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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的烙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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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知該給正開始寫的這一篇文字取怎樣的題。

自幼喜讀,因某些書中的人或事,記住了那些書名。甚至還會終生記住它們的作者。然而也有這種情況,書名和作者是徹底地忘記了,無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了。但書中人或事,卻長久地印在頭腦中了。彷彿頭腦是簡,書中人或事是刻在大腦這種簡上的。彷彿即使我死了,肉體完全地腐爛掉了,物質的大腦混入泥土了,依然會有什麼異乎尋常的東西存在於泥土中,雨水一衝,便會顯現出來似的。又彷彿,即使我的屍體按照現今常規的方式火化掉,在我的顱骨的白森森的骸片上,定有類似幾行文字的深深的刻痕清晰可見。告訴別人在我這個死者的大腦中,確乎的曾至死還保留過某種難以被歲月剷平的、與記憶有關的密碼……

其實呢,那些自書中復考入大腦的人和事,並不多麼的驚心動魄,也根本沒有什麼曲折的因而特別引人入勝的情節。它們簡單得像小學課文一樣,普通得像自來水。並且,都是我少年時的記憶。

這記憶啊,它怎麼一直糾纏不休呢?

怎麼像初戀似的難忘呢?

我曾企圖思考出一種能自己對自己說得通的解釋。

然而我的思考從未有過使自己滿意的結果。

正如初戀之始終是理性分析不清的。

所以呢,我想,還是讓我用我的文字將它們寫出來吧!

我更願我火化後的顱骨的骸片像白陶皿的碎片一樣,而不願它有使人覺得奇怪的痕跡……

在鄉村的醫院裡,有一位父親要死了。但他頑強地堅持著不死,其堅持好比夕陽之不甘墜落。在自然界它體現在一小時內。相對於那位父親,它將延長至十餘小時。

生命在那一種情況下執拗又脆弱。

護士明白這一點。

醫生更明白這一點。

那位父親死不瞑目的原因不是由於身後的財產。他是果農,除了自家屋後院子裡剛剛結了青果的幾十棵果樹,他再無任何財產。

除了他的兒子,他在這個世界上也再無任何親人。

他堅持著不死是希望臨死前再見一眼他的兒子。

他也沒什麼重要之事叮囑他的兒子。

他只不過就是希望臨死前再見一眼他的兒子,再握一握兒子的手……

事實上他當時已不能說出話來。

他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昏迷。兩陣昏迷之間的清醒時刻越來越短……

但他的兒子遠在俄亥俄州。

醫院已經替他發出了電報——打長途電話未尋找到那兒子,電報就一定會及時送達那兒子的手中嗎?即使及時送達了,估計他也只能買到第二天的機票了。下了飛機後,他要再乘四個多小時的長途汽車才能來到他父親身旁……

而他的父親真的竟能堅持那麼久嗎?

瀕死的生命堅持不死的現象,令人肅然也令人憐憫。而且,那麼的令人無奈……

夕陽是終於放棄它的堅持了,墜落不見了。

令人聯想到晏殊的詩句——「無限年光有限身」,「夕陽西下幾時回」?

但是那位父親仍在頑強地與死亡對峙著。那一種對峙註定了絕無獲勝的機會。因而沒有本能以外的任何意義……

黃昏的餘暉映入病房,像橘色的紗,罩在病床上,罩在那位父親的身上,臉上……

病房裡寂靜悄悄的。

最適合人咽最後一口氣的那一種寂靜……

那位父親只剩下幾口氣了。他喉間呼呼作喘,胸脯高起深伏,極其捨不得地運用他的每一口氣。每一口氣對他都是無比寶貴的。呼吸已僅僅是撥出著生命之氣。

那是看了令人非常難過的「節省」。

分明的,他已處在彌留之際。

他閉著眼睛,徒勞地做最後的堅持。

他看去昏迷著,實則特別清醒。那清醒是生命在大腦領域的迴光返照。

門輕輕地開了。

有人走入了病房。腳步聲一直走到了他的病床邊。

那是他在絕望中一直不肯稍微放鬆的企盼。

除了兒子,還會是誰呢?

這時脆弱的生命做出了奇蹟般的反應——他突然伸出一隻手向床邊抓去。而且,那麼的巧,他抓住了中年的男醫生的手……

「兒子!……」

他竟說出了話,那是他留在人世的最後一句話。

一滴老淚從他眼角擠了出來……

他已無力睜開雙眼最後看他的「兒子」一眼了……

他的手將醫生的手抓得那麼緊,那麼緊……

年輕的女護士是和醫生一道進入病房的。瀕死者始料不及的反應使她呆愣住。而她自己緊接著做出的反應是——跨前一步,打算撥開瀕死者的手,使醫生的手獲得「解放」。

但醫生以目光及時制止了她。

醫生緩緩俯下身,在那位父親的額上吻了一下。接著又將嘴湊向那位父親的耳,低聲說:「親愛的父親,是的,是我,您的兒子。」

醫生直起腰,又以目光示意護士替他搬過去一把椅子。

在年輕女護士的注視之下,醫生坐在椅子上了。那樣,瀕死者的手和醫生的手,就可以放在床邊了。醫生並且將自己的另一隻手,輕輕捂在當他是「兒子」的那位父親的手上。

他示意護士離去。

三十幾年後,當護士回憶這件事時,她寫的一段話是:「我覺得我不是走出病房的,而是像空氣一樣飄出去的,惟恐哪怕是最輕微的腳步聲,也會使那位臨死的老人突然睜開雙眼。我覺得彷彿是上帝將我的身體託離了地面……」

至今這段話仍印在我的顱骨內面,像釋迦牟尼入禪的身影印在山洞的石壁上。

夜晚從病房裡收回了黃昏橘色的餘暉。

年輕的女護士從病房外望見醫生的坐姿那麼的端正,一動不動。

她知道,那一天是醫生結婚十週年紀念日。他親愛的妻子正等待著他回家共同慶賀一番。

黎明瞭——醫生還坐在病床邊……

旭日的陽光普照入病房了——醫生仍坐在病床邊……

因為他覺得握住他手的那隻手,並沒變冷變硬……

到了下午,那隻手才變冷變硬。

而醫生幾乎坐了二十個小時……

他的手臂早已麻木了,他的雙腿早已僵了,他已不能從椅子上站起來了,是被別人攙扶起來的……

院長感動地說:「我認為你是很虔誠的基督徒。」

而醫生平淡地回答:「我不是基督徒。不是上帝要求我的。是我自己要求我的。」

三十幾年以後,當年年輕的護士變成了一位老護士,在她退休那一天,人們用「天使般的心」讚美她那顆充滿著愛的護士的心時,她講了以上一件使她終身難忘的事……

最後她也以平淡的語調說:「我也不是基督徒。有時我們自己的心要求我們做的,比上帝用他的信條要求我們做的更情願。仁愛是人間的事而我們有幸是人。所以我們比上帝更需要仁愛,也應比上帝更肯給予。」

沒有掌聲。

因為人們都在思考她講的事,和她說的話,忘了鼓掌……

在我們人間,使我們忘了鼓掌的事已少了;而我們大鼓其掌時真的都是那麼由衷的嗎?

此事發生在國外一座大城市的一家小首飾店裡。

冬季的傍晚,店外雪花飄舞。

三名售貨員都是女性。確切地說,是三位年輕的姑娘。其中最年輕的一位才十八九歲。

已經到可以下班的時間了,另外兩位姑娘與最年輕的姑娘打過招呼後,一起離開了小店。

現在,小首飾店裡,只有最年輕的那位姑娘一人了。

正是西方諸國經濟連鎖大蕭條的灰色時代。失業的人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到處可見憂鬱的沮喪的面孔。銀行門可羅雀。超市冷清。領取救濟金的人們卻從夜裡就開始排隊了。不管哪裡,只要一貼出招聘廣告,即使僅招聘一人,也會形成聚眾不散的局面。

姑娘是在幾天前獲得這一份工作的。

她感到無比的幸運。

甚至可以說感到幸福。雖然工資是那麼的低微。

她輕輕哼著歌,不時望一眼牆上的鐘。

再過半小時,店主就會來的。她向店主彙報了一天的營業情況,也可以下班了。

姑娘很勤快,不想無所事事地等著。於是她掃地,擦櫃檯。這不見得會受到店主的誇獎。她也不指望受到誇獎。她勤快是由於她心情好。心情好是由於感到幸運和幸福。

忽然,門吱呀一聲開了,邁進來一箇中年男人。

他一肩雪花。頭上沒戴帽子。雪花在他頭上形成了一頂白帽子。

姑娘立刻熱情地說:「先生您好!」

男人點了一下頭。

姑娘猶豫剎那,掏出手絹,替他撫去頭上的、肩上的雪花。

接著她走到櫃檯後邊,準備為這一位顧客服務。

其實她可以對她說:「先生,已過下班時間了,請明天來吧。」

但她沒這麼說。

經濟蕭條的時代,光臨首飾店的人太少了,生意慘淡。

她希望能替老闆多賣出一件首飾。

雖然才上了幾天班,她卻養成了一種職業習慣,那就是判斷一個人的身。估計顧客可能對什麼價格的首飾感興趣。

她發現男人豎起著的大衣領的領邊磨損得已暴露出呢紋了。而且,她看出那件大衣是一件過時貨。當然,她也看出那男人的臉剛刮過,兩頰泛青。

他的表情多麼的陰沉啊!

他企圖靠斯文的舉止掩飾他糟糕的心境。然而他分明的不是現實生活中的好演員。

姑娘判斷他是一個錢夾裡沒有多少錢的人。

於是她引他湊向陳列著廉價首飾的櫃檯,向他一一介紹價格,可配怎樣的衣著。

而他似乎對那些首飾不屑一顧。

他轉向了陳列著價格較貴的首飾的櫃檯,要求姑娘不停地拿給他看。有一會兒他同時比較著兩件首飾,彷彿就會做出最後的選擇。

他幾乎將那一櫃臺裡的首飾全看遍了,卻說一件都不買了。

姑娘自然是很失望的。

男人斯文而又抱歉地說:「小姐,麻煩了您這麼半天,實在對不起。」

姑娘微笑著說:「先生,沒什麼。有機會為您服務我是很高興的。」

當那男人轉身向外走時,姑娘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櫃檯。漫不經心的一瞥使她頓時大驚失色——價格最貴的一枚戒指不見了!

那是一家小首飾店,當然也不可能有貴到價值幾千幾萬的戒指。

然而姑娘還是呆住了。彷彿被凍僵了一樣。那一時刻她臉色蒼白。心跳似乎停止了。血液也似乎不流通了……

而男人已經推開了店門,一隻腳已邁到了門外……

「先生!……」

姑娘聽出了她自己的聲音有多麼顫抖。

男人的另一隻腳,就沒向門外邁。

男人也彷彿被凍僵在那兒了。

姑娘又說:「先生,我能請求您先別離開嗎?」

男人已邁出店門的腳竟收回來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低聲說:「小姐,我還有很急迫的事等著我去辦。」

分明的,他隨時準備揚長而去……

姑娘繞出櫃檯,走到門口,有意無意地將他擋在了門口……

男人的目光冷森起來……

姑娘說:「先生,我只請求您聽我幾句話……」

男人點了點頭。

姑娘說:「先生,您也許會知道我找到這一份工作有多麼的不容易!我的父親失業了。我的哥哥也失業了。因為家裡沒錢養兩個大男人,我的母親帶著我生病的弟弟回鄉下去了。我的工資雖然低微,但我的父親我的哥哥和我自己,正是靠了我的工資才每天能吃上幾小塊麵包。如果我失去了這份工作,那麼我們完了。除非我做妓女……」

姑娘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

姑娘說不下去了。流淚了。無聲地哭了……

男人低聲說:「小姐,我不明白您的話。」

姑娘又說:「先生,剛才給您看過的一枚戒指現在不見了。如果找不到它,我不但將失去工作,還肯定會被傳到法院去的。而如果我不能向法官解釋明白,我不是要坐牢的嗎?先生,我現在絕望極了,害怕極了。我請求您幫著我找!我相信在您的幫助之下,我才會找到它……」

姑娘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由衷的話。

男人的目光不再冷森。

他猶豫片刻,又點了點頭。

於是他從門口退開,幫著姑娘找。

兩個人分頭這兒找那兒找,沒找到。

男人說:「小姐,我真的不能再幫您找了。我必須離開了。小姐您瞧,櫃檯前的這道地板縫多寬呀!我敢斷定那枚戒指一定是掉在地板縫裡了。您獨自再找找吧!聽我的話,千萬不要失去信心……」

男人一說完就衝出門外去了……

姑娘愣了一會兒,走到地板縫前俯身細瞧——戒指卡在地板縫間……

而男人走前蹲在那兒系過鞋帶……

第二天,人們相互傳告——夜裡有一名中年男子搶銀行未遂……

幾天後,當罪犯被押往監獄時,他的目光在道邊圍觀的人群中望見了那姑娘……

她走上前對他說:「先生,我要告訴您我找到那枚戒指了。因而我是多麼的感激您啊!……」

並且,她送給了罪犯一個小麵包圈兒。

她又說:「我只能送得起這麼小的一個小麵包圈兒。」

罪犯流淚了。

當囚車繼續向前行駛,姑娘追隨著囚車,真誠地說:「先生,聽我的話,千萬不要失去信心!……」

那是他對姑娘說過的話。

他——罪犯,點了點頭……

這是秋季的一個雨夜。雨時大時小。從天黑下來後一直未停。想必整夜不會停的了。

在城市某一個區的消防隊值班室裡,一名年老的消防隊員和一名年輕的消防隊員正下棋。棋盤旁邊是電話機,是二人各自的咖啡杯。

他們的值班任務是——一有火災報警電話打來,立即拉響報警器。

年老的消防隊員再過些日子就要退休了;年輕的消防隊員才參加工作沒多久。

他們第一次共同值班。

老消防隊員舉起一枚棋子猶豫不決之際,電話鈴驟響……

年輕的消防隊員反應迅速地一把抓起了電話……

「救救我……我的頭磕在壁爐角上了,流著很多血……我快死了,救救我……」

話筒那端傳來的是一位老女人微弱的聲音。

那是一臺擴音電話。

年輕的消防隊員愣了愣,愛莫能助地回答:「可是夫人,您不該撥這個電話號碼。這裡是消防隊值班室……」

話筒那一端卻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年輕的消防隊員一臉不安,緩緩地,緩緩地放下了電話。

他們的目光剛一重新落在棋盤上,便不約而同地又望向電話機了。

接著他們的目光注視在一起了……

老消防隊員說:「如果我沒聽錯,她告訴我們她流著很多血……」

年輕的消防隊員點了一下頭:「是的。」

「她還告訴我們,她快死了,是嗎?」

「是的。」

「她在向我們求救。」

「是的。」

「可我們……在下棋……」

「不……我怎麼還會有心思下棋呢?」

「我們總該做點兒什麼應該做的事對不對?」

「對……可我,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麼……」

老消防隊員嘟噥:「總該做點兒什麼的……」

他們就都不說話了。

都在想究竟該做點兒什麼。

他們首先給急救中心掛了電話,但因為不清楚確切的住址,急救中心的回答是非常令他們遺憾的……

他們也給警方掛了電話,同樣的原因,警方的回答也非常令他們失望……

該做的事已經做了,連老消防隊員也不知道該繼續做什麼了……

他說:「我們為救一個人的命已經做了兩件事,但並不意味著我們救了一個向我們求救過的人。」

年輕的消防隊員說:「我也這麼想。」

「她肯定還在流血不止。」

「肯定的。」

「如果沒有人實際上去救她,她真的會死的。」

「真的會死的……」

年輕的消防隊員說完,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額:「嘿,我們幹嗎不查問一下電話局?那樣,我們至少可以知道她住在哪一條街區!……」

老消防隊員趕緊抓起了電話……

一分鐘後,他們知道求救者住在哪一條街了……

兩分鐘後,他們從地圖上找到了那一條街。

它在另一市區。

再將弄清的情況通告急救中心或警方嗎?

但是一方暫無急救車可以前往,一方的線路佔線,連撥不通……

老消防隊員靈機一動,向另一市區的消防隊值班室撥去了電話,希望派出消防車救一位老女人的命……

他遭到了拒絕。

拒絕的理由簡單又正當:派消防車救人?荒唐之事!在沒有火災也未經特批的情況下出動消防車,既不但嚴重違犯消防隊的紀律條例,也嚴重違犯城市管理法啊!

他們一籌莫展了……

老消防隊員發呆地望了一會兒掛在牆上的地圖,主意已定地說:「那麼,為了救一個人的命,就讓我來違犯紀律和違法吧!……」

他起身拉響了報警器。

年輕的消防隊員說:「不能讓你在退休前受什麼處罰。報警器是我拉響的,一切後果由我來承擔。」

老消防隊員說:「你還是一名見習隊員,怎麼能牽連你呢?報警器明明是我拉響的嘛!」

而院子裡已經嘈雜起來,一些留宿待命的消防隊員匆匆地穿著消防服……

當老消防隊員說明拉報警器的原因後,院子裡一片肅靜。

老消防隊員說:「認為我們不是在胡鬧的人,就請跟我們去吧!……」

他說完走向一輛消防車,年輕的消防隊員緊隨其後。

沒有誰返身回到宿舍去。

也沒有誰說什麼問什麼。

都分頭踏上了兩輛消防車……

雨又下大了。

馬路上的車輛皆緩慢行駛……

兩輛消防車一路鳴笛,爭分奪秒地從本市區開往另一市區……

它們很快就駛在那一條街道上了。

那是一條很長的街道。正是週末,人們睡的晚。幾乎家家戶戶的窗子都明亮著。

求救者究竟倒在哪一幢樓的哪一間屋子裡呢?

斷定本街上並沒有火災發生的市民,因消防車的到來滋擾了這裡的寧靜而憤怒。有人推開窗子大罵消防隊員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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