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尾巴》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列位、列位呀!我以我自己的切身體會提供給大家的沉痛教訓那就是——千萬別為自己聘什麼顧問,也千萬別為自己培養什麼接班人。在官場上,只要事情一涉及到權,老傢伙們要不翻臉不認人才怪了呢!在商場上,只要事情一涉及到錢,小字輩兒們要不見利忘義才怪了呢!也許只有一種情況例外,老傢伙們是你的親爹老子,小字輩兒是你的親生兒子!權和錢這兩種東西,乃是這世界上最容易使人親和也最容易使人疑增的東西!擺在自己家的桌面兒上,和自家人分都分不勻的東西,你還指望能和外人分得勻麼?

我又哈哈大笑起來。笑在臉,恨在心。恨得心尖兒一顫一顫地疼。

我將一隻手拍在老苗肩上,說老苗哇,我方才那些話,都是些和你開玩笑的話嘛!你怎麼這麼大歲數了,連是不是玩笑話都聽不出來了呢?鬧半天你不就是想在「斯納維義尾廠」中佔一股麼?我能把你給忘了麼?這個廠要順順當當地籌建起來,產品要順順當當地生產出來順順當當地投入市場,許許多多的重要工作還要仰仗你老苗積極主動地去做嘛!小冉如果不是曲副書記的女兒,我會當面決定,任命她為廠長兼總經理麼?即使她是曲副書記的女兒,也不可能讓她獨自去佔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嘛!要貸出款,銀行方面的大頭小頭兒不給幾股行麼?要長期發展,工商稅務方面的大頭兒小頭兒不給幾股行麼?司法公檢不給幾股行麼?否則,有個揭發信檢舉信什麼的,誰替咱們通風報信兒誰替咱們兜著罩著呢?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領導,全市各局的大頭兒小頭兒,不給幾股維繫好了關係也不行啊!這樣算下來,小冉她最多也就只能佔二十五六股唄!再說經濟大權由我獨攬,她一個嬌氣還沒褪盡的姑娘,能搞明白一股究竟值多少哇?年底還不是咱們給她多少是多少麼?至於我,至於我自己嘛……

老苗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瞪著我,聚精會神地單等著聽我如何向他解釋我自己。

我又吸著一支菸,一邊在他面前踱來踱去,一邊揣摩著他的胃口可能有多大。他的目光則像一架攝影機鏡頭,追著我睃過來掃過去……

我決定不看他。我覺得自己不大能經受得住他那種較勁兒似的目光。

我一會兒低頭瞧著地毯上的圖案,一會兒抬頭望著天花板上的圖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地說——至於我自己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嘛,也不是全都要獨佔。咱們的尾巴文化和尾巴經濟不是要衝出亞洲,走向世界麼?那就得更加具有戰略眼光更加活躍地吸引外資吧?要有一筆充足的經費接待來自世界各國的外商吧?咱們自己。比如我和你,還有一批尾巴文化精英尾巴經濟骨幹,應該經常出國開開眼界,考查考查,廣交商企界朋友吧?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思想觀念那是無論如何要不得的!我們的尾巴文化運動所能帶動的無法估算的尾巴經濟的偉大效益,那主要還得靠我們自己向國外宣傳向國外介紹,那主要還得靠我們自己去使外國倫信服!這就需要一筆專項資金!由我來控制的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其中一半以上將用來做專項基金!而不是我自己要獨吞大頭兒!老苗你把我看扁了!想錯了!我的道德覺悟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貪官汙吏那是要高得多的!高出不知幾倍十幾倍幾十倍!

我滔滔不絕地對老苗表白著我的清廉。連我自己都暗暗驚訝於我撒彌天大慌的技巧和為自己進行雄辯的能力竟是那麼的無與倫比!

老苗他較勁兒似的瞪著我不置一詞。

我又說這樣吧老苗,除去必須用作尾巴文化和尾巴經濟發展研究基金的一半兒的一半兒的股份,從剩下的一半兒的一半兒的股份中,分給你百分之五你可滿意?

老苗冷冷地問:「是一半兒的一半兒的百分之五,還是總股的百分之五?」

我說當然是總股的百分之五!

他又不開口了。

我說難道你嫌少?

他說我如果覺得多了,會自己感到受之有愧,不好意思起來的。可你看我現在顯出半點兒不好意思的樣子了麼?

這個老不要臉的!居然說出這種厚顏無恥的話來!

我一咬牙,問百分之八怎麼樣?

他又較勁兒似的瞪著我。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地保持住卑劣的沉默。

我又一咬牙,幾乎是叫嚷著問——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你他媽的總該滿意了吧?!

他一聲不響地走向我的辦公桌,從筆臺上取下一支筆,在自己的肥手背上試出了水兒,然後橫放在一迭辦公紙上,並將那選辦公紙推至桌子中央……

他以固執的不信任的目光瞪著我。分明的,那意思是逼我立下一份字據給他。

我一步跨到桌前,抓起那支筆雙手使勁一折,折斷了。我將折為兩截的筆摔在地上,又抓起那迭信紙撕,撕成了滿把的碎紙屑拋在他那張灰白浮腫的臉上……

我舉臂朝他一指,指尖幾乎戳入他的一隻眼睛裡。他的臉並不未因此而往後仰。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彷彿一個鐵水澆鑄的人或一具石雕的人。

他企圖以那麼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紋絲不動的榜樣,使我意識到我自己是多麼的可笑,以及他是多麼的輕蔑我!

我怒不可遏,驟作獅吼:「姓苗的,你以為無論你怎樣得寸進尺我也不敢開除你是吧?你他媽的想錯了!老子現在就罷免你這個顧問!現在就當面宣佈開除你!你滾!立刻給我滾!……」

他以一種聽起來似乎很謙恭,而實際上暗含著威脅意味兒的口吻低聲說:「主任,你不可以罷免我這位顧問,更不可以開除我。你的前程是我幫著一步步鋪墊的。你的關係網是我幫著編織起來的。」

他說這幾句話時,嘴臉卻是那麼的低眉順眼,馴化溫良。我從他的話中聽出了這樣的警告性的潛臺詞——我老苗既然能幫著你鋪墊前程,我也就能毀掉你的前程,我老苗既然能幫著你編織起一張呼風風來喚雨雨至的關係網,我也就能撕毀這張網!

我幹瞪著他,真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又將一選辦公紙推至桌子中央,又從筆臺上拔下一支筆放在紙上,並朝紙筆點了點他那短而肥的下巴……

我猛轉身,摜門而出……

我在那位迷人的豹尾女郎的賓館包房裡呆了三個多小時。半個小時用來欣賞和審查她的獨舞。兩個半小時用來欣賞和「審查」她的肉體。「審查」的結果是我萬萬沒有想到「她」居然是個雙性人。這使我大為掃興。因為沒法兒和一個不純粹的女人發生性關係。儘管她對我百依百順,任我擺佈。可我總覺得「她」的肉體所具有的女人味兒,還比不上「她」的尾巴所具有的女人味足以引起我的興趣。「她」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充分發揮「她」的尾巴的功能。一會兒用「她」的尾巴纏住我的脖子,一會兒用「她」的尾巴纏住我的腰,一會兒將「她」的尾巴捲成一個圈兒逗我開心,一會兒又用「她」的豹子尾巴撩撥我的耗子尾巴,和我的耗子尾巴糾纏在一起分解不開……

直至我向「她」許下了鄭重的諾言——保證「她」的獨舞將獲得「最佳尾巴舞」大獎,才得以脫身。離開「她」的房間時,我的耗子尾巴已亂作了一團麻繩似的。亂了,褲兜就揣不下了。在腰際纏了幾圈,才勉強揣下……

剛邁出一層電梯,卻見老苗坐在大堂的沙發上!

他站起身、迎上我,卑恭地微笑著說:「主任,我在等您。」

彷彿三個小時前,在我的辦公室裡,我們之間根本沒發生過一場醜劇似的。

我板著臉冷冷地問:「我並沒要求你在這兒等我。」

他仍寡廉鮮恥地笑著說:「是啊是啊。但您走後,我替您接了一個電話。曲副書記從醫院打來的……」

他只說了半截話。故弄玄虛地左右四顧,彷彿他帶來的是一個最高機密。又彷彿懷疑有人盯梢。我早就感覺到,這老傢伙自從當了我的顧問後,變得極善於作戲了。

我胸有成竹地問他,是不是曲副書記對我感激得要命?

他卻說:「這兒不便講,這兒不便講……」——抓住我一隻手,將我拖出了賓館。

在賓館外,我催他快講。我挺急於聽到一位市委副書記,雖然只不過是一位管文教的市委副書記,會讓我的顧問轉達些什麼感激我的話?

他說主任您別急,到您車上去講,到您車上去講……

我坐到我的車上後,他卻由於他那條大尾巴的障礙,鑽不進我的車。他倒機靈,將他的尾巴從肩上卸了鉤,卷為三迭,坐在其上。於是我們一個車內,一個車外,隔著搖下窗的車門,嘀嘀咕咕起來。

他說曲副書記異常震怒。說曲副書記認為我居心叵測,妄圖腐蝕黨的高階幹部!說曲副書記在電話裡將我罵了個狗血噴頭!還命令他如實轉告罵我的那些話!一句也不得保留……

我難免地心煩意亂。一再地追問他曲副書記都罵了些什麼話?他不轉告。說總之是些氣頭上的罵人話,我不聽也罷。聽了準血壓升高,心跳加快,何苦非聽不可呢?

於是我就罵他。我說老苗你這個王八蛋!你這頭老蠢豬!事情全壞在你身上!我要到醫院去看望曲副書記嘛,你偏說到他家去慰問他的家屬好!我說第一次去先不要帶錢麼?你偏說不帶錢帶什麼呀?難道帶兩瓶酒帶幾條煙帶一盒蛋糕帶一堆亂七八糟的營養品麼?你還說那純粹是老百姓小市民串門兒才帶的東西!老苗你他媽的自作聰明!你個老傢伙怎麼給我當的顧問啊!

我罵他時,他吸著一支菸,默默聽著,一句也不反駁。只偶爾翻起浮腫的眼皮瞧我一眼,一副善吞委曲忍辱負重而又忠心耿耿誓不二主的樣子。

我罵完,他那支菸也吸完了。他往我嘴裡塞了一支菸,並按著打火機用一隻手攏著火苗,取悅地伸向我……

我吸了幾口,覺得不對勁兒。細一看,吸倒了。更準確地說,是他往我嘴裡塞時塞倒了。

我氣不打一處來,充滿胸膛間!我狠狠將那支菸按在他肉嘟嘟的臉腮上燙他。燙得他直咧嘴,但他忍受著不叫喚。

我說老苗哇老苗,你老傢伙知道此刻我心裡是怎麼想的麼?我恨不得對你動用十八般大刑,折磨得你體無完膚鮮血淋漓!

他說主任啊主任,那也得能找著十八般刑具呀!你要是覺得只有折磨我一通兒才能消解你的心頭之恨,那我老苗為了表示對你的忠心,現在就可以向你奉獻出一根手指……

他說著將打火機朝我手掌裡一拍,同時向我伸出了他的右手的食指。

「燒吧!主任您用打火機燒我的手指吧!為了能使您消消氣兒,隨便您把我這根手指燒到什麼程度都行!主任我這根手指是無所謂的,但您的身體可千萬不能氣出個好歹來!您的身體那關係到我們整個這座城市的尾巴文化和尾巴經濟的前途啊!……」

他的語調聽來是那麼的義無反顧那麼的悲愴意味十足。他的表情當時看去是那麼的虔誠動人。在汽車反光鏡的照射下,他眼中似乎淚盈滿眶……

但是我才不管他的義無反顧是真是假他的虔誠有多大的水分他眶中的眼淚究竟是鱷魚的眼淚還是人的眼淚呢!對於他的忠心耿耿,列位方才不是已經和我一塊兒領教了麼?

反正我當時專執一念就是想折磨他!因他這位顧問這位高參在拉攏曲副書記下水的決策問題上犯的不可原諒的錯誤!因他在我的辦公室裡,在我面前為了多佔有幾股「義尾廠」的股份的惡劣表演!

我啪地按著了打火機便燒他那根手指。

我將打火機火苗撥至最大,內心裡惱羞成怒地咒罵著——好你個姓曲的,居然跟我來這套!我為你排憂解難為你打下堅實的經濟基礎為的是讓你從此可以一心一意地當官兒,你他媽地卻四六不懂油鹽不沾!如果共產黨的官兒都像你這樣,經濟還他媽的怎麼發展我輩一部分人還他媽的怎麼富起來!你以為我不腐蝕你,你就可以長久地當一位清廉的官兒啦!我不腐蝕你還有別人腐蝕你那!我不拖你下水還有別人拖你下水呢!你他媽的躲得過我躲不過別人,躲得過今天躲不過明天!早早晚晚你不還是逃不了被腐蝕被拖下水的下場麼?晚疼不如早疼,長疼不如短疼,與其被別人腐蝕被別人拖下水,還莫如被我梁某人腐蝕被我梁某人拖下水!當市委副書記的頭腦又不弱智怎麼的就連這麼個彎子都轉不過來呢?

自從我棄文從商搖身一變成了「尾文辦」主任,思想觀念發生了根本性的飛躍。以前我和許許多多的中國人一樣,一談到「腐敗」二字就嫉惡如仇義憤填膺。做夢都希望得到一口尚方寶劍,走遍全國明查暗訪,仗劍砍下一切貪官汙吏的頭!而現在我惟恐當官兒的們不腐敗!做夢都希望共產黨的大官兒小官兒們統統的徹底腐敗!不肯被腐蝕不肯被拖下水的,那就應該統統死啦死啦的!

以前我恥於和貪官汙吏們交際。當然也沒機會沒資格沒身份和他們交際。甚至連請他們「撮一頓」的面子都得不到。而現在我專愛和貪官汙吏們交際!一天見不著他們中某位那一天就會沒了魂兒似的。幾天不和他們逐個通一次電話就會做什麼事兒都沒了主張。不誇張地說,他們有時簡直等於是我的眼睛、耳朵、和頭腦。只要我的經濟實力允許,他們越貪覺得他們越可愛!他們是我達到目的之同路人。有了他們這樣一批同路人,我才膽子大,步子大,動作大!

現在我最不願見到的就是那種具有清正廉潔的名氣的官員。儘管我有時不得不與他們周旋,不得不應酬他們。我討厭他們如同討厭毛毛蟲。我跟他們說話時,心裡產生的往往是這樣一種想法——別他媽的在我面前假裝正派,哪一天老子瞅準機會就腐蝕了你!要是怎麼腐蝕也腐蝕不了你,老子他媽的就僱黑社會廢了你!

以前我聽說某一個一向清正廉潔的好乾部由於貪汙受賄而醜聞敗露而受到法律的制裁,就為之痛惜為之遺憾甚至為之難過。現在我聽說了這樣的事兒拍手稱快幸災樂禍常常因而引吭高歌或者酩酊大醉!心想我的敵對勢力又被削弱了!而且是沒花我一分錢沒用得著我煞費苦心自行削弱的!以前我聽說某一個一向被懷疑有不廉劣跡的幹部終於被審查被逮捕被判刑了,就當成大快人心之事四處奔走相告,心裡解氣得沒法兒形容!現在卻恰恰相反,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憂傷也有一種自己個兒心驚肉跳的不樣預兆。而且對傳告這件事的人恨之人骨!對報導此事的媒介也恨之人骨!往往產生一種大沖動,想買下所有的報紙想買斷那一天電臺電視臺報導那件事的頻道!使那件事的影響侷限在最少最少的人們之間。甚至連這最少最少的人們,我也恨不得組織起一個暗殺團逐個暗殺了他們!

總之我的立場我的思想我的感情已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我愛貪官!

我愛汙吏!

我覺得我認識到,他們——貪官汙吏們,對於我來說是些最可愛的人!列位,我這廂倒要在此反問一句了,對於我來說,除了他們這世界上難道還有什麼另外的最可愛的人們存在過麼?

可是曲副書記他他他他……我愛他,他居然不愛我!

還有比這更可氣惱的事麼?是可忍,孰不可忍?

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中國究竟誰怕誰?你有權,我有錢,你的權怕我的錢!解釋中國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底是你的權怕我的錢!有錢能使鬼推磨,就不信半大不小的個市委副書記會比鬼還不愛錢!

我覺得我也是在燒曲副書記的手指。

老苗緊咬牙關!兩邊嘴角現出兩條深深的豎紋。彷彿海象呲出唇外的兩枚黑牙。他凝視著我。我也凝視著他。在水銀路燈的照耀下,我覺得他眼裡充滿了一種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意味。一種忠心不二的奴才甘為主子粉身碎骨的獻身意味。

然而我卻一點兒也不受感動。更不予以惻隱。我覺得我自己變成了那打火機。或者反過來說,那打火機變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是比它巨大幾百倍的用之不盡的液化燃氣罐兒。我要用由我輸給的火苗兒,燒焦一切我不喜歡惹我的人的手指!

那手指已經變黑了。被燒得吱吱啦啦作響。並往下滴著什麼東西。大概是人的皮脂吧?我聞到了一股刺激鼻孔的難聞之極的氣味兒。像燒塑膠鞋底兒的氣味兒。

「嗨,幹什麼那!」

一個人走了過來,臂上戴著袖章,想必是停車場的管理人員!

老苗撲地一口吹滅了打火機的火苗兒。他從我手中奪去打火機,對停車場的管理人員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麼,沒什麼,我們只不過在……在用打火機照個亮兒!」

「用打火機照個亮兒?」

「對對。」

「照個亮兒幹什麼?」

「他……他為了看清我的臉……」

「為了看清你的臉?……」

一道雪亮的手電光,直射在老苗的大胖臉上。老苗被晃得用手遮住了眼睛。於是他那隻被燒黑燒短了的手指,呈現在雪亮的手電光束中。

對方說:「你的話全是謊話。他明明剛才在燒你手指!」

這時我忍不住開口道:「他心甘情願的!」

老苗立刻接言:「是啊是啊!是我心甘情願的!這位是咱們市‘尾文辦’的梁主任。我是他顧問。我們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常這麼玩兒的!」

「梁主任?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於是對方不再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兒。他向我訴起苦來。他說他長了一條狗尾巴。不是一般的狗尾巴。是非洲獵狗的狗尾巴。他說他這種沒大出息的人。本就沒指望長什麼了不起的尾巴。長條非洲獵狗的尾巴也就得知足了!不是還有不少人沒長尾巴麼?非洲獵狗的尾巴不是也算國外尾巴麼?他說問題在於他的國外尾巴生了一片片的癬,癢極了,而且一把一把地掉毛。毛都快掉光了。尾巴都快變成一條禿尾巴棍了。而且那一片片的癬,在向全身的皮膚傳染著,使他全身這處那處也生了癬,也癢極了。不撓癢。撓也癢。撓破了,還沒完沒了地流黃膿水兒……

他說著就將手電夾在腋下,就解褲子,就從褲襠扯出一條醜陋的光禿了毛的尾巴,往我跟前探送過來……

「別碰我!」

我大叫著門臉,但已經遲了。他那尾巴已經觸到了我臉上。我覺得一邊兒的嘴角那兒觸上了些粘乎乎的東西。同時聞到了一股使我噁心的氣味兒。比燒老苗手指發出的那一股氣味更難聞……

他轉而又將尾巴探送向老苗……

他衷衷地說:「梁主任,還有您,這位老顧問,我今天認識了您們,我想我的尾巴就有救了!無論如何,二位替我想想辦法吧!你們‘尾文辦’的領導,是有替我解除疾苦的義務的呀!……」

老苗比我反應機敏,一閃頭,竟沒被對方那條醜陋而又討厭的尾巴觸到臉上……

「收起尾巴!快收起尾巴!……」

老苗撩衣襟往他那張大臉龐上一兜,兜住了眼睛以下的三分之二。

而我則急忙按鍵升起車窗。隔著車窗,我見那人收起尾巴,繫上褲子後,對老苗喋喋不休。想必仍在訴苦和乞求幫助。見老苗掏出小本,匆匆劃拉了些字,撕下遞給那人,趕緊又用衣襟兜住鼻子嘴,連連揮手……

那人作了一通大揖,千恩萬謝地離去了。

我降下車窗,探出頭,哇地一聲嘔吐了。老苗也哇地一聲嘔吐了。

我將車開到另一個地方,老苗搭上尾巴鉤,亦跟隨到另一個地方。

我索興從車裡鑽出,問老苗在給那人的紙上寫了些什麼?

老苗說寫的是介紹那人到「尾巴諮詢所」去諮詢諮詢的便條。還說寫明白了要免費接待。

我說老苗,真看不出你還有這份兒善心。他說他認為,那人的尾巴其實已沒多大保留的價值了,最徹底的解除疾苦的方式,還莫如干脆從齊尾巴根那兒一刀切了去。

我說所以,一個「義尾廠」的建立,是完全符合市場需要的。所以,對曲副書記的腐蝕和拉攏,也是完全按市場規律辦事兒的。更進一步說,甚至可以認為,完全是為了解除廣大人民群眾的疾苦而進行腐蝕而進行拉攏的。在如此神聖的名義之下,無論採取怎樣的腐蝕手段和拉攏手段,其實都是不過分的。

我說時,老苗頻頻點頭。我說完,老苗咬文嚼字地表示,他完全同意我的觀點。他甚而說,如果腐蝕不了,拉攏不了,那隻能證明我們自己無能。只能證明我其實不配當「尾文辦」主任,他也不配當我的顧問。說如果我們因保守而受到了一點兒小小的挫折,就放棄對一位應該進一步腐蝕的幹部而不腐蝕,放棄對一位應該進一步拉攏的幹部而不拉攏,那豈非等於置廣大人民群眾的疾苦於不顧了麼?那我和他這樣的尾巴文化與尾巴經濟的精英人物,起碼的使命感又到哪裡去了呢?

他前邊的話,我聽著還比較順耳。因為無非是對我的思想觀點的補充。無非是說出了我沒用語言表達出來的理論邏輯。但他最後那句話,我聽著就大為逆耳了。我是尾巴文化與尾巴經濟的精英人物,這乃是毫無疑問的。就說我是領袖、是導師、是舵手,那也絲毫不為過!而他老苗算什麼東西呢?他究竟有什麼開創性的業績,有什麼高瞻遠矚的偉大預見和設計?他也配自詡是精英人物的麼?如果他現在就開始將他自己和我相提並論了,那麼以後他不是就會想象自己也是領袖、也是導師、也是舵手了麼?他媽的!這個既善於貪汙受賄又善於沽名釣譽的老東西!這個整日不離我左右的老野心家!哪一天我非把他從我的「尾文辦」剪除了不可!

是的,我認為「尾文辦」乃是我的!乃是我這隻「母雞」下的一個舉世無雙的「蛋」!

但我卻絲毫也沒暴露我內心裡的敏感的心理活動。他說時,我也頻頻點頭,佯裝出一副英雄所見略同的樣子。

待他說完,我討教地問:「那麼我的顧問先生,連曲副書記這位我們覺得最容易腐蝕最容易拉攏的幹部,現在都不吃我們的一套,你對此還有何高見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