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看了相柳一眼,難得的沒有回嘴。
兩人在海底漫無目的地逛著,到後來小夭有些累,躺在水中,一動都不動。
相柳問她:「累了?」
小夭覺得又累又困,迷迷糊糊地說:「我打個盹。」說是打個盹,卻是沉沉地睡了過去。只不過以水做榻,雖然柔軟,可水中暗流不斷,睡得畢竟不安穩。
一枚純白的海貝朝他們漂過來,到了他們身邊時,緩緩張開。相柳把小夭抱起,輕輕放在貝殼裡,他卻未睡,而是倚靠著貝殼,凝視著海中星星點點的微光。
小夭已經一年多沒有真正睡踏實過,每夜都會醒來兩三次,有時候實在難以入眠還要吃點藥。
這一覺卻睡得十分酣沉,竟然連一個夢都未做,快醒時,才夢到自己在海里摘星星。海里的星星長得就像山裡的蘑菇一般,摘了一個又一個,五顏六色,放到嘴裡咬一口,還是甜的。小夭邊摘邊笑,笑著笑著,笑出了聲,自己被自己給笑醒了,知道是個夢,卻依舊沉浸在美夢裡不願意睜開眼睛。
小夭睜開了眼睛,看到相柳靠著貝殼,一腿平展著,一腿曲著,手搭在膝上,低頭看著她,唇邊都是笑意。小夭笑著展了個懶腰,甜蜜地說:「我做了個好夢。」
相柳道:「我聽到了。」
小夭突然反應過來,他們在貝殼裡,想立即檢視,又怕露了痕跡,只得按耐著躺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起來,裝作不經意地四下看著,是那個貝殼,純白的顏色,邊角捲翹,猶如一朵朵海浪,十分美麗。
貝殼很大,裡面躺兩個人也一點不顯擁擠。在她昏迷時,她和相柳就睡在這裡面,三十七年,算不算是同榻共眠?那兩個鮫人把貝殼看作愛巢,相柳把這個貝殼當什麼?
小夭只覺一時間腦內思緒紛紛,臉發燙,心跳加速。
小夭暗叫糟糕,她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動作,卻不可能控制自己的心跳。果然,相柳立即察覺了,看向她,小夭忙道:「我餓了!餓得心慌!」
小夭的臉紅得像是日落時的火燒雲,努力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相柳。相柳的心急跳了幾下,小夭剛剛感覺到,卻又立即什麼都沒有了,她以為是自己心慌的錯覺。
相柳淡淡說:「走吧!」
相柳在前,領著小夭往上游去,小夭回頭,看向剛才棲息的貝殼。貝殼如一朵花一般,正在慢慢閉攏。
到了海面,天色漆黑,小夭才驚覺,他們居然在海下已經待了一夜一日。
相柳帶小夭到了一個小海島上。
小夭給自己烤了兩條魚,給相柳烤了一條像乳豬般大小的魚,用個大海螺烤了一鍋海鮮湯,小夭裝藥丸的袋子走哪帶哪,她自己的魚是什麼都沒放,給相柳的魚卻抹了不少藥粉,還沒熟,已經是撲鼻的香。
小夭看著流口水,可實在沒膽子吃,只能乖乖地吃自己的魚。
相柳吃了一口魚肉,難得地誇了小夭一句:「味道不錯。」
小夭笑起來,問相柳:「我先喝湯,喝完後再給你調味,你介意喝我剩下的嗎?」
相柳淡淡說:「你先喝吧!」
小夭喝完湯,覺得吃飽了,身上的衣服也幹了,全身暖洋洋地舒服,她往湯裡撒了些毒藥,和海鮮的味道混在一起,十分鮮香誘人。
相柳也不怕燙,直接把海螺拿起,邊喝湯,邊吃魚肉。
小夭抱著膝蓋,遙望著天頂的星星,聽著海潮拍打礁石的聲音。
相柳吃完後,說道:「我們回去。」
小夭沒有動,留戀地望著大海,如果可以,她真想就這麼浪跡一生。
「小夭?」相柳直到小夭面前。
小夭仰頭看著相柳,笑道:「你覺不覺得這就像是偷來的日子?有今夕沒明朝!」
相柳愣了一愣,沒有回答。
小夭指著海的盡頭問:「那邊是什麼?」
「茫茫大海。」
「沒有陸地嗎?」
「只有零星的島嶼。」
「什麼樣的島嶼?」
「有的島嶼寸草不生,有的島嶼美如幻境。」
小夭嘆了口氣:「真想去看看。」
相柳默默不語,忽然清嘯一聲,白雕落下,他躍到雕背上,小夭不得不站了起來,爬上去。
快到軹邑時,相柳把坐騎換成了天馬。
他們到小祝融府時,恰有人從小祝融府出來,雲輦正要起飛,相柳用力勒著天馬頭,讓天馬急速上升。那邊的馭者也急急勒住了天馬,才避免相撞。
相柳掉轉馬頭,緩緩萍,雲輦內的人拉開窗戶,撲向外面。相柳見是璟,笑抱抱拳:「不好意思。」
璟道:「我們也有錯。」
小夭沒理會璟,跳下天馬,對相柳說:「你這段日子會在軹邑嗎?」
「也許在,也許不在。」
小夭笑著嘆了口氣,說:「我走了。」
相柳點了下頭,小夭利落地跑進小祝融府。
相柳對璟笑點點頭,策著天馬騰空而去。
璟緩緩關上窗戶,對胡啞說:「出發吧!」
小夭找到馨悅,馨悅對小夭說:「顓頊就住了一夜,今日下午已經帶淑惠去神農山了,不如你今晚就住在這裡吧!」
小夭道:「下次吧,今日我得趕緊回去,我沒和顓頊打招呼就和防風邶出去玩了,我怕他收拾我。麻煩你派輛雲輦送我去神農山。」
馨悅道:「那我就不留你了,立即讓人去準備,略等等就能走。」
馨悅陪著小夭往門外走去,小夭問道:「這段日子忙著哥哥的婚事,一直沒顧上和你聊天,你還好嗎?」
馨悅嘆了口氣,微笑道:「不開心肯定是有一點的,但自從我決定要跟著你哥哥,早就料到今日的情形,所以也不是那麼難受。」
小夭也不知道能說什麼,只能拍拍她的手。
馨悅送小夭上了雲輦,叮囑道:「你有時間就來看看我,別因為璟哥哥跟我也生分了。」
小夭笑著應了,待雲輦飛上天空,她卻臉色垮了下來。
到紫金宮時,天色已黑。
小夭急匆匆地奔進殿內,看到顓頊、淑惠、阿念正要用飯,淑惠看到小夭立即站了起來,顓頊盯了小夭一眼,冷著臉,沒理她。
小夭向淑惠行禮,說道:「嫂嫂,你坐吧,一家人無須客氣。」
淑惠紅著臉,羞答答地坐下了。
阿念卻扔掉筷子,跑出了殿,小夭忙掩飾地說:「我和妹妹單獨吃,嫂嫂和哥哥用飯吧!」
小夭追上阿念,阿念邊走邊抹眼淚。
小夭攬住她,阿念推開小夭,哽咽著說:「你幹什麼去了?身子一股子海腥味,別靠近我。」
小夭苦笑,這姑娘連傷心時都不忘記撒嬌。
進了阿念住的殿,海棠命婢女上菜,小夭對阿念說:「你先吃,我去沖洗一下。」小夭側著頭想了想,「你看事情就是從你喜歡不喜歡的角度出發。」
「我怎麼才能像馨悅一樣?」
「你羨慕她?」
阿念咬著唇,十分不想承認地點了下頭:「我覺得哥哥會比較喜歡馨悅那樣聰明能幹、言辭伶俐、識大體、知進退的女人。」
小夭說:「阿念,你是有些任性傲慢,也有點急躁衝動,但你不需要變成馨悅那樣。」
「可是我怕哥哥會討厭我。」
小夭笑著搖搖頭:「他看著你長大,你是什麼性子,他一清二楚,既然當年他一無所有時都能慣著你,日後他權勢滔天時當然也要慣著你。」
「可是……」
「你唯一需要改變的地方就是剋制你的脾氣,不能把你的不開心遷怒到別的女人身上,你若真要恨,應該恨顓頊。」
「我沒辦法恨他……」阿念眼眶有些紅。
小夭說:「而且,就如我剛才據說,你發脾氣,只會讓人家看輕顓頊,現如今大家都盯著顓頊一舉一動,對顓頊不利。」
「我會改掉自己的脾氣,以後我若不開心,就立即走開。」
「阿念,我再問你一遍,你還是決定要跟著顓頊嗎?」
阿念非常堅定地說:「我要和顓頊哥哥在一起。」
「你能接受他只分出一小部分時間陪伴你?」
「我說了,寧要哥哥的一分好,不要別人的十分好。」
小夭嘆氣:「那你聽姐姐一句話,顓頊身邊的女人,你都不需要理會,不管是馨悅,還是這個、那個的,你都不要去理會。既然你不能改變一切,你就全當她們不存在,你只需當顓頊來看你時,盡情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時光,當顓頊去陪其他女人時,你就當他去處理正事了。」
「可萬一……萬一哥哥被別的女人迷住,忘記了我呢?」
顓頊會被女人迷住?除非那個女人叫王圖霸業才有可能,小夭大笑出來,阿念癟著嘴。
小夭忍著笑對阿念說:「只要你還是阿念,顓頊永不會忘記你,你和她們都不同,所以顓頊一直在變相地趕你走,他對別的女人可從來都不會這麼善良!」
阿念似懂非懂,迷惑地看著小夭。
小夭覺得阿唸的這個心魔必須消除,她很嚴肅地說:「顓頊絕不會因為別的女人而忘記你,但如果你一方面要跟著他,一方面卻接受不了,老是發脾氣,他倒是的確有可能會疏遠你。」
阿唸對這句話完全理解,默默思索了一會兒,說道:「姐姐,你相信我,既然這是我的選擇,我一定不會再亂髮脾氣。」
小夭說:「那你信不信我告訴你的話?」
阿念苦澀地說:「你是哥哥最親近的人,你說的話,我自然相信。」曾經,就是因為嫉妒小夭和顓頊密不可分的親近,她才總對小夭有怨氣,後來出現了別的女人,對小夭的怨氣反倒漸漸淡了,想起了小夭的好。
小夭愛憐地捏捏阿唸的臉頰:「不要去學馨悅,你也學不會,你只需要做一個能剋制住自己脾氣的阿念就可以了,別的事情交給父王和我。」
阿念鼻子發酸,低聲說:「我是不是特別傻,總是要你們操心?」
小夭道:「過慧易損,女人傻一點才能聚福。」
阿念破涕為笑:「那我為了有福氣,應該繼續傻下去?」
小夭點頭:「傻姑娘,好好吃飯吧!」
顓頊連著十幾天沒理會小夭,小夭也不認錯,只時不時笑嘻嘻地在顓頊身邊晃一圈,若顓頊不理她,她就又笑嘻嘻地消失。
十幾天過去,還是顓頊讓了步,當小夭又笑嘻嘻晃悠到他身邊時,顓頊不耐煩地說:「沒正事做,就帶著阿念去山下玩,別在這裡礙眼!」
小夭笑對淑惠做了個鬼臉,坐到顓頊身邊,和顓頊說:「那我帶阿念去找馨悅了,馨悅老抱怨我現在不理她,也許我們會在她哪裡住幾日。」
「去吧!」
小夭問淑惠:「嫂嫂去嗎?」
淑惠悄悄看了眼顓頊,紅著臉回道:「這次就不去了,下次再去看馨悅表妹。」
小夭帶著阿念去找馨悅,馨悅果然留小夭住下,本以為小夭會因為阿念拒絕,她也只是禮貌地一問,沒想到小夭答應了。
阿念知道小夭這是在磨她的脾氣,自己也的確想改掉急躁的脾氣,所以一直試著用平靜的心去看待馨悅,不要老想著她會和自己搶顓頊哥哥。阿念告訴自己必須記住,顓頊哥哥永不會被搶走,只會因為她的脾氣而疏遠她。
剛開始,每次馨悅和阿念談笑時,阿念都面無表情,說話硬邦邦的。有時候,馨悅故意撩撥她,嘰嘰喳喳地笑說她和顓頊的事,阿念好幾次都變了臉色,可每次想發作時,看到小夭倚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她,她就又咬牙忍了下去。
日子長了,阿念發現忍耐並不是那麼難的一件事。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變得自然了許多。忍耐也是一種習慣,需要培養。而且,當她真正平靜下來,去聽馨悅說的話時,阿念有一種古怪的感覺,馨悅看到的顓頊,並不完全是顓頊。
阿念有了一種古怪的心理優勢,她開始有點明白小夭的話,不論顓頊將來會有多少女人,顓頊都不會再以平常心對待,因為他已不再平常,她卻是獨一無二的。
阿念越來越平靜,有幾次馨悅好似無意地說起顓頊和她的親近時,阿念忍不住也想告訴馨悅,顓頊對她有多好,一直懶洋洋趴著的小夭拾頭盯了她一眼,阿念居然打了個寒戰,立即把要說的話全吞回去了。
事後,阿念才覺得不服氣,她知道自己怕父王和顓頊哥哥,可幾時竟然也怕小夭了?待馨悅走了,阿念質問小夭:「你為什麼要瞪我?她能說得,我就說不得嗎?」
小夭悠悠說道:「酒是釀好了,立即開啟了香,還是封死了,藏在地下香?」
顓頊跟著俊帝學習了很長時間的釀酒,阿念也常在一旁幫忙。阿念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是封死了,藏在地下香了!真正的好酒,埋得時間越久,越香醇!」
小夭攤攤手:「道理你都明白啊!」
阿念靜靜思索了一會兒,明白了,她和哥哥之間的經歷,是平常歲月中的點點滴滴,不應該拿來炫耀。何況,為什麼要讓別的女人知道哥哥的好?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不是更好嗎?
小夭看阿念明白了,嘆道:「這世上,不只人會嫉妒,老天也會嫉妒,好事、快樂的事,都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了,拿出來四處炫耀,萬一被老天聽到了,也許他就會奪走。」老天奪不奪,小夭不肯定,卻肯定人一定會奪。
阿念記起父王曾有一次感慨「自古天不從人願」,差不多就是小夭的意思吧!阿念說道:「我知道了。」
小夭帶著阿念在小祝融府住了將近兩個月,到走時,阿念已經和馨悅說說笑笑,連馨悅都不敢相信,這還是那個一撩撥就著火的王姬嗎?不管她怎麼故意試探,阿念都能平靜地聽著,眉眼中有一種好似藏著什麼秘密的從容,倒變得有一點小夭的風範了。
回到紫金宮,阿唸對淑惠就更加從容了,畢竟,在阿念眼中,只有馨悅可以和她一爭,別人阿念都沒放在眼裡。
顓頊驚歎,問小夭:「你怎麼做到的?」
「不是我,而是因為她自己。女人……」小夭嘆氣,「為了男人能把命都捨去,還有什麼做不到呢?」
顓頊聽出了小夭的話外之意,一時間卻不想思考這事。把話題轉到了小夭身上:「你和璟已經沒有關係,豐隆試探地問我,你有沒有可能考慮一下他。」
「啊?」小夭暈了一會兒,才說道:「雖然璟已成婚,可我目前沒有心情考慮別的男人。」
顓頊沉默了一瞬,說:「你對璟另眼相待,他卻辜負了你……他將來會後悔的!」
小夭眉梢有哀傷:「他的後悔我要來何用?既然不能再一起,不如各自忘得一乾二淨,全當陌路吧!」
「你到現在,還沒忘記他?」
小夭想嘴硬地說「忘記了」,可她欺騙不了自己。
自從失去了璟,她再沒有睡過整覺。
她想他!她對璟的思念,超過了任何人以為的程度,甚至嚇住了她自己。
她一直以為自己把一切控制得很好,即使璟離開,她也能坦然接受。可是,當一切發生時,她才發現高估了自己。她能憑藉強大的意志,理智地處理整件事情,控制自己的行為。不生氣、不遷怒、不失態、不去見他,依舊若無其事地過日子。可是每個夜晚,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思念。
有一次,她夢到了璟在吻她,夢裡甘甜如露。驚醒時,卻滿嘴苦澀,連喝下的蜜水都發苦。
小夭不想回憶,可不管睜開眼睛、閉上眼睛,心裡的一幕幕全是兩人耳鬢廝磨時。記憶是那麼清晰,溫存似乎還留在唇畔,卻一切不可再得。
每次想到,以後再看不到他,聽不到他說話,他的一切與自己無關,她的生命裡也不會再有他的身影,那種痛苦,讓小夭覺得,寧願永墜夢裡,再不醒來。
小夭低聲說:「我以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可原來,感情是不由人控制的。」
顓頊拍了拍她的背,無聲地嘆了口氣:「我陪你喝點酒吧!」
小夭正想大醉一場,說:「好!」
顓頊讓珊瑚去拿幾壇烈酒和兩個大酒碗。
小夭一口氣和顓頊幹了一碗烈酒,顓頊眼睛都不眨地依舊給她倒酒。
小夭漸漸醉了,對顓頊說:「你幫我挑個男人吧!」
顓頊問:「你想要什麼樣的男人?」
「能做伴過日子,打發寂寞,別的都不緊要,關鍵是絕不能有其他女人!否則我一定閹了他!」
顓頊不知道在想什麼,酒碗已經倒滿,他卻未察覺,依舊在倒酒,酒水灑了一案。小夭笑:「被我嚇到了嗎?我說的是真的!」
顓頊不動聲色地揮揮衣袖,案上的酒水化作白煙消失。
小夭端起酒,邊和邊道:「也許就像外爺所說,鶼鰈情深可遇不可求,但只要選對了人,相敬如賓、白頭到老並不難。我已經不相信自己了,你幫我選一個吧!」
顓頊緩緩說:「好,只要你想,我就幫你選一個,如果他做不到,不用等你閹他,我幫你剁了他!」
小夭笑起來,醉趴在顓頊膝頭,喃喃說:「還是哥哥最可靠。」
顓頊一手端著酒碗,一手撫著小夭的頭,臉上是譏諷悲傷的微笑。
一年多後,防風意映順利誕下一個男嬰,塗山太夫人賜名為瑱。
塗山太夫人親眼看到璟接掌塗山氏,親眼看到篌不再和璟爭奪族長之位。親眼看到重孫的出生,終於放下了一切心事。
塗山瑱出生不到一個月,塗山太夫人拉著篌和璟的手,含笑而終。
這個堅強霸道的女人少年喪夫,中年喪子,經歷軒轅和神農的百年大戰,用瘦弱的身軀守護了塗山氏上丟掉。她離去後,塗山氏的九位長者一致決定,全大荒的塗山店鋪為太夫人掛起輓聯,服喪一個月。這是塗山氏幾萬年來,第一次為非族長的一個女人如此做,但沒有一個塗山氏子弟有異議。
顓頊不想小夭再和璟有絲毫瓜葛,並沒告訴小夭塗山太夫人去世的訊息,但澤州城內到處都有塗山氏的店鋪,小夭去車馬行給相柳寄毒藥時,看到店鋪外掛著輓聯,知道太夫人走了。
當年,給太夫人看病時,小夭預估太夫人只能多活一年,沒想到太夫人竟然多活了兩年,應該是篌和璟的孝順讓太夫人心情大好,活到了重孫出生。
太夫人走得了無遺憾,可她想過給別人留下的遺憾嗎?
小夭心神恍惚地回到神農山,苗莆奏道:「蛇莓兒求見,瀟瀟姐讓她在山下等候,看她樣子,好像急著要離開。」
小夭剛下雲輦,又立即上了雲輦,下山去見蛇莓兒。
蛇莓兒見到小夭,跪下叩拜,小夭扶起她,說道:「這段日子我很少出山,剛才在山下才知道太夫人去世了,你日後有什麼打算?」
蛇莓兒說道:「太夫人臨去前給了恩典,允許我落葉歸根。我準備回故鄉九黎,特來向王姬辭行。」
苗莆撇撇嘴,說道:「這個太夫人總算辦了件好事!不過就算她不這麼做,王姬也打算把你弄出塗山家。」
小夭敲了苗莆的頭一下:「別再這裡廢話了!你和珊瑚快去收拾些東西,給蛇莓兒帶上。」
蛇莓兒搖手:「不用,不用!」
小夭說道:「你少小離家,老大才回,總要帶些禮物回去。」
蛇莓兒道:「族長已經賞賜了不少東西。」
小夭眼中閃過黯然,笑道:「族長是族長的心意,我們的禮物是我們!」兩人說完,衝出門,躍上坐騎離開了。
小夭猶豫了會兒,問道:「太夫人過世後,塗山族長可還好?」
蛇莓兒道:「看上去不大好。以前,族長很和善風趣,這兩三年,除了在太夫人面前強顏歡笑著盡孝,我從沒見族長笑過。」
小夭眉梢藏著一縷愁思,默不作聲,蛇莓兒約略猜到她和璟之間有糾葛,怕她難過,不再談璟。說道:「太夫人去世後的第三日,篌公子的夫人藍枚也去世了。」
小夭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那個存在感十分微弱的女子。在青丘時,她們見過幾次面,卻從沒說過話,小夭說:「怎麼會?她看上去不像有病。」
蛇莓兒說:「好像是為了篌公子外面的女人,她大概說了什麼,被篌公子打了幾巴掌,她一時想不通就服毒自盡了。據說她臨死前,還企圖去找族長評理。」
小夭嘆了口氣:「是個可憐人。」
蛇莓兒也長嘆了口氣:「女人最怕把心給錯人!」
小夭凝視著手中的茶碗,默默不語。
蛇莓兒打量了一圈,看四下無人,說道:「之前王姬提過體內的蠱,我思索到如今也沒想清楚到底是什麼蠱,但我想起九黎傳說中的一種蠱。」
小夭精神一振,仔細聆聽:「什麼蠱?」
蛇莓兒說:「一般的蠱都是子母蠱,母蠱可控制子蠱,養蠱、種蠱都容易,但傳說中有一種極其難養的蠱,蠱分雌雄,養蠱很難,比養蠱更難的是種蠱。若是女子養的蠱,必須找個男子才能種蠱,若是男子養的蠱,必須找個女子才能種蠱,常常養了一輩子都種不了蠱,所以這種蠱只在九黎的傳說中。」
「究竟是什麼蠱?」
「究竟是什麼蠱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它的名字,叫情人蠱,據說‘情人蠱,心連心’,和王姬說的情形很相似。」
小夭怔怔發了會兒呆,問道:「女子養的蠱,必須找個男子才能種蠱,這世上不是女人就是男人,聽上去不難種蠱啊!怎麼可能養一輩子都種不了蠱?」
蛇莓兒搖頭,愧疚地說:「我所學太少,當年聽完就聽完了,只當是傳說,也沒尋根究底。但我們的巫王一定知道,王姬若有空時,就來九黎吧!雖然外面人說我們很可怕,可鄉親們真的都是好人!」
小夭道:「有機會,我一定會去九黎。」
蛇莓兒道:「我總覺得王姬和九黎有緣,希望有生之年,我能在故鄉款待你。如果不能,我也會讓我的族人款待你。」
蛇莓兒已經很老,這一別大概就是永別,小夭突然有幾分傷感。
蛇莓兒笑道:「我已心滿意足,多少九黎的男兒、女兒死在異鄉,我能回到故鄉,要謝謝王姬。」她在塗山家太多年,知道不少秘密,如果太夫人和篌不是顧忌到也會蠱術的小夭,不可能讓她發了毒誓就放她離開,只怕她會是另一個下場,珊瑚和苗莆拿著兩個包裹跑進來,蛇莓兒收下,道謝後,向小夭辭別。
小夭目送著蛇莓兒的身影消失在蒼茫的天地間,轉頭看向了東邊,那裡有清水鎮,還有遼闊的大海,小夭喃喃說:「情人蠱?」
小夭腦海裡有太多思緒,讓珊瑚和苗莆先回去,她獨自一人,沿著山徑,慢慢地向紫金頂攀爬。
從中午爬到傍晚,才看到紫金宮。
看著巍峨的重重殿宇,小夭突然覺得疲憊,疲憊得就好像整個人要散掉了,她無力地坐在了石階上。
山風漸漸大了,身上有些冷,小夭卻就是不想動,依舊呆呆地看著夕陽餘暉中,落葉瀟瀟而下。
顓頊走到她身後,把自己的披風解下,裹到她身上:「在想什麼?想了一下午都沒想通嗎?」
「本來想了很多,一直都想不通,後來什麼都沒想了。其實,人生真無奈,不管再強大,世間最大的兩件事情都無法掌握。」
顓頊挑挑眉頭:「哦?哪兩件?說來聽聽!」
「生!死!我們無法掌控自己的生,也無法掌控自己的死,有時候想想,連這兩件大事都無法掌控,別的事情又有什麼好想、好爭的呢?真覺得沒意思!」
顓頊笑起來:「傻瓜,你不會換個角度想嗎?正因為生、死都無法掌控,我們才應該爭取掌控其他,讓生和死之間的一切完全屬於我們自己。比如,你現在不高興,我就決定了,無論如何,一定要設法讓你快樂起來。」
就為了顓頊的最後一句話,一切都是有意義的,小夭禁不住眼中露出笑意,卻故意板著臉說:「好啊,你逗我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