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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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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將一隻手背到身後,抓住自己的尾巴往身前扯,並儘量舉高,搖晃給他們看——那是一條修長的獵豹尾。獵豹尾雖算不上是一條多麼高階的尾巴,但畢竟也是車外那些傢伙心嚮往之夢寐以求卻根本不可能一朝擁有的。沒有而要動手術移植一條獵豹尾需數萬元。相當於別的城市的平民階層按房改政策買下公房的錢數。

「你說,你和我們一樣?」

「是啊是啊!我這也是一條很普通的尾巴嘛!」

車門沒關嚴,可以聽到車外的話聲。

「獵豹尾巴在你看來還很普通?」

「這……這……別誤解我的話,千萬別誤解我的話!我起先長的不是獵豹尾巴,只不過是一條騾尾。老闆他嫌我的騾尾丟他的人,是他出錢為我移植的這條獵豹尾!

「你老闆?也就是那個利用尾巴大發不義之財的傢伙嘍?他為你出錢移一條體面的尾巴,難道不證明你是他的心腹麼?」

當他們中的一個冷冷地這麼問時,旁邊的人都將手中燃著的打火機擎舉向我的司機,」照著他臉如同照著一個卑鄙地出賣了他們的叛徒。

他說的是實話。是我出錢為他移植了那條體面的獵豹尾巴。對方的話也沒錯,我的確一向待他不薄,視他為自己的一個心腹。他曾感激涕零地發誓不管在任何情況之下都對我忠心不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他在生死關頭背叛我好像早就打算背叛一樣!

我恨得咬牙切齒,暗罵:「叛徒!如果我僥倖不死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你!」

「什麼心腹,是走狗!」

「揍他!」

「拽掉他尾巴!」

「對,拽掉他尾巴!」

一片憤怒的喊聲。

於是在他身前有四人,倆倆扯住他兩支手臂;在他身後有二人,齊心協力扯他尾巴。

「別!……別!……求求你們別……」

他哀哀求饒。

但是他們哪裡肯饒他呢?拽的蹬足仰身使勁兒拽,看的嘻嘻哈哈樂開懷。

隨著一聲慘叫,前後六人同時躍倒在地。他身前的四人終於放開他了,他雙手捂臀蹦著高兒哀號。他身後的二人迅速爬起,其中一人手中揮舞著尾巴怪聲怪凋地大叫:「看!看!拽掉啦!拽掉啦!……」

於是一片亢奮的歡呼。

又有人從車頭抓起一件沾了汽油的衣服包住了他的頭,並用兩條衣袖將衣服扎住。接著有第二個人也抓起一件衣服,紮在了他腰上。轉眼所有那些沾了汽油的衣服全都被纏在他身上了……

有人獰笑著點燃了衣服……

他變成了火人,揮舞著雙手,瞎了似的東奔西躥……

暴徒們一陣陣地狂笑。他衝到哪裡,哪裡狂笑頓起。

他畢竟曾是我的心腹。畢竟曾鞍前馬後地為我效勞過。我駭得目瞪口呆,不禁心生惻隱。

後來他衝入了一服裝店。隔著車窗和服裝店的落地櫥窗,可見一團熊火在店內東撲面撲。所撲之處,立刻也有一股煙火升騰起來。曾是我心腹的那個人,分明的是被燒懵了。不扯扎住頭的火衣,卻以為只要撲抱住什麼身上的火便會熄滅,便有效了似的。最後他撲抱住了一具黑色的,穿一襲白婚紗禮服的人模。那一襲白婚紗禮服眨眼間化為片片灰蝶,四處飄飛。而他就死死地摟住那一具裸光了的黑色的女人體倒下去了……

於是那服裝店也成為一處火宮。

我低下頭對小悅說:「看到了吧?如果你離開我這輛車,肯定和他一種下場!」

小悅老老實實偎在我懷裡,不說話也不動。我細看她時,見她已不知何時被嚇昏了。

由於「俱樂部」和服裝店火勢漫延,半條街的樓廈漸漸開始燃燒。大火幾乎都是通過窗與窗相互吞吐,從那些樓廈的高處凌空漫延的。那些樓廈的底層卻暫時還沒被火勢佔領。街上的人們也暫時還不受火的直接威脅。夜空是被映得紅彤彤的了。似有萬臺幻燈放映機,將紅彤彤的背景光片齊刷刷地映在夜空,壯麗無比。滿街長著不體面的尾巴和在白天的騷亂中失去了尾巴的人,就在壯麗無比的高空背景之下肆意對街兩側的一切店鋪進行破壞,在破壞中趁機搶掠……

卻仍有人團團圍住我的車。我清楚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我的。只不過他們一時還沒達成統一的意志究竟以怎樣的方式「處理」我。看來他們並不打算燒死我。已經燒死一個人了。也許他們都覺得再觀看一個人活活被燒死沒多大意思了。而小悅卻仍昏在我懷裡。

一幢正在施工的六層樓的上空,伸展著一臺塔吊的鐵臂。我從車的左前鏡中,發現塔吊的鐵臂開始在空中緩緩移動。顯然,有人操縱它了。鐵臂移到我的「勞斯萊斯」的上空,靜止了。接著巨大的吊鉤連及同一團鋼纜徐徐垂下。再接著有人爬上車,有人鑽入車底……

不一會兒,我的車被吊離了地面。越升越高,越升越高。鐵臂橫空一移,我的車在空中一陣晃盪,幾分鐘後漸漸穩定在一幢樓頂。那樓頂已燒塌了。火勢已經漫過。但自上望下去,整個樓頂仍紅得碳盆也似的。原來他們是運用塔吊烤我的車,連同烤車內的我和小悅。就像有些殘忍的孩子捉了甲蟲或肉蟲封蓋在鐵盒裡,再用叉竿將鐵盒放在碳火堆上烤似的。油箱早已遭破壞,汽油早已流光,車當然不至於燃燒爆炸。而這正是他們所希望的。他們想使我漸死。想使我備受比燒死更大的痛苦。於是車下冒上濃煙和火苗來。那是四隻輪胎烤著了。車窗開始劈啪作響地龜裂。車蓋開始拱起變形。我的屁股感到灼燙,在車座上坐不住了。我只得將小悅推出懷抱,推在車座上。而自己蹲在前後兩排車座之間。小悅很快就被燙醒過來了。坐起身懵懂不安地問這是怎麼回事兒?我們究竟在哪裡?我慘笑著回答,你往下瞅瞅就知道怎麼回事兒我們究竟在哪裡了!她小心翼翼地湊近車窗往下一瞅,發出一聲恐怖的吟叫又嚇昏過去了。此時我對她也動了幾分惻隱,心想別讓她陪著我被烤死了。乾脆將她推下車摔死得了!摔死怎麼也比被活活烤死命斷得痛快些啊!但車門被烤變形了,我的手剛觸到車門把手立刻就縮回來了。它已經被烤得燙手了……

車又在空中晃盪起來。塔吊又在空中橫移,我和小悅的性命暫時脫離了死亡的邊緣。

倏地,車自高空飛速墜落。我想難道他們是要摔死我們麼?那麼真的必死無疑了。也好也好,對我們也算是一種人道主義的體現吧!

我從車座上抱起小悅,緊緊地緊緊地抱著。我的頭腦中還來得及閃過我的司機是怎樣緊緊地抱著一具黑色的人模被燒死的情形。難道是人皆本能地希望臨死緊緊抱住什麼,才減少一點點死到臨頭的恐懼麼?

我閉上了眼睛,但聽耳畔風聲嗖嗖。落速造成的疾風,擦過破碎的車窗時發出尖厲的哨音。

然而車並沒有撞地。在距地面兩尺高處猝然懸住。我從魂飛魄散之境半死不活地睜開眼,但見滿街的醜尾人不知為何都已擠站到了人行道上,彷彿準備夾道歡迎什麼大人物的經過似的。他們的神情肅然又加怵然。正前方,百米開外,有一人背對我,彎著腰,向我這邊倒退著接近。他長的是一束馬尾。卻比一匹馬的馬尾要長許多。大約有兩米左右。可能長出來後就一次也沒修剪過。可能還超量地服過尾巴激素。否則不會長到那麼長。他一邊倒退著,一邊用馬尾左一下右一下掃馬路。經他的馬尾掃過的路面,比用掃帚掃過的路面更乾淨。他的馬尾將一些馬路上常見的垃圾掃到了人行道上,掃到了了醜尾人們的身上。卻無一醜尾人躲避。垃圾掃到了誰身上,誰的表情就既不但肅然怵然,甚而顯得受寵若驚,彷彿是自己的榮幸似的。通過破碎的車前窗,見他原來是在彎腰倒退著鋪展紅地毯。地毯之上,一個高大魁梧的漢子信步走了過來。他西服革履,領帶夾上的鑽石閃閃發光。一批隨從陪行於兩側。也都西服革履。除了他一人的西服和皮鞋是白色的,隨從的西服和皮鞋皆黑色的。他和隨從們頭上全都戴禮帽。不知緣於何種考慮,那些隨從們的禮帽反而是白色的。唯獨他的禮帽竟是黑色的。這就使他在他們之中備加突出了……

他走到距我幾步遠處,叉開雙腿站定,舉起一支手臂,在空中往下按了按,於是我那已變得破爛不堪的「勞斯萊斯」平穩地,幾乎無聲地落到了地面。

我立刻明白——他們是「兇尾幫」,而那漢子正是「兇尾幫」的首領。「兇尾幫」的成分不同於肅立人行道上那些醜尾人。醜尾人們的尾巴只不過醜陋,心理方面只不過由於尾巴的醜陋而自卑。只不過由於想有較體面的甚至高階的尾巴卻不能夠而時常陷於思想絕望。更進一步說,他們的絕望乃是由於窮。是錢的問題造成的。我想如果他們人人都有足夠的錢移植一條上等的尾巴,肯定也就都會變為安分守法的良民了。醜尾人們的暴亂,說到底又只不過是城市貧民們的一時宣洩。其實並沒有任何明確的統一的意志企圖從根本上動搖什麼瓦解什麼摧毀什麼。然而「兇尾幫」的存在卻堪憂多了。他們兇惡且又危險。他們敵視由尾巴的高低尊卑的等級而劃分的新階層而建立的新秩序。他們的成分主要由兩類人構成——或者原本就是些不法之徒。從前他們的謊言通行於很低的社會層面。謊言的質量也很差。其目的無非是為了詐騙錢財。所以他們長出很醜很兇的尾巴是自然而然的。也是符合尾巴現象一般規律的。或者原本是些身份較優越社會地位也較高的人士。從前他們的謊言通行於很高的社會領域。從政治到經濟到學術到文化藝術領域,他們的謊言像水銀一樣幾乎無孔不人。他們的謊言的質量很講究。甚至可以說接近著考究。其目的是為了獲得更高的身份和更高的社會地位。在近二十年的中國史頁中,到處留下著這樣兩類或精緻或粗鄙的謊言的汙染。如果謊言也是具有物質屬性的,而且具有肉眼可見的形狀,那麼任誰拿起那些史頁一抖,必定都會抖下一堆垃圾似的東西。區別在於,僅僅在於——低階的粗鄙的謊言更像垃圾,而講究的甚至考究的謊言彷彿鍍銅充金的首飾。在我們這座城市裡,收集在一起大約成百千噸計高若山丘……

後一批長了醜尾兇尾的人,由於從前所有過的優越身份和地位的失落,對於以尾之高低劃分的新階層和新秩序,心理上是極其對抗極其仇恨的。所以他們也只有投靠「兇尾幫」。除此之外他們幾乎別無選擇。但在「兇尾幫」中,他們又常因從前的身份和地位而被視為異己分子。大多數並不能獲得令自己感到慰籍的信任和尊重。只有少數的他們,在經過近乎效忠考驗之後,才得以靠攏近「兇尾幫」的核心勢力,才得以參與「兇尾幫」的核心決策。但也不過就是充當幕僚的角色而已。

主要由以上兩種人組成的「兇尾幫」,據我的耳目們彙報,近半年多以來,也就是尾巴等級觀念越來越趨於形成,據此為前提的社會新秩序越來越接近完善,服務於這二者的文化越來越被作為主流文化大力提倡和推廣的這半年多以來,他們的潛在影響力。反而相應地也越來越大了。他們與新觀念的對抗,他們對新秩序的顛覆和破壞行徑,不是受到譴責和聲討,反而越來越獲得到意識支援和慫恿了。彷彿他們乃是一些民間好漢當代英雄了。然而,畢竟的,那一天以前,確切地說,他們成功地綁架了花旗參枝子小姐以前,其活動一般是秘密的,小規模的,地下的。

這一天,他們的活動第一次由秘密而公開。如果這一條街上的火災也是他們所為,那麼他們的活動規模不但對我所建立的社會新秩序具有著強烈的震盪性,而且在短短的同一天裡,不,在短短的七八小時內也具有著連續性!他們的首領,第一次在滿街人的注視之下不可一世地拋頭露面了。滿街人那一種注視,簡直像在被檢閱!簡直像在對他行注目禮!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敵強我弱的情況之下,我明智地告誡自己,一定要忍受一切方式的公開羞辱。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能保住命,即使逼我當眾叫爹,我也乖乖地叫。

那首領做了個手勢,意思是讓手下將我和小悅從車裡弄出來。於是一個傢伙上前開車門。變了型的車門,從外邊也還是打不開。另一個傢伙推開第一個傢伙,繞著車走了一圈之後,轉過身去,彎下了腰,聳起了臀。他長著一條尾巴末梢叉成鉗形的怪尾。但那怪尾看去並不長,也就一米左右。我正狐疑著,不明白他究竟要幹什麼,但聽一串異響,聲音很大。接著聞到一股奇臭。同時,眼睜睜地見那怪尾變粗變長起來。變得極快。向馬路兩邊瞟瞟,又見人人捂鼻,雙目瞪圓,也都在望那粗長起來的怪尾。如同在忍聞著奇臭觀看某項盛大的史無前例的表演。

我想,他們一定都在暗自巴望著我和小悅怎樣被那怪尾一截截鉗斷。不觀看到這樣的結果不滿足。觀看到了將鼓掌將喝彩才肯散去。

那怪尾兩邊鉗夾的間距轉瞬大到了兩米。尾巴根已經變得桶那麼粗了。人小尾巨,這就使那人看去非常的可笑。彷彿尾巴是主體了,人是尾巴的贅生物,或被尾巴牢牢吸住了似的。他尾巴的末梢揚了起來,高翹到車蓋頂上了。接著,尾巴的鉤尖從兩旁鉤進了車窗。我據此清楚它是將車蓋鉗住了。我儘量縮成一團,一動也不敢動。但聽一陣刺耳音響,車蓋被完整地掀下去了。嗖的一聲,車蓋又被怪尾凌空甩出,擲向一幢樓的巨窗,撞碎玻璃,咣噹落入裡面。

我的「勞斯萊斯」此刻更加面目全非,變成一輛破爛不堪的敞蓬車了。

幸而車窗鑲的是鋼化玻璃。墜下的非是鋒利的碎玻璃,而是落了一陣水晶球兒似的鋼化玻璃珠兒。

一陣掌聲。

一陣喝彩。

許多人彎下腰,一把又一把從地上抓起鋼化玻璃珠兒,並分給周圍的人。顯然,他們是要留作紀念。

我——尾巴等級的制定者,尾巴新秩序的建立者,本市尾巴經濟和尾巴文化的傑出倡導者,此時此刻,斯文掃地,處境狼狽,凶多吉少,這對於他們來說,當然是重大事件。倘我果而死了,那麼必是歷史事件無疑。作為重大歷史事件的目擊者們,他們想要留些紀念品又是多麼的可以理解啊!

那怪尾的鉗鉤探人到車廂裡了。它將七十多公斤的我輕輕鉗住,「拎」了起來,「拎」出了車廂。我感覺到那如鋼如鐵的骨質的鉤尖,從兩側夾住著我的腰。感覺到它夾起我,如同夾起一個只有二三兩的布娃娃。只要它稍一用力,我必齊腰斷為兩截!我魂飛魄散,四肢垂軟,半死不活。只剩思維還算清醒著。此時此刻我非常之嫌惡我的頭腦。連該麻木的情況之下它仍清醒著,這是怎樣的一種不幸啊!這個世界上有誰情願死得很清醒呢?

「好!」

一陣叫好聲後,立即有幾條嗓子先後喊:

「夾死他!夾死他!」

「咔嚓!咔嚓來一下!」

「瞧他尿褲子了!尿褲子了!」

街兩旁人們的情緒亢奮起來……

「兇尾幫」的首領正吸菸。他嘴角銜著煙搖搖頭,用一隻手掌又輕輕往下按了幾按。於是那怪尾小心翼翼地,穩而又穩地將我擺在地上。如同巨大的機械手將一枚國際象棋的王棋擺落在棋盤上。由於首領的暗示,怪尾之動作甚至不無恭敬地意味兒。它擺落我,又以同樣小心翼翼地動作從車內夾出小悅,如對待一位王后一般。小悅的旗袍已經燒得襤樓,仍昏厥著。我只得接抱住她,將她手臂搭在我肩上,攬其腰而立。

「我來遲一步,使二位受驚了。」

首領的語調出我意料地溫文爾雅。

「她的確受驚了。我並沒受驚。我什麼場面都見過。」

我雙腿在抖,話卻儘量說得矜傲。首領的態度,使我預測到我們的命運可能已由兇轉吉化險為夷,便近乎本能地開始往回找補點兒自尊。

「我們曾經見過一面。」

「是麼?」

難怪我覺他面熟。我迅速回憶,墓地想起,他是那用蟒尾纏死了自己的妻兒又纏死了許多別人的兇惡之人!

我不禁問:「你並沒死?」

他冷笑道:「我當時是死了。但後來又在一場大雨中復活了。火焰噴射器燒焦的只不過是我的人皮。卻也使我增長了一種本領,那就是和尾巴一樣可以蛻皮。現在要置我於死地,比置你於死地起碼難一百倍。」

「這麼說,我應當向你道賀了?」

「同賀同賀!」

他向我抱拳三機。

「我有何可賀的?」

「第一賀你大難不死。第二麼,賀你重任在肩,擔當了營救行動總指揮!」

「你的情報真夠準確的。」

「彼此彼此。」

「自愧弗如。否則我也不會落此刻的下場。」

「你想錯了。你剛才的一切遭遇,其實都不是我的弟兄們乾的。而是他們乾的!」——他舉起手臂,指指街左邊,再指指街右邊,又說:「是他們要置你於死地。而我們是趕來解救你的。因為你對我們還有用。其實我並不恨你。我的弟兄們也常受我的教導,早已不恨你了。甚至開始感激你了。時世造英雄嘛!你成了英雄,我也沾你的光成了豪傑嘛!……」

他不知受到什麼刺激,突然張大嘴打了一個大噴嚏!那可真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我的意思是,噴嚏本身也不過就是一個一般的很平凡的大噴嚏,但引起的後果是驚天動地的。隨著他那噴嚏聲起,他身後一條蟒尾陡然甩聳。他那蟒尾此前一直匐臥於紅地毯上,又有他自己和他左右的幾名弟兄的身體擋在前邊,再加上天黑,所以我最初並未注意到。他那蟒尾之粗長,實在超出我的想象。估計其橫切面的半徑,往少了說也夠二尺了。掀掉我汽車蓋兒的他那兄弟的尾巴,與之相比簡直該算秀氣了。蟒尾甩到街左,掃倒了一排肅立觀看的人;甩到街右,又掃倒了一排。死傷者至少百餘名。頓時,號哭聲慘叫聲交織一片,沒死沒傷的皆做鳥獸散,四面八方奪路而逃。

十幾分鍾後,整條街寂靜了下來。只剩下攙架著小銳的我,和我對面的他們一夥了。當然,還有幾十具屍體。傷了的,趁亂爬到各個臨街的門洞裡,樓距間,屏息斂氣地隱蔽著。

他說:「罪過罪過!」

而他手下的一些兄弟們,則不待吩咐,便紛紛去弄下那幾十具屍體上的尾巴。或用刀割,或腳踩屍體,雙手狠扯猛拽。

他瞟著他們那麼幹,又說:「別見怪。劣等的尾巴也是尾巴啊!我們也搞了一座尾巴加工廠。與你們的區別是,我們在地下進行加工。廢物也可以利用嘛!」

我商量地問:「如果你同意,咱們今後再找機會聊怎麼樣?」

說罷,企圖攙架著小悅轉身便走。但發抖的雙腿卻不受支配,邁不出步去。想幹脆拋棄了小悅不管她的死活。又恐他們恥笑我男子漢大丈夫不仗義,太缺乏與美人生死與共的英雄氣概。

「慢走!」

他喝住了我。

接下來的事,列位必已經猜到——「兇尾幫」首領向我提出和平解決問題的建議:他奉勸我根本不必真的部署什麼營救行動,他的開價也很明智地降至一億美元(他媽的休想!如果用花旗參枝子小姐的性命作籌碼敲詐來一億美元都給了他們,那我們四個人瓜分什麼?!)。

他向我保證——只要我這位營救行動總指揮不耍什麼陰謀詭計,他則一定向我交一位完好如初的花旗參枝子小姐……

我故作虔誠地接受了他的建議。於是他派他的部下護送我離開那一條街。此後,那一條街以及附近的幾條街,便成為公開地徹底地被「兇尾幫」所盤踞的市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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