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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訴衷情 第十二章 煙水茫,意難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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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給他們上了肉湯和餅子,自己又坐在木墩上,一邊一碗碗地吃著酒,一邊繼續和防風邶閒聊。

離戎昶笑眯眯地看著小夭:「喂!我說……小姑娘,你怎麼稱呼?」

小夭沒理他,裝出專心致志聽防風邶和老頭說話的樣子。

離戎昶說:「小姑娘,防風邶和這熬驢肉的老傢伙一樣,都不是好貨,你跟著他可沒意思,不如好好考慮一下我兄弟。我兄弟就是一不小心被女人設計了,弄出個兒子來,但不是不能原諒的大錯……」

「昶!」璟盯著離戎昶,語氣帶怒。

「你警告歐文也沒有用,老子想說話時,你拿刀架在老子脖子上,老子也得說!」

離戎昶探著身子,對小夭說:「這世上沒有完美的東西,是人都會犯錯,璟是犯了錯,可真不是什麼不可原諒的錯。你想想,正因為他這次犯了錯,以後同樣的錯誤,肯定不會再犯,成婚後,你多省心!你找個沒犯過錯的男人,難保他成婚後不會犯錯,到時你更鬧心!」

小夭問:「你說完了沒有?」

離戎昶說:「沒有!」

小夭扭過頭,給防風邶倒酒,表明壓根兒不想聽。

離戎昶說:「你不喜歡青丘的那對母子,大不了就在軹邑安家,讓璟陪你長住軹邑,我和你說句老實話,防風邶的日子都是有今夕沒明朝,縱是犯了錯的經也比防風邶強……」

小夭砰一聲,把酒碗重重擱在案上,盯著離戎昶說:「我已經定親,未婚夫不是他,所以——拜託你、麻顧你,別不停地踩人家了!」

「什麼?」離戎昶愣了一下,怒問道:「是作?誰敢搶我兄弟的女人?我去我他談談!他若不退婚,我就打斷他的腿……」

小夭擠出一個笑,冷冷地說:「赤水豐隆,你去我他談吧!」

「豐隆……」離戎昶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豐隆的未婚妻?你是高辛王姬,顓頊的妹妹?」

小夭狠狠瞪了昶一眼,對防風邶說:「你對他倒是好脾氣。」

防風邶啜著酒,淡淡道:「他說的是實話,我本來就不是適合女人跟的男人,你不是也知道嗎?」

小夭看著防風邶,說不出話來。

獨臂老頭盯著小夭,突然問道:「你是軒轅王姬的女兒?」

小夭對獨臂老頭勉強笑了笑:「是。」

「你爹是……」

剛才離戎昶已經說了她是高辛王姬,獨臂老頭沒聽見嗎?小夭有點奇怪地說:「高辛俊帝。」

獨臂老頭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小夭,仰頭喝盡碗中酒,竟高聲悲歌起來:

中原地古多勁草,節如箭竹花如稻。

白露灑葉珠離離,十月霜風吹不倒。

萎萎不到王孫門,青青不蓋讒佞墳。

遊根直下土百尺,枯榮暗抱忠臣魂。

我問忠臣為何死?元是神農不降士。

白骨沉埋戰血深,翠光瀲灩腥風起。

山南雨暗蝴蝶飛,山北雨冷麒麟悲。

寸心搖搖為誰道?道傍可許愁人知?

……

註釋:摘自王冕《勁草行》,有修改

小夭怔怔地聽著,想起了泣血夕陽了,相柳一身白衣,從焚燒屍體的火光中,冉冉走到她面前。

離戎昶頭痛地嚷:「大伯,你別發酒瘋了!」

老頭依舊昂頭高歌,離戎昶把老頭推進了屋中,幾分緊張地對小夭說:「老頭酒量淺,還喜歡喝酒,一發酒瘋,就喜歡亂唱一些聽來的歌謠……他一隻胳膊沒了,一條腿只能勉強走路,早已是廢人……」

小夭道:「我只是來吃飯的,出了這個門,我就全忘了。」

離戎昶放下心來,聽著從屋內傳出的囈語,神情有些傷感,嘆道:「我大伯不是壞人,反倒是太好的人,所以……他無法遺忘。」

小夭忽而意識到,離戎昶剛才一直說的,其實是相柳,他知道防風邶是相柳?

那璟現在一一肯定也知道邶是相柳。

小夭看看璟,又看看邶,對邶說:「你吃完了嗎?吃完我們就走吧!」

小夭和邶走出了門,昶追出來,叫道:「姑娘!」

小夭停步回頭,無奈地問:「你還想說什麼?」

「知道了你的身份,我還敢說什麼?我只是想告訴你,璟的那個孩子是中了自己親奶奶和防風意映的圈套,這些年來,璟一直獨自居住,根本不允許防風意映近身。我敢以離戎昶的性命發誓,璟對你用情很深,眼裡心裡都只你一人。」

小夭轉身就走,夜色幽靜,長路漫漫,何處才是她的路?

小夭輕聲問:「邶,你說……為什麼找一個人同行會那麼難?」

防風那說:「找個人同行不難,找個志趣相投,傾心相待,能讓旅途變得有意思的人同行很難。」

小夭問:「真的會一輩子都忘不掉一個人嗎?」

「看是什麼人了,如果你說的那個人是璟,我看很有可能。」

「你到底是說他忘不掉我,還是說我忘不掉他?」

防風邶笑:「隨你理解。」

小夭皺著眉頭,賭氣地說:「大荒內好男兒多的是!」

「好男人是很多,但能把你真正放進心裡的男人只怕不多。」

「你是什麼意思?難道我不該嫁給豐隆。」

「我沒什麼意思,你問我,我只是如實說出我的看去。」

「相柳,我真的弄不懂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你我都是紅塵過客,相遇時彼此做個伴,尋歡作樂而已!何必管我心裡想什麼?」

小夭自嘲地笑:「是我想多了!不管你心裡琢磨什麼,反正都和我無關!」

相柳望著漆黑的長街盡頭,默不作聲。

小夭沉默了一會兒,若無其事地說:「璟已經知道你是相柳,他肯定不會告訴我哥哥,可如果豐隆知道了,哥哥肯定會知道。你……一切小心。」

相柳盯了小夭一眼,小夭避開了他的視線,問道:「那個賣驢肉的老頭是誰?」

「曾經是蚩尤的部下,冀州決戰的倖存者,揹負著所有袍澤的死亡繼續活著,還不如死了。」相柳笑了笑,「其實,對一個將軍而言,最好的結局就是死在戰場上。」

明明是溫暖的夏夜,可小夭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

已經到了小祝融府,相柳和小夭同時停住了腳步,卻一個未離開,一個未進去,都只是默默站著。

以前,還覺得見面機會多的是,可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小夭就老是覺得,見一次少一次,到了今夜,這種感覺越發分明。

半晌後,相柳說:「你進去吧!」

小夭總覺得有些話想說,可仔細想去,卻又什麼都想不起來,她說:「現在不比以前,你最好還是少來中原。」

小夭本以為相柳會諷刺她,究竟是擔心顓頊會殺了他,還是擔心他會殺了顓頊,可沒想到相柳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

小夭靜靜地等著,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麼。

相柳清冷的聲音響起:「你進去吧!」

小夭微笑著對相柳斂衽一禮,轉身去拍門。門吱呀呀開啟,小夭垮了進去,回過頭,相柳依舊站在外面,白衣黑髮,風姿卓然,卻如北地的白水黑山,縱使山花遍野時,也有揮之不去的蕭索。

小夭再邁不出步子,定定地看著相柳,門緩緩合攏,相柳的身影消失。

小夭回到住處,馨悅和阿念都在,正拿著白日買的衣料在身上比畫,說得熱鬧。看到她回來,兩人笑著抱怨道:「好姐姐,你下次突然失蹤前,能否給我們打個招呼?幸虧香料鋪子的夥計說你和朋友一起走了,讓我們別擔心。」

小夭笑笑,沒有答話。

她們兩人繼續商量著該做個什麼樣式的衣裙,說起某個貴族女子曾穿過的衣裙,糟蹋了一塊好布料,嘻嘻哈哈笑成一團。

小夭縮在榻上,只覺恍惚,這些人才是她的親人朋友,為什麼她卻覺得如此孤單寂寞?

顓頊娶方雷妃那一日,中原的氏族,軒轅的老氏族全都匯聚神農山,紫金宮熱鬧了一整日。

現在顓頊是一國之君,凡事都有官員負責,小夭只是旁觀,本來還有點擔心阿念,卻發現阿念將一切處理得很好,知道自己不喜歡,拖著小夭早早迴避了。

小夭陪著阿念大醉一場,第二日晌午,兩個人才暈沉沉地爬起來,賓客已經離開,一切都已過去。唯一的不同就是,紫金宮的某個殿多了一個女子,但紫金宮很大,一年也不見得能見到一次。

生活恢復了以前的樣子,阿念依舊快快樂樂,每日去陪黃帝,每天都能見到顓頊哥哥。

小夭卻不再練箭,大概因為顓頊登基後,小夭覺得危機解除,不再像以前那麼克己自律。整個人變得十分懶散,一副什麼都沒興趣,什麼都不想做的樣子,每日就喜歡睡覺。一個懶覺睡醒,常常已經是中午,用過飯,去看黃帝,坐在黃帝的殿內,沒精打采地發呆。

在阿念眼裡,小夭一直很奇怪,自然不管她什麼樣子,都不奇怪。

黃帝問了幾次:「小夭,你在想什麼?」

小夭回道:「就是什麼都沒想,才叫發呆啊!」

黃帝遂不再問,由著她去。

顓頊關切地問:「小夭,你怎麼了?」

小夭懶洋洋地笑著回答:「勞累了這麼多年,你如今已是國君,還不允許我好逸惡勞嗎?難道我什麼都不幹,就喜歡睡懶覺,你就不願意養我了?」

顓頊溫和地說:「不敢你怎麼樣,我都願意養你一輩子。」

阿念聽到了,立即探著脖子問:「那我呢?我呢?」

顓頊笑:「你也是,反正……」

阿念急切地說:「反正什麼?」

「反正你如果吃得大多了,我就去找師父要錢。」

「啊……你個小氣鬼!」阿念撲過來,要打顓頊,一邊掐顓頊,一邊還要告狀,「爺爺,你聽哥哥說的什麼話?」

黃帝笑眯眯地說:「反正你父王總要給你準備嫁妝的,顓頊不要,你父王也會送。」

阿念一下子羞得臉通紅,躲到了黃帝背後,不依地輕捶黃帝的背。

晚上,小夭已經快睡時,顓頊突然來了。

小夭詫異地笑道:「稀客!有什麼事嗎?」

顓頊坐到榻上:「沒事就不能來看你了?」

「當然不是了,只不過下午不是在外爺那裡見過了嗎?」

「只聽到阿念嘰嘰喳喳了,根本沒聽到你說話。」

小夭笑道:「一切順心,沒什麼可說的。」

顓頊盯著小夭,問:「小夭,你過得好嗎?快樂嗎?」

小夭愕然:「這……為什麼突然問我這個?」

顓頊說:「聽苗青說,你晚上常常一個人枯坐到深夜,我本來以為過一段日子就會好,可你最近越來越倦怠,我很擔心你。」

小夭笑道:「我沒事,只不過因為你登基後,我沒有壓力了,所以沒以前那麼自律。」

顓頊盯著小夭。漸漸地,小夭再笑不出來:「你別那樣看著我!」小夭躺到了軟枕上,胳膊搭在額頭,用衣袖蓋住了臉。

顓頊說:「我登基後,能給你以前我給不了的,我希望你過得比以前好,可你現在……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小夭說:「沒有,你什麼都沒做錯,是我自己出了錯。」

「小夭,告訴我。」

顓頊挪坐到小夭身旁低聲說:「小夭,你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呢?」

小夭終於開口:「和璟分開後,我心裡不好受,一直睡不好,但我覺得沒什麼,一直都挺正常,可你登基後,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很累,感覺看什麼都沒意思。沒有了第二日必須起來努力的壓力,夜裡起發睡不好。我常常想起和璟在清水鎮的日子,還常常想起我們小時在朝雲殿的日子。我喜歡那些時光,但我不喜歡自己總回憶過去,不管過去再美好,過去的就是過去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這麼軟弱沒用,我不喜歡現在的自己……」

顓頊靜靜思索著。

人所承受的傷害有兩種,一種是肉體的傷,看得見,會流血;另一種是心靈的傷,看不見,不會流血。再堅強的人碰到肉體的傷,都會靜養休息,直到傷口癒合,但對心靈的傷,越是堅強的人越是喜歡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如常的生活,可其實這種傷,更難治癒。

被母親拋棄,被追殺逃亡,變成了沒臉的小怪物,獨自在荒山中生存,被九尾狐囚禁虐待,孤身漂泊……這些事都給小夭留下了傷害,可小夭一直用堅強,把所有的傷害壓在心底深處,裝作沒什麼,告訴自己她已經長大,一切都過去了。

小夭看似灑脫不羈,可因為她從小的經歷,其實,小夭比任何人都渴望有個安穩的家,不然不會做玟小六時都給自己湊了個家。

小夭把所有的期侍都放在了璟身上,璟的離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小夭承受不住了。明明已承受不住,可當時,軒轅的儲君之爭正是最兇險時,小夭為了顓頊,依舊對自己心上的傷視而不見,直到顓頊安全了,她才垮掉了。

顓頊心酸,第一次對璟生了憎惡。小夭付出信任和期待,需要常人難以想象的勇氣和努力,那是在累累傷口上搭造房子,璟卻把小夭的信任和期待生生地打碎了。

顓頊撫著小夭的頭說:「沒有關係,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我在這裡,你真的可以軟弱,也可以哭泣!沒有關係!」

小夭鼻子發酸,從小到大,每走一步,只要有半點軟弱,肯定就是死,她從不允許自己軟弱,她自己都不明白,那麼艱難痛苦的日子都走過來了,現在她會受不了?可是,每每午夜夢迴時,悲傷痛苦都像潮湧一般,將她淹沒。

小夭說:「別擔心,我相信時間會撫平一切傷口。」

顓頊道:「我在很多年前就明白了,心上的傷很難平復,否則我不會到現在都無法原諒我娘。」

「既然肉體的傷有藥可治,心裡的傷也肯定有辦法治療。」

「我沒說沒有。」

「如何治療?」

「今日的得到能彌補往日的失去,現在的快樂會撫平過去的傷痛。我是沒有辦法原諒我娘,可因為你的陪伴,那些失去她的痛苦早已平復。」

小夭默默想了一會兒,強笑道:「你是鼓勵我去找新的情人嗎?」

顓頊說:「我只希望,有一個人能撫平璟給你的痛苦,讓你相信自己被重視、被珍惜、被寵愛,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捨棄的。」

小夭的眼淚湧到了眼眶,喃喃說:「我一直都比較倒霉,這種好事,已經不敢奢望了。」

顓頊低聲說:「有的,小夭,有的。」

顓頊陪著小夭,直到小夭沉睡過去,他起身幫小夭蓋好被子。

雖然小夭好強地沒在他面前流淚,可此時,她眼角的淚在緩緩墜落。

顓頊用手指輕輕印去,如果當年的他知道,有朝一日小夭會因為璟哭泣,不管他再想要塗山氏的幫助,也絕不會給璟機會接近小夭,現如今他憎恨塗山璟,可更憎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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