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真相。顓頊,是你派人去幫塗山篌的嗎?」
顓頊想否認,可是他的自尊驕傲不允許他否認,他沉默了半晌後,說道:「是我!」
「竟然是你!」小夭以為她已經經歷了世間一切的痛苦,可沒想到原來世間至痛是最信任、最親近的人拿著刀活生生地挖出你的心肝,敲開你的骨頭,五臟六腑在痛,骨髓在痛,每一寸肌膚在痛,連每一次呼吸都在痛,以前的所以痛苦都不抵現在的萬分之一,痛得她只想永墜黑暗,立即死去。小夭閉上了眼睛,甚至無法再看顓頊一眼:「滾出去!」
「小夭」顓頊緊緊地抓著小夭的手,可是小夭的力氣大得驚人,使勁把手從他的掌中掙脫了出來剛剛長好的傷口崩裂,鮮血染紅了他們的手。
「小夭」
「滾!」小夭怒吼,猛地掀翻了几案,酒器落在地上,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音。她臉色發青,身體簌簌直顫,猶如一葉即將被怒海吞噬的小舟。
「小夭,我你聽我說」
「我讓你滾!」小夭的掌上出現了一把銀色的小弓,她開始搭箭彎弓,只是眼睛依舊閉著,她緊緊地咬著嘴唇,咬的血都流了出來。顓頊一步步倒退著走到了門口,卻不肯跨出去,一道門檻就是兩個世界,一個有小夭,一個沒有小夭。
黃帝聽到動靜,匆匆趕來,一看小夭和顓頊的樣子,立即明白她知道了璟的死因,忙一把把顓頊拽出屋子。他一邊掌間蓄力,戒備地看著小夭,一邊急促地對顓頊說:「立即離開!不要比小夭殺了你和她自己。」
黃帝用力把顓頊推到暗衛中,對瀟瀟命令:「立即護送顓頊回紫金頂。」
瀟瀟不顧顓頊的掙扎,強行把顓頊推上了坐騎。
坐騎馱著顓頊,剛剛飛到空中,一聲椎心泣血的的悲嘯從屋內傳來。顓頊回頭,看到小夭睜開了眼睛,她唇角是殷紅的血,手上也是殷紅的血,漆黑的雙眸冰冷,就好似在她眼中,一切都已死了,包括她自己!
不管多艱難絕望時,小夭都在他身邊,每次他回頭,總能看到她溫暖堅定的目光,可現在她卻用最冰冷無情的目光看著他。顓頊就好似五臟六腑都被剖開了,痛得他整個人站都站不穩,軟跪在了坐騎上。「回去!我要回去!」他竟然想命令坐騎回頭,瀟瀟甩出長鞭,勒住了坐騎的脖子,強行帶著坐騎往前飛。
「小夭!」顓頊的叫聲無限淒涼,傾訴著他願意用一切去守護她,也願意做一切讓她快樂無憂。可小夭什麼都聽不到,她手一鬆,一隻銀色小箭射入坐騎小腹,一箭斃命,坐騎急速下墜,幸虧瀟瀟反應快,立即把顓頊拉到了自己的坐騎上。
又是一箭飛來,射中了顓頊的發冠,所有人魂飛魄散,失聲驚呼,顓頊披頭散髮,呆呆地看著小夭。明明靈力不弱,他卻絲毫沒有躲避的念頭,這一刻,顓頊竟然想起了母親自盡時的樣子,她心口插著匕首,痛得身子一直顫抖,卻笑著跳入了父親的墓穴。原來情到深處,真的會寧死也不願失去,他終於理解了母親的選擇。
顓頊用力推來瀟瀟,面朝著小夭的箭鋒站立,如果不能生同衾,那就死同穴吧!
暗衛們看小夭又在搭箭拉弓,衝上去想擊殺小夭,顓頊吼叫:「不許傷她!不許!誰敢傷她,我就殺了誰!」
黃帝擋在小夭面前,伸手握住了小夭的箭,悲痛地叫:「小夭,顓頊已經一時糊塗,你不能再糊塗!」
小夭盯著黃帝,身子搖搖晃晃,喃喃說:「你早知道!你們都騙我!」黃帝和顓頊是她世間僅剩的血緣至親,卻都背叛了她!
小夭悲痛攻心、氣血翻湧,連射了兩箭,已經神竭力盡,手中的弓箭漸漸消失,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黃帝抱住了她,對空中的顓頊怒叫:「你還不走?真想今日就逼死所有人嗎?」
顓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耳畔風聲呼嘯,就好像耳畔有人一直在悲鳴。這一生每個決定都有得有失,他從沒有後悔做過的任何事,可這一刻,第一次有了一個陌生的念頭,我做錯了嗎?
黃帝下令,給小夭用了安心寧神的藥,小夭幽幽轉醒時,已是第二日中午。
小夭想坐起,卻全身痠軟無力,又倒回了榻上,這是過度使用力量、透支身體的後遺症。
苗圃扶著小夭靠坐好,小夭揉著痠痛的手指說:「我這是怎麼了」顓頊悲痛欲絕的臉突然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顓頊經歷過各種各樣的磨難,早被千錘百煉得堅如磐石,即使做夢,小夭也不可能夢到這樣的顓頊,她想起了昏厥前的一幕幕,「我我射殺顓頊?」小夭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也許她是希望苗圃告訴她,一切都只是噩夢!
苗圃蒼白著臉,低下了頭。
是顓頊殺了璟!而讓顓頊動殺機的原因是她!小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真寧願永睡不醒!其實,她最應該射殺的人是她自己!小夭大笑起來,可那笑聲比哭聲更讓人難受,苗圃急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黃帝走了進來,苗圃立即退出了屋子。
一夜之間,黃帝蒼老了很多,他默默看著小夭,竟不知該如何開口,縱然他智計百出,能令天下臣服,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小夭。半晌後,黃帝說:「顓頊已經鑄成大錯,就算你殺了他,也不可能讓璟活過來。」
小夭痛苦地問:「你們是我最親的親人,卻一個殺了我的夫婿,一個幫著隱瞞欺騙!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你們要這樣對我?」
黃帝嘆息:「對不起!我盡力化解了。顓頊是個聰明孩子,一直懂得如何取捨,我以為他能明白可我還是低估了他對你的感情。等知道璟出事時,說什麼都已經晚了,我只能暗暗祈求你一輩子都不知道。」
「自從知道有人害了璟,我就一直在想該怎麼對付他。殺了他?太便宜他了!我打算讓他做我的藥人。聽說禺疆的哥哥曾是大荒第一酷吏,發明了無數酷刑,其實他可真笨,想要這麼人應該先學好醫術,只有醫師才知道人體最痛苦的部位,也只有醫師才能讓一個人經受了以前折磨,恨不得自己死了,卻依舊活著」小夭悲笑起來,「竟然是顓頊,讓我恨不得連千刀萬剮都覺得便宜了他的人,竟然是顓頊!」
黃帝勸道:「人死不能復生,你殺了顓頊,除了讓天下陷入戰火中,你能得到什麼?」
「我至少為璟報仇了!」
「報仇了,你就痛快了嗎?就高興了嗎?」
小夭決然地說:「是,我就痛快了!」昨日她挽弓射顓頊時,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殺了顓頊,再自盡,讓一切都結束!
「究竟是痛快還是痛苦,你肯定會有答案!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你是誰?你的母親是為軒轅戰死的軒轅妭,你的父親是寧死也沒有放棄神農的蚩尤,你的父王是為了天下萬民毅然放下權勢的白帝。你若為了自己,讓天下傾覆、萬民流離,你根本不配做他們的女兒。」
小夭冷笑:「不配就不配!你們都是名傳千秋的大英雄,你們願意承擔大義責任,是你們自己的事,我只想做個自私的普通人,找個小小的角落,為自己的喜怒哀樂活著!睿智英明的黃帝陛下。如果你想阻止我去找顓頊報仇,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現在殺了我!為了你的天下大義,你應該能狠下心動手!」
幾千年都沒有人敢對他如此說話了,黃帝無奈,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他起身離去,走到門口時,突然回身,說道:「你可以不考慮他們,但你至少該考慮一下璟。璟的性子如何你最清楚,他可願意讓你這麼做?|
小夭的臉挨在枕上,冷冷地說:「這話你應該去對顓頊說,璟究竟做錯了什麼,他要殺璟?」
黃帝嘆息,佝僂著腰,離開了、
屋內寂寂無聲,小夭的倔強鋒利消失,眼淚無聲地滴在枕上。
幾日後,小夭的身體恢復,她發現,所有她做好的藥都不翼而飛;所有她製藥的工具都消失不見;藥房裡存放的藥材,不管有毒沒毒,全部清空;就連藥田裡中的藥材也全被拔掉了。可以說,現在的藥谷完全是空有其名,別說藥,連藥渣子都找不到。
侍衛一天十二個時辰,寸步不離的盯著小夭,左耳和苗莆也被監視,小夭根本無法離開小月頂,更不可能進入防守嚴密的紫金頂,甚至,她連章莪殿都不能去,除了居住的藥谷,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鳳凰林,小夭被黃帝軟禁了起來,可她既沒有試圖離開小月頂,也沒有和黃帝吵鬧,每日里只是發呆,常常凝望著鳳凰樹下的鞦韆架,一動不動地做好幾個時辰。
每天,黃帝都對小夭說些勸解的話,小夭不再像之前一樣,冷言冷語,針鋒相對,她沉默安靜,不言不語,黃帝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聽進去,也猜不透小夭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苗圃來收拾食案,看到半個時辰前端來的飯菜一點沒動,含淚勸道:「小姐,吃一點吧!
小夭笑了笑說:「苗圃,你坐下。」
苗圃神情緊張地坐下,以為小夭要吩咐她什麼要緊事。
小夭問:「你喜歡左耳嗎?」
苗圃愣了一下,彆扭地說:「小姐問這個幹嗎?」
小夭說:「左耳以前的日子過得很苦,是你難以想象的苦,他很聰慧,可在世情俗事上卻半懂半不懂,你要對他耐心一點,好好照顧他,別讓他被人騙了。他這種人都是死心眼,一旦認定了什麼,不管對錯,就算變成魔,化成灰,都絕不會回頭!你看牢,他千萬不要讓他走入歧途。其實左耳的心願很簡單,有個遮風避雨的洞穴,找個雌獸,自由自在地生活。」
小夭十分鄭重溫柔,苗圃羞赧淡去,說道:「我是孤兒,幸虧有天賦,被陛下選中做了暗衛,我不像瀟瀟姐他們那麼能幹,權勢富貴不敢求,也不想求,唯一的奢望就是有個家,我會照顧好左耳,不會讓別人欺負他!」
小夭看向窗外,叫道:「左耳!」
左耳竟然從屋頂上翻下,坐在了窗臺上,苗圃「啊」一聲,臉騰地紅了:「你你偷聽!」
「不是偷聽。」左耳蒼白的面容依舊沒有絲毫的表情,可剩下的那隻耳朵卻有點發紅。
小夭說:「當日,你跟我回來時,我答應了你,每日有飯吃,還會幫你找個媳婦。你看苗圃這個媳婦可中意?」
左耳瞅了一眼苗圃,點了下頭,看似鎮靜得沒有絲毫反應蒼白的臉頰卻漸漸紅了,耳朵更是紅的好似要滴血。
「小姐,你!你」苗圃捂著臉,衝出來屋子。
小夭對左耳說:「苗圃經常兇巴巴的,其實她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對你的關心和擔憂。我知道你不習慣和人解釋,但她會是你媳婦,媳婦娶回家就是用來疼的。儘量嘗試和她解釋一下,就算只說一句‘我會小心’,她也會好受很多。」
「媳婦是用來疼的?」左耳思索了一瞬,像是完全明白了小夭的話,點點頭。
小夭走到窗邊,揚聲大叫:「苗圃,我要喝水。」
不一會兒,苗圃端著兩盅水進來,低著頭,不敢看左耳。小夭將一枚玉簡交個左耳,對左耳和苗圃說:「我現在無法離開小月頂,你們幫我送一封信。軒轅城西的狗尾巷裡有一家沒有招牌的打鐵鋪,有個白髮蒼蒼、長相清俊的打鐵匠,你們把這封信交給他,然後一切聽他吩咐,明白了嗎?」
苗圃問:「為什麼要兩個人送信?」
小夭嚴肅得說:「這件事很緊要,我派你們兩個人去自有我的原因,左耳一個人完成不了。」
苗圃猶豫,說道:「可是我和左耳都走了只小姐一個人」
小夭淡淡而笑:「外面那麼多侍者,何況還有外祖父在,難道你還怕有人會欺負我?」
左耳面無表情地看著小夭,完全不表示他回去執行命令。
小夭說:「只要我不離開你小月頂,他們不會傷害我。苗圃,你說我說的對嗎?」
苗圃對左耳點了下頭:「黃帝陛下限制了小姐的自由,既是在保護黑帝陛下,也是在保護小姐。」那一日,小夭射殺黑底陛下,很多人都看到了,難保不會有對黑帝死忠的人為了黑帝的安全,做出過激的事。
左耳把玉簡收好,對苗圃說:「走!」
苗圃問小夭:「侍衛會放我們離開嗎?」
小夭說:「你如實回答,是去軒轅城給狗尾巷的打鐵匠送信,外祖父肯定會放行。」其實,黃帝巴不得把左耳遠遠打發走。
苗圃說:「小姐,你照顧好自己,我們會盡快回來。」
小夭目送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暗暗嘆了口氣,本想做一個沉默的守護者,看著左耳和苗圃慢慢地發展,可世事多變,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只能挑明一切,讓左耳和苗圃相互扶持,彼此照顧。小夭在心裡默默祝福:左耳、苗圃,後會無期!祝你們幸福!相柳沒有得到的,我和璟也沒有得到的,但你們一定會得到。
黃帝一直堤防著小夭用毒,把藥谷內所有的藥材都收走了,可小夭一直是個牢記教訓,絕不犯同樣錯誤的人。自從上一次從鴻雁上摔下,危機時刻卻無藥可用後,小夭就仔細研究了一番如何收藏藥才不會丟失,耳墜子,鐲子,頭髮,甚至一件衣服,只要用藥水侵泡後處理好,需要用時,撕下布片,加入水,就是藥.....當年費盡心思做這些事,不過是不想讓皇帝和顓頊再為她操心,可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會用來對付他們。
顓頊雖然從未出現在小夭面前,可小夭就是直達他肯定來過小月頂,皇帝嚴禁小夭和顓頊接觸,可他不知道每個孩子都有大人不知道的秘密,小夭和顓頊從小同吃同住,更有很多傳遞訊息的方式。
又是一個月圓之夜,小夭提著個白玉蓮花盞,一邊哼唱著那些古老的歌謠,一邊沿著山經慢慢地走,侍衛們看著她是去鳳凰林,也未阻攔,只是暗中跟著。
小夭和顓頊剛來神農山時,神農山上沒有一棵鳳凰樹。顓頊在紫金頂和小月頂一棵棵親手種下了鳳凰樹,百年過去,鳳凰樹已經蔚然成林。鳳凰花的花期很長,從春到秋,整個山坡都是火紅的鳳凰花,遠望璀璨如朝霞,絢爛似錦繡,近看花朵繁密,落英繽紛。
小夭漫步在鳳凰林內,不停地有落花飄下,小夭隨手接住,把花放到蓮花盞內,不一會就裝了滿滿一盞鳳凰花。
月光下的鳳凰花沒有陽光下的鳳凰花那麼明豔奪目,張揚熱烈,如果把陽光下的鳳凰花比作一位漫步飛旋,美目流轉的豔麗女子,月光下的鳳凰花則像靜靜端坐,垂眸沉思的清麗女子。小夭像小時候一樣,時刻放重了腳步,聽落花枯葉發出的窸窸窣窣聲。
走到鞦韆架前,小夭停住了。
雖然很久沒用了,但因為有顓頊的靈力在,鞦韆架並沒有被藤蔓攀爬,依舊乾淨整潔,小夭跳坐到鞦韆架上,雙腿懸空,一踢一晃,她一邊悠閒地欣賞著鳳凰花,一邊不時從蓮花盞內拿出一朵花放進嘴裡吸吮花蜜。
花蜜的甘甜盈滿唇齒間,小夭想起小時候的事。顓頊並不喜歡吃花蜜,卻總會清晨練功時,趕在日出那一刻,幫他採摘帶著露水的花,只因為她說日出那一刻的花蜜最甘甜,蓮花蕊裡的露珠都是甜的,每天清晨醒來,不管再痛苦,只要想起朝雲峰,總覺得嘴裡透著甜。即使身處黑暗狹小的籠子,仍覺得美麗的鳳凰花就在不遠處沒及時母親父王不要她了,可顓頊哥哥會要她。
顓頊踏著月光露珠,穿過紛飛的鳳凰花,走了過來。
一襲黑色金繡的長袍,頭髮用摸魚冠束著,五官清俊,氣態儒雅,乍一眼看去,倒像一位琴棋詩書作伴的閒散公子,江湖載酒,羌管弄晴,菱歌泛夜,看煙柳畫橋,秋水長天。可真與他眉目相對了,就會立即感受到他乾坤在握的從容,一言定生死的威嚴。
小夭很恍惚,竟然覺得顓頊的面相有些陌生,好像她從沒有真正地仔細看過顓頊。一直一來,顓頊對她而言就是顓頊。歡喜時,可以一起大笑;累了時,可以讓他背;生氣時,可以讓他哄,困苦時,可以倚靠他;危難是,可以交託一切。
在小夭心裡,她和顓頊至親至近,無分彼此,只要顓頊想得到的,她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幫他去得到,所以從五神山到軒轅山,從軒轅山到神農山,但凡她所有,顓頊都可以拿去用,包括她的生命。她也一直以為,顓頊待她亦如此,但凡她想要的,顓頊必定會幫她爭取;但凡她想守護珍惜的,顓頊也必定會視若珍寶。
可原來,一切都是她想當然了!究竟是她沒看清楚顓頊,還是顓頊不再是她心裡的顓頊?」
不過幾日沒見,兩人猶如隔世重逢,顓頊小心翼翼,輕聲喚道:「小夭!」
小夭微微一笑:「知道我要殺你,還敢一個人來?」
顓頊說:「如果你沒有把握我回來,為什麼要在這裡等候?」
小夭淡淡說:「以前我覺得我很瞭解你,現在我卻不知道。」
顓頊眼內一片慘然,笑問:「要盪鞦韆嗎?」
「嗯!」
顓頊輕輕地推著小夭,小夭仰頭看著火紅的鳳凰花,紛紛揚揚飄落。
靜謐的鳳凰林內,一個沉默的男子推送著鞦韆,一個沉默的女子蕩著鞦韆,兩人的腦海內都清楚地浮現——
火紅的鳳凰樹下。
鞦韆架越蕩越高,鞦韆架上的小女孩一邊尖叫,一邊歡笑:「哥哥,哥哥,你看我,你看我啊!」
鞦韆架旁的男孩仰頭看著,眉眼間都是笑意。
火紅的鳳凰樹下。鞦韆架旁的男孩已經變成了謙謙君子,鞦韆架旁的女孩也變成了窈窕少女。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推著鞦韆,鞦韆架上的女子側頭看著男子,一時蕩幾下,一時就坐著。兩人說著話,話題並不輕鬆,他們的神情卻都很輕鬆,一直含著笑,並不將前方路上的生死放在心上。
百年的光陰,也許讓他們失去了幼時的歡笑聲,卻給了他們堅強自信,不管遇到什麼,不過是披荊斬棘,殺出一條血路而已。
從小到大,他們有過無數次盪鞦韆的記憶,可在他們的記憶中,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
幼時的盪鞦韆就好像彩虹,明媚喜悅;長大重逢後的盪鞦韆就好像烏雲中的太陽,縱然四周黑暗,可他們是彼此的陽光;但這一次的盪鞦韆卻像是暴風雨前的黑夜,沒有一點色彩,沒有一縷光明有的只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顓頊的手越來越沉重,幾乎再推不動。可是,他很清楚,這大概是他和小夭最後一次一起盪鞦韆,他捨不得停下,縱然是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也願意就這麼一直推下去。
小夭把白玉蓮花盞遞到顓頊面前:「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在恨你,還是在恨自己,大概一起在恨吧!畢竟我一直都認定,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會幫你去承擔,你犯了錯,我也有一半。」
顓頊從盞內拿了一朵鳳凰花,輕輕吮吸花蜜。
小夭說:「甜嗎?」
顓頊說:「很甜。」
小夭吃了朵花,說道「外婆去世時,我們當著我娘,大舅娘,茱萸姨的面發誓會照顧彼此,不離不棄,我做到了,可你沒有做到!哥哥,你沒有做到!」
顓頊拿起一朵鳳凰花,放進嘴裡;「我知道我沒有做到,不過,不是因為我殺了璟,而是……從一開始就錯了!我不該把你當作棋子去利用,我不該為了得到塗山氏和赤水氏的幫助,就將你讓給了璟。」
小夭說:「這段日子,外爺給我講了一大堆道理,什麼家國天下的,可是我不是我娘,我的心很小,只裝得下我在乎的人,裝不下天下萬民,我以前裝模作樣的關心什麼家國天下,萬民蒼生,只是因為你在乎,但我現在恨你!那些和我沒有關係!」
顓頊笑了笑說:「那些的確和你沒有關係!」
小夭說:「所以,不管外爺說什麼,我還是要殺了你,你殺了璟,我一定要殺了你,你明白嗎?」
顓頊微笑著,溫柔地撫了撫小夭的頭:「我知道!」
小夭遞給顓頊一朵鳳凰花:「殺了你後,我會陪著你一起去死。」
顓頊說:「這樣也好,留下你一個,我也不放心!痛恨蚩尤的氏族,紫金宮內的一群女人,還有禹疆那些忠臣……我實在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去應對他們,還是把你帶在身邊最安心。」
小夭吃了一朵鳳凰花,笑著說:「本來我想了好多好多殘酷的方法,打算去折磨那個害了璟的人,但我沒有辦法用到你身上,所以想了這個法子,很甜,一點都不會痛苦。」
顓頊贊同的說:「是很甜。」他想再推一下鞦韆,可是在提不起一絲力氣,他扶著鞦韆架旁的鳳凰樹,慢慢地坐在了桃花上,拍了拍身旁「坐地上吧,省的待會兒摔下去了,會跌疼。」
小夭扶著鞦韆架,踉踉蹌蹌地站起,步履蹣跚地坐下。顓頊爬了幾步,伸手攬住小夭的腰,小夭想推開他,卻難以掌控自己的身體,向側面翻過去,顓頊用力拽了她一把,小夭跌進了顓頊懷裡。
小夭渾身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顓頊如同小時候一般,將小夭密密實實地抱在了懷裡,顓頊問:「你常年浸淫在毒藥中,體質應該會抗藥,為什麼你的毒發得比我早?」
「我比你服毒服得早,我坐在鞦韆架上等你來時,就開始給自己下毒。其實,你不該來的,你真的不應該來的,我雖然給你留了訊息,但並不希望你赴約……」小夭的眼淚一顆顆滾落。
顓頊撫去小夭臉頰上的淚:「如果我不來的話,你就打算一個人死在鳳凰樹下的鞦韆架上嗎?讓我親眼看到我究竟犯了什麼樣的錯誤!小夭,你可真狠!」
小夭笑起來:「我的外祖父是黃帝,父親是蚩尤,哥哥是顓頊,一個比一個狠,你還能指望我善良?」
顓頊笑著說:「也對!總不能指望狼窩裡養出只兔子。」
小夭一邊笑著,一邊眼淚不停的滾落。
顓頊輕聲問:「小夭,如果璟殺了我,你會為我如此懲罰璟嗎?」
「璟絕不會傷害你!璟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他寧願自己受盡一切苦,也絕不會把我放在這麼痛苦的絕境中……」小夭的聲音越來越小,氣息越來越弱。
顓頊用力摟緊了小夭,親吻著小夭的額頭:「小夭,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自小到大,所作所為,只有遺憾,沒有後悔,第一次他承認錯了。
顓頊的眼角慢慢沁出了淚,在月光下晶瑩剔透,小夭嘴角上翹,微微而笑:「顓頊,哥哥……我……我原諒你!恨你,太痛苦了……比剜心還痛……我原諒你……」
顓頊眼角的淚滾落:「小夭,告訴我!如果可以重來一次,你剛回到五神山,我就牢牢地看住你,絕不給璟機會接近你,你會選我嗎?」
小夭的眼前昏暗,什麼都看不清,思緒順著顓頊的話飛回了一切剛剛開始時,極久遠的過去,可又清晰得宛若昨日:「我被九尾狐關在籠子裡時,一直想著你……你沒認出我時……我願意用命救你……那時……璟……」聲音越來越低,漸漸消失,小夭如睡著的小貓般,安靜。
顓頊一遍遍喃喃低叫:「小夭!小夭……」卻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氣息。
朝雲峰上,白日嬉戲玩鬧,深夜相擁依偎,一起送別親人,一同承受痛苦……小夭說她的心變得冷硬如頑石,可他一直被小夭珍藏在石頭包裹的最中間、最柔軟的的地方。當璟要先付出、先相信,去爭取小夭時,小夭早已為他做了一切,明明不喜歡權勢鬥爭,明明不關心大義責任,卻為了他,陪他回軒轅山,一直守護在他身後……
他一直覺得璟配不上小夭,照顧不好小夭,只會帶給小夭傷心,可是他呢?
顓頊親吻著小夭的臉頰,眼裡濡溼了小夭的臉,小夭卻再不會摟住他,安慰他:「不怕不怕,我會陪著你。」
如果再來一次,他一定會把小夭放在最前面,一定會先考慮她想要什麼,而不是自己想要什麼,只是一切都遲了……
顓頊摟著小夭,額頭貼著額頭,臉頰挨著臉頰,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