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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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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這話說得何等的好!我們中國人,在短短的十幾年內,習慣了多少新事物新現象啊!何況尾巴乎,

小悅她認認直真,仔仔細細地將我的尾巴一圈圈盤繞起來。眼見又長又粗令人不知怎麼辦的尾巴,經她的雙手盤一陣繞一陣,就像繩子似的齊齊整整地收攏了,嚴嚴緊緊地塞入那包袱裡去了。

她說:「瞧,這樣,你不是就可以到街上去了麼?」

我說是啊是啊,小悅你真聰明。比我還聰明。又說,這是一個美化尾巴的好方式,豐富了尾巴文化的內容,值得大力推廣。

我將她擁在懷中,又溫柔地吻了她一陣,並以帶有懺悔意味兒的語調問她,對我剛才的粗暴和兇惡是否會記恨在心?

她說:「人家要是記恨你,人家還會這麼誠心誠意地為你效勞麼?」

「一點兒都不記恨?」

她搖頭說一點兒都不記恨。

「為什麼?」

她仰起臉望著我,用極小極小的聲音回答:「我不是也因為自己的尾巴問題犯過愁嗎?何況你是男人!」

一句話,使我這顆自從長出了尾巴以後漸漸變得冷酷無情的男人心頓時軟化得一塌糊塗,彷彿稀釋成了一汪血水在胸膛裡亂逛蕩。

理解萬歲啊!

知我者,小悅也!

我緊緊地緊緊地將她擁抱住,連連說小悅小悅,你真是我的紅顏知己紅顏知己啊!等我解救出了花旗參枝子小姐,剷除了「兇尾幫」,徹底平定了騷亂,重新恢復了尾巴秩序,將投資辦一個「尾包兒廠」,委任你當廠長!並且要一開始就實行股份制,讓你這位女廠長擁有百分之三十的法定股份!幾年後,你不就成了女富豪了麼?我這麼替你安排你的前程,你高興不高興?

小悅幸福地閉上了眼睛,臉兒貼在我胸口,喃喃地說:「我高興,高興,一切聽你的安排就是了!你怎麼安排都行。包括我究竟應該移植一條什麼樣的高階的尾巴,也聽你的。你喜歡的尾巴就是我想要的尾巴……」

我囑咐小悅留在那個較安全的地方千萬不要到街上去,保證一完成了營救任務便會飛速回到她身邊,推開一切公務,與她朝夕相處共度幾日蜜月也似的美好時光……

街上非常混亂,這裡那裡,幾乎到處都有憤怒而迷惘的人群——有的直接由於尾巴問題而憤怒,比如四處都買不到「隱尾靈」,尾巴所患的急症得不到及時治療,交了尾巴移植手術預押金,低等級的尾巴割了去高階的尾巴卻移植不上了——「名尾儲存庫」在昨夜的一場大火中夷為平地,價值數億元的名尾和極品級尾巴珍品級尾巴變成灰燼。有的由於間接的尾巴問題而憤怒,比如在混亂中尾巴掉了尾巴受了嚴重損傷尾巴保險公司卻不能兌現保險承諾。據傳我親自委任的尾巴保險公司總經理攜款而逃。幾種尾巴股票狂跌,本市的大小交易所被砸。尾巴債券的信譽受到巨大動搖,成千上萬的人們湧往銀行和儲蓄所提前兌換現鈔,不給利息也要求兌換。而銀行和儲蓄所根本沒有能力兌換,因而先後遭搶。更有人混跡其間,趁火打劫。搶到了錢的眉開眼笑,沒搶到的無處發洩,毆打甚至綁架銀行和儲蓄所職員。有些年輕的女職員慘遭公開凌辱、輪姦……

滿城市到處是火,到處是煙,到處是騷亂,到處是憤怒,到處是暴行……

我避開騷亂,避開憤怒的人群,專走小街小巷,去找史密斯小姐。她與我約定上午在一起商討營救方案的具體細節。昨天分手時她給我留下的印象是自有上上之策在胸。約見地點是:「尾巴生物工程研究所」。那地點在郊區,顯然比在城市裡的任何地方都安全。我不得不暗自欽佩這美國娘們兒有點兒先見之明。

我正匆匆地左顧右盼地走著,忽聽背後一聲吼喝:「站住!」

驚回頭看時,見身後不知何時已悄悄跟隨了二三十條漢子,一個個都是那麼的面目兇惡。

我心想不好,撒腿便跑。他們豈肯善罷甘休?發一陣喊窮追不捨。從一條衚衕一直將我追到一條筆直的大馬路上。我跑得上氣兒不接下氣兒,雙腿發軟,一步也跑不動了,只能站定了束手就擒。而他們一追上來便將我團團圍住。

其中一個漢子橫眉豎目地指著我的背後問:「那裡邊兒是什麼?」

我說:「哪裡邊兒呀?」

他說:「你他媽的別裝糊塗!」——同時給了我一個大嘴巴子。扇得我臉上火辣辣的,身子晃了幾晃才站穩。

「少跟他羅嗦!準是錢!」

「要不就是金銀珠寶!搶!」

「對!搶!空喊共產主義喊了半個世紀了,咱們平民百姓也沒共到過什麼產!現在仍是無產階級不算,還成了下等尾巴賤民!不管是什麼,先搶了再說!」

「該出手時就出手」——於是,幾乎同時有七八條漢子如狼似虎地撲向我。這我哪裡抵擋得了,轉眼間尾巴包兒就又變成了床單兒,被他們扯著四角兒不放。彷彿那不是床單兒,而是能載著他們飛上天空,飛往極樂世界去成仙成神的阿拉伯童話中的飛毯似的。不消說,我的醜陋的尾巴在眾目睽睽之下垂堆了一地。但那幾條搶床單兒的漢子,眼睛只瞪著床單兒,或瞪著對方們的眼睛,都一心只想將床單搶到自己手裡轉身便跑。他們分明的是被一個搶字扇動得昏了頭了,並沒發現我身上墜落了一堆尾巴。正所謂當事者迷,旁觀者清。

「都他媽別搶啦!」

為首的漢子大喊一聲。

搶床單兒的漢子們這才住了手,一時的你看我,我看你,接著將目光望向那為首的漢子,望向眾人,最後順著眾人以及那為首的漢子的目光望向我的尾巴……

於是他們先後鬆了手,床單兒歸於一人之手。那一個人,也只不過手抓著床單兒一角。整條床單兒的大部分長裙似的落在地上。

「這……怎麼會這樣……」

他兩眼直勾勾地瞪著我的尾巴,表情極度驚愕,也鬆了手。

為首的漢子,繞著床單兒踱了一圈兒,然後用一隻腳輕踩床單兒,見床單兒並沒什麼可怕的反應,膽量大了些,兩隻腳都站上去踩。將床單兒上踩遍了骯髒的腳印,便訓斥搶床單兒的漢子們:「媽的一條床單兒你們搶個什麼勁兒?」

他們便都惶惶地不知所措起來。

我趕緊收我的尾巴,就像農村人從井內往上收井繩那樣。收一段,繞在臂肘一段。一邊收著,一邊故作鎮定地說:「就是就是,不過一條普普通通的床單兒嘛!除了尾巴,我身上再沒什麼其它的寶貴之物。嘿嘿,這年頭,誰不愛惜自己的尾巴呢,所以才用床單幾包紮在身上嘛……」

一人高叫:「他害得咱們白追了他半天!揍他!」

「對!按他!揍他!……」

群情激憤。彷彿我是騙子,卑鄙地騙了他們。

為首的漢子一步跨到我跟前,研究地盯著我的臉看我。他忽然冷笑起來,笑得我內心發毛。他嘎然收了冷笑,以一種陰險歹毒的語調說:「難怪面熟。小民三生有幸,真是三生有幸啊!」——退後數步,朝我一指,轉臉對眾人大聲說:「你們也都三生有幸啊!他就是銅像立在廣場中心那位大名鼎鼎的人呀!該向他膜拜頂禮還是該絞死他,隨你們的便吧!我來煙癮了,可要退一邊兒吸支菸了……」

於是他就走開去,雙手抱肘,優哉遊哉地吸起煙來。他臉上浮現著一種殘忍的幸災樂禍。

無數目光一時默默地投注在我臉上。每一束目光都令我不寒而慄。

「我……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我恐懼地嘟噥著,不停地旋轉著身子,妄想尋找機會逃跑。然而他們一個緊挨一個地包圍著我,裡三層外三層,使我根本無隙可鑽。

「不錯,正是這傢伙!」

「我以前雖然沒見過他,可是幾乎天天從廣場經過,每次都想把他的銅像推倒!」

「都他媽什麼時代了,這王八蛋還搞個人崇拜,當老百姓都是愚民!」

「那銅像不是我自己要立的,是……是……不是我願搞個人崇拜,是他們……我冤枉啊我……」

我語無倫次,膽戰心驚地替自己進行辯護。

「冤枉?他們是誰?難道是我們這些小民麼?你以為我們那麼抬舉你呀!你以為我們非要弄出你這麼個尾巴權威來壓迫在我們頭上啊?恬不知恥!」

「你頒佈的尾巴等級制害得我們好苦!是你把我們逼得沒尾巴不行,有尾巴也是踐民,人不人,獸不獸的!」

「你發行的尾巴股票把我們幾輩子攢下的那點兒血汗錢全騙去了!你使我們傾家蕩產,而你自己卻大發尾巴橫財!」

「你一陣子鼓吹美尾運動,我們小百姓就得響應號召,都把點兒血汗錢花消到實際上是你和那些貪官汙吏們當大老闆的狗屁美尾商店裡!你一陣子又提倡什麼隱尾時尚,結果宣傳得我們小百姓頭腦發昏,爭相著買‘隱尾靈’!你在尾巴上做的一切文章,翻過來調過去,總之是為了你們一本萬利!」

手指紛紛指向我,唾沫紛紛碎向我,隨著一番番聲討,包圍圈越來越小。

「少跟他羅嗦!」

「打!」

「絞死他!絞死他!

於是老拳雨點兒般落在我頭上,身上;狠腳在下一次次踢我腿彎兒。我連聲哀叫,抱著頭跪將下去。昨日僥倖從與「兇尾幫」和尾巴暴民們的遭遇過程死裡逃生,不成想今天剛剛離開我的一處溫馨小窩走到外邊,又被另一夥尾巴暴民痛打於街頭!他們追我時包圍我時,一個個還沒有尾巴。他們的憤怒高漲之後,一個個就都長出尾巴來了!我跪著,他們站著,我從指縫間看見一條條低等的劣等的有毛的無毛的尾巴在眼前甩來甩去。他們還用他們的尾巴一記記抽我……

後來,他們將我拖到一根水泥電線杆下,打算吊死我。沒繩子,有人跑回原處撿回了床單兒。於是他們一齊動手,將床單兒撕成縷,搓成繩。於是有個長猴子尾巴的傢伙爬上電線杆,將床單兒搓成的繩子系在電線杆上,而下面有人麻利地將繩子另一端結成了勒扣兒。我從沒見有幾十人為了儘快地吊死一個人而那麼地各盡所能齊心協力。不幸將被吊死的竟是我自己!當我雙腳離地被吊起來之後,我眼前迅速閃過了妻子、兒子和小悅的面容。也閃過了老苗、市長、市委書記、姚秘書、吳秘書等人的面容。我來不及對後者們發出一句詛咒,眼前便漆黑一片。然而我並沒那麼順利地死去。床單兒搓成的繩子不夠結實,斷了,我從半空掉下來,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我的身體砸在我自己的尾巴上,一陣疼痛直鑽心窩。我不禁號叫一聲,心想我的一節尾巴骨肯定斷了……

為首的漢子嘴角叼著煙,從旁內行似的獻計獻策:「你們真笨,這麼件事兒都幹不好!用他自己的尾巴當繩子嘛!我看他的尾巴肯定比那床單兒搓成的繩子吃勁兒!用他自己的尾巴吊死他,這多讓咱們開心哇!」

他們中不少的人連聲稱妙,都道是好主意好主意!

於是那長猴子尾巴的傢伙將我的尾巴梢兒和他的尾巴梢兒系在一起,第二次爬上了水泥電線杆。爬上頂端,雙手抓住懸燈橫架,來了個輕盈而優美的倒上單槓,於是我的尾巴就搭在橫架上了。之後,他頭朝上腳朝下,抱著電線杆爬下來,於是我的尾巴又被他的尾巴扯到地上了。他將兩條尾巴解開,在衣服上揩揩雙手,大功告成地望著同夥們,那意思是——我的任務完成了,該看你們的了!

那為首的漢子呸地一口啐掉菸蒂,親自上前將我的尾巴梢兒結成一個套兒,很親呢地套在我脖子上。彷彿一位兄長替不會系領帶的弟弟繫上領帶似的。他拍拍我臉頰,擁抱了我一下,亦莊亦諧地說:「古今中外,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是被自己的尾巴吊死的。這也挺值得自豪,所以你應該高興點兒。可惜沒相機,不能給你留下寶貴的人生最後一張照片!」

一陣開懷大笑。

幾條漢子早已按捺不住吊死我的激情。他們摩拳擦掌走上前來,站在我背後齊手拽我尾巴。我感到頸部的尾巴套兒在漸漸收緊。我感到身體在上升,不由得腳跟離地,僅僅靠腳尖撐地……

忽然,一輛紅色的敞篷「寶馬」駛來,急剎在路旁。我認出車上坐的是史密斯小姐,高叫:「史密斯救我!」

史密斯小姐從車上站起,一手拎著一隻拉開著鏈兒的皮包,另一隻手伸人皮包內,抓出一把什麼東西朝空中一揚。頓時,鈔票滿天飛。她連撒了幾次,那些想吊死我的傢伙們就顧不上擺佈我了,亂作一團搶鈔票……

我趁機從頸上摘下自己的尾巴套兒,奔到車旁,一躍而上。

史密斯也不敢遲疑,立即開車。我哀號一聲,昏死於車內——我的尾巴由於纏住了電線杆的懸燈橫架,齊根兒被扯掉了……

當我睜開眼睛,見史密斯小姐和「尾巴生物工程研究所」所長,也就是當初在精神病院裡研製提煉「xf」微粒的王教授,一左一右守護地坐在我躺著的床兩側。

史密斯小姐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微笑道:「謝天謝地,你可醒過來了!」

我問我在哪兒?

王教授說是在研究所的地下室。讓我放心。說這裡絕對安全,我再也不會受到凌辱和傷害了。

我問我的尾巴日後還能長出來麼?

王教授遺憾地搖著頭說,我的尾巴再也長不出來了。他替我包紮時認真仔細地檢查過,生長尾巴的細胞組織,以及那一部分肌肉,幾乎徹底被我的尾巴根兒帶下去了。日後服用多少尾巴催生素也無濟於事了。

「這麼說,我只能移植一條義尾了?」

他說是的。又安慰我道,這也沒什麼嘛!這座城市裡不少生長過低等的劣等的尾巴的人,不是都花錢移植過較高階的甚至極品級珍品級的義尾麼?您還在乎花那點兒錢麼?

我惱羞成怒,猛地坐起來吼道:「你怎麼把我和那些人相提並論?這是錢的問題麼?!」

他便低下頭,嘿然沉默了。

史密斯微笑道:。別發火兒,別發火兒。事已至此,發火沒用啊!我知道你內心裡是怎麼想的。等營救出花旗參枝子小姐,讓王教授親自為你做條和原先的尾巴一模一樣的尾巴就是了嘛!我和他替你保密,誰會知道你的尾巴不是真尾而是移植的義尾呀?」

義尾對於別人,倒也不能算件不光彩的事兒。某些本市的富人,動手術割掉原先低等的劣等的尾巴,移植了較高階的甚至極品級的珍品級的尾巴後,照常臍身於上流社會,並不曾發生過什麼受到嘲笑受到歧視之事。反而充分顯示了他們的富有。但是對於我,問題的性質畢竟有點兒不同。好比一般禿頂的人戴假髮並不值得別人說三道四大驚小怪,但是被公認為美髮王子的人如果一朝被戳穿原來戴假髮,豈不成了新聞麼?

「我要報復!我要報復!不進行報復我難消心頭之恨!……」

我揮舞雙臂大喊大叫。

汪教授問我打算怎麼報復?

我想了想,說要招募一支尾巴糾查隊,圍建一處集中營,將尾巴暴民們全部趕入集中營去!為首的,要槍斃!

汪教授笑了。他說何必那麼大動干戈呢?說為了本市的尾巴秩序和治安問題,他原則上也是贊同懲辦的。但興師動眾不好。興師動眾,現實事件以後就會成為歷史遺案,策劃者就有可能成為歷史罪人……

他說完,按了一下我床頭的小鈴兒。片刻,門開了,一名身材高大的四十多歲的男人,被他的一名助手推人室內。

「你出去。」

待他的助手離開,他向那男人招手:「寶貝兒,過來。」

那男人看去有些痴傻,一小步一小步地,慢騰騰地走到他跟前。

他站起身,從儀器架上取下了一隻杯子,哄一個小孩兒似地對那男人說:「喝下去,全喝光。喝光了,就會解除你的一切病痛了!」

那痴傻男人接過杯,仰起頭,一飲而盡。

教授拍拍他肩,誇獎道:「寶貝兒,真乖!真招人愛!」

又將目光轉向我,一臉的高深莫測。彷彿在用表情對我說——瞧著吧,奇蹟就要發生了!

我呆呆地望著那男人,不知自己將會看到什麼情形。在五六秒鐘內,他並沒什麼變化。然而,五六秒鐘後,極其突然地,他的身子倏地縮小了半截。這種縮小,對於他似乎一點兒痛苦也沒有。甚至,似乎連一點兒不適的感覺也沒有。因為他仰起頭,望著汪教授仍在痴笑。一眨眼間,他又縮小了半截。之後縮小的速度更快了。我坐在床上已經不可能望到他了。於是趴在床上,將頭低俯於床沿下,萬分驚愕地瞪大雙眼盯住他瞧。不到一分鐘內,他竟縮小到了蠶豆般大。但還是一個微小的人兒。

我抬頭望史密斯小姐,她架著二郎腿,事不關己若有所思地吞雲吐霧,如同眼前什麼令人震愕之事也沒發生。我再望教授,見他正從桌上的活頁夾住下撕紙。他拿著撕下的一頁紙,蹲下身,將紙鋪於地,然後取下夾在耳際的紅藍鉛筆,用紅藍鉛筆小心翼翼地將那微小的人兒往紙上撥。儘管他很輕很輕地撥,我也可以想象得到,那微小的人兒,肯定被他手中的紅藍鉛筆撥得連滾帶爬,一個斤頭接著一個斤斗……

終於,他是將那微小的人兒撥到紙上了。他將紙神平著放到了床頭櫃上,我則趕緊在床上調轉身,將頭俯向那頁紙接著看。有雪白的紙襯著,那微小的人兒的存在十分顯明。

教授問:「看得清麼?」

我說:「能看見。但看不清他哪兒是哪兒了。」

教授就從白大褂的上衣兜取出一柄放大鏡塞在我手裡:「用這個看看。無論什麼東西,變得巨大了,就恐怖了。而變得微小了,就奇妙了。」

在放大鏡下,我能看清那微小的人兒的四肢乃至五官了。他既沒變胖,也沒變瘦,還是剛進門那種高大肥壯的樣子。他似乎並沒意識到自己變得多麼微小了。只不過有點兒懵懂地低頭望著他腳下的一片雪白,不明所以。他這走走,那走走,在紙上兜了一個圈子,然後坐在紙中央,脫下鞋,扯下襪子,開始搓他的腳趾縫兒。

我抬頭問教授:「他……他為什麼會這樣兒?」

教授自鳴得意地說:「剛才我讓他喝下去的,是我的最新科研成果。也是世界上史無前例的偉大科研成果——一種高濃度的微縮劑。我能獲得此項科研成果,也得感激您啊!」

「感激我?」

「對。您不是指示我要抓緊研製出‘隱尾靈’三號麼?在研製過程中,這種微縮劑就誕生了。一開始我也沒想到,這種神速的微縮劑不但能在幾秒鐘內隱去人的尾巴,而且能在不到一分鐘內,連人全都微縮到這麼小的程度。」

我突然打了個噴嚏。氣流將紙吹動。再細看時,紙上已沒了那微小的人兒。

「得找到他。奇蹟還沒在他身上結束呢!」

教授從我手中奪過放大鏡,床上、地上、我和他的衣服上,到處照著找。他尋找了半天也沒發現在哪兒。史密斯小姐見他有些急,從他手中要過放大鏡替他找。終於她在我身上發現了那微小的人兒。他被我的衣褶夾住了。教授用紅藍鉛筆的筆尖將他從我的衣褶間挑出,挑在手心兒,重新放在紙上……

「快瞧快瞧!最後的奇蹟正在他身上發生著!」

教授又將放大鏡塞給了我。

放大鏡下,那微小的人兒顯得異常痛苦了。他的五官因痛苦而變形。他的身子一會兒痙孿,一會兒僵挺,一會兒又抽搐成一團。他在白紙上驚心動魄地折騰自己,搞得紙一陣陣沙響。

我不忍看下去,將目光望向史密斯小姐。而她在聚精會神地用精美的指甲鉗挫她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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