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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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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苗並不以為是什麼憂患的一笑。

他那一笑使我心裡騰地惱火上升。

我剋制著隱忍著又說:「曲副書記,是我們腐蝕和拉攏全體市委市政府兩套班子一干人等,將他們徹底變成聽從我們的指揮棒,全心全意為我們服務的權利集團的牽線人物,搭橋人物。這一點,以你的頭腦,也不至於分析不到吧?」

老苗莊重地說:「主任,凡是你頭腦中想到了、分析到了的,我老苗都想到了分析到了。你頭腦中沒想到、沒分析到的,我頭腦中也想到,也會分析到的!」

聽他那種口吻,看他那種表情,彷彿是在對我說——顧問的頭腦,怎麼會比僱傭他的人的頭腦還簡單呢?

我嚴厲地說:「對策!老子現在就要對策!」

於是他用一根手指,就是被燒黑變形的那一根手指,朝自己的太陽穴一指。說對策嘛,已經成熟在他頭腦中了。他說我們收買曲副書記的方式方法並沒錯。說現如今的中國,用錢居然收買不了的「公僕」,那是太少太少了。說曲副書記這類共產黨的官員,一無後臺,二無背景,完全是靠機遇,告幸運,靠善於隱藏自己的野心善於掩飾自己的慾望,才從千萬人中苦熬成婆,一年年一步步爬上今天的高位。擺在整個中國體制這盤棋上看,一位二百來萬人口的主管文教的市委副書記,不過是小小的芝麻官兒。但是在他而言,卻已經是爬到頂了。五十八歲了。再過兩年就該離休了。離休了也就該過門前冷落車馬稀的寂寞日子了。你認為他就甘心麼?當然是不甘心的!不甘心有什麼辦法麼?什麼辦法也沒有!他就不希望離休後有幾百萬存款?他就不想離休後仍有小車坐?他就不想離休後也掛個顧問什麼的?他做夢都想!誰若為他提供了這樣的保障,誰就不亞於是他的再生爹孃!可誰若企圖用區區幾萬元行賄於他,那也確實等於是在害他。一個人不用幾十年的時間,能爬到市委副書記的位置麼?一旦東窗事發,為區區幾萬元,便毀了自己苦心經營大半輩子的仕途,還搭上了一向的好名節。如果我們是他,我們會幹的麼?人民幣一貶再貶,區區幾萬元,能抵得上一位市委副書記離休後的那一切福利待遇麼?那不明明等於是撩他的火麼?……

我打斷老苗的喋喋不休。我說我聽明白了,老苗你的意思是說,捨不得兔子套不住狼?

他點頭。

我問依他看來,完全收買了曲副書記,得動用多少錢?

他說照二百萬行事吧。

二百萬!——我又叫了起來……

老苗說現如今腐蝕和拉攏共產黨官員的成本大大提高了。這也是市場經濟的一個必然規律嘛!腐蝕和拉攏共產黨的官員,也要有競爭意識嘛!也要敢冒投資風險嘛!咱們用一百萬去腐蝕,別人們用二百萬,如果咱們是共產黨的官員,咱們收誰的呀?

我說兩邊都收。

老苗笑了。說那是那是。說我老苗也肯定兩邊都收。可到了動用自己的職權為行賄者辦事兒時,心就該往二百萬那邊傾斜了吧?勁兒就該往二百萬那邊多使了吧?這也符合市場規律嘛!多投資,多受益嘛!……

二百萬太他媽的多啦!老子自己剛撈了二百多萬,總不能大頭兒全一總兒賄給他,自己只留下零頭兒吧?——我一急之下,說漏了我自己的底兒……

老苗又笑了,慢條斯理地說,如果擺平搞定了曲副書記,那就可以通過他這一個牽線兒的,搭橋的,將市委市政府一干人等,統統擺平搞定。果而如此,什麼工商行、交通行、人民銀行、建行農行——全市一切銀行的大門,還不就都朝咱們四敞大開了麼?說不用多,每家銀行貸出五千萬,那不就兩億五了麼?市委市政府出面擔保的話,哪家銀行不得給點兒面子?

我默默地認真地思索起他的話來,覺得他對我的指點那麼及時,簡直使我茅塞頓開。

老苗接著說:「如果主任你願意,擺平搞定曲副書記這二百萬,咱倆對半兒出也行!風險不能讓你一個人都擔了,是不是?」

我急說:「這公平這公平!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就這麼決定了,咱倆對半兒出!」

「那……‘義尾廠’的股份,有我老苗十股就不算多了吧?」

我一愣,萬萬不料他將兩件事兒這麼聯絡起來了!

「二百萬,加上終身顧問的頭銜,還要配一輛夠得上名牌兒的專車——有了這三個條件,如果你授權給我,不必你出面,我替你將曲副書記擺平,搞定。」

他的語氣,他的表情,都在向我保證——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冷靜地反問:「那麼你呢?我聘兩位顧問,太多了點兒吧?」

「兩年後,也就是曲副書記離休之時,我將顧問讓給他當。」老苗的話,說得也相當冷靜。

「真的?」

「真的。」

「你情願?」

「情願。」

「為什麼?」

「為了咱們共同的事業的大局和前途。那時我寧肯只做一位普通的,只佔有百分之十股份的股東……」

我凝視著他,不知究竟該不該相信他的表白。一時也不知怎麼樣回答他才對。

「我當你的顧問,當累了……只要晚年有足夠的錢花,什麼顧問不顧問的,不過是虛名,我不在乎……」

他嘆了口氣,吸著一支菸,目光望向遠處。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幾道雷射燈的彩色光束,交叉搖曳,直射向夜空。光束是我們「尾文辦」下屬的「麗尾迪廳」發出的。每晚九點以後,都有幾百上千的長著各種各樣尾巴的青春男女,去那兒勁歌狂舞。最便宜的門票五十元一張。最貴的二百五。生意火得不得了。每月為我們「尾文辦」創造了近百萬的收入。這座城市真是個迷,國營企業紛紛倒閉,失業工人不斷巨增,白天死氣沉沉,一到了夜晚便到處是一幅醉生夢死的情形,父母失業的青春男女需要那醉生夢死的情形。父母有錢的青春男女當然更需要。前者們在醉生夢死的情形中拍賣青春。男的拍賣青春的活力。女的拍賣青春的魅力和青春的肉體。而後者們大把大把地花錢,汗流泱背精神亢奮的消費自己的青春的活力,自己的青春的魅力。同時也心安理得天經地義地消費著別人的青春的活力、魅力、和肉體。

我這位尾巴文化的領袖,和尾巴經濟的舵手,為這座頹廢的、沒落的城市、注人了無與倫比的強心劑,和某種類似可卡因的興奮劑。

我首先從那裡收回目光,低聲說我得慎重考慮考慮。我拍拍老苗的肩,說並不是不信任他的策劃和他實行這一策劃的能力,而是太難於下決心失去他這位顧問了。說盡管有時候我和他爭吵,對他發脾氣,甚至羞辱他和折磨他,但我內心裡其實是將他視為我的左膀右臂,視為我的柺棍,視他為扶我跨上事業的駿馬的人的!我說時語調極為眷戀,極為深情,說得自己淚眼汪汪,也說得老苗淚眼汪汪。我說的當然是假話。我當然懷疑他的策劃和實行這一策劃的能力!如果這一策劃的實行稍有閃失,我千方百計撈到手的一百萬不就打水漂兒了麼?而且,我也懷疑他所要達到的目的,肯定不僅僅限於還只一個設想的「義尾廠」的百分之十的股份,肯定還有別的什麼更大的私利在誘惑他。那對他而言更大的私利究竟是什麼,我想我是必須偵察清楚的……

老苗說對對主任,我若是你,也不會輕易下決心,也是要慎重考慮的。又說他只能給我一天的時間考慮,因為曲副書記隨時可能向紀委揭發我賄賂和拉攏幹部的行徑……

我糾正他說,是我們兩個的行徑,不是我一個人的行徑。

他並不否認。說是啊是啊。說但你是「尾文辦」主任,是法人。五萬元錢不是我老苗出的,是你這主任出的……

我又糾正他,說也不是我出的,是「尾文辦」出的。

他說那性質就更嚴重了。動用公款對市委副書記進行賄賂和拉攏,是要罪加一等的。說一天的時間裡,由他儘量去和曲副書記談。

穩住曲副書記別向紀委揭發。說他估計自己也就能穩住曲副書記一天。一天後,如果事態真的走向反面,那一切嚴重的被動,他就愛莫能助,只得由我一個人承擔了……

他的話使我心如鎮磨。

我們緊緊地握了一下手,他就離開了我。望著他坐在他尾巴車上的寬大背影漸漸遠去,我心緒極為煩亂。唉唉,在中國,有志向的人要發展大事業,真難啊!

一天後我指示老苗,他可以按照他的策劃去操作了。我一分鐘也不敢再往後拖。惟恐恰恰是在那一分鐘裡,曲副書記一個電話向紀委書記打過去……

我沒偵察清楚誘惑老苗的更大的權利究竟是什麼。在短短的一天裡,這一偵察和調查要得出證據確鑿的結論是根本不可能的。何況我日理萬機,也分不出身用全副的精力在那一天裡進行偵察和調查。只得以「莫須有」三個字將我對老苗的種種懷疑封存在我心裡。

那一天老苗從我的私人賬號上提走了二百萬。他說他也要對半承擔風險那一百萬,由於自己實際上並沒那麼巨大的一筆私款,只能先由我墊上,他日後再慢慢還我。我才不信他拿不出一百萬的一筆私款那!但時間緊迫,不信他的鬼花槍也是萬般無奈……

第三天,我正在起草關於建立「義尾廠」的可行性報告,小邵跟我打來了一次電話。他說沒什麼要緊事兒。是曲副書記囑咐他先代表曲副書記個人向我表示感激。感激我在他住院時能親自去看望他的家屬,併為他排憂解難,對他女兒他老伴兒子以令他終生難忘的關照……

我請小邵代我轉告曲副書記,說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說曲副書記對我的關照,才是令我終生難忘的呢!說曲副書記對我的關照、信賴和支援,那也就等於是黨對我的關照、信賴和支援。說我一定不辜負黨對我的器重、栽培、愛護。說我一定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努力爭取以更輝煌的業績報答黨!

小邵說梁老師,那你怎麼不申請入黨啊?

我說正在寫吶!正在寫吶!

小邵說這太好了!說他看我以前的一切言行,早就像一名黨員了!說曲副書記一定會替我也替黨感到萬分高興的……

放下電話,我覺得鎮壓在我心頭那一扇無形的磨,終於是徹底被掀掉了!謝天謝地,我搶在了時間的前邊,用二百萬徹底打掉了一位市委副書記向市紀委書記揭發我的念頭!

下午我又接到了曲副書記親自打來的一次電話。

我問曲副書記您從哪兒打來的電話啊?

他說在醫院裡。說還得住十幾天。接著便說——梁啊,我真不知怎麼感激你才好!我也是人呀,我也是丈夫和父親呀,我也有家庭呀,共產黨人的頭腦中也不可能完全沒有家庭責任和親情觀念呀!市委副書記也是要過日子過日子也是得花錢的呀!梁啊,這些話我從沒跟妻子女兒以外的人講過。更沒跟黨講過。共產黨人能和黨講這些話麼?梁啊,你對我的幫助,是雪裡送炭呀梁啊!是大漠贈水呀梁啊!但儘管如此梁啊,若非是你而是別的什麼人,我也會堅拒的!甚至會認為是賄賂行徑,是拉攏行徑,是腐蝕行徑。但不是別的什麼人而是你,我就不想那麼多了!我將此事看成人民對黨的幹部的關懷和厚愛。你是很有代表性的嘛!可以代表一部分人民的嘛!你說對不對梁啊!……

曲副書記在電話裡口口聲聲梁啊梁啊地稱呼我,使我受寵若驚。使我心裡暖烘烘的。梁啊梁啊這一種稱呼,只有在老百姓之間才流行,而且只有在彼此關係異常親呢的老百姓之間才流行。我曾有幾次在商場裡聽到女售貨員之間這麼呼來喚去。我手下的一些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們,好成一個人時也這麼稱呼。共產黨的處以上的官員,是絕少這麼稱呼任何人的。在工廠裡,據我所知,班組長們也這麼稱呼他們的班組員,而只這麼稱呼和他們或她們親如兄弟姐妹的班組員。一箇中國人當了副科長,往往說話也就帶出點兒官腔來了。一旦升到處長以上,往往的官腔就固定了。梁啊梁啊這一種親呢無比的稱呼,從一位市委副書記口中而出,儘管不是面對面,而是通過電話對我說,也真的使我受寵若驚,真的使我心裡暖烘烘的。我握著聽筒的手不禁地因激動而發抖……

我顫著聲音說——曲副書記曲副書記,我十分感激您對我說了許多心裡話!這是一個下級用多少錢也買不來的啊!咱們中國有句老話,叫人心隔肚皮。從今日起,我覺得我和您的心就不隔著肚皮了。不隔著我的肚皮也不隔著您的肚皮了。雙重肚皮都不隔著了,就叫作心心相印了。就叫作心有靈犀一點通了。既然如此,什麼雪裡送炭啊、大漠贈水啊,不就是見外的話了麼?曲啊,咱們兄弟之間,以後你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千萬別客氣。為您鞍前馬後地效力,那不是和為黨鞍前馬後地效力是一樣的麼?是我的榮幸呀曲啊!……」

放下電話,我燃著一支菸,悠哉悠哉地吞雲吐霧,覺得到口中的煙味兒是那麼的爽。直爽到每一條大小血管裡去了,使我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錢真他媽的好!

一大筆錢真他媽的有用。正如老百姓話講,太頂勁兒了!

你先用五萬元去賄賂一位市委副書記,他竟覺得受了侮辱,大發雷霆,使你惶惶不可終日,擔驚受怕,惟恐你的行徑會被揭發到市紀委去。而你二百萬一擲過去,他就彷彿當你天下第一知己了。對你口口聲聲梁啊梁啊了!……

二百萬投資不白投。

現如今哪哪的投資環境都有風險了。這一種風險值得承擔。老苗的話不錯,一切投資的成本更大了。捨不得兔子套不住狼……

曲副書記出院的當天就來「尾文辦」視察,隨行著些電臺、電視臺、報社的記者。熱熱鬧鬧的前呼後擁。

我對曲副書記畢恭畢敬。絲毫也不流露出我和他關係的非同一般。我偽裝得甚至有幾分城惶誠恐。

當著那些記者的面兒,我向曲副書記雙手呈交了關於興建「義尾廠」的可行性報告。

曲副書記幽默地說——大略談談嘛!如果不保密的話,也應該讓我們的記者同志們超前瞭解瞭解,做些宣傳嘛!我們的每一項事業,只要是對人民有利而不是有害,我們新聞界的同志,都應該進行熱情的宣傳嘛!這就是我們新聞界的同志,為那些對人民有利的事業所作的貢獻嘛……

我心裡明白,這是曲副書記在那些記者們面前,給我創造的一次充分展示自己雄才大略的良好機會!要不我怎麼說我和他已經心心相印,心有靈犀一點通了呢!

於是我滔滔不絕,侃侃而談。放開思路,天馬行空,縱論「義尾廠」帶動我市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的迫切性、必要性、及時性。

曲副書記聽得異常認真,不時指示小邵記下我的某些話。

我彙報完後,曲副書記環視著各路記者們,問他們有何感受?

他們便報以一陣熱烈的掌聲。都道是太偉大了!大令人歡欣鼓舞了!前景太光輝燦爛了!

曲副書記最後用總結性的話說——這是一個很好的報告!一個有氣魄的報告!一個思路無比開闊的報告!議了就要決。議而不決,等於白議。決了就要幹,決而不幹,形同一紙空文……

他揚了揚我呈交給他的幾頁報告,加重語氣又說:「幹就要幹得上檔次!就要朝一流的水準幹!就要幹大!就要幹好!就要經受得起時間的考驗!小小氣氣地幹莫如不幹。湊湊和和地幹也莫如不幹!我們需要的是大手筆,大思路,讓小小氣氣湊湊和和的幹法見鬼去吧!」

於是眾記者又大鼓其掌。

曲副書記以一種成熟的政治家無私激勵企業家新秀的目光注視著我,問我目前有些什麼困難?

我說別的一切困難,我們「尾文辦」上上下下全體同仁都能百折不撓地予以克服,目前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曲副書記問我此話怎講?我清楚他是在明知故問,卻囁囁嚅嚅,裝出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

「說嘛!別有任何顧慮,大膽說出來嘛!我一個人不能幫你解決,還有市委嘛,還有市政府嘛!」

曲副書記配合得相當默契。簡直天衣無縫,恰到好處。儘管我和他並沒預先排練過。在眾記者們的旁觀之下,和曲副書記這麼一位堪稱天才的,善於為新手鋪墊臺詞的資深的演員演對角戲,我心裡有把握多了。

於是我就說,最大的困難是銀行貸款問題。這也是靠我們自己的努力沒法克服的困難……

曲副書記將目光從我臉上轉移開,望向記者們,口吻輕鬆地說:「我看這一點不該成其為什麼困難吧?全國每座城市都有銀行,我們這座城市也有嘛!支援兩個效益前景廣闊的商企事業,是銀行的投資原則嘛!必要之時,我們都可以幫著做做工作嘛!是不是記者同志們?」

於是眾記者紛紛點頭。都說是的是的。都作出樂於竭誠相助的表示。

之後我就裝出小人物在大人物面前那一種拘謹的樣子向曲副書記提出請求——希望與他合影留念。曲副書記幽默地說:「好嘛。可以的嘛。都對你的報告明確表態了,還能拒絕和你照一張相麼?」

當我站在曲副書記身旁時,內心裡充滿了得意。在那些記者們看來,曲副書記當然是主角,我當然是配角。但我心裡清楚,真正的主角其實是我。曲副書記不過是配角。他就是為了做配角才帶著各路記者們來的。他以此方式報答我。二百萬啊,不是他可以不為我服務的小數目!得意之下,我將雙臂交抱於胸前。

小邵已經端著相機,對準了焦距,卻不按快門,望著我朝我使眼色。

我明白他的眼色。周圍的記者們也明白他的眼色——他是在示意我將手臂從胸前放下。顯然,他這位秘書覺得我那麼副姿態和一位市委副書記留影是不得體的,失儀的,甚至可能覺得是傲慢的,沒禮貌的。

但是我佯裝不理解他的暗示,偏不將交抱胸前的雙臂放下,偏不擺出一種肅然的姿態和一種榮幸的表情。我暗想老子在這一位市委副書記身上投資了二百萬,老子就有資格有權利雙臂交抱胸前地站在這一位市委副書記身旁留影!

曲副書記催促小邵:「快照嘛,別浪費我倆的表情嘛!」

一位電視臺的女記者看不過眼去了,隔著五六個人大聲對我說:「梁主任,邵秘書的意思是要你將雙臂從胸前放下!」

我恍然大悟似地問:「邵秘書,你是這個意思麼?」——卻仍不垂下雙臂。

曲副書記扭頭看了我一眼,不待小邵回答我,已不耐煩地說:「梁主任,別理睬小邵的!當秘書的年頭長了,其它的學不到多少,一般都會學到些凡俗的規矩!我倒非常希望你就以這一種躊躕滿志的姿態和我合影!不要在一切方面以所謂高低尊旱之分壓抑人生動的個性嘛!」

曲副書記一番話,將小邵說了個大紅臉。

小邵照罷,曲副書記以手勢召集記者們,說大家都來合一張嘛!今天是個值得讓人高興的日子。梁主任的「義尾廠」給我們送來了一股勁風,帶來了一種感奮嘛!在場人人都應為今天這個日子保留一份紀念嘛!

我見小邵因受到曲副書記的當眾批評,臉上的窘色一直不消,表情一直訕訕的,便說那照片上就更不能少了咱們邵秘書哇!於是喚來我自己的男秘書替下小邵為大家拍照。

我挨著曲副書記佔居著中心位置,但有意將小邵拽到我身旁。我的秘書調整大家的間距時,我將我腕上的表悄悄櫓下,抓住小邵的一隻手,替他戴在了他的腕上。那是一隻價值十二萬多的二十四k金的錶鏈和錶殼的名錶。小邵每次見我,一有機會,便從我腕上擼下,戴在他自己腕上羨煞地欣賞。我也早就想在一個恰當的時機當面送給他算了。我覺得在那一天那一時刻送給他也許最能體現那一塊表的價值了。

小邵低頭瞄了一眼,臉上轉陰為晴,嘴巴一抿,抿出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他暗中抓住我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握了一下。於是我感到,我們之間從此也心心相印,心有靈犀一點通了!我們之間從此也確立了一種特殊的關係,非是什麼小小的尷尬所能離間和破壞的了!……

曲副書記走時,我沒往外送。只站在會客室門口,和他和小邵握了握手。甚至連句歡迎再來視察之類的場面話也沒說。我存心要在記者們面前顯示出我是一個願與當官的保持本能距離的人。我想我和曲副書記的特殊關係,除了老苗,永遠應該是一種天知地知,他知我知,此外連鬼連神都不知不曉的關係。我不學那些春風得意馬蹄疾,忘乎所以的人。他們動輒當眾吹噓和某官員的關係多麼多麼的鐵,動輒如人家門長驅直人地闖進某官員的辦公室,動輒在公開場合與某官員稱兄道弟,摟腰拍肩,動輒手持「大哥大」,用醉意熏熏的語調,喚某官員到某飯店某包間去做他們的席上客,如同喚三陪小姐似的。設身處地替那些收受了他們錢財的官員想想,他們是些多壞的榜樣啊!他們將他們與願暗中為他們服務的權勢者的關係一次次公開暴露,又是多麼的愚不可及呀!這一種特殊的關係,在現如今的中國,本應是地下關係。地下關係一旦由自己公開暴露,那還長久得了麼?那不等於由自己出賣了願暗中為自己服務的權勢者,同時也出賣了自己麼?前車可鑑啊!從那一天起,我冷靜地告誡自己,我一定要對曲副書記也對我自己高度負責。一定要處處愛護我們之間的特殊關係。因為這一種關係,是我積累個人財富的前提保障。

曲副書記和小邵的腳步聲還沒從走廊消失,我便將身體轉向了各路記者們。

我獲釋般高興地大聲說:「兄弟姐妹們,當官兒的終於走了,咱們自由啦!給大家十分鐘各行方便,十分鐘後咱們去撮海鮮、洗桑那、玩保齡,唱卡拉ok!願意通知孩子老婆、哥們兒姐們兒和情人兒的,抓緊時間打電話!凡跟著我的感覺走的,人人都有禮品袋兒!不過大家也別期望值太高,禮品不過就是金項鍊金戒指金耳環金領帶夾金錶的組合系列,外加兩千元現金,供大家轉商場花著玩兒!」

於是眾人歡呼自由萬歲!梁主任萬歲!

歡呼聲漸落,有人小聲問:「金項鍊什麼的,是每人幾種都有,還是隻能任選一種?」

我朝那人瞥了一眼,微笑著說:「我剛才不是講得非常清楚了麼?組合系列嘛!每位朋友都‘小五金’俱全嘛!任選一件,我好意思那麼對待你們麼?」

於是眾人都嘲笑那提出疑問的人,都說梁主任講話時,你耳朵幹什麼用了?心裡想什麼來著?連組合系列都不理解,弱智啊?

這時外邊傳進來汽車喇叭聲。

我提醒大家,車已經在恭候著諸位了!

於是眾人作鳥獸散,都爭奪起我辦公桌上的三臺電話來,連我的「大哥大」也被「徵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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