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錢的態度是多多益善。我並不感到從街上撿起一張張百元大鈔,撿起百元的人民幣和百元的美金是多麼害羞多麼不體面的事兒。尤其在別人視而不見,沒人跟我搶著撿的情況之下,我感到撿錢才是人最喜歡「從事」的「勞動」。才如馬克思在描述共產主義時說的那樣,是一種非常愉快的,出於本能需要的「勞動」。在烈日炎炎下,我像一條狗,哈哧哈哧地東躥西躥,撿錢不止。疲於奔命而又樂此不疲。
一回到家中,我顧不上喝口水,洗把臉,便從衣兜、褲兜、紙袋裡往外掏錢。我想我撿到的何止四五萬元!我想我「流失」到老苗和小邵手中的四萬元,竟如此這般地彌補回來了,多麼可喜可賀啊!不料掏出的卻是一把把雪糕包裝紙、糖紙、空煙盒什麼的……
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那兩個男女外星人。男的照例叼著一支菸,也不知從哪兒偷的,照例地吐制一幅幅五顏六色繽紛絢麗的「國畫」。彷彿他對地球上產生好感的東西就是煙和中國國畫似的。而那女的照例並無惡意地盈盈笑著。她的笑使人感到有一種天真無邪的頑皮味兒。
她問我是不是到醫院去看過病了?
我誠實地回答是的。
又問是不是以為自己生了某種癌?
我誠實地回答是的。
她就笑得更頑皮了。隨即又表情鄭重起來,說你不必恐懼,不必懷疑是癌,只不過你要長出尾巴了。在以後的一個月內,在這一座城市裡,每多出一句謊言和假話,便會多十個長出尾巴的人。我們的懲罰是溫和的,出發點是善意的,並不打算對你們構成什麼傷害,無非是要使你們因說假話而長出了尾巴感到羞恥。你們地球人不是講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見面是朋友?咱們再見一面就是朋友了,所以我們決定優待你……
我大喜過望。說你們赦免我麼?
她愛莫能助地搖頭說赦免是不可能的。但允許我任選一種尾巴。禽類的也罷,獸類的也罷,我按自己的喜歡選了,不久就會長出那樣的尾巴。
我從她臉上看出,再說多少爭取赦免的話也白扯,倒顯得自己太跌份兒,太缺乏自尊了。堂堂中國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難道還怕長尾巴麼?梅花歡喜漫天雪,尾巴何所懼?於是我略作思考,面不改色心不跳,大義凜然地冷笑道,那就讓我長出一條老鼠尾巴吧!
「老鼠?……也就是你們地球人叫耗子的那種……討厭的小東西的尾巴?……」
她顯出大為費解的樣子,彷彿我是買主,她是賣主,面對她熱忱地向我銷的種種好貨,我皆不稀罕,偏偏要買她最差勁兒的,連自己都不好意思擺在明面兒的劣品似的。
我語調宏亮鏗鏘地說:「對。我喜歡耗子尾巴。耗子尾巴非常可愛。」
她說你不再考慮考慮了?真的決定了?
我點頭說不再考慮了。真的決定了。
而她的男伴兒,這時就很不耐煩了。插言說既然他喜歡,既然他覺得非常可愛,那我們就讓這位地球先生長出一條耗子尾巴嘛!
她凝視了我幾秒鐘,替我遺憾地說:「那麼你會如願以償的。希望一條耗子尾巴給你帶來些意想不到的樂趣!」
她說完,對同伴兒使了個眼色,他們便一同消失了。
其實我有我的主見。我為自己選擇耗子尾巴,乃因耗子尾巴細小,便於隱藏罷了。而我一向是極怕耗子的。
妻這時醒了。問我在自言自語什麼?
我說不是自言自語,剛才是在跟那兩個混賬外星男女說話,他們又來滋擾我了。
妻沒好氣地說,我看你是又犯神經病了!真不該讓你出院!
那時那些「國畫」還沒消散。山啊,水啊,花啊,樹啊,在黑暗中爍爍閃光,如同舞臺上變幻萬千的雷射佈景似的。
妻面向牆壁,朦朧中說完又要睡去。我將她身子扳過來,指著說:「你看,你看嘛!……」
「呀!呀!我的上帝!……」
妻一下子坐了起來,驚愕之狀難以形容。又一下子縮入被窩,再也不敢露頭,渾身在被下索索發抖……
我說:「事實勝於雄辯吧?該相信我的話了吧?好戲還在後邊呢!」
……早晨我沖澡,喊兒子遞一塊皂——兒子探身浴室,手拿著皂,瞧我的樣子如同瞧一頭可怕的怪物。
兒子突然尖叫一聲,將皂扔在地上,一屁股跌座於浴室門外。
我聽到妻趕過來惶惶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我聽到兒子心懷恐懼地回答:「他不是爸爸!他……是……是耗子精變的!」
我下意識地往身後一摸,摸到了一條溼漉漉的,尺把長的,大姆指般粗細的尾巴!神著尾巴尖兒,扭著身子看,見是灰黑色的,尾巴尖兒蒼白。毛兒很稀疏。一根兒是一根兒。絕不比某些禿子頭上抹了藥水後長出的新發多。分明的,是一條老耗子的尾巴!沒料到,他們說:「優待」我,僅僅一夜之間我就他媽的有了!他們沒搞錯吧?夠得上是一口三百多斤的肥豬的尾巴了!多大個兒的耗子,才配有這麼粗這麼長的尾巴啊!
浴室門又被推開一道縫兒,我看見了妻的一窄條兒臉,和一隻由於受刺激而瞪大的眼睛。妻窺視到的,當然是我神著尾巴尖兒扭著身子看自己尾巴的情形。
「呀!呀!我的上帝哦!」
顯現在門縫兒間的妻的那一窄條兒臉一晃,她就要暈倒。
我顧不上「欣賞」我的尾巴,赤身裸體躍出浴室,扶住了正往後倒的妻。
她定了定神,猛地推開我。
她嚷:「別碰我!我討厭耗子!」
我說我也不是耗子呀!我只不過長了一條耗子尾巴嘛!
兒子也嚷:「我不要一個長耗子尾巴的爸爸!不要不要就不要!」
於是妻扯著兒子躲人一個房間,關上門哭泣。
我沒心思接著沖澡了。匆匆擦乾身。匆匆穿上衣服褲子。
有人敲門。開了門,是老苗。一副失魂落魄,蔫兒巴唧的樣子。好像被綁架了一夜,逃票兒到了我家似的。
我也驚魂甫定,強裝若無其事,將老苗客客氣氣讓人客廳。畢竟是我的直屬領導,大面兒上我對他總要過得去。
他一坐下便說我是來向你賠禮道歉的。
我說老苗,咱倆誰跟誰呀?不就兩萬塊錢麼?我能把錢看得比友情還重麼?你若真覺得問心有愧,就打個借條兒,算我借給你的好了!至於利息麼,比從銀行貸款多少高出點兒就行……
他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先不談錢的問題先不談錢的問題。咱倆之間也從沒有過錢的問題啊!
我說那你賠的什麼禮道的什麼歉哇?你另外還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兒?
他搖頭說沒有沒有。說我現在相信你神經沒毛病了。相信你向我彙報的那些情況了!
我說就是關於外星人的情況?你怎麼又相信了呢?
他說,唉,不相信不行了呀!你攤上的,我老婆也攤上了。而且,她已經長出了尾巴!
「唔?她長出的是什麼尾巴?」
「孔雀!孔雀尾巴!那兩個外星來的狗男女,認為她在說假話方面是一個可以教育好的。優待她。允許她選擇。你知道的,她這女人雖然醜,卻最愛臭美!所以她就選擇了孔雀尾巴!現在她身上終於是有了美點了!她居然不知羞恥地將褲子裙子後邊都裁開了口,為的是將四柄剛長出來的孔雀尾巴翎炫耀地露著!
我安慰地說:「老苗哇,女人嘛,既然被優待有選擇的權利,誰不選擇漂亮的高貴的尾巴呀?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難道你還希望她長一條醜陋的尾巴啊?至於褲子後面裙子後面開個口,我看不失為機智的做法!孔雀尾巴多大呀,漸漸長豐美了,要長几十根翎呢!後邊不開口,怎麼穿褲子穿裙子呢?」
一想到老苗那肥壯龐大體如河馬的妻子,身後將拖著一束一米半長的孔雀尾巴,我忍不住要哈哈大笑。
老苗立刻又為自己大發其愁憂心忡忡了。他說他骶骨那兒也長出包來了。已經長到小碗兒那麼大了,特別的硬。也不知某一天會拱出條什麼尾巴?他抱怨那兩個外星男女太沒有政策觀念太不公道了,為什麼只顯形給他老婆看,就不顯形給他看呢?為什麼給他老婆選擇的權利,就不給他選擇的權利呢?好歹的,他在地球上也相當於一位正局級幹部吧?在家裡又是戶主!而他老婆退休前只不過是「作協」機關的一名普通打字員!
他的話中,流露出對自己老婆的明顯的嫉妒。
我說老苗哇,話不能這麼說。理不能這麼講。人家外星人,是沒什麼「官本位」思想的。也沒什麼男尊女卑的不良意識的。人家只是跟著人家的感覺走……
老苗眼淚巴叉地嘟噥,沒我選擇的權利,那我要是長出一條鱷魚尾巴呢?堂堂一位正局級文化幹部,倘若長出一條鱷魚尾巴,這麼嚴重的後果誰來負責?而且誰又能替我辯護,斷定這麼嚴重的後果不帶有政治色彩呢?
我用安慰的話說,哪兒有那麼巧的事兒?地球上尾巴千萬種,怎麼偏偏你會長出一條鱷魚尾巴呢?我猜你可能會長出一條松鼠尾巴。不大不小的,毛茸茸的,一個「?」似的松鼠尾巴。也將人見人愛不是?我說你不屬於那種大瞪著兩眼,臉皮厚似城牆,專說氣勢洶洶、指鹿為馬、指黑為白、指非為是的假話的人。你說假話其實挺有水平的,挺圓滑老道的。你屬於那種專說循循善誘的,抹稀泥的,老好人兒式的假話的幹部。所以我估計你不大會長出太可怕,太醜陋,太令別人討厭的尾巴。
但我心裡極希望他長出一條巨大的鱷魚尾巴。不是因為他多麼壞,我恨他已曠日持久。他這人並不壞。只不過處世過分謹小慎微,樹葉兒落下來都怕砸腦袋。我心裡希望他長出一條鱷魚尾巴僅僅因為我期待著瞧他的大笑話。有時候好人也期待著瞧好人的笑話。我們這個時代正使好人也漸漸變得百無聊賴而且痞起來。
老苗不堪心理重負地說,唉唉,咱們不談我個人的尾巴問題了。聽天由命吧。個人所面臨的問題,再大,再嚴重,那也還是小問題啊!趁我們這座城市的二百多萬人還沒都長出尾巴來,我們應該去向市裡彙報對不對?我們不能喪失了作家的這一份兒最起碼的責任感對不對?
我笑了。我說老苗你自己去吧!我的責任已經盡過了麼!不願盡第二次了。其實我的真實想法是——反正我自己已經他媽的長出尾巴了,才不為拯救別人出謀劃策呢!如果我還沒長出尾巴,那麼拯救別人的同時也等於在拯救我自己。開動腦筋出謀劃策還值得。而現在有好主意出臺對於我也為時已晚了!我幹嘛光為別人動那份兒腦筋哇?麵包面前人人平等。假話面前人人平等,尾巴面前人人平等!全市人一天工夫裡都長出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尾巴我才高興;
老苗似乎看出了我的心裡在怎麼想,從兜兒裡掏出一份昨天的晚報遞給我,指著一條通欄標題讓我看——
少女輕生為哪樁
小小尾巴
內容是報導一名十七歲的高二的少女,學校裡品學兼優的「三好生」,因為長出了麻雀尾巴,煩惱無窮,憋悶在心不好意思對別人講,甚至對父母也難啟齒,終於想不開跳樓自殺了……
「咱們得救救孩子,是不?」
老苗始終注視我。我低著頭聽完了他的話,不禁抬頭看他一眼,見他滿臉的真誠,語調中流露著央求。畢竟是好人。畢竟是當領導的。關鍵時刻就顯出基本品質來了。覺悟高出我一大截。「救救孩子」四個字,頓時打動到我內心裡去了。是啊,想必許多大人已和我和老苗一樣因說假話而長出了尾巴或正在長著尾巴,不能讓孩子們也從小就長出各式各樣的恥辱的尾巴啊!
我們正欲出門,電話響了,是小邵從市委打來的。說曲副書記召見我倆,讓我倆立刻到市委去,越快越好……
曲副書記和我握手時,極其抱歉地說:「看來是我犯官僚主義了。對你通過邵秘書間接彙報的情況不但沒引起足夠的重視,反而以為你得了精神病!現在咱們談談吧。詳細談談吧!」
落座後,小邵對我耳語,那跳樓的少女竟是曲副書記的親侄女。從小在他呵護下長大的一個侄女。他非常疼愛她,視之為親生女兒。
我這才看出曲副書記表情悲傷得很。
其實我心中早有對策。既然市領導當面道歉了,表示引起足夠的重視了,我便毫無保留地,頭頭是道地擺出了我希望採取的應急措施。
我談時,老苗不時在沙發上扭動身體,屁股底下坐了一大把圖釘似的。小邵也那樣。一會兒歪著身子,一會兒欠著身子,一會兒聳眉,一會兒咧嘴,分明的不知怎麼坐才好。我猜這位似乎天生會做秘書的小夥子,一定是已然長出了某種最嬌嫩的,碰不得更壓不得的小尾巴尖兒……
我卻坐得比較安穩。因為我的耗子尾巴已經長得足夠長。長得可以朝上撩起,紮在皮帶下了。這樣便坐不著了。耗子尾巴雖然醜,雖然挺見不得人,但是比較的柔軟。所謂有弊也有利。
我談完,曲副書記表揚道:「好。談得很詳細。不僅彙報了極有價值的情況,還貢獻了應急措施。如果我說了算,將來是要為你在市中心廣場立塑像的!」
我知道,正因為他說了不算,所以才說。
我見他也咧了下嘴。
他緊接著要向市裡其他幾位領導通報,建議召開緊急常委會議。我和老苗也就不再耽誤他的寶貴時間,立即告退。
小邵照例將我和老苗送到樓外臺階上。我和他握手時,半笑不笑地問:「怎麼樣啊小邵?」
他搪塞地回答:「還好。還好。」
我卻從他表情看出,他心理壓力極大,甚至有點兒神色惶恐。
我抽出被他握著的右手,輕輕拍在他肩上,以一種經過風雨見過世面的口吻說:「小邵啊,不必太當一回事兒。既來之,則安之嘛!」
他兩眼頓時就淚汪汪的了,憂鬱地說:「我跟你不一樣啊。你已經成家了。有老婆孩子了。長尾巴就長尾巴。不至於因為長尾巴影響什麼。可我還沒結婚呀!真不知該不該瞞她……」
我知道他說的「她」,乃是省裡一位副省長的女兒。還是一位正被港臺製片廠看好,大有可能一朝走紅起來的影、視、歌三棲新秀。的確,他的尾巴也許會斷送了他的一段美好姻緣。而這一段也許會被斷送了的美好姻緣,又是與這位一向躊躇滿志,一向自信前程無量的年輕人的人生軌跡緊聯在一起的。
我同情地問:「已經長出點兒來了?」
他噙淚點點頭。
我說小邵,你要聽我的。當然還是先瞞著她好。小邵你想啊,在她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你若對她實話實說,那麼你們早已確定了的愛情關係,一定吹燈拔蠟,徹底破裂。我不信她就沒說過一句假話沒撒過謊沒欺騙過人!她也會長出尾巴的!只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問題罷了。只不過是究竟和長出什麼尾巴的問題罷了。等她也長出尾巴了,你們倆之間,也就彼此彼此了。不存在誰有資格歧視誰的顧慮了!……
經我這麼一勸解,小邵臉上的愁雲淡了。
我又無所謂地說,我已經長出尾巴了,我都毫不在乎,照樣兒地談笑風生。飯也吃得香。覺也睡得實。你的尾巴還沒見分曉呢,灑惶個什麼勁兒呢?
小邵正掏出手絹擦眼睛,聽了我的話,手絹剛拭在眼角,就那麼愕住了。他呆呆地瞪著我,彷彿我已不是人。
老苗急插嘴問,是麼是麼?什麼尾巴什麼尾巴?
我不無慚愧地說,我嘛,哪能長出什麼了不起的尾巴呢?不過長出了一條耗子尾巴。很低等的一類尾巴,夠不上起碼的檔次的。
老苗和小邵,就都迫不及待地要觀看我的尾巴,搞得我不好意思起來。說一條耗子尾巴,有什麼看頭啊我也不能在市委門口兒脫褲子啊!
但他倆都堅持要看。非看到不可。我拗不過他們,又被他們扯人樓內,一個推一個拽的,弄人到男廁所裡。
老苗說,脫!快脫!
小邵說,讓我們看!快讓我們看!
不料大便池「單間」裡,突然地站起來一個高大的男人。一邊系皮帶,一邊響亮地發出乾咳。我認識他是市委辦公廳的喬主任,急忙尷尬地打招呼——是喬主任啊,少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