來殺人,歪門邪道的蠱術也可用來救人,何謂正,又何謂邪?」
顓頊自嘲地笑:「不是我狹隘了,而是怕你吃虧。我會遵守承諾,自然不希望相柳耍花招。」
小夭立即問:「相柳救我是有條件的?」
顓頊道:「之前,他只說他有可能救活你,讓我同意他帶你走,我沒辦法,只能同意。前幾日,相柳來見我,讓我答應他一個條件,你就能平安回來。」
相柳可真是一筆筆算得清清楚楚,一點虧不吃!小夭心中滋味十分複雜,說不出是失落還是釋然,問道:「什麼條件?」
「他向我要一座神農山的山峰。」
「什麼意思?」
「我也這麼問相柳。相柳說,所有跟隨共工的戰士都是因為難忘故國,可顛沛流離、倥傯一生,即使戰死,都難回故國,如果有朝一日,我成為軒轅國君,他要我劃出一座神農山的山峰作為禁地,讓所有死者的骨灰能回到他們魂牽夢繞的神農山。」
「你答應了?」
顓頊輕嘆了口氣:「神農山裡再不緊要的山峰,也是神農山的山峰!我知道茲事體大,不能隨便答應,但我沒有辦法拒絕。不僅僅是因為你,還因為我願意給那些男人一個死後安息之地。雖然,他們都算是我的敵人,戰場上見面時,我們都會盡力殺了對方,但我敬重他們!」
小夭默默不語。
顓頊笑了笑:「不過,我也告訴相柳,這筆交易他有可能會賠本,如果我不能成為軒轅國君,他不能因此來找你麻煩。相柳答應了,但我還是擔心他耍花招。」
小夭道:「放心吧!相柳想殺我容易,可想用蠱術、咒術這些歪門邪道來害我可沒那麼容易。」
「每次你都言語含糊,我也一直沒有細問,你如何懂得養蠱、種蠱?還有你出神入化的毒術是和誰學的?」
小夭問:「此處方便講秘密嗎?」
顓頊點了下頭,又設了個禁制,小夭說:「你可知道《神農本草經》?」
「當然,傳聞是醫祖炎帝的一生心血,天下人夢寐以求,可惜炎帝死後就失傳了。」
「實際在我娘手裡,你還記得外婆和外爺重病時,都是我娘在醫治吧?」
「當然,我一直以為,姑姑向宮廷醫師學習過醫術。」
「我也是這麼認為,後來才明白傳授娘醫術的應該是炎帝。」
「可是……怎麼可能?爺爺可是一直想滅神農國。」
「誰知道呢?也許是我娘偷的。」
「胡說!」在很多時候,顓頊對姑姑的敬意要遠大於小夭對母親的敬意。
「娘把我放在玉山時,在我脖子上掛了一枚玉簡,裡面有《神農本草經》,有我娘對醫術的心得體會,還有九黎族巫王寫的《九黎毒蠱經》,專門講用毒和用蠱之術。王母發現後,說這些東西都是大禍害,被人知道了,只會給我找來麻煩,勒令我每天背誦。等我記得滾瓜爛熟後,她就把玉簡銷燬了。」小夭記得當時她還大哭了一場,半年都不和王母說話,恨王母毀了娘留給她的東西。
小夭說:「本來我把這些東西都忘到腦後了,知道我被九尾狐妖關起來時,突然就想起那些毒術。我知道我只有一次殺九尾狐妖的機會,所以十分謹慎小心,怕巫王的毒術還不夠毒辣隱秘,又把炎帝的醫術用來製毒。」
小夭攤攤手,自嘲地笑道:「娘留這些東西給我,估計想要我仁心仁術,澤被蒼生,可我看我要成為一代毒王了。」
顓頊只是笑著摸了摸小夭的頭:「你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
顓頊在外面叫道:「顓頊、小夭,我哥哥趕回來了。」
顓頊拉著小夭往外走:「陪我一塊兒用晚飯,等我走了,你愛怎麼照顧那傢伙隨你便,反正我眼不見、心不煩!」
小夭笑道:「好。」
出門時,小夭對靜夜說:「既然璟住在這裡,你就把璟以前住的屋子給我收拾一下,我暫時住那裡。」
靜夜看顓頊一言未發,放下心來,高興地應道:「好。」
————
小夭、顓頊、馨悅、豐隆四人用晚飯時,小夭才知道自己已經沉睡了三十七年。
小夭剛回來,顓頊三人都不願聊太沉重的話題,只把三十七年來的趣事揀了一些講給小夭聽。最讓豐隆津津樂道的就是一心想殺了顓頊的禺疆居然被顓頊收服,經過俊帝同意,他脫離了羲和部,正是成為軒轅族的人,跟隨顓頊。
小夭十分驚訝:「他不是一心想為兄長報仇嗎?怎麼會願意跟隨哥哥?」
顓頊微微一笑,淡淡說:「他是個明事理、重大義的男人,並不是我做了什麼,而是他想做什麼。」
馨悅對小夭說道:「才沒顓頊說的那麼輕巧呢!禺疆一共刺殺了顓頊五次,顓頊有五次機會殺了他,可顓頊每次都放任他離去,第六次他又去刺殺顓頊時,被顓頊設下的陷阱活捉了。你才顓頊怎麼對他?」
小夭忙問:「怎麼對付他?」
馨悅說:「顓頊領禺疆去參觀各種酷刑。禺疆看到,那些令他都面色發白、腿發軟的酷刑居然全是他哥哥設計的,通過使用在無辜的人身上,一遍遍改進到最完美。剛開始,他怎麼都不相信。顓頊把一份寫滿人名的冊子遞給禺疆,是禺疆的兄長親手寫下的,每個人名旁都寫著施用過的酷刑。禺疆才看了一半,就跪在地上嘔吐了。禺疆那時才發現,他想為之復仇的兄長和他小時記憶的兄長截然不同。轉序告訴他‘我從不後悔殺了你哥哥,因為你哥哥身為一方大吏,卻罔顧民生,只重酷刑,冤死了上萬人,他罪有應得。如果你認為我做錯了,可以繼續來刺殺我。’顓頊放走了禺疆。幾日後,禺疆來找顓頊,他對顓頊說‘我想跟隨你,彌補哥哥犯的錯’,所有人都反對,顓頊居然同意了。不僅僅是表面的同意,而是真的對禺疆委以重任,和禺疆議事時,絲毫不提防他,說來也巧,正因為顓頊的不提防,又一次有人來刺殺顓頊,幸虧禺疆離得近,把射向他的一箭給擋開了。」
馨悅看似無奈,實則驕傲地嘆道:「我是真搞不懂他們這些男人!」
小夭笑著恭喜顓頊,得了一員大將!幾人同飲了一杯酒。
四人聊著聊著,無可避免地聊到了璟。
顓頊對馨悅和豐隆說:「我剛才告訴小夭,當日若非璟恰好出現救了她,縱使我趕到,只怕也晚了。小夭很感激璟的相救之恩,她恰好懂得一些民間偏方,所以想親自照顧璟。」
馨悅和豐隆雖覺得有一點奇怪,可目前最緊要的事就是救回璟,別說要小夭去照顧他,就是要馨悅和豐隆去照顧也沒問題。
豐隆急切地問小夭:「你有把握璟能醒來嗎?」
小夭說:「十之八九應該能醒。」
豐隆激動地拍了下食案,對顓頊說:「小夭真是咱們的福星,她一回來,全是好訊息。」
顓頊目注著小夭,笑起來。
四人用過晚飯後,顓頊返回神農山。
小夭送顓頊離開後,回了木樨園。
靜夜已經熬好藥,正眼巴巴地等著小夭。她剛才偷偷地給公子餵了一下藥,發現壓根兒喂不進去,只得趕緊收拾好一切,等小夭回來。
小夭讓靜夜出去,等靜夜離開後,小夭一邊扶璟坐起,一邊說:「也不知道你聽不聽得到,我昏迷時,雖然人醒不過來,卻能聽到外面的聲音。」
小夭喂完璟喝藥後,又扶著他躺下。
小夭盤腿坐在榻側,拿出一枚玉簡,開始用神識給父王寫信。先給父王報了平安,讓他勿要擔憂,又說了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小夭靈力弱,沒寫多少就覺得累,休息了一會兒,才有繼續,不敢再東拉西扯,告訴父王她還有點事情,暫時不能回高辛,等事情辦好,就回去看他。
小夭收好玉簡,對璟說:「我和父王說要回去探望他,你願不願意和我一塊兒回去?」
小夭下了榻:「我得回去睡覺了。」她看著璟清瘦的樣子,低聲說:「我也想陪你呀,可我哥哥不讓,明天早上我再來看你。」
小夭回到璟以前住的屋子,在璟以前睡過的榻上翻來覆去、覆去翻來,熬了半個時辰都沒有睡著。
小夭想起自己昏迷不醒時,最高興的時候就是相柳陪著她時,即使他什麼話都不說,她也覺得不再孤寂,永恆的黑暗變得不再是那麼難以忍受。
小夭披衣起來,悄悄地溜出了屋子,溜進了璟住的桃木大屋、她不知道的是整個桃木大屋都有警戒的禁制,她剛接近時,靜夜和胡啞就出現在暗處,他們看到小夭提著鞋子、拎著裙裾,躡手躡腳的樣子,誰都沒說話。
小夭摸著黑,爬到榻上,在璟身邊躺下,對璟低聲說:「我不說、你不說,誰都不知道,哥哥不知道,就是沒發生。」
小夭下午睡了一覺,這會兒並不算困。
她對著璟的耳朵吹氣:「你到底聽不聽得到我說話?」
她去摸璟的頭髮:「頭髮沒有以前摸著好了,明日我給你洗頭。」
她去捏他的胳膊:「好瘦啊,又要硌著我了。」
她順著他的胳膊,握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交纏:「他們說,你是因為我死了才不想活了,真的嗎?你真的這麼在意我嗎?」
小夭把頭窩在璟的肩窩中:「如果你真把我看得和自己性命一樣重要,是不是不管碰到什麼,都永遠不會捨棄我?」
屋內寂寂無言。
小夭輕聲笑:「你真聰明,這種問題是不能回答的,有些事情不能說,一說就顯得假了,只能做。」
小夭閉上了眼睛:「璟,快點醒來吧!」
第二日清晨,靜夜、胡啞和胡珍起身很久了,卻都窩在小廚房裡,用蝸牛的速度吃著早飯。
小夭悄悄拉開門,看四周無人,躡手躡腳地溜回了自己的屋子。
靜夜和胡珍都輕噓了口氣,胡啞吃飯的速度也正常了,等吃完,他走進庭院,開始灑掃。
小夭在屋子裡躺了會兒,裝作剛起身,故意重重地拉開門,和胡啞打招呼:「早。」
胡啞恭敬地行禮。
靜夜端了洗漱用具過來,小夭一邊洗漱一邊問:「你們平日都這個時候起身嗎?」
靜夜含含糊糊地說:「差不多。」
小夭微微一笑,去吃早飯。
靜夜知道她大病初癒,身體也不大好,給她準備的依舊是爛爛的肉糜蔬菜粥,小夭邊吃邊問:「你什麼時候到的璟身邊?」
靜夜回道:「按人族的年齡算,八歲。公子那時候七歲。」
小夭的眼睛亮了:「那你們幾乎算是一起長大的了,你肯定知道很多他小時候的事情,好姐姐,你講給我聽吧!璟小時候都做過什麼調皮搗蛋的事?」
靜夜愣了一愣,防風意映在青丘住了十幾年,從沒有問過她這些事情,只有一次把她和蘭香叫去,詢問她們所掌管的公子的私帳。
靜夜給小夭講起璟小時的事,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小夭卻聽得津津有味,邊聽邊笑,靜夜也想起了小時候的快樂,不禁愁眉展開,笑聲不斷。
胡珍在外面聽了好一會兒,才敲了敲門:「藥熬好了。」
小夭跑了出去,端過托盤,對靜夜說:「晌午後,我要給璟洗頭,找張木榻放在樹蔭下,多準備些熱水。」
「是。」
小夭腳步輕快地朝著桃木屋走去。
過了晌午,小夭果真把璟從桃木大屋裡抱了出來,放在木樨榻上。
靜夜怕小夭不會做這些事,站在旁邊,準備隨時接受,可沒想到小夭一舉一動都熟練無比,而且她的舉動自帶著一股溫柔呵護,讓人一看就明白她沒有一絲勉強。
璟雖然不言不語、沒有表情,卻讓人覺得他只願被小夭照顧,在小夭身邊,他就猶如魚遊於水、雲浮於天,有了一切,身邊舒展放鬆。
靜夜看了一會兒,悄悄地離開了。
小夭坐在小杌子上,十指插在璟的頭髮中,一邊按摩這璟頭部的穴位,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等會兒洗完頭髮,你就躺這裡曬會兒太陽,我也曬會兒。其實,我還是喜歡竹蓆子,可以滾來滾去地曬,把骨頭裡的懶蟲都曬出來,全身麻酥酥的,一點不想動彈……再過一個月,木樨就該開花了,到時你總該醒來了吧……」
小夭並沒有等一個月。
四日後,木樨林中,一張木樨木做的臥榻,璟躺在榻上。
絢爛的陽光從樹葉中曬下,落在他身上時,溫暖卻不灼熱,恰恰好。
小夭剛洗了頭,跪坐在榻旁的席子上,一邊梳理頭髮,一邊哼唱著歌謠:「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儂之思兮……」
璟緩緩睜開了眼睛,凝視著眼前的人兒,雲鬢花顏、皓腕綠裳,美目流轉、巧笑嫣然,他眼角有溼意。
小夭自顧梳著頭髮,也沒覺察璟在看著她。
靜夜端了碗解暑的酸梅湯過來,看到璟凝視著小夭,她手中的碗掉到了地上。小夭看向她:「你沒事吧?」
靜夜指著璟:「公子、公子……」
小夭立即轉身,和璟的目光膠著到一起。
小夭膝行了幾步,捱到榻旁:「為什麼醒了也不叫我?」
璟道:「我怕是一場夢,一齣聲就驚走了你。」
小夭抓起他的手,貼在臉頰上:「還是夢嗎?」
「不是。」
璟撐著榻,想坐起來,小夭趕緊扶了他一把,他立即緊緊地摟住她,小夭不好意思,低聲說:「靜夜在看著呢!」
璟卻恍若未聞,只是急促地說:「小夭,我一直希望能做你的夫君,能堂堂正正地擁有你。你是王姬,只有塗山璟的身份才有可能配上你,所以我一直捨不得捨棄這唯一有機會能明媒正娶到你的身份,可我錯了!我不做塗山璟了,能不能堂堂正正地擁有你不重要,即使一輩子無名無份,一輩子做你的奴僕,都沒有關係,我只要在你身邊,能守著你。」
小夭忘記了靜夜,她問道:「璟,你真把我看得和性命一樣重要嗎?」
璟說:「不一樣,我把你看得比我的性命更重要。小夭,你以前埋怨我一邊說著自己不配,一邊又絕不放手。其實,我知道你離開我依舊可以過得很好,我明白防風邶才更適合你,可我沒有辦法放手,只要我活著一日,就沒有辦法!對不起、對不起……」
小夭用手捂住了璟的嘴:「傻子!我想要的就是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把我抓得緊緊的,不要捨棄我!」小夭的額頭抵著璟的額頭,低聲呢喃,「你沒有辦法捨棄,我真的很歡喜!」
靜夜站在木樨林外,稟奏道:「公子,馨悅小姐來看王姬。」
小夭衝璟笑笑,揚聲說:「請她過來。」
小夭替璟整理好衣袍,一邊扶著璟站起,一邊簡單地將璟昏迷後的事情交代清楚。
馨悅走進木樨林,驚訝地看見了璟。
站在木樨樹下的璟雖然很瘦削,氣色也太蒼白,精神卻很好,眉眼中蘊著笑意,對馨悅說:「好久不見。」
馨悅呆了一瞬,激動地衝過來,抓住璟的胳膊,喜悅地說:「璟哥哥,你終於醒了。」
璟說:「這段日子勞煩你和豐隆了。」
馨悅哎呀一聲:「對、對!我得立即派人去通知哥哥,還有顓頊。」
她匆匆出去,吩咐了貼身婢女幾句,又匆匆返來。
馨悅對璟和小夭說:「我估摸著要麼今晚,最遲明日,他們就會來看璟哥哥。」
靜夜問道:「公子,是否派人告知太夫人您已醒來?」
璟對靜夜說:「你去安排吧!」
馨悅和璟相對坐在龍鬚席上,一邊吃著茶,一邊說著話。
馨悅將這三十七年來的風雲變幻大致講了一下,話題的重心落在塗山氏。自從璟昏迷後,篌就想接任族長,可是太夫人一直不表態,族內的長老激烈反對,再加上四世家中的赤水氏和西陵氏都表現得不太認可篌,所以篌一直未能接任族長。但篌的勢力發展很快,太夫人為了鉗制他,只能扶持意映。現如今,整個家族的重大決定仍是太夫人在做,一般的事務則是篌和防風意映各負責一塊。
小夭蜷坐在木樨榻上,聽著馨悅的聲音嗡嗡不停,她懶懶地笑起來,剛才,整個天地好似只有璟和她,可不過一會兒,所有人、所有事都撲面而來。
馨悅正說著話,璟突然站了起來:「我去拿條毯子。」向屋子走去。
馨悅想起小夭,側頭去尋,看到她竟然睡著了。
璟把薄毯輕輕地蓋到小夭身上,又坐到了馨悅對面:「你繼續說。」
馨悅指指小夭,問道:「我們要換個地方嗎?」
璟凝視著小夭,微笑著說:「不用,她最怕寂寞,喜歡人語聲。」
馨悅覺得異樣,狐疑地看著璟,再看看小夭,又覺得自己想多了,遂繼續和璟講如今塗山氏的情況。
小夭一覺睡醒時,已到了用晚飯的時間。
馨悅命婢女把飯菜擺到了木樨林裡,正準備用飯,婢女來奏,豐隆和顓頊竟然都到了,馨悅讓婢女又加了兩張食案。
豐隆看到璟,一把抱住,在他的肩頭用力砸了一拳:「我以為你老人家已經看破一切,打算就這麼睡死過去,沒想到你還是貪戀紅塵啊!」
璟作揖:「這次是麻煩你了。」
豐隆大咧咧地坐下:「的確是太麻煩我了,所以你趕緊打起精神,好好幫幫我!」
馨悅無奈地撫額:「哥,你別嚇得璟哥哥連飯都不敢吃了。」
豐隆嗤笑:「他會被我嚇著?他在乎什麼呀?」
小夭餓了,等不及他們入席,偷偷夾了一筷子菜。
璟笑道:「行了,別廢話了,先吃飯吧,用完飯再說你們的大事。」
五人開始用飯。
因為璟剛醒,他的飯菜和其他人都不同,是燉得糜爛的粥,璟喝了小半碗就放了勺子,和豐隆說著話。小夭蹙眉,突然說道:「璟,你再吃半碗。」
璟立即擱下手中的茶杯,又舀了半碗粥,低頭吃起來。
豐隆哈哈笑道:「璟,你幾時變得這麼聽話了?」
馨悅和顓頊卻都沒笑。
用完飯,小夭知道他們要商議事情,自覺地說:「我去外面走走。」
顓頊道:「你去收拾一下東西,待會兒跟我回神農山。」
「沒什麼可收拾的,待會兒你要走時,叫我就行。」小夭悠閒地踱著步子走了。
馨悅有點羨慕地說:「小夭倒真像閒雲野鶴,好像隨時都能來,隨時都可以走。」
顓頊嘆了口氣,對豐隆說:「你來說吧!」
豐隆開始對璟講他和顓頊如今的情形,顓頊秘密練兵的事,不能告訴璟,只能把自己這邊的情況粗略介紹一番。豐隆說道:「現在跟著我的人不少,什麼都需要錢,赤水氏有點閒錢,但我一分都不敢動。顓頊那邊本來有一部分錢走的是整修宮殿的賬,但前幾年篌突然查了賬,幸虧你的人及時通知了我們,才沒出婁子,可已經把那邊能動的手腳卡得很小,而且,現在和當年不一樣,用錢的地方太多,所以我和顓頊都等著你救急。」
璟微微一笑,說道:「我明白了。」
豐隆嚷:「光明白啊?你到底幫是不幫?」
璟說:「我能說不幫嗎?」
「當然不行!」
璟道:「那你廢話什麼?」
豐隆索性挑明瞭說:「我和你是不用廢話,可你得讓顓頊放心啊!」
璟含笑對顓頊說:「別的忙我幫不上,但我對經營之道還算略懂一二,以後有關錢的事,就請放寬心。」
豐隆得意地笑起來,對顓頊說:「看吧,我就說只要璟醒來,咱們的燃眉之急絕對迎刃而解,咱倆都是花錢的主,非得要他這個會斂財的狐狸幫襯才行。只可惜他和咱們志向不同,幫咱們純粹是情面。」
顓頊也終於心安了,笑對璟說:「不管衝誰的情面,反正謝謝你。」
幾人議完事,顓頊讓人去叫小夭。
璟對顓頊和豐隆說:「我想和你們說幾句話。」
馨悅站起,主動離開了。
璟對顓頊說:「要解決你們的事,我必須儘快回青丘。回去後,我打算告訴奶奶一切,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回到小夭身邊,永遠守著小夭。」
顓頊的臉色驟然陰沉,冷冷地問:「你是在和我談條件嗎?」
璟說:「我怎麼可能用小夭來談條件?我是在請求你允許。」
豐隆茫然地問:「你要守著小夭?小夭又有危險嗎?」
璟看著豐隆,眼中滿是抱歉和哀傷。
豐隆十分精明,只是對男女之事很遲鈍,看到璟的異樣,終於反應過來,猛地跳起來:「你、你是為了小夭才傷痛欲絕、昏迷不醒?」雖然豐隆這麼問,卻還是不相信,在他的認知裡,男人為了大事頭可斷、血可流,可為了個女人?太沒出息!太不可想象了!
璟對豐隆彎身行禮:「對不起,我知道你想娶小夭,但我不能失去小夭。」
豐隆一下子怒了,一腳踹翻了食案:「你知道我想娶小夭,還敢覬覦我的女人?我就納悶,你怎麼能在我家一住半年,我還以為你是想躲避家裡的事,可沒想到你居然在我家勾引我的人!我把你當親兄弟,你把我當什麼?塗山璟,你給老子滾!帶著你的臭錢滾!老子不相信沒了你,我就做不了事情了!」
豐隆說著話,一隻水靈凝聚的猛虎撲向璟,璟沒有絲毫還手的意思,顓頊趕忙擋住,叫道:「來人!」
馨悅和幾個侍衛聽到響動,匆匆趕到,顓頊對他們說:「快把豐隆拖走。」
豐隆上半身被顓頊摁住,動彈不得,卻火得不停抬腳,想去踹璟,一把把水刺嗖嗖地飛出,璟卻不躲避,兩把水刺刺到了璟身體裡,馨悅駭得尖叫,趕緊命幾個侍衛抱住豐隆,拼了命地把豐隆拖走了。
顓頊在滿地狼藉中施施然坐下,對璟冷淡地說:「我相信你對小夭的感情,可是塗山璟已有婚約,我看塗山太夫人非常倚重防風意映,絕不會同意退婚。」
璟說:「我曾無比渴望站在俊帝陛下面前,堂堂正正地求娶小夭,為此我一忍再忍。但當我經歷了一次失去後,發現什麼都不重要,只要能和小夭在一起,我願意放棄一切。如果奶奶不願意塗山璟退婚,我可以放棄做塗山璟。」
塗山璟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顓頊非常清楚,不僅僅是可敵國的財富,還是可以左右天下的權勢。顓頊見過各種各樣的男人,但他從沒有見過願意為了一個女人捨棄一切的男人。顓頊不禁也有些動容,神色緩和起來:「其實,這事我沒有辦法替小夭做主,要看她怎麼想。」
小夭從一株木樨樹後走出,走到璟身前,檢查了下他胳膊上的水刺傷,捏碎了兩顆流光飛舞丸,把血止住。
顓頊和璟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小夭,緊張地等著她的答案。小夭看了一眼璟,笑了笑,對顓頊說:「反正我救他回來時,他就一無所有,我不介意他又變得一無所有。」
璟如釋重負,微微笑起來。
顓頊一語不發,低下頭,端起案上的一碗酒一飲而盡,方抬頭笑看著小夭,說道:「不管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小夭抿著唇笑。
顓頊對璟說:「今夜你打算住哪裡?豐隆現在不會樂意你住在這裡。」
「你們的事很著急,越早辦妥越好,我想早去早回,打算現在就回青丘。」
顓頊笑說:「也好!我和小夭送完你,再回神農山。」
顓頊和璟聊了一會兒,靜夜和胡珍已經簡單地收拾好行囊,胡啞駕著雲輦來接璟。
小夭和璟站在雲輦前話別,璟說:「我回來後,就去神農山找你。」
小夭笑點點頭:「照顧好自己,別讓篌有機可乘。」
「我知道,你也一切小心。」
小夭朝顓頊那邊努努嘴:「就算我不小心,某個謹慎多疑的人也不會允許我出錯!放心吧!我會很小心!」
璟依依不捨地上了雲輦。
小夭看璟的雲輦飛遠了,才轉身走向顓頊。
顓頊扶著她,上了雲輦。
小夭有些累了,閉著眼睛休息,車廂內寂寂無聲。
顓頊突然問:「你真的想好了?璟不見得是最好的男人,也不見得是最適合你的男人。」
小夭睜開了眼睛,微笑著說:「你和我都是被遺棄的人,你應該明白,我要的是什麼。」
顓頊說:「就算他肯放棄塗山璟的身份,但你和我都明白,有些牽絆流淌在血液中,根本不是想放棄就能放棄的,想割捨就能割捨。塗山氏的太夫人是出了名的硬骨頭,十分固執難纏,你想過將來嗎?」
「將來如何不取決於我,而取決於他,我只是願意等他給我個結果。」
顓頊嘟囔:「也不見你願意等別人,可見他在你心中還是特殊的。」
小夭溫和地說:「不要擔心我!我經歷過太多失望,早學會了凡事從最壞處想。你和我都明白,想要不失望,就永遠不要給自己失望。」
顓頊輕嘆了口氣,說道:「不管結果是什麼,我都在這裡。」
小夭把頭靠在顓頊肩膀上,笑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