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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思無涯 第七章 天下本一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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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辛和軒轅兩軍隔著麗水僵持了十日後,蓐收突然率兵大舉進攻,派羲和部的青漣將軍和禺疆交戰。

雖然軒轅和高辛已經打了十年,可因為禺疆的有意迴避和蓐收的暗中安排,禺疆從未在戰場上和以前的朋友交戰。禺疆本以為這一次和他交戰的是句芒,沒想到竟然是他少時一起玩耍練功的青漣,一個事出意外,一個早有準備,一個心懷愧疚,一個滿心怨憤,禺疆縮手縮腳,青漣勇往直前,勝敗立分。

獻率領的右路軍遇見了句芒。句芒也是俊帝的徒弟,和顓頊一般年紀,卻總喜歡幻化成童子,看似一派天真爛漫,實際狡詐如狐,碰上性子沉穩,靈力高超的禺疆,他就如狐遇見虎,諸般花招都難以施展,可碰到獻,諸般花招都可施展,佔著地勢之便,句芒竟然重傷了獻。

主將重傷,軍隊潰敗。

句芒趁勢追擊,想殺了獻,就在句芒差點得手時,禺疆不顧一切,闖入了句芒的陣法中。

蓐收的計劃,本就不僅僅是殺獻,而是讓句芒用獻做誘餌,誘殺禺疆,所以那個陣法是專門為禺疆佈置的。

蓐收這個誘敵計策對一般人不會起作用,可禺疆為了救獻,竟然失去了一切理智,軍紀軍法都不管了,明知道是刀山火海也往下跳,九死一生救出了獻,他卻重傷將死。

蓐收率領的中路軍這才出擊,在禺疆和獻都重傷的情況下,豐隆再勇猛也難以抵擋蓐收,何況顓頊就在軍中,豐隆不敢冒險,只能下令撤退。

這一退,就連丟了三個城池。前兩個城池是吃了敗仗不得不丟,永州則是豐隆下令放棄。永州城牆低矮,無險可守,且城內糧草儲備不足,在這兩個主將重傷的情況下,豐隆不認為撤入永州會是個好戰略。

顓頊面對頹勢,淡定地說:「你是大將軍,軍中一切你做主。」豐隆一咬牙,也不管顓頊是否會認為他無能了,下令撤到三面環水的晉陽城,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次戰役可謂兩國開戰以來,軒轅最慘的一次敗仗,敗得非常悽慘,差一點獻和禺疆就都死了。軒轅大軍本就推進緩慢,施行的是蠶食政策,一次敗仗就相當於三年的仗白打了。再加上前面三次的敗仗,軒轅相當於五年的仗白打了。

因為這次戰役,蓐收揚名大荒,顓頊後來下令把蓐收刁鑽的用人策略詳細記錄,但凡鎮守一方的將軍都必須揣摩學習。為什麼蓐收之前寧可一直輸,也不允許羲和部的子弟上戰場?為什麼要用句芒對付獻?至於為什麼能用獻誘殺沉穩的禺疆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同時也都明白了,他們不得不驚歎於蓐收的見微知著,當年就能連這點都看出、利用上。

豐隆氣得大罵、罵禺疆、罵蓐收。可罵也沒用,輸了就是輸了。

這一次是他們幸運,幸虧小夭恰好在軍中,一身醫術已經出神入化,禺疆才僥倖活下來,獻才沒有殘廢,否則一下子失去兩員年輕有為的大將,不要說豐隆,就是顓頊也承受不起。

面對慘敗,豐隆擔心顓頊會震怒,沒想到顓頊反過來寬慰他:「我早料到禺疆會大敗一次,他是未開封的寶刀,只有大敗一次後,才會真正露出鋒芒,只是沒想到蓐收竟然和我的想法一樣,一直不給禺疆這個機會。一旦給了機會,就是想要他的命。這次險死還生,對禺疆是好事,讓他明白,一旦做了選擇,就不可再猶疑,否則毀掉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別人。」

豐隆鬱悶地說:「這個蓐收往日里看著嬉皮笑臉,沒個正經,沒想到竟然如此難以對付。」

顓頊笑道:「他是師傅親自教導的人,如果容易應付,俊帝也就不是俊帝了。」

豐隆心裡嘀咕,陛下也是俊帝親自教導的人,只是不知道陛下和蓐收誰更勝一籌。

顓頊似知他所想,說道:「我和蓐收不同,沒有可比性。不管是爺爺,還是師父,都是培養我如何成為一國之君。蓐收從小學習的是如何做人臣子,為官給一方富庶,為將守一方太平。」

豐隆嘿嘿地笑:「陛下既得黃帝教導,又得俊帝教導,自然是陛下遠勝蓐收。」

顓頊笑盯了豐隆一眼:「你別學著朝堂上那幫老傢伙阿諛奉承。」

豐隆理直氣壯、厚顏無恥地說:「我這也是學習如何為人臣子。」

顓頊笑而未語,豐隆和馨悅這對雙生兄妹,看似豐隆粗豪遲鈍,馨悅聰慧細緻,可實際真正精明的是豐隆,他懂得合適能進一步,何時該退一步,馨悅卻不懂取捨,也不懂退讓。

豐隆問道:「陛下打算什麼時候回神農山?不是我想趕陛下回去,這裡畢竟是戰場,我實在擔心陛下的安危。」

顓頊道:「本來應該回去了,可我總是覺得會有事發生,再等等吧!」

半個月後,豐隆接到密信,高辛白虎部和常曦部竟然暗示,他們願意投降。

豐隆大驚,立即把密信拿給顓頊,顓頊看完後,對豐隆說:「你回信,態度擺得倨傲一些,表示不相信。」

豐隆按照顓頊的命令,回了信。

幾日後,密使攜密信到,要求必須見到豐隆,才能呈上密信。

豐隆請示過顓頊後,召見密使。

密使走進豐隆的大帳,作揖行禮。

豐隆端坐在上位,顓頊化身為侍衛,站在豐隆身後,豐隆按照顓頊的吩咐,依舊做出倨傲不信的樣子,言談間很是冷淡:「不是我多疑,而是此事實在蹊蹺,讓人難以相信。如果我們軒轅已經佔領了高辛大半國土,勝局註定,白虎和常曦兩部來投降,還算合情合理,可如今,我們剛吃了大敗仗,高辛佔上風,白虎和常曦兩部為何如此?凡是不合理則必有陰謀!」

密使摘去面具,竟然是常曦部的大長老泖。豐隆成年後,來高辛尋找金天氏鑄造兵器時,爺爺拜託的就是泖長老幫忙,常曦部和赤水氏有姻親關係,論輩分,豐隆還得叫泖長老一聲爺爺。

豐隆愣了一愣,忙站起,和顓頊眼神一錯而過間,看顓頊讚許,他放下心來,說道:「泖爺爺,您怎麼來了?快快請坐!」

泖長老很滿意豐隆的謙遜有禮,含笑道:「事關重大,你不相信也是正常,有些話實不方便在信裡說,為了讓你放下疑慮,所以我親自跑一趟。」

泖長老說著話,視線從顓頊和另一個侍衛的身上掃過,豐隆只當沒看見,誠懇地說:「在這個帳內說的話絕不會外洩,泖爺爺有話請直講。」

泖長老猶豫了一瞬,說道:「常曦部和赤水氏祖上有親,當年常曦部落難時,你太爺爺還收留過常曦部子弟,我們常曦部的遭遇你應該聽說過,想來知道常曦部和青龍部的恩怨。」

「略聞過一二。」

「前代俊帝的結髮夫妻,第一位俊後,也就是現如今俊帝的母親來自青龍部,在生俊帝時去世。我的兩個姑姑美貌聰慧,被選進宮,很得前代俊帝喜歡,大姑姑大常曦氏被立為俊後,養育了四位王子,小姑姑小常曦氏養育了兩位王子兩位王姬,兩位王姬嫁給了白虎部,兩位王子的王子妃也來自白虎部。大概因為兩位姑姑太得寵愛,青龍部總覺得姑姑想殺俊帝,從那個時候起,青龍部和我們兩部就矛盾不斷、年代久遠,已經沒有人相信,可前代俊帝的確很不喜歡還是大王子的俊帝,而是偏愛二王子宴龍,大姑姑對我父親說,前代俊帝已經決定立二王子為儲君。但變故突生,一夕之間,二王子和俊後都被關入龍骨獄,俊帝登基,幾年後前代俊帝神秘逝世,大姑姑和小姑姑自盡。二王子被削去神籍,不知所蹤,其他五位王子流放的流放、幽禁的幽禁。五位王子不堪忍受,聯合我們常曦和白虎兩部起兵造反,這就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五王之亂。」

泖長老眼內流露出深切的悲痛:「後來,五位王子全死了,誅連妻妾兒女。」

豐隆說:「這一集好幾百年前的事,豐隆不明白和泖爺爺今日秘密來此有什麼關係。」

「幾百年來,看似常曦、白虎二部與青龍、羲和二部是地位平等的高辛四部,可實際俊帝只信任青龍和羲和二部,凡事都偏向他們。俊帝只有一位王姬,王姬性子頑劣、才能平庸,實在難當大任,可俊帝在青龍、羲和兩部的鼓動下,竟然想立王姬為儲君。」

豐隆困惑地看著泖長老,表示他依舊什麼都沒聽明白。

泖長老氣憤地說:「青龍部和羲和部打得好主意!他們想讓蓐收成為王姬的夫君,王姬平庸,陛下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等陛下逝世後,高辛不就是蓐收說了算嗎?與其等到日後整個高辛落入青龍部手裡,常曦和白虎兩部被逼到末路,不如現在就未雨綢繆、早作打算。」

豐隆說:「我沒有聽聞一點訊息,可見俊帝還未做決定,泖爺爺可以聯合諸位朝臣反對啊!」

泖長老說:「我們反對了,本來不少朝臣支援我們!可蓐收打了一次又一次勝仗,名揚天下的同時也俘獲了人心,現在不僅朝中大臣很支援蓐收娶王姬,只怕民間百姓也會高興王姬嫁給蓐收。白虎和常曦孤掌難鳴啊!」

豐隆這才徹底明白了為什麼他們打了大敗仗,白虎和常曦反而向他們示好,想要投降。豐隆說道:「泖爺爺,豐隆實話實說,白虎和常曦兩部雖然實力不如以前,但在高辛依舊舉足輕重,兩部投降,會動搖高辛的根基,泖爺爺想要什麼?」

泖長老遲疑著沒有說話,豐隆說:「泖爺爺請直言,只有這樣豐隆才能清楚明白地奏報黑帝陛下,讓陛下做決斷。」

聽到豐隆表示自己無權做任何決定,只是個傳話人,泖長老反倒放心了,因為他所求,本就不是豐隆能做主的。泖長老咬了咬牙,說道:「我們幫黑帝陛下取得高辛,陛下封常曦和白虎兩部的部長1為王,將青龍、羲和兩部的領地賞賜給我們。」

饒是豐隆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被驚得心顫了一下,白虎和常曦竟然是要將青龍和羲和,甚至高辛王族驅逐這片土地。難怪他們願意投降!

豐隆定了定神,回道:「事關重大,我會立即密信稟奏陛下。五日內必有答覆。」

泖長老聽到明確的時間,略微放心,卻看向豐隆身後站著的兩名侍衛,眼含殺意。

豐隆也知道剛才泖長老說的話關係到兩部的生死存亡,必須給泖長老一個滿意的答案:「實不相瞞,這兩位侍衛是陛下指派給我的人,就算不讓他們知道,陛下也會讓他們知道。」

泖長老知道是黑帝的心腹,不敢再計較,戴上面具,告辭離去,臨別時,殷殷叮囑道:「陛下一有迴音,請立刻通知我。」

豐隆一一答應,親自把泖長老送到營帳口,泖長老也知道不好引人注目:「大將軍就送到這裡吧!」

【注1部長:古代氏族部落的首領。《續資治通鑑?宋哲宗紹聖四年》:「五國部長貢於遼。」】

待泖長老走了,豐隆回身看著顓頊,難掩激動。顓頊卻平靜地坐在豐隆剛才坐的位置上,以手支頜,默默地沉思著。

豐隆不敢打擾,恭敬地站立在一旁。

半響後,顓頊說:「地圖。」

豐隆趕緊手握圖珠,注入靈力,屋內出現一幅水靈凝聚的藍色地圖,山川河流歷歷在目,顓頊凝視著高辛的版圖,問道:「你怎麼看?」

豐隆興奮地說:「划算!要讓璟那傢伙聽到,肯定會說,是我們賺了大買賣!如果不靠白虎和常曦兩部,等軒轅千辛萬苦攻下高辛,陛下也要論功行賞,將土地封給某個家族,讓他們去做諸侯王。封給誰都是封,只要常曦和白虎真的歸順軒轅,封給他們也可以啊!這可是於國於民都有利的大好事,唯獨可惜的就是我要少打好多仗了。」

顓頊說:「答應了他們,可就沒有你的份了。」

豐隆嘿嘿地笑說:「怎麼會沒有呢?」豐隆點著地圖,「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我們已經打下的,正好和赤水相連,封給我剛剛好,再多了我也不敢要。」

顓頊含笑瞅了豐隆一眼:「你要的都是好地方。」

豐隆嘟囔:「不好的地方陛下給了我,陛下也沒面子啊!」

顓頊笑而不語,他並不怕臣子和他討東西,他反倒喜歡豐隆這種大大方方的態度,所謂天下,本就是讓天下人共享,好地方交給能幹的人去治理,變成更好的地方,對他也是好事。

豐隆試探地問:「陛下打算答應他們嗎?」

「不急,五日後再說。」

豐隆明白了,即使顓頊打算答應,也要先晾他們五日,待他們坐臥不寧時,再附加一些條件。豐隆十分慶幸自己早早就選擇了站在顓頊這邊。

五日後,豐隆通知泖長老,陛下已有回覆,但必須兩部部長親來商談。

泖長老有點不滿,可豐隆態度誠懇,一再說事關重大,所以才十分慎重。泖長老覺得豐隆說得也有道理,換成是他,只怕也會如此。

在豐隆和泖長老的安排下,兩部的部長秘密趕來。

當他們看到接見他們的人不是豐隆,而是黑帝時,又驚又喜。兩部都沒想到顓頊居然會萬里趕來,親自和他們商談,待他們若上賓,受寵若驚之餘也徹底定了心,決意跟隨顓頊。

經過商議,顓頊同意了他們提出的條件,日後封常曦和白虎兩部的部長為王,子孫世世代代安居於此,常曦和白虎兩部承諾彼此永不通婚,嫡系子孫的正妻必須選自軒轅的大氏。

簽訂了血盟後,兩部部長和長老行大禮跪拜顓頊,表明常曦和白虎兩部從此歸順軒轅,對顓頊效忠。

泖長老主動提議,兩部可以即刻發兵,和豐隆的大軍前後夾擊,將蓐收的大軍全部殲滅。

顓頊婉轉地謝絕了泖長老的提議。

泖長老詢問,他們該如何配合軒轅大軍。

豐隆說:「你們只需昭告天下,常曦和白虎兩部從高辛脫離,從此效忠黑帝,以軒轅為國。」

兩位部長滿面驚訝:「只需要我們做這個?」他們本來以為一旦歸順,黑帝必定會先要他們出兵,一則看他們的忠心,二則他們畢竟不是軒轅計程車兵,縱然損傷,黑帝也不會心疼。與其等著黑帝發話,不如他們主動請戰,所以他們才主動提議前後夾擊,殲滅蓐收。

顓頊說:「只需要你們做這個。雖然從現在起,你們已是軒轅人,但士兵將領都祖祖輩輩生於此、長於此,命他們將刀劍對向一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只怕心中不會情願。能不動兵就不動兵吧!」

兩位部長和幾位長老既感激,又惶恐,應道:「是!我們這就往回趕,一回去,兩部就聯合昭告天下,從今後,常曦和白虎兩部屬於軒轅國。」

顓頊道:「靜候佳音。」

第二日,常曦和白虎兩部宣佈脫離高辛,歸順軒轅。

訊息迅速傳遍大荒,整個大荒都震驚了。在高辛氏的祖先還沒有建立高辛國時,常曦和白虎兩部就追隨著高辛氏,至今還有他們動人的故事在流傳,可幾萬年的情誼終於毀於一旦。

天下氏族一邊唏噓感嘆,一邊密切地注意著俊帝的反應。按理來說,俊帝應該討伐常曦和白虎,但黑帝的三十萬大軍還在高辛北邊,他一旦調兵,黑帝必定會揮軍南下。如果他不討伐,等於他預設了常曦和白虎以後不再屬於高辛。

顓頊也在等著俊帝的反應,他在軍中的時間已太長,再隱瞞行蹤很不方便,反正神農山有黃帝坐鎮,無須擔心出亂子,顓頊索性藉機大張旗鼓地表露了行蹤,讓軒轅和高辛兩國的大臣看到:他親自到軍中督戰,以一種虎視眈眈、勢在必得的姿態。

兩日後,俊帝宣佈討伐常曦和白虎兩部,蓐收的軍隊按兵不動,俊帝將率五神軍御駕親征。

現在,天下氏族又等著看黑帝的反應,雖然俊帝還未出徵,可所有人都認定了常曦和白虎必敗。常曦和白虎已宣佈了自己是軒轅子民,黑帝必須援救,否則會讓天下部族寒心,誰還敢歸順軒轅?

一場波及整個高辛的驚天大戰難以避免,全大荒都屏著一口氣,在不安地等待。

顓頊的眉頭緊緊地皺著,不允許任何人打擾他,總是望著五神山的方向沉思。

就在劍拔弩張、千鈞一髮時,突然傳出訊息,五神軍陣前換帥。原來——就在俊帝全副鎧甲、驅策坐騎起飛時,突然踉蹌摔下,將士們這才發現俊帝一條腿上有傷,行走都困難,他根本無法領兵作戰。

王姬高辛憶船上了鎧甲,宣佈代父出征。

也許因為百姓愛戴的俊帝竟然被常曦和白虎兩部逼得抱病都要出征,也許因為王姬一個纖纖弱質的女子居然要臨危受命代父出征,高辛百姓無比痛恨常曦和白虎兩部,都盼著王姬大敗常曦和白虎。但所有氏族的首領都認為,如果高辛王姬能打敗常曦和白虎兩部,就相當於太陽要從虞淵升起,湯谷墜落了。

大概因為顓頊也是這個認定,所以他按兵不動。

顓頊按兵不動,蓐收自然也按兵不動。

小夭沒心情管誰贏誰輸,他聽聞俊帝竟然病到連坐騎都難以駕馭,立即決定趕往五神山,就算俊帝不想見她,她也要闖進去見他。

顓頊勸道:「你先彆著急,好不好?你不覺得代父出征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嗎?阿念是師父一手養大的,師父怎麼可能會認為阿念能打仗呢?」

小夭怒嚷:「我不管!我不管你的計謀,也不管他的計策,你們的王圖霸業和我沒有絲毫關係!現在,我只知道他養育過我,疼愛過我,用命保護過我!顓頊,我沒有能力阻止你攻打高辛,你也休想阻止我去看他!」小夭怒瞪著顓頊,一副要和顓頊拼命的樣子。

顓頊嘆氣:「好、好、好,我不管!你去吧!」

他看向璟,璟說:「陛下放心,我會陪她去。」

顓頊看著小夭上了璟的坐騎,兩人同乘白鶴,飛入雲霄,漸漸遠去。也不知為何,顓頊心裡很難受,竟然一個衝動,也躍上了坐騎,追著他們而去。

待飛到小夭身旁,顓頊才覺得自己太沖動了,可已經如此——衝動就衝動吧!

小夭詫異地看著顓頊:「你是送我們吧?你肯定不是要跟我們一起去五神山吧?」

顓頊板著臉說:「一起!」

「你還是回去吧!」畢竟兩國在交戰,小夭不敢用己心揣度俊帝的心,她擔心顓頊的安危。

「少廢話!」顓頊語氣雖兇,臉色卻緩和了許多。

「那你變個樣子,承恩宮的人可都認識你。」

「別嘮叨了,我知道怎麼做。」雖然是一時衝動,但顓頊有自信能安全回來,看小夭依舊憂心忡忡,他的心情終於好了。

到五神山時,小夭不能露面,顓頊更不能露面,只能璟出面,求見俊帝。

塗山族長的身份很好用,即使俊帝在重病中,侍者依舊立即去奏報。沒多久,內侍駕馭雲輦來接他們。

到了這一刻,小夭反倒豁出去了,反正她不會讓顓頊有事,顓頊和俊帝見一面不見得是壞事。

在內侍的引領下,三人來到俊帝起居的梓馨殿。小夭心內黯然,俊帝往日處理政事、接見朝臣都是在朝暉殿,看來如今是身體不便,所以在梓馨殿見他們。

走進正殿,俊帝靠躺在玉榻上,滿頭白髮,額頭和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小夭和璟倒還罷了,畢竟上次在赤水分別時,俊帝就重傷在身。顓頊卻自從隨小夭離開高辛,就再未見過俊帝,雖然小夭說過俊帝受傷,阿念也說過俊帝身體不好,可顓頊的記憶依舊停留在一百年前,那時的俊帝如巍峨大山,令人景仰懼怕,眼前的俊帝卻好似坍塌了的山。

顓頊震驚意外,一時間怔怔難言,都忘記了給俊帝行禮。

小夭想著如何掩飾,俊帝揮了下手,所有侍者都退了出去,殿內只剩,俊帝和小夭他們三人。俊帝凝視著顓頊,叫道:「顓頊?」

「是我。」顓頊向著俊帝走去,一邊走,一邊恢復了真容。

俊帝笑道:「我正打算設法逼你來見我,沒想到你竟然自己主動跑來了。」

顓頊跪在俊帝面前:「師父,為什麼會如此?」在這個殿堂之內,師父重病在身,卻沒有叫侍衛,依舊把他看做顓頊,對他沒有絲毫防備。他也只是師父的徒弟。

俊帝笑道:「你都已經長大了,我自然會老,也遲早有一天會死。」

顓頊鼻子發酸,眼內驟然有了溼意,他低下頭,待了無痕跡時才抬起頭,微笑道:「小夭現在醫術很好,有她在,師父的身體肯定會好起來。」

小夭跪在顓頊身旁,對俊帝說:「陛下,請允許我為您診治。」

俊帝把手給小夭,小夭看完脈,又檢視俊帝的傷腿,待全部看完,小夭說:「陛下雖然在赤水之北的荒漠中受了重傷,可高辛有很好的醫師,更有無數靈藥,陛下只要放寬心,靜心休養,到今日就算沒有全好,也該好了七八成。但陛下心有憂思,日日勞心,夜夜傷心,不能安睡,現如今傷不但沒有好轉,反而加重。陛下再這樣下去,可就……」小夭語聲哽咽,說不下去。

顓頊驚問道:「日日勞心,夜夜傷心?」小夭說的真是師父嗎?

俊帝無言,他可以瞞過所有人,卻無法瞞過高明的醫者,他能控制表情,以笑當哭,身體卻會忠實的反映出內心的一切。

顓頊說:「師父,日日勞心我懂,可夜夜傷心,我不懂!」

俊帝說:「顓頊,你應該懂。當你坐到那個位置上,會連傷心的資格都失去,並不是我們不會傷心了,只不過一切都被剋制掩藏到心底深處。」俊帝自嘲的笑,「很不幸,在我受傷後,我藏了一生的傷心都跑了出來,如脫韁的野馬,我竟再難控制。」

顓頊眼中是瞭然的悲傷,低聲說:「我知道。」

俊帝好似十分疲憊,合上了雙目,正當顓頊和小夭都以為他已睡著時,他的聲音突然響起:「我每夜都會做夢,一個又一個零碎的片段。有

時候夢到我是個鐵匠,在打鐵,青陽笑嘻嘻地走進來;有時候夢到雲澤和昌意,他們依舊是小孩子,就像你剛來高辛時那麼大,他們一聲聲喚我「少昊哥哥」,一個求我教他劍法,一個求我教他彈琴;有時候夢到我的父王,我出生時,母后就死了,父王怕我不知道母后的長相,常常繪製母后的畫像給我看;有一夜,我還夢到父王抱著我,教我辨認各種各樣的桃花,我從夢中驚醒,再難以入睡,就坐在榻頭,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背桃花名,碧桃、白桃、美人桃……一百多個名字,我以為早就忘記了,可原來還記得。」

俊帝喃喃說:「這些夢很愉悅,做夢時,我甚至不願意醒來,大概心底知道,夢醒後只有滿目瘡痍。不過一個夢裡、一個夢外、卻已是滄海桑田、人事全非。有時候,整宿都是噩夢,我夢見青陽死在我懷裡,他怒瞪著我,罵我沒有守諾;夢見昌意在火海中淒厲的叫:'少昊哥哥,你為什麼不救我?'夢見滿地血泊,五個弟弟的人頭在地上擺了一圈,我站在圈中央,他們朝著我笑;還夢見父王,他笑吟吟地把我推到王位上,一邊說'你要嗎?都給你',一邊脫下王冠和王袍給我,他撕開自己的皮膚,鮮血流滿他的全身,他把血肉也一塊塊遞給我,直到變成白骨一具,他依舊伸著白骨的手,笑著問我'你要嗎?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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