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春天來得遲,孟春之月的下旬時,小月頂上仍能看到不少殘雪。
不過倒是方便了小夭,她喜歡在殘雪裡埋一罈果子酒,吃飯時拿出來,倒在玻璃盞裡喝,起來別有一番風味。比用靈力快速冰鎮的酒滋味要好許多。
雖然小夭有了一座自己的章莪宮,不過大部分時間她仍住在藥谷,和鄞研習醫術,有時候還和鄞一起去醫館坐診。
小夭和鄞學習醫術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在用藥上常常發生分歧,時不時就會比著手勢吵架。
一日,小夭說服不了鄞,著急起來,竟然讓黃帝評斷。
「我承認鄞的用藥沒有錯,甚至效果更好,可我們現在說的這個病人住在湖邊,我用的藥就長在水邊,運氣好可以採摘到,即使採摘不到,買起來花費也不是很多,鄞用的藥卻長在深山裡,當地根本不生長,必須去買,藥資肯定不會便宜。」
鄞像黃帝比劃,小夭解說;「為病人治病,首先考慮的是藥到病除,小夭的藥見效慢,服用時還會食慾不振。」
黃帝笑道;「你兩都沒錯,到這一步時,那個藥方更合適不是取決於你們的醫術,而是取決於病人的家境,如果是富庶之家,就用鄞的藥方,總不能明明可以用更好的藥,卻棄而不用,如果是貧寒之家,當然用小夭的,治病固然重要,可一家人的生計也很重要,總不能病好了,卻餓死了人。」
鄞想了會,同意了皇帝的話;陛下說的有道理,我的病人都是貴族,所以我從沒考慮過有很多病人根本吃不起藥。」
小夭忙說;「我也過於偏重‘就地取材’了。」
黃帝嘆道;「治病救人不應該侷限於一個藥方,比如你們剛才說的病例,如果那個病人家在山地,鄞用的藥反而會比小夭的便宜。」
小夭笑道;「對的,所以藥方不僅僅取決於病人的家境,還取決於病人的家在哪裡。當年,我在高辛開醫館時,病人多是漁民,我按照《神農本草經》開的藥方,很有效,可那些藥來自中原,漁民們不熟悉,也買不起。後來我嘗試著用當地的藥材,比《神農本草經》裡的藥方受歡迎多了!」
鄞難以置信,比劃著手勢;竟然有人會嫌棄《神農本草經》的藥方!」
黃帝默默沉思了一瞬,突然說;「八荒六合內,水土不同,氣候不同,一本《神農本草經》不夠,遠遠不夠!你們想不想蒐集編纂出幾十本《神農本草經》?」
小夭和鄞震驚的看著黃帝,鄞比畫手勢;「不可能,做不到,幾萬年來只有一本《神農本草經》!」
小夭也說;「太難了,不太可能!」
黃帝這一生南征北戰,創造了無數奇蹟,在他的腦海裡,從來沒有「不可能」的字眼,他說;「我只問你們,這件事是不是好事?值不值得做?」
「如果真能收集整理出大荒各地的各種藥草和藥方,不僅僅是好事,而是天大的好事!惠及的是天下萬民,子孫後代,每一個人!」
黃帝咄咄逼問;「既然肯定了這件事的價值,為什麼不做呢?一個‘難’字就成了不敢做的理由?」
鄞和小夭苦笑,不是每個人都是黃帝,敢想人所不敢想,敢做人所不敢做,小夭想了會,咬了咬牙說;「能做多少算多少,即使只多一百個藥方,也會有人從這一百個藥方中受益。」
鄞點頭;「即使只多十中藥草,也是好的。」
黃帝說;「好!」
當天晚上,黃帝告訴顓頊,打算修撰醫書,希望顓頊全力支援他。」
黃帝自禪位後,從沒對顓頊提過要求,這是第一次,顓頊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黃帝先從軒轅過內,選撥了一批醫師,又從所有醫師內,挑選了二十幾位最好的醫師,把他們召集到小月頂。
小夭和鄞開始為編撰醫書做準備。
小夭每日忙著和醫師們討論醫術,沒有留意,自開春以來紫金頂上就分外忙碌。顓頊居住的乾陽殿即使深夜也燈火通明,重臣大將進進出出,顓頊已經兩個多月沒去過任何一個妃子的寢宮。
但不管再忙,再累,顓頊每日風雨無阻地去小月頂,給黃帝請安。
看在朝臣的妃嬪眼裡,最多就是感嘆一句「黑帝陛下甚為孝順」,可看在王后馨悅眼裡,一切都別有深意,讓她寢食難安,一時覺得只有她看穿了顓頊的秘密,一時又告訴自己,全是她胡思亂想。
季春之月,上弦月,軒轅的女將軍赤水獻帶兵夜襲高辛在赤水之南的荊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荊渡佔領。荊渡像一把匕首探入高辛腹地,保證了縱然軒轅大軍深入高辛,軒轅也可以從水路提供娘草物資的補給。
你什麼都做不次日,黑帝命赤水豐隆為大將軍,發兵三十萬攻打高辛。
高辛已經上萬年沒有經歷過戰亂,高辛的軍隊就像一把藏在匣內的刀,即使本來是寶刀,可因為上萬年沒有經過磨礪,已經失去了鋒芒。軒轅的軍隊卻不一樣,自軒轅建國,一直出入沙場,經歷了千年的錘鍊,像虎狼一樣兇猛,像磐石一般堅定。前鋒將軍禺疆來自高辛羲和部,靈力純粹,善於控水,精通水戰,又熟悉高辛的地形和氣候,在他的率領下,強將加強兵,三日內連下高辛兩城。
面的此劇變,整個大荒都在震顫。
小月頂上的小夭卻對一無所知,只是覺得醫師們的話少了,幹活常常走神。
璟來探望小夭時,小夭問璟:「該不會是顓頊忘記給醫師們發工錢了吧?我覺得他們最近幹活的熱情不高啊!」
璟還未開口,黃帝咳嗽一聲,璟沒有說話,卻迎著黃帝的銳利視線,毫不畏縮的看著黃帝。
小夭看看黃帝,看看璟,第一次發現璟的威儀竟然絲毫不弱於黃帝,她突然跳到黃帝面前,擋住了璟,做了個鬼臉,嬉皮笑臉地問:「外爺,有什麼古怪?」
「女大向外!」黃帝無奈的搖搖頭,「究竟有什麼古怪,你去問顓頊,我和璟可不想擔上這多嘴的責怪。」
小夭笑笑,推著黃帝坐到廊下:「讓璟陪您好好下盤棋,我為你們煮茶。」她取了茶具煮茶,又鑽進廚房忙忙碌碌,好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日頭西斜時,小夭對苗莆吩咐:「派人去一趟紫金頂,就說今兒我下廚,陛下若有空,一起來用晚膳。」
半個時辰後,顓頊來了,看食案仍空著,小夭在不緊不慢的搗藥,他笑問道:「不是你下廚嗎?菜呢?」
小夭慢條斯理地洗乾淨手:「就等你來了。」
說著話,侍者拿出四個小巧的炭火爐子,在四張食案旁各擺了一個,將火鉗放好,又陸陸續續的端出小夭醃製好的肉——白玉盤子裡放著一條條小羊排,碧綠的芭蕉葉子上擺放著薄薄的鹿肉,還有切成兩指寬的獐肉,兔肉。
小夭對顓頊說:「除了肉,還有今天早上剛採摘的山茵,野菜。大茵子留下和肉一起烤著吃,小茵子做了茵子湯,野菜過水去掉苦澀後涼拌了,待會兒喝點茵子湯,吃點野菜,正好解肉的油膩。」
黃帝,顓頊,璟依次落了座,小夭吧剛才搗好的藥材兌在調料裡,端給黃帝,顓頊和璟,荷花形狀的白玉碟子,五個荷花瓣是一個個小碟子,盛放著五種不同味道的調料,中間的圓蝶,放著碧綠的芥菜末,十分辛辣。
顓頊聞了聞,禁不住食指大動,忙拿了兩塊鹿肉銬起來:「上一次自己動手烤肉吃還是去年的上元節,野菜倒好像已經十幾年沒有吃過了,每年春天都會想起,可一忙就又忘記了。」
小夭笑道:「不管怎麼做,野菜都帶著一點苦澀,沒吃過的人肯定吃不慣,吃習慣了卻會喜歡上。我自己有些饞了,想著你們都是吃過的,所以做來嚐嚐鮮。」黃帝少時,連肚子都填不飽,野菜自然沒少吃;顓頊混跡於市井間時,常常用野菜下飯;璟是在清水鎮時,每年春天,老木為了省錢,都是以野菜為主,璟自然而然就吃習慣了。
這頓飯足足用了一個時辰,吃飽喝足後,黃帝和璟繼續下還未下完的棋。
小夭躺在藤榻上,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拎著兩個玻璃盞,顓頊接過玻璃盞,小夭開啟酒壺,將紫紅的桑葚酒倒入,酒液的溫度極低,不一會兒玻璃盞外就凝結了點點水珠。
顓頊喝了一口:「封在雪窖裡的?的確比用靈力冰鎮的好。」
小夭笑道:「那是自然、」
顓頊說:「我聽鄞說,你自從去年遊玩回來,一直在蒐集和蠱術有關的記載。」
「我去了一趟九黎,自然會對蠱術感興趣。」
顓頊盯著小夭:「這些年你身體可好?」
「在你的命令下,鄞每年都會檢查我的身體,難道他沒有告訴你嗎?」
「他一直都說很好,可你自己覺得呢?」
「我也覺得好。」
「你和相柳的那個蠱到底解了沒有?」
「算是解了吧!」一個璟為他擔心就夠了,小夭不想再來一個。
「什麼叫算是?」
「那蠱是我養的,我種的,你擔心什麼?難道還擔心我被自己養的蠱害死嗎?我看你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聽多了。蠱術沒那麼神秘可怕,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該相信九黎族。」
顓頊說:「我只是不相信相柳。你也小心一點,如果相柳來找你,立即告訴我。」
小夭點頭如搗蒜:「遵命,陛下!」
顓頊一巴掌拍過去,小夭縮了縮脖子,顓頊的手落到她頭上時,已經很輕了,手指從她烏髮間緩緩滑過,帶著幾分難以言說莪戀慕和纏綿。
小夭啜著酒,說道:「外爺,璟,還有那些醫師都有些古怪,外面發生了什麼大事?」
顓頊吃吃沒有說話,搖晃著玻璃盞,欣賞著光影隨著酒液的搖晃貳變化。
小夭說:「只要我下一趟山,自然就什麼都知道了,但我想你告訴我。」
顓頊一口喝盡盞中的酒,一手撐著塌,坐起來一些。他直視著小夭,說道:「我下令發兵攻打高辛。」
小夭嘴角的微笑凝結,她本來猜測,因為她的身世,顓頊做了什麼事,卻沒想到.....小夭覺得自己聽錯了:「顓頊,你再說一遍。」
顓頊說:「我下令發兵攻打高辛。」
小夭猛地站起來,把手中的酒盞砸向顓頊。
就盞重重的砸在顓頊的額頭上,紫紅的酒液濺了顓頊一頭一臉。
小夭轉身就跑,顓頊都顧不上擦臉,急急去追小夭。
黃帝和璟聽到聲音,全望過來,璟要起身,被黃帝一把拉住。黃帝把璟拽進了室內,下令侍者把門窗都關上。
小夭跑進屋內,砰一聲,門在顓頊眼前重重關上,顓頊拍著門叫:「小夭,小夭......」
小夭用背抵著門,就是不讓顓頊進來。
「小夭,你聽我說。」
「我聽你說什麼?難道是聽你說,當年你被四個舅舅逼的走投無路時,是高辛俊帝收留了你嗎?還是聽你說,他收你為徒,教你彈琴釀酒,教你如何體察民生,處理政務,幫你訓練暗衛嗎?」
「小夭,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麼?你倒是給我說明白啊!難道我剛才說的都是假話?」
「你剛才說的話都是真的,但還有更多的事情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他,你和我根本不會成為孤兒,我又何須他收留?你也不必顛沛流離三百年。」
小夭一愣:「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姑姑在給你講述過去的事時,和你爹爹有關的事都講得很仔細,可所有關於俊帝的事都隱去未提,也許是姑姑已原諒了他,也許是姑姑為了保護你,不想讓你知道。」
「什麼過去的事?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可知道大伯為什麼會被你爹誤殺?」
「娘說大舅舅本打算讓外爺退位,所以娘為他配製了一種藥水,可以讓人在一兩個月內無法凝聚靈力,沒料到大舅舅自己誤喝了她配製的藥水,所以擋不住爹爹。」
「不是大伯想讓爺爺退位,而是師父遊說大伯,同時親手把姑姑配製的藥水交給了大伯。姑姑配製藥水時,根本不知道大伯要用。那是姑姑為師父配製的藥水,讓師父成功地逼上一世俊帝退位。之後,前俊帝被幽禁,知道神秘地死去。為什麼會有五王之亂?師父又為什麼那麼血腥的鎮壓五王?現在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質疑師父如何獲得帝位。小夭,那時你就在五神山,如果自己回憶,肯定能想起來。前俊帝,那個你曾叫爺爺的人,是被師父毒殺的!五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造反。」
小夭很想否認,可心頭浮現的零碎記憶讓她明白,顓頊說的一切應該都是真的,她還想起了那個她曾叫爺爺的俊帝。其實,她親眼目睹了他的死亡,娘還大哭著打了父王一耳光。
顓頊悲傷地說:「如果不是師父,大伯會死嗎?如果大伯沒死,你娘和你爹不至於無可挽回!」
小夭貼著門板,無力地說:「不能全怪父王。」
「那我爹呢?姑姑發現祝融的陰謀後,第一時間向師父求救,師父拒絕了姑姑!」小夭搖頭,喃喃說:「不會!不可能!」那是悉心教導顓頊,疼愛寵溺她的父王啊!
他怎麼可能拒絕娘去救舅舅?可那也是親手斬殺了五個弟弟,毒殺了自己父王的俊帝!
顓頊說:「你小時候不是問過姑姑‘為什麼娘少了一根手指’嗎?姑姑回答你說‘不小心丟掉了’。師父左手的小手指上一直截著一枚白骨指環,你肯定看到過。你知道那枚白骨指環是用什麼做的嗎?就是姑姑的一根手指啊!是姑姑哭求他救爹時,自斷一根手指起毒誓求他,但他.......拒絕了!」
顓頊聲音嘶啞,一字一頓地說:「小夭,他拒絕了!」
小夭用手緊緊地捂住租戶的嘴巴,身子一寸寸地往下滑。她還記得,有一日發現孃的一隻手只剩下四根手指頭,她問娘「為什麼娘少了一根手指」,娘笑嘻嘻地說「不小心丟掉了」,她問娘,「疼嗎?」娘說「不疼,現在最疼的是你四舅舅和顓頊哥哥,小夭要乖乖的,多陪著哥哥」。
如果四舅舅沒有死,四舅娘就不會自盡,外婆不會病情惡化,娘不用上戰場,也許,一切的一切都會不用......
顓頊說:「還有你爹!直到現在,世間都在傳聞,蚩尤麾下有兩員猛將,一個是風伯,一個是雨師。你直到雨師的真實身份是誰?他另有一個名字,叫羲和諾奈。現在無人知道,可在千年前,他卻是聞名高辛的翩翩公子,羲和部的大將軍,也是師父的至交好友。事情太久遠,人都已死光,我查不出雨師究竟做了什麼,但你覺得師父會無緣無故地派他到你爹的身邊嗎?是!也許如你所說,這些事完全怪師父。但是.....小夭,每當我想起,我爹可以不死,我娘不用自盡在我眼前,奶奶可以多活幾年,姑姑不用上戰場,你不會離開我,我真的......」顓頊的呼吸十分沉重。「我真的沒有辦法只把他當做我的師父!」
小夭無力地閉上了眼睛。覺得自己的喉嚨好似被扼住。喘息都困難。
顓頊說:「以前師父一直對我說,‘你無須感激我,這是我欠青陽,阿珩和你爹的’。我從沒當過真,反而覺得師父光風霽月。直到我登基後,查出這些舊事,我才真正明白,師父一點沒說錯!」
小夭清楚地記得,赤水河上,她叩謝父王的救護之恩時,父王也清楚地說:「這只是我欠青陽,昌意和你孃的。」
「小夭,我沒有忘記他是我師父,可我也沒辦法忘記.....小夭,還記得那把匕首嗎?」
「舅娘用來自盡的匕首嗎?」那把匕首,讓顓頊夜夜做噩夢,他卻非要日日佩戴。
「嗯。」顓頊譏嘲地笑道,「那把匕首是師父親手鑄造,送給我爹和我孃的新婚禮物,娘卻選擇了用它自盡,娘死時,肯定恨著師父。」
「你是因為恨他才攻打高辛嗎?」
「不是!他於我而言,恩仇兩清,他是高辛俊帝,我是軒轅黑帝,我做的決定只是因為我是帝王。」
小夭說:「那裡有和你一起長大的蓐收,句芒,有你看著出生長大的阿念.....顓頊,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的感受呢?」
「蓐收,句芒他們是男人,即使和我對立,也會明白我的決定。阿念....大概會恨我.小夭,我沒想過他們的感受,也不會在乎他們的感受,但我會承受一切結果。」
「既然你不在乎我們的感受,那你走吧,我不想見你!以後小月頂也不歡迎你來!」小夭跑進室內,撲到榻上,用被子捂住頭。
「小夭,小夭....」顓頊拍著門,門內再無聲音。明明一掌就可以劈開門,他卻沒有膽量強行闖入。
顓頊的額頭無力地抵著門,輕聲說:「我在意你的感受!」所以,才會將本該三年前發生的戰爭推遲到今日,才寧可讓俊帝猜到他的用意,也要先斬斷俊帝和小夭的父女關係。在這個決定後,是一場更加艱難的戰爭。是無數的人力,財力。
顓頊不敢進去,又捨不得離開,只能靠著門,坐在地上,迷茫地望著夜色深處。
不管面對任何人與事,他總有智謀和對策,可現在腦內一片空白,什麼都思考不出來。反倒想起很久遠前的事——
他和小夭剛見面時,相處的並不好。雖然他是個男孩,打架卻打不過刁蠻的小夭。他還玩了點小心眼,想趕走小夭,可漸漸地,兩人玩到了一起。爹孃離開後,小夭夜夜陪伴他;他做噩夢時,小夭會親吻他的額頭。發誓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他不相信地說‘你會嫁人,遲早會離開我的’。小夭著急地說‘我不嫁給別人,我嫁給你,不會離開’。
從五神山到軒轅山,從軒轅山到神農山,小夭陪著他一步步走來,無論發生什麼,無論他是什麼樣子,她都堅定地站在他的身邊。禺疆刺殺他時,是小夭用身體保護他;密室內戒除藥癮時,是小夭和他一起熬,寧可自己受傷,都拒絕了金萱的提議,絕口不提用繩索捆縛他,她明知道,只要她提,他會答應.....
夜深了,小夭以為顓頊已離開,推開了窗戶,默默地凝望著月色。
顓頊猜不到她在想什麼,是想起了她幼時在五神山的日子嗎?
兩個人,一個縮靠在門前,一個倚靠在窗前,隔著不過丈許的距離,凝望著月色、風露一通宵。
東邊露了一線魚肚白,瀟瀟踏著落葉從霧氣中走來,面朝著屋子跪下。
小夭以為瀟瀟在跪自己,忙抬手要她起來,卻聽瀟瀟說:「陛下,請回紫金頂,大臣們就要到了。」
小夭愣住,眼角的餘光看到顓頊走出來。
他竟然在門外枯坐了一夜?小夭低著頭,不去看他。
顓頊也未出聲,躍上坐騎,就想離去,瀟瀟勒住坐騎,叫道:「陛下,請先洗把臉。」
小夭抬頭,恰好顓頊回頭,四目交接處,兩人都是一愣。
昨晚小夭破了顓頊一臉酒,他只用手胡亂抹了幾下,並未擦乾淨。此時臉上紅一道白一道,甚是精彩,他自己卻忘了,居然這個樣子就想回紫金定,宮人看到了,非嚇死不可。
小夭拉開門,對瀟瀟說:「浴室裡可以沖洗一下。」
瀟瀟還沒答應,顓頊已經快步走進了浴室,似乎生怕小夭反悔。
箱子裡有顓頊穿過的舊衣,小夭翻出來,拿給瀟瀟:「隔間裡的架子上都是乾淨的帕子。」
顓頊快速地洗了個冷水澡,換好了衣衫,束好頭髮,又上了藥,才走出來。
小夭站在院內,聽到他的足音,回頭看了一眼,顓頊額頭上有一塊紫紅的瘀傷,想來是被琉璃盞砸傷。剛才臉上有酒漬,沒看到,這會兒人收拾乾淨了,反到格外顯眼。
小夭昨夜那一砸,盛怒下用了全力,顓頊流了不少血,雖然上了藥,可靈藥只能讓傷口癒合,無法令瘀傷立即消散。
顓頊笑道:「沒有關係,過兩日就散了。」
小夭低下頭,徑直從顓頊身邊走過,進了門。
顓頊黯然地站了一會兒,轉身上了坐騎,飛向紫金頂。
顓頊額上的傷,自然讓紫金宮的宮人妃嬪驚慌失措了一番,也讓朝臣心中直犯嘀咕。
顓頊沒有解釋,也沒有一個人敢去問他。眾人只能小心地從侍從那裡打聽,瀟瀟的回答是「陛下打盹時不小心磕的」。所有人都知道顓頊這段日子的勞累,倒也相信了,唯獨王后馨悅不相信,可如果不相信,她覺得那個猜測太讓她害怕,所以她寧願相信。
黃帝走出寢室,看到璟端坐在竹榻上。榻上的被褥和昨夜一模一樣,案上的棋盤卻已是半滿,顯然他一夜未睡,一直在和自己對弈。
黃帝低頭看了一會兒棋盤,溫和地說道:「顓頊是帝王,他能允許小夭用酒盞砸他,願意苦苦求小夭原諒,卻不見得能允許外人看見他的狼狽。顓頊和小夭自小經歷坎坷,很多時候,在他們之間,我也是個外人。」
璟躬身行禮:「我明白,謝謝陛下的呵護。」
黃帝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一定要記得過剛易折,過強易損。」
璟說:「記住了。」
黃帝笑道:「去看看小夭吧!一起用早飯。」
小夭洗了個澡,坐在小軒窗下梳頭,挽好髮髻,正對鏡插簪,看到璟從山谷中走來,一隻手背在身後,踏著晨露,行到她的窗前。
小夭看他衣衫依舊是昨日的,顯然沒有離開過小月頂:「你昨夜.....歇在哪裡?」
「我在黃帝陛下的房內借宿了一夜,」璟將一束藍色的含笑花遞給小夭,嬌嫩的花瓣上仍含著露珠。
小夭探頭聞了一下,驚喜地笑道:「好香!」
她放下手中的簪子,指指自己的髮髻,轉過身子,微微低下頭。
含笑香氣悠長,沁人心脾,花形卻不大。盛開的花也不過拇指大小,並不適合插戴。璟想了想,選了一枝長度合適的含笑,將枝條繞著髮髻,插了半圈。
「好了」
小夭舉起鏡子照,只看髮髻右側密密地插著含笑花,呈半月形,就像是用藍寶石打造的半月形花簪,可縱然是世間最好的寶石,哪裡有這樣沁人心脾的香氣?
小夭放下鏡子,說道:「謝謝你,不僅僅是花,還有....我帶給你的所有為難。」
璟輕彈了小夭的額頭一下:「是誰曾和我說,兩人要相攜走一輩子,自然該彼此看顧?」
小夭低下了頭,沮喪地說:「璟,我該怎麼辦?」
「你覺得你有能力讓黑帝陛下撤軍嗎?」
小夭搖頭,他太瞭解顓頊了,他想得到的東西,沒人能阻止。
「你想站到高辛一邊,幫高辛大軒轅嗎?」
小夭搖頭:「我不過是懂點醫術和毒術,哪裡有那個本事?再說,我雖然討厭顓頊這麼做,但絕不會幫別人對付顓頊。」
「小夭,這是兩位帝王之間的事,你什麼也做不了。」
「可是他們一個是我最親的人,一個對我有養育之恩,難道我真就....冷漠的看著嗎?」
「你不是冷漠的看著,你是痛苦地看著。」
「塗山璟!」小夭瞪著璟,「現在你還打趣我?你知不知道昨晚我胡思亂想了一夜?」
璟掐掐小夭的臉頰;「別什麼事都還沒發生,就想最壞的結果,這場仗沒個一二十年打不完。現在的軒轅國不是當年的軒轅國,黑帝不是當年的黃帝,俊帝也不是當年的蚩尤。」
黃帝站在門口揚聲問;「你們是吃飯呢,還是隔著窗戶繼續談話呢?」
小夭不好意思,大聲說「吃飯!」
用完早飯,璟下山兩人。
小夭懨懨的坐在廊下發呆,黃帝也不去理她。
小夭一直坐到中午,突然跳起來,拿起弓箭,衝到山裡,惡狠狠地練了兩個多時辰的箭術。累極時,她爬到榻上,倒頭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