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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 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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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激我們連隊小學校的魏老師夫妻。魏老師是六六年轉業北大荒的老戰士,吉林人。他妻子也是吉林人。當年他們夫妻待我如兄嫂,說對我關懷備至絲毫也不誇大其詞。離開北大荒後我再未見到過他們。魏老師九五年已經病故,我每年春節與嫂子通長途問安……

七一年我調到了團部。

我感激宣傳股的股長王喜樓。他是現役軍人,十年前病故。他使宣傳股像一個家,使我們一些知青報導員和幹事如兄弟姐妹。在宣傳股的一年半對我而言幾乎每天都是愉快的。如果不每每憂慮家事,簡直可以說很幸福。宣傳股的姑娘們個個都是品貌俱佳的好姑娘,對我也格外友好。友好中包含著幾分真摯的友愛。不知為什麼,股裡的同志都拿我當大孩子。彷彿我年齡最小,彷彿我感情最脆弱,彷彿我最需要時時予以安慰。這可能由於我天性裡的憂鬱,還可能由於我在個人生活方面一向瞎湊合。實事求是地說,我受到幾位姑娘更多的友愛。友愛不是愛,友愛是親情之一種。當年,那親情營養過我的心靈,教會我怎樣善待他人……

我感激當年兵團宣傳部的崔幹事。他培養我成為兵團的文學創作員。他對於改變我的人生軌跡起重要的作用。他就是我的小說《又是中秋》中的「老隋」。

他現因經濟案被關押在哈爾濱市的監獄中。

雖然他是犯人,我是作家——但我對他的感激此生難忘。如果他的案件所涉及的僅是幾萬,或十幾萬,我一定替他還上。但據說兩三百萬,也許還要多。超出了我的能力。每憶起他,心為之愴然。

我感激木材加工廠的知青們——當我被懲處性地「精簡」到那裡,他們以友愛容納了我。在勞動中儘可能地照顧我。僅半年內,就推薦我上大學。一年後,第二次推薦我。而且,兩次推薦,選票居前。對於從團機關被「精簡」到一個幾乎陌生的知青群體的知青,這一般情況下是根本沒指望的。若非他們對我如此關照,我後來上大學就沒了前提。那時我已患了肝炎,自己不知道,只覺身體虛弱,但仍每天堅持在勞動最辛苦的出料流水線上。若非上大學及時解脫了我,我的身體某一天肯定會被超體能的強勞動壓垮……

我感激復旦大學的陳老師。這位生物系抑或物理系的老師的名字我至今不知。實際上我只見過他兩面。第一次在團招待所他住的房間,我們之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的談話,算是「面試」。第二次在復旦大學。我一入學就住進了復旦醫務室的臨時肝炎病房。我站在二樓平臺上,他站在樓下,仰臉安慰我……

任何一位招生老師,當年都有最簡單幹脆的原則和理由,取消一名公然嘲笑當年文藝現狀的知青入學的資格。陳老師沒那麼做。正因為他沒那麼做,我才有幸終於成了復旦大學的「工農兵學員」——而這個機會,對我的人生,對我的人生和文學的關係,幾乎是決定性的。

如果說,我的母親用講故事的古老方式無意中影響了我對故事的愛好,那麼——崔幹事、木材加工廠的知青們、復旦大學的陳老師,這三方面的綜合因素,將我直接送到了與文學最近的人生路口。他們都是那麼理解我愛文學的心。他們都是那麼無私地成全我。如果說,在所謂人生的緊要處其實只有幾步路這句話是正確的,那麼他們是推我跨過那幾步路的恩人。

我感激當年復旦大學創作專業的全體老師。七四年至七七年,是中國政治風雲變幻莫測的三年。我在這樣的三年裡讀大學,自然會覺壓抑。但於今回想,創作專業的任何一位老師其實都是愛護我的。翁世榮老師、秦耕老師、袁越老師又簡直可以說對我有點庇護。教導員徐天德老師在具體一兩件事上對我曾有誤解。但誤解一經澄清,他對我仍一如既往地友愛誠懇。這也是很令我感激的……

我感激我的大學同學杜靜安、劉金鳴、周進祥。因為思想上的壓抑,因為在某些事上受了點兒冤屈,我竟產生過收拾行李一走了之的念頭。他們當年都曾那麼善意又那麼耐心地勸慰過我。所謂「良言令人三月暖」。他們對我的友愛,當年確實使我備感溫暖。我和小周,又同時是入黨的培養物件。而且,據說二取一。這樣的兩個人,往往容易離心離德,終成對頭。但幸虧他是那麼明事明理的人,從未視我為妨礙他重要利益的人。記得有一天傍晚,我們相約在校園外散步,走了很久,談了很多。從父母談到兄弟姐妹談到我們自己。最後我們達成了這樣的共識——我們天南地北走到一起,實在是一種人生的緣分。我們都要珍惜這緣分。至於其他,那非我們自己探臂以求的,我們才不在乎!從那以後到畢業,我們對入黨之事超之度外,彼此真誠,友情倍深。

我感激北影。我在北影的十年,北影文學部對我任職於電影廠而埋頭文學創作,一向理解和支援,從未有過異議。

我感激北影十九號樓的眾鄰居。那是一幢走廊骯髒的筒子樓。我在那樓裡只有十三平米的一間背陰住房。但鄰居們的關係和睦又熱鬧,給我留下許多溫馨的記憶……

我也感激童影。童影分配給了我寬敞的住房,這使我總覺為它做的工作太少太少……

我感激王姨——她是母親的乾姊妹。在我家生活最艱難的時日,她以女人對女人的同情和善良,給予過母親許多世間溫情,也給予過我家許多幫助……

我感激北影衛生所的張姐——在父親患癌症的半年裡,她次次到我家為父親打針,並細心囑我怎樣照料父親……

我感激北影工會的鮑嬸、老放映員金師傅、文學部的老主任高振河——父親逝世後,我已調到童影,但他們卻仍為父親的喪事操了許多心……

我也要感激我所住的四號樓的幾位老阿姨們。母親在北京時,她們和母親之間建立了很深的感情,給了母親許多愉快的時光……

我還要感激我母親的乾兒女單雁文、遲淑珍、王辰鐸、小李、秉坤等等。他們帶給母親的愉快,細細想來,只怕比我帶給母親的更多……

我還要感激我哥哥的初中班主任王鳴歧老師。她對哥哥像母親對兒子一樣。哥哥患精神病後,其母愛般的老師感情依然。凡三十餘年間不變。每與人談及我的哥哥,必大動容。王老師已於兩年前病逝……

我還要感激我的班主任孫淑珍老師,以及她的丈夫趙老師——當年她是我們的老師時才二十二三歲。她對我曾有所厚望。但哥哥生病後,我開始厭學,總想為家庭早日工作。這使她一度對我特別失望。然恰恰是在「文革」中,她開始認識到我是她的一名較有獨立思想的學生,因而我又成了她最為關心的幾個學生之一……

我還要感激我哥哥的高中同學楊文超大哥。他現在是哈爾濱一所大學的教授。我給弟弟的一封信家鄉的報轉載了。文超大哥看後說——「這肯定是我最好的高中同學的弟弟無疑!」於是主動四處探問我三弟的住址,親自登門,為我三弟解決了工作問題——事實上,楊文超、張萬林、滕賓生,加上我的哥哥,當年也確是最要好的四同學。曾使他們的學校和老師引以為榮。同學情深若此,不枉同學二字矣!

我甚至要感激我家當年所屬派出所的兩名年輕警員——一姓巽,一姓童。說不清究竟是什麼原因,他們做片警時,一直對母親操勞支撐的這個破家,給予著溫暖的關懷……

還有許許多多我應該感激的人,真是不能細想,越憶越多。比如哈爾濱市委前宣傳部長陳鳳琿,比如已故東北作家林予,都既不但有恩德於我,也有恩德於我的家。

在一九九八年底,我回頭向自己的人生望過去,不禁訝然,繼而肅然,繼而內心裡充滿一大片感動!怎麼,原來在我的人生中,竟有那麼多那麼多善良的好人幫助過我,關懷過我,給予過我持久的或終身難忘的世間友愛和溫情嗎?

我此前怎麼竟沒意識到?

這一點怎可被我漠視?

沒有那些好人,我將是誰?我的人生將會怎樣?我的家當年又會怎樣?

我這個人的一生,卻實際上是被眾多的好人是被種種的世間溫情簇擁著走到今天的啊!

我憑什麼獲得著如此大的幸運而長久以來麻木地似乎渾然不覺呢?

虧我今天還能頓悟到這一點!

這頓悟使我心田生長一派感激的茵綠草地!

生活,我感激你賜我如此這般的人生大幸運!

我向我人生中的一切好人三鞠躬!

讓我借歌中的一句話,在一九九八年底祝好人一生平安!

我想——心有感激,心有感動,多好!因為這樣一來,人生中的另外一面,比如嫌惡、憎怨、敵意、細碎芥蒂,就顯得非常小氣、淺薄和庸人自擾了……

再祝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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