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瞥了小夭一眼,說道:「毛球,聽見了嗎?」
毛球不滿地哼哼了幾聲,抓著信天翁飛走了。
沒有了嚼骨頭的嘎巴聲,小夭長長吁了口氣,得寸進尺地對相柳說:「你做個小法術,用海水沖洗一下甲板唄!血腥味你聞著也不舒服啊!」
「我不覺得。」相柳倚在欄杆上,顯然不打算照顧小夭的不舒服。
左耳卻提了水,開始刷洗甲板,小夭很是感動,一邊感慨妖和妖真實不同,一邊和左耳一起幹活。
幹完活,小夭餓的眼冒金星:「有吃的嗎?」
「有!」左耳跑進船艙,端了一堆食物出來。
小夭揀了塊陰涼處,和左耳一起吃飯。
待吃飽了,小夭拿了酒碗,邊喝邊問:「我不是告訴你可以去神農山找顓頊嗎?你餓肚子時為什麼不去神農山呢?」
「太遠了,餓得走不動,後來有了錢,有飯吃,就沒去。」
小夭估摸著那時候他已經到了東海,沒有坐騎,想去神農山的確不容易,「原來是這樣。」
左耳問:「顓頊是誰?」
世人都知道黑帝,可知道黑帝名字的人倒真不多,小夭說:「他就是黑帝。」
「以前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公子呢?你叫他‘邶’。」左耳在奴隸死鬥場裡見過好幾次邶,可邶都是狗頭人身,左耳並不知道邶的真正長相。
小夭下意識的看向相柳,相柳也恰看向她,兩人的目光一觸,小夭立即迴避,小夭對左耳說:「他死了。」
左耳冷漠的眼睛內流露出傷感,在他的心裡,邶不僅僅是他的同類,還是指引他重生的老師。很多次重傷倒下,覺得再沒一點希望時,看到邶坐在看臺下,靜靜地看著他,雖然什麼也沒說,可邶的存在,本身就差傳遞著溫暖和希望,他總能再一次站起。左耳對小夭的感激和親近,不僅僅因為小夭給予了他一個擁抱和一袋錢,還因為小夭和邶的關係,小夭接受他的同類,是他同類的朋友。
左耳問:「你會想念他嗎?」
小夭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左耳非常固執,盯著小夭,又問了一遍:「他不在了,你會想念他嗎?」
小夭道:「會!」
左耳笑了,對小夭說:「他會很開心!」
小夭盯著相柳說:「你不是他,你怎麼知道他會不會在乎別人的想念?他根本不在乎!」
左耳面容嚴肅,明明不善言辯,卻激動地說:「我知道!我們從來都不怕死,我們什麼都不怕!可我們怕黑!如果我死了,有一個人會想念我。」左耳手握成拳頭,用力的砸了砸自己的心口,「這裡就不會黑了,很明亮!很開心!」
小夭問相柳:「他說的對嗎?」
相柳似笑非笑地看著小夭,輕佻地問:「難道你竟然想相信?我完全不介意!」
「我瘋了,才會相信!」小夭哈哈大笑,用誇張的聲音和動作打破了古怪的氣氛,她對左耳說:「你會開船嗎?會開的話,送我們回陸地吧!」
「會開。」左耳扯起帆,掌著舵,向著陸地的方向駛去,
小夭走到相柳身旁,說道:「至少要四五天才能看到陸地,海上就我們這一艘船,很安全,你正好可以養傷。」
相柳眺望著大海,沉默不語。
小夭以為他拒絕了時,聽到他說:「也好。」
相柳指了指在認真駕船的左耳:「回到陸地後,你打算拿他怎麼辦?讓他繼續四處流浪,去做廉價殺手?日子長了,他要麼變成真正的渾蛋,要麼被人殺了。」
左耳的耳朵很靈,聽見了相柳的話,不滿地反駁:「我能吃飽飯!」
小夭笑看著左耳:「你能為信天翁妖幹活,也能為我幹活吧?我也能讓你吃飽。」
左耳很爽愉地說:「好,我幫你殺人。」
小夭覺得額頭有冷汗滴落,乾笑道:「我不是請你做殺手!」
「我只會殺人。」左耳的神情很平靜,眼睛中卻流露出悲傷和茫然,從記事起,他就是奴隸,唯一會的技能就是殺人。
小夭收起了嬉笑的表情,靜靜想了一會兒,很認真地說:「我請你做我的侍衛。平時不需要你殺人,但如果有人來殺我,我要幫我殺了他們可以嗎?」
左耳盯著小夭,似乎在思索小夭到底是真需要人保護,還是在憐憫他。
小夭說:「我不是憐憫施合,是真的需要。你也親眼看到了,有人要殺我。我沒有自己的侍衛,苗莆是顓頊賜給我的,她還打不過你。你很厲害,如果你願意保護我,其實是我佔大便宜了。」
左耳的眼睛變得亮閃閃的,洋溢著開心,他說:「我願意!我願意做你的侍衛!」
小夭道:「那就說定了,以後你保護我,我負責你有飯吃,有衣穿,還會幫你討個媳婦。」
左耳蒼白的臉頰竟然慢慢地變紅了,他緊抿著唇,專心致志的駕船,不好意思看小夭和相柳。
小夭微笑著,溫柔地看著他,心中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多很多年前,相柳是不是也是這樣子?看似狡詐兇狠,卻又質樸簡單,如果那個時候,她能遇見相柳,是不是相柳也可以找到一個心愛的女子?他會帶著她一起去花妖的店鋪裡買香露,一起去找藏在深巷裡的食鋪子……小天下意識地去看相柳,相柳側身而立,望著海天深處,唇畔含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因為唇角這個淺淺的弧度,他完美的側臉臉不再冰冷無情,有了一點菸火氣。
小夭怔怔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也將各種胡思亂想都收好。她進船艙去看苗莆,喂她喝了點水和藥,看她一切正常,才走出船艙。
小夭找了個舒適的角落坐下,望著蔚藍的碧空,聽著海鳥的鳴叫,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
相柳的聲音突然響起:「根據你的推測,要殺你的人是誰?」
小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清醒了一會兒,說道:「音珠裡的聲音倒罷了,聽過璟說話的人很多,模仿璟說話並不難。可裡衣上那首歌謠聽過的人卻不多,除了璟的侍從,我的侍女,還有豐隆、馨悅,就連顓頊都沒聽我唱過。我的侍女不可能!璟的幾個侍從,我也相信他們!那只有豐隆、馨悅了,他們有這個能力膽魄,也給得起信天翁妖說的天大的價錢。」
「赤水豐隆,神農馨悅?」
「嗯,但我想不通為什麼,我和他們唯一的過節就是當年的悔婚,可這都多少年過去了?看上去,豐隆真的一點不介意了。至於馨悅,我的確不夠討好她,可除了我和豐隆的事,我也沒得罪過她,她就算討厭我,也不至於想殺了我。」小夭揮揮手,像是趕走了討厭的蒼蠅,「算了,不想了!」
小夭這樣子,完全不把一位大將軍族長,一位王后當回事,豐隆和馨悅都不是一般人,不管是誰做的,有第一次,就絕對會有第二次,下一次可不會這麼好運。左耳都不贊成,插嘴道:「應該殺了他們。」
小夭笑起來,對左耳說:」這不是山野叢林,不是覺得他危險,就能打死他。」天下初定,豐隆和馨悅的身份都十分敏感,顓頊正在盡全力讓各族融合、和諧共處,小夭不想因為自已讓顓頊頭痛,更不想因為自己引起氏族間的衝突,甚至戰亂。
船平穩快速地向著西邊行駛,一群群白色的海鳥時而盤旋而上,衝上碧藍的天空,時而飛撲而下,衝進蔚監的大海。相柳望著海鳥,慢慢地說:「以前我認識的玟小六有很多缺點,唯獨沒有逆來順受、愚蠢白痴的缺點,你是不是這些年被塗山璟照顧得太好了?他一死,你連如何生存都忘記了?」
小夭現在最忌諱人家說璟死了,怒瞪著相柳。
相柳輕蔑地看著她,譏諷地說:「難道我說錯了嗎?你的確不是置身於山野叢林,你在比山野叢林更危險的神農山。山野叢林中,再危險的猛獸不過是吃了你,可在神農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這次如果你死了,會有多少人因你而死?赤水豐隆已經打破了幾萬年來四世家的均衡格局,現在塗山氏的族長突然亡故,唯一的子嗣還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死了,塗山氏也許就會被赤水豐隆和其他氏族瓜分了?在權勢利益的引誘前,都有人甘冒奇險去弒君,殺個你算什麼?我現在是真後悔和你這個愚蠢軟弱的女人命脈相連!算我求你了,在你蠢死前,趕緊想辦法,把我們的蠱解了!」
小夭走到船舷邊,眺望著海天盡處,海風呼嘯而過,血紅的嫁衣獵獵飛舞。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濃墨重彩,她身上的嫁衣紅得就好似要滴下血來。
太陽漸漸落下,月兒從海面升起,剛過滿月之日不久,不仔細看,月亮依舊是圓的。
小夭指著月亮,對相柳說:「你看!」
相柳冷冰冰地看著她,動都沒動,左耳倒是扭過頭,看了看月亮,乾巴巴地說:「很圓的月亮!」
小夭撲哧笑了出來,凝視著月亮,說道:「璟選了滿月之日成婚,我本來想問他為什麼,但有些不好意思,想著成婚後有的是時間,就沒有問。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三十二天前,孟夏之月的滿月日。他下午來小月頂和我辭行,說是晚飯前走,可用過晚飯後依舊沒走。一直到月亮攀上了山頂,我們依舊在山澗踏著月色散步。那一晚的月亮很美,我拉著他月下踏歌,他不會,我邊唱歌邊笑他笨拙。後來,他騎白鶴離去前,指著月亮,對我說‘下個滿月之日後,不管月亮陰晴圓缺,人世歡離合,我和你長相守、不分離。」
小天突然對著遼闊的大海唱起了歌:
君若水上風
妾似風中蓮
相見相思
相見相思
君若天上雲
妾似雲中月
相戀相措
相戀相惜
君若山中樹
妾似樹上藤
相伴相依
相伴相依
緣何世問有悲歡
緣何人生有聚散
唯願與君
長相守、不分離
銀色的月光哀傷地灑落,波光粼粼的大海溫柔地一起一伏,小夭的手伸向月亮,微笑著說:「沒有見到他的屍體,他在我的記憶力,永遠都是倚著白鶴笑看著我,指著月亮對我說‘下個滿月之日後,不管月亮陰晴圓缺、人世悲歡離合,我和你長相守、不分離’。我大概真的很愚蠢、很軟弱,我沒有辦法相信他死了,總覺得也許下個滿月之日,他就會回來。」
小夭轉過身,看向相柳,雙眸清亮冷冽:「相柳,我現在沒有辦法解掉你我的蠱。神農山危機重重,清水鎮也不是祥和之地,咱倆究竟誰會拖累誰,還說不定。你與其擔心我拖累你,不如多擔心一下自己吧!」小夭走到相柳面前,挽起袖子,伸出胳膊,「趁著我還能讓你吸血,趕緊養好傷,別拖累了我!」
相柳也沒客氣,託著小夭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之後的旅途,每日的清晨和傍晚,相柳會吸食一次小夭的血,有時候兩人會說幾句話,有時候誰都不理誰,一個抱膝坐在船頭,悲傷地凝視著大海,像是在等候;一個盤膝坐在船尾,面朝大海,閉目療傷,無喜也無憂。三日後的夜裡,相柳結束了療傷。他站起,對左耳說:「謝你載我一程。」
左耳說:「你要走了?」
小夭聞聲回頭,想要說什麼,去口又閉上了嘴巴。
相柳說:「明日,你們就會碰到黑帝派出來搜尋小夭的人。」他把一枚龍眼大小的珠子扔給小夭,從船上躍下,落到海上。
「這是什麼?」小夭跑到船尾,舉著珠子問。
「海圖。如果你沒本事在神農山活下去,可以來海上。這個海圖只是一小部分海域,不過以你現在的身體,用不了多久,就會像水中的魚兒一般熟悉大海了。」
小夭想起來,相柳曾說過,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有很多島嶼,有的寸草不生,有的美如幻境。
「我用不著這個!」小夭想把珠子還給相柳,可他已經轉身,踩著碧波,向著北邊行去,看似閒適從容,卻不過一會兒,身影就被夜色吞沒。
左耳看到,小夭一直凝望著相柳消失的方向。
很久後,小夭收回了目光,把海圖珠貼身藏好,對左耳說:「明日清晨,我會喚醒苗莆,不要讓她知道相柳來過,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是相柳殺了那隻信天翁妖。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帶著苗莆回到船上時,發現信天翁妖要殺的人是我,你殺了信天翁妖,救了我。」
左耳點了下頭,
小夭不擔心左耳會露餡,左耳既簡單質樸,又狡詐兇殘。他不是不會撒謊,只是認為沒有那個必要。
清晨,小夭將一直昏睡的苗莆喚醒。
連睡了幾日幾夜,苗莆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她看到小夭還活著,喜極而泣。小夭正勸慰,她又看到了左耳,怒吼一聲,就衝了出去。
小夭大叫:「自己人!自已人!」
苗莆不是沒聽到,但她太惱左耳,並沒有停手,依舊攻向左耳。左耳沒有還手,苗莆的兩掌結結實實地打到了他身上,苗莆居然還想打,小夭嚴厲地說:「苗莆,住手!」
苗莆這才停下,小夭厲聲說:「我說了是自己人,你幹什麼?就算他打敗了你,那是你技不如人,也不能遷怒到想殺了他。」
苗莆又是羞惱又是委屈,含著眼淚說:「我打他不是因為他打敗了我,而是……他輕薄我!」
左耳會輕薄姑娘?小夭十分好奇,興致勃勃地問:「他怎麼輕薄你?」
「我不能動,他在我身上嗅來嗅去。」
小夭明白過來,如果要解釋清楚來龍去脈,勢必會牽扯出邶,小夭不想提起邶,直接命令道:「左耳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好奇納悶,在靠著氣味判斷,絕不是輕薄你,不許你再介意此事。左耳以後會跟著我,你不要欺負他!」
她能有膽子欺負他?苗莆狠狠瞪著左耳,不說話,她是顓頊訓練的暗衛,早見慣了各種殺人的方法,可看到左耳徒手撕裂兩匹天馬時,還是被驚住了,她毫不懷疑,左耳殺人時,也會採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一個多時辰後,他們碰到了一艘在搜尋小夭的船。
瀟瀟恰在船上,看到小夭完好無損,她腿一軟,跌跪在了甲板上,小夭忙上前,扶著她坐下,看她面色憔悴,抱歉地說:「讓你受累了!」
瀟瀟說:「奴婢受點累沒什麼,陛下晝夜擔憂小姐,不肯吃、不肯睡……小姐趕緊隨奴婢回去見陛下。」
小夭對左耳說:「我先走一步,你隨著船,晚一點就能到。」她又叮囑苗莆:「左耳剛到,人生地不熟,你照顧一下他。」
苗莆翻白眼:「他一齣手,全是最惡毒的招式,誰敢招惹他?」
小夭知道她也就是嘴巴上惡毒,笑拍了拍她的腦袋,對左耳說:「苗莆心軟嘴硬,她說什麼,你別理會,跟牢她就行了!」
瀟瀟驅策坐騎,帶小夭趕去見黑帝。
飛了半日,小夭看到大海中的一個小島,正是那日她和苗莆駕馭天馬逃出來時停落的島嶼。
天馬屍體仍在,殘碎的身軀靜臥在荒草中,一地的鮮血已經變成了黑紅色的血汙。一個人也不怕髒,就坐在黑紅的血汙中,呆呆地看著不遠處的大海。他的衣服上都是泥汙和亂草,完全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他頭髮散亂,滿臉鬍子拉碴,幾乎看不出他的本來面貌。
小夭不敢相信地走了過去,不太確信地叫:「顓頊,是你嗎?」
顓頊緩緩扭頭,看到小夭,臉上閃過喜色,可立即變成了緊張,遲疑地說:「小夭,是你嗎?」
小夭走到他面前,蹲下,摸著他蓬亂的頭髮說:「是我!天啊!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是幻象?」顓頊的眼眶深陷,顯然幾日幾夜沒睡。
小夭心酸,猛地抱住了他:「不是!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
顓頊這才相信小夭真的活著回到了他身邊,失而復得,有狂喜,更多的卻是懼怕。他緊緊地摟住小夭,就好像要把她牢牢鎖在身邊,再不丟失:「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我已經幾百年不知道懼怕為何物,可這幾天,我真的很害怕!」
小夭伏在顓頊肩頭,眼淚緩緩滑落:「對不起,我錯了!」
顓頊說:「不怪你,不是你的錯,是我大意了。」
小夭默默地流著淚,不敢告訴顓頊,那一刻,她放棄了!她忘記了一切,也忘記了顓頊,沒有盡力逃生,竟然只想結束痛苦。小夭對顓頊許諾:「以後我不會了。」
顓頊以為她是說以後絕不會再輕信別人、上當中計。顓頊拍了拍她的背,說道:「我也不會給你機會再犯錯誤。」顓頊的話中有刀光劍影,透出難心承受的沉重。
小夭擦去眼淚,捂住鼻子,故作嫌棄地說:「你好臭!」
顓頊舉起胳膊聞了聞,贊同地說:「是挺臭的,可我是為誰變得這麼臭的?」顓頊說著話,竟然要把又臭又髒的衣袖按到小夭臉上。
小夭邊躲,邊推了一下顓頊,不想靈力不弱的顓頊竟然被幾乎沒有靈力的小夭推得摔倒在地上。小夭嚇了一跳,趕緊去拉他:「我扶你回去休息,你得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了。」
顓頊聽而不聞,舉著胳膊,依舊想把臭袖子罩到小夭臉上,小夭抓起他的袖子,貼到自己臉上,用力地吸了吸:「滿意了?可以去休息了嗎?」
顓頊笑起來,終於不再鬧了。
小夭扶著他站起,暗衛想上前幫忙,被顓頊掃了一眼,立即又退回了暗處。
小夭和顓頊乘坐雲輦,去了清水鎮外軒轅駐軍的營地。
扶著顓頊走進屋子,小夭探頭探腦地四處看,顓頊說:「出來得匆忙,沒來得及帶服侍的人,瀟瀟他們被我派去尋你,都累得夠嗆,我命他們去休息了。」
顓頊倒不是非要人服侍的人,可現在他這樣子,小夭還真不放心他一個人,只得自己動手服侍顓頊沐浴換衣。顓頊打了小夭的頭一下:「你別不樂意!本來就該你做!」
小夭知道自己這次錯了,點著頭說:「我沒不樂意,能伺候黑帝陛下,小的深感榮幸。」
顓頊沒好氣地在小夭腦門上彈了一下。
顓頊洗完澡後,說沒有胃口,不想吃飯。小夭也不敢讓他驟然大吃大喝,只讓他喝了小半碗稀粥,又兌了一點百花釀的瓊漿服侍顓頊喝下。
小夭讓顓頊休息,顓頊躺在榻上,遲遲不肯閉眼,小夭說:「你不累嗎?」
「雖然幾日日夜沒閤眼,可一直沒覺得累,洗完澡,放鬆下來覺得很累,累得好像眼皮子上壓了兩座山,只想合上。」
「那你合上啊!」
顓頊沉默了一會兒,苦笑著說:「你別笑話我!平生第一次,我竟然有點後怕,不敢睡覺,怕一覺睡醒,你又不見了!」
小夭心酸,推了推顓頊,讓他往裡睡。她又拿了一個玉枕放好,脫下鞋子,上榻躺下,「我陪你一塊兒睡。」
顓頊的手探過去,想握小夭的手,猶疑半晌,終只是握住了小夭的一截衣袖。
小夭瞅著他,笑道: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顓頊微笑著,沒有說話。其實,並不像小時候,那時兩人親密無間,小夭偎在他懷裡,不會在兩人之間留下半尺的距離,他也不會只敢握一截她的衣袖,他會摟著她,耳鬢廝磨間,聽她哼唱歌謠。
小夭說:「還不閉眼睛?睡了!」
顓頊說:「你唱首歌。」
小夭嘟嚷:「多大人了?還要哄睡嗎?」說是說,卻依舊哼唱了起來。
熟悉的旋律中,顓頊終於再撐不住,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小夭卻睜著雙眸,定定地看著帳頂。在告訴顓頊和不告訴顓頊之間猶豫了很久,小夭決定了,不告訴顓頊實情。一是還沒確定究竟是馨悅做的,還是豐隆做的,或者他們二人聯手做的,甚至不是沒有可能,別人探聽出了她和璟的私事,相嫁禍給馨悅和豐隆;二是此事牽涉相柳和她體內的蠱,真要解釋起來,得把幾十年前的事情重新交代一遍,顓頊從一開始就非常反對她和相柳來往,她也答應過顓頊不和相柳打交道,總是說體內的蠱無足輕重,所以撒謊就是這樣,如同滾雪球,只能越滾越大。
顓頊從傍晚一直睡到第二日中午,迷迷糊糊醒來時,一個鯉魚打挺坐起,眼睛還沒全睜開,就揚聲叫:「小夭!」
小夭掀開簾子,探出腦袋,笑眯眯地說:「你醒了?餓了嗎?我已經做好吃的了,你洗漱完就可以吃了。」不等他回答,小夭就縮回了腦袋。
不一會兒,瀟瀟進來,一邊服侍顓頊洗漱,一邊詳細稟奏了一遍昨日如何尋到小夭的。
顓頊聽到苗莆也在船上時,臉色很是陰沉,瀟瀟小心地說:「可以用飯了,都是小姐新手做的,忙了一早上。」
顓頊的眉目柔和了,穿好外袍,向外行去,剛走了兩步,又回身,在鏡子裡打量了一番自己,看沒有差錯,才出了寢室。
食案上擺了六碟小菜,四素兩葷:姜米茼蒿、核仁木耳、酸甜紅菜菔、石渠白靈蘑、炙鵪鶉、銀芽燒鱔絲,綠是綠、黑是黑、紅是經、白是白,顏色鮮亮,分外討喜。顓頊只看到已覺得胃口大開。
小夭將一碗肉糜湯餅端給顓頊,笑眯眯地說:「今日可以多吃點,不過也不要太多,七八分飽就好了。」
小夭坐到他對面的食案上,端起碗,靜靜用餐。顓頊一邊吃,一邊禁不住滿臉都是笑意。如果每天都能如現在一般,勞累一日後,和小夭一塊兒吃飯,那麼不管再多的勞累都會煙消雲散。
用完飯,小夭和瀟瀟一塊兒把碗碟收了。
顓頊打算晚上出發,趕回神農山,臨走前,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小夭想做些東西晚上吃,帶著苗莆在廚房忙碌。左耳坐在樹下,閉著眼睛打盹。
瀟瀟剛悄無聲息地出現,左耳就睜開了眼睛。瀟瀟盯了左恥一眼,走到窗前,對苗莆說:「陛下召見你。」
苗莆的臉色剎那慘白,小夭說:「你先去,我會立即過去的,放心,絕不會有事。」
苗莆隨著瀟瀟走進花廳,一看到顓頊,立即跪下。
顓頊淡淡說:「從頭說起。」
苗莆將小夭如何得到音珠,如果迷倒瀟瀟,如何開啟暗道,偷了兩匹天馬,如何用黃帝的令牌溜出神農山,如何到了東海,看到一艘船,一一交代清楚。
苗莆說:「小姐下海後,好一會兒沒回來,我決定去找小姐,剛要走,左耳——就是跟著小姐回來的那個男人,出現了,一言不發就徙手撕裂了兩匹天馬。我和他打了起來,他出手非常狠毒,我打不過他,本以為要被他殺死了,沒想到一陳風過,他嗅了嗅,竟然放棄了殺我。只是封了我的穴道,在我身上嗅來嗅去,我掙扎反抗,他把我敲暈了。等我再醒來時,在一艘船上,就是瀟瀟看到的那艘船,不是我和小姐最早看到的那艘,小姐和左耳都在船上。我問過小姐究竟怎麼回事,小姐說她和左耳以前就認識,左耳殺了信天翁妖,救了她,還說左耳以後跟著她了,我覺得左耳對小姐很忠心。」
顓頊說:「你認為該怎麼處罰你?」
苗莆磕頭:「我沒有勸阻小姐,及時奏報陛下,反而擅自幫助小姐逃出神農山,差點鑄成大錯,萬死難辭其咎,不敢求陛下寬恕,只求陛下賜我速死。」
顓頊對瀟瀟頷首,瀟瀟剛準備動手,小夭走了進來,說道:「陛下不能處死苗莆。」
顓頊寒著臉,冷冷地說:「功不賞,何以立信?罪不罰,何以立威?賞罰不明,何以治國?這事不是你能插手的。小夭,出去!」
小夭說:「兼聽才明,請陛下聽我說幾句話。」
「你說!」
「苗莆以前是陛下的暗衛,可陛下已經把她給了我,她現在是我的侍女。也就是說陛下是她的舊主人,我才是她的新主人了?」
「對。」
「那她究竟是該忠於陛下這位舊主,還是該忠於我這位新主?」
顓頊沉默了一瞬,說道:「該忠於新主。」
小夭說:「苗莆所作所為都是我下的命令,她只是忠實地執行了我的命令,我認為她對我很忠心,我很滿意。」
顓頊看著小夭,嘆了口氣,神色緩和了:「盡會胡攪蠻纏!」
小夭笑起來:「哪裡是胡攪蠻纏了?難道我說得沒有道理嗎?難道陛下送我侍女,不想侍女對我真正忠心嗎?賞罰是要嚴明,可賞罰也要有道理啊!」
顓頊說:「苗莆不再是合格的暗衛,倒是勉強能做你的侍女,罷了,你領她回去吧!不過,我說清楚了,你若有半分差池,我就扒了她的皮!」
苗莆打了個寒戰,瑟縮地說:「奴婢一定會保護好小姐。」
小夭對顓頊說:「說起保護,倒是有件事要和你說一聲,我收了個侍衛,叫左耳。」
「根據收到的調查,他是個殺手。」
「以前是,以後就是我的侍衛。」
顓頊說:「你先告訴我,在你失蹤的幾天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僱用左耳和另一個殺手信天翁妖殺我,但左耳和我是故交,之前他不知道要殺的人是我,等發現後,自然不願意殺我,信天翁妖還想殺我,就被左耳殺了。我問過信天翁妖是誰僱用他們殺我,她壓根兒沒有見過僱主,完全不知道。
「你叫左耳進來,我要單獨問問他。」
「左耳以前是地下死鬥場裡的奴隸,常年被鎖在籠子裡,不善言辭,也不喜說話,對人情世故完全不懂,反正你見過就知道了。」
小夭領著苗莆出去,讓等在門外的左耳進去見顓頊。
以左耳的性子,在他眼裡,顓頊和別人沒什麼不同,肯定不要指望他恭敬有禮。但小夭並不擔心顓頊會為難左耳,顓頊不是一直生長在神山上的貴族公子,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苦難,也經歷過各種各樣的苦難,他會理解左耳的怪誕,也會尊重左耳的怪誕。
小夭完全可以想象,顓頊問左耳時,左耳肯定面無表情,惜言如金,一問三不知。不過,他的確什麼都不知道,在刺殺小夭這件事中,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殺了苗莆,他能賺十個金貝幣,希望顓頊不要被左耳眼中的「天價」給氣著了。顓頊壓根兒想不到相柳牽扯了進來,所以他不會問。他只會追問信天翁妖的事,左耳只需按照小夭教他的,不管顓頊問了什麼,簡單地說「她要殺小夭,我殺了她」就可以了。不需要任何解釋,他也做不出任何解釋。
大半晌後,左耳出來,小夭問:「怎麼樣?」
左耳想了想,說:「他很好,不當我是怪物。」
小夭笑著拍拍左耳的肩膀:「早和你說了,我哥哥很好的,沒有說錯吧?」
瀟瀟走出來,對小夭恭敬地說:「陛下讓小姐進去。」
小夭跑了進去,問道:「如何,你覺得左耳如何?」
顓頊說:「左耳是頭無法駕馭的猛獸,但他會對自己認定的人奉上全部的忠心。小夭,你真的相信他嗎?」
小夭很嚴肅地說:「我相信他!」
「那讓他跟著你吧!在我沒有查出是誰僱用殺手殺你前,你身邊的確需要一個這樣的人。」
小夭忽而想,相柳不會也是怕她再次遇到,才提醒她為左耳安排條出路吧?
顓頊看小夭突然發起呆來,站起身,走到小夭面前,問道:「在想什麼?是不是有什麼線索?」
「啊?沒有!想殺我的人那麼多,像沐斐那樣明著來的都不敢了,只能躲在暗處僱用殺手了。」
顓頊說:「我不相信查不出來。別害怕,像左耳這麼愣的殺手很少,一般的殺手不敢接,不管錢再多,他們也怕沒命花。」
小夭點點頭:「我知道。」她很清楚,如果不是顓頊,世間會有太多的人想要她的命,因為顓頊,他們中的絕大部分才只能想想,永遠不敢付諸行動。
顓頊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沓文書,一邊翻看,一邊說:「你去和苗莆他們玩一會兒,我還有事情要處理,等全部處理完了,我們就回神農山。」
小夭看著顓頊,一時沒有動,他前幾日熬得太狠了,即使休息了一整夜,眼眶下仍有青影,看著很憔悴,可從睜眼到現在,他一直沒有閒過。
顓頊抬頭:「怎麼了?」
「哥哥,我……」小夭的聲音有點哽咽,她轉過了身,背對著顓頊,說道:「我現在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顓頊說:「我會的!」
小夭匆匆向外行去,顓頊的叫聲傳來:「小夭!」
小夭停住了步子,因為眼中都是淚,她沒有回頭。
顓頊凝視著她的背影說:「我一直都守在你的身後,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你願意回來,就會看到我。」
小夭擦去眼角的小,微微點了下頭,掀開簾子,出了門。
用過晚飯後,顓頊又接見了幾位當地駐軍的將領,和他們談了半個時辰左右。直到天色黑透,顓頊才帶著小夭乘雲輦返回神農山。小夭知道他這次為了她耽誤了不少事,所以只能趁著晚上睡覺的時間趕路。
顓頊的雲輦是特別定做的,為了速度,並不大,平日裡就他一人乘坐,即使晚上趕路時,躺倒睡覺也還寬裕,可現在加上小夭,兩個人都睡,就有些擠了。顓頊讓小夭休息:「你睡吧,我恰好要看點東西,困了時,靠著車廂眯一會兒就好了。」
小夭劈手奪過他手裡的文卷:「你躺下睡覺,我坐著就能睡。」
顓頊伸手要文卷:「給我!你怎麼老是和我扭著幹呢?聽話,乖乖睡覺。」
「你明日回到神農山,還有一堆事情要忙,我回去躺倒就能睡,所以你該聽我的話。」
顓頊把臉板了起來,一本正經地說:「我真有事要做,你可別鬧了,我讓你睡你就睡,別的事少瞎操心。」
小夭問:「這次我私自溜出神農山,你就不給我點處罰?」
顓頊失笑:「你想我處罰你?你倒是提醒我了,的確要罰你!你想怎麼罰呢?」剛聽聞她偷偷溜走時,不是沒氣得想要好好收拾她一頓,可真發現她消失不見時,他唯一的祈求就是她平安歸來。等她回來了,他只有高興、後怕和自責,哪裡不捨得罰她?
小夭用手指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一點點處罰,可不可以?」
顓頊故作為難地想了一想,說:「好,就罰一點點。」
小夭說:「君無戲言!」
顓頊皺著眉頭,說道:「我怎麼覺得又被你帶進了溝裡呢?」
「懲罰就是——罰我今晚坐著睡覺。好了,誰都不許再反悔!」小夭手腳麻利地把文卷塞到抽屜裡,迅速地把掛在車頂上的明珠燈拿下合上,車廂內陷入了黑暗。
雖然他又被小夭給騙了,可顓頊心裡沒有惱,只有甜,他把一條薄毯子搭在小夭身上,自己躺下休息。
「小夭,唱首歌吧!」
小夭哼唱起了那些伴隨她和顓頊長大的古老歌謠,在低沉舒緩的哼唱聲中,顓頊沉睡了過去。
小夭閉著眼睛,仍舊隨意地哼唱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旋律變成了那首踏歌:
緣何世間有悲歡
緣何人生有聚散
唯願與君
長相守、不分離……
小夭的眼角,一顆顆淚珠,緩緩滑落
清晨,顓頊和小夭回到神農山。
顓頊把小夭放在小月頂,都來不及和黃帝問安,就匆匆趕去了紫金頂。
黃帝坐在廊下,靜看著青山白雲,面色憔悴。小夭跪在他面前:「讓外爺擔心了。」
黃帝沒有說話,似乎在凝神考慮著什麼。小夭一直跪著,跪得腿都酥麻了時,黃帝悠悠嘆了一口長氣,好似終於有了決定。他說道:「自你失蹤,顓頊一直守在東海,誰勸都不聽,下次涉險前,先想想顓頊。」
「不會再有下一次。」小夭不僅和相柳做了交易,也對顓頊許諾過,絕不會再放棄。
黃帝說:「你起來,去休息吧!」
小夭磕了個頭,起身要走,黃帝又說道:「我很喜歡璟那孩子,但不管怎麼樣,你和他沒有緣分,他已經死了,你忘記他吧!從今往後,你安心留在神農山,顓頊會給你一世安穩。」
不夭沒有吭聲,低著頭回了自己的屋子。連著兩夜沒有睡好,她很疲憊,卻睡不著,配了點藥喝下,才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她悲傷地想,本以為再也用不著這些藥,沒有想到,又要開始依靠藥物才能入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