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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的烙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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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消防隊員站立在消防車的踏板上,手持話筒做著必要的解釋。

許多大人和孩子從自家的窗子後面,觀望到了大雨澆著他和別的消防隊員們的情形……

「市民們,請你們配合我們,關上你們各家所有房間的電燈!……」

年輕的消防隊員反覆要求著……

一扇明亮的窗子黑了……

又一扇明亮的窗子黑了……

再也無人大罵了……

在這一座城市,在這一條街道,在這一個夜晚,在瓢潑大雨中,兩輛消防車如夜海上的巡邏艦,緩緩地一左一右地並駛著……

迎頭的各種車輛紛紛倒退……

除了司機,每一名消防隊員都站立在消防車兩旁的踏板上,目光密切地關注著街道兩側的樓房。包括那位老消防隊員……

雨,是下得更大了……

街道兩旁的樓房的窗全都黑暗了,只有兩行路燈亮著了……

那一條街道那一時刻那麼的寂靜……

「看!……」

一名消防隊員激動地大叫起來……

他們終於發現了唯一一戶人家亮著的窗……

一位七十餘歲的老婦人被消防車送往了醫院……

醫生說,再晚十分鐘,她的生命就會因失血過多不保了。

兩名消防隊員自然沒受處罰。

市長親自向他們頒發了榮譽證書,稱讚他們是本市「最可愛的市民」。其他消防隊員也受到了熱情的表揚。

那位老婦人後來成為該市年齡最大也最積極的慈善活動志願者……

大約是在初一時,我從隔壁鄰居盧叔收的廢報刊堆裡翻到了一冊港版的《讀者文摘》。其中的這一則紀實文章令我的心一陣陣感動。但是當年我不敢向任何人說出我所受的感動——因為事情發生在美國。

當年我少年的心又感動又困惑——因為美國大兵正在越南用現代武器殺人放火。

人性如泉,流在乾淨的地方帶走不乾淨的東西;流在不乾淨的地方它自身也汙濁。

後來就「文革」了。「文革」中我更多次地聯想到這一則紀實……

以下一則「故事」是以第一人稱敘述的。那麼讓我也尊重「原版」,以第一人稱敘述……

「我」是一位已畢業兩年了的文科女大學生。「我」兩年內幾十次應聘,僅幾次被試用過。更多次應聘談話未結束就遭到了乾脆的或客氣的拒絕。即使那幾次被試用,也很快被以各種理由打發走了……

這使「我」產生了巨大的人生挫敗感。

剛剛踏入社會啊!

「我」甚至產生過自殺的念頭。

「我」找不到工作的主要原因不是有什麼品行劣跡,也不是能力天生很差——大學畢業前夕「我」被車颳倒過一次,留下了難以治癒的後遺症——心情一緊張,兩耳便失聰。

「我」是一個誠實的人。

每次應聘,「我」都宣告這一點。

而結果往往是——招聘主管者們欣賞「我」的誠實,但卻不肯降格以用。「我」雖然對此充分理解,可無法減輕人生憂愁。

「我」仍不改初衷,每次應聘,還是一如既往地宣告在先,也就一如既往地一次次希望落空……

在「我」沮喪至極的日子裡,很令「我」喜出望外的,「我」被一家報館試用了!

那是因為她的誠實起了作用。

也因為她誠實不改且不悔的經歷引起了同情。

與「我」面談的是一位部門主任。

他對「我」說:「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社會應該留給你這麼誠實的人適合你的一種工作。否則,就誰也沒有資格要求你熱愛人生了。」

部門主任的話也令「我」大為感動。

「我」的具體工作是資料管理。

這一份工作獲得不易,「我」異常珍惜。而且,也漸漸喜歡這一份工作了。「我」的心情從沒有過地好,每天笑口常開。當然,雙耳失聰的後遺症現象一次也沒發生過……

同事們不但接受了「我」這一名資料管理員,甚至開始稱讚「我」良好的工作表現了。

試用期一天天地過去著,不久,「我」將被正式簽約錄用了。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呀!

「我」不再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幸的人,反而覺得自己是一個十分幸運的人了。

某一天,那一天是試用期滿的前三天——報館同事上下忙碌,為爭取對一新聞事件的最先報道,人人放棄了午休。到資料館查詢相關資料的人接二連三……

受緊張氣氛影響,「我」最擔心之事發生了,「我」雙耳失聰了!

這使我陷於不知所措之境。

也使同事們陷於不知所措之境。

筆談代替了話語。時間對於新聞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何況有多家媒體在與該報搶發同一條新聞!……

結果該報在新聞戰中敗北了。

對於該報,幾乎意味著是一支足球隊在一次穩操勝券的比賽中慘遭淘汰……

客觀地說,如此結果,並非完全是由「我」一人造成的。但「我」確實難逃干係啊!

「我」覺得多麼的對不起報社對不起同事們呀!

「我」內疚極了。

同時,多麼的害怕三天後被冷淡地打發走呢!

「我」向所有當天到過資料室的人表示真誠的歉意;「我」向部門主任當面承認「錯誤」,儘管她不是因為工作態度而失職……

一切人似乎都諒解了「我」。

在「我」看來,似乎而已。

「我」敏感異常地覺得,人們諒解自己是假的。是裝模作樣的。總之是表面的。僅僅為了證明自己的寬宏大量罷了……

「我」猜想,其實報社上上下下,都巴不得自己三天後沒臉再來上班……

但,那「我」不是又失業了嗎?

「我」還能幸運地再找到一份工作嗎?

第二次幸運的機會究竟在哪兒呀?

「我」已根本不相信它的存在了……

奇怪的是——三天後並沒誰找「我」談話,通知我被解聘了;當然也沒誰來讓「我」簽訂正式錄用的合同。

「我」太珍惜獲得不易的工作了!

「我」決定放棄自尊,沒人通知就照常上班。

一切人見了「我」,依舊和「我」友好地點頭,或打招呼。

但「我」覺得人們的友好已經變質了,微笑著的點頭已是虛偽的了。

分明的,人們對「我」的態度,與以前是那麼的不一樣了。變得極不自然了。彷彿竭力要將自己的虛偽成功地掩飾起來似的……

以前,每到週末,人們都會熱情地邀請「我」參加報社一向的「派對」娛樂活動。

現在,兩個週末過去了,「我」都沒受到邀請——如果這還不是歧視,那什麼才算歧視呢?

「我」由內疚由難過而生氣了——倒莫如干脆打發「我」走!為什麼要以如此虛偽的方式逼「我」自己離開呢?這不是既想達到目的又企圖得善待試用者的美名嗎?

「我」對當時決定試用自己的那一位部門主任,以及自己曾特別尊敬的報社同事們暗生嫌惡了。

都言虛偽是當代人之人性的通病,「我」算是深有體會了!

第三個週末,下班後,人們又都匆匆地結伴走了。

「派對」娛樂活動室就在頂層,人們當然是去盡情娛樂了呀!

只有「我」獨自一人留在資料室發呆,繼而落淚。

回家嗎?

明天還照常來上班嗎?

或者明天自己主動要求結清工資,然後將報社上上下下罵一通,揚長而去?

「我」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一經決定,「我」又想,幹嗎還要等到明天呢?幹嗎不今天晚上就到頂層去,突然出現,趁人們皆愣之際,大罵人們的虛偽。趁人們被罵得呆若木雞,轉身便走有何不可?

難道虛偽是不該被罵的嗎?!

不就是三個星期的工資嗎?為了自己替自己出一口氣,不要就是了呀!

於是「我」抹去淚,霍然站起,直奔電梯……

「我」一腳將娛樂活動室的門踢開了——人們對「我」的出現備感意外,確實的,都呆若木雞;而「我」對眼前的情形也同樣地備感意外,也同樣地一時呆若木雞……

「我」看到一位啞語教師,在教全報社的人啞語,包括主編和社長也在內……

部門主任走上前以溫和的語調說:「大家都明白你目前這一份工作對你是多麼的重要。每個人都願幫你保住你的工作。三個週末以來都是這樣。我曾經對你說過——社會應該留給你這麼誠實的人一份適合你的工作。我的話當時也是代表報社代表大家的。對你,我們大家都沒有改變態度……」

「我」環視同事們,大家都對「我」友善地微笑著……

還是那些熟悉了的面孔,還是那些見慣了的微笑……

卻不再使「我」產生虛偽之感了。

還是那種關懷的目光,從老的和年輕的眼中望著「我」,似乎竟都包含著歉意,似乎每個人都在以目光默默地對「我」說:「原諒我們以前未想到用這樣的方式幫助你……」

曾使我感到幸運和幸福的一切內容,原來都沒有變質。非但都沒有變質,而且美好地溫馨地連成一片令「我」感動不已的,看不見卻真真實實地存在著的事物了……

「我」的淚水頓時奪眶而出。

「我」站在門口,低著頭,雙手捂臉,孩子似的哭著哭著……

眼淚因被關懷而流……

也因對同事們的誤解而流……

那一時刻「我」又感動又羞愧,於是人們漸漸聚向「我」的身旁……

還是冬季;還是雪花曼舞的傍晚;還是在人口不多的小城;事情還是與一家小小的首飾店有關……

它是比前邊講到的那家首飾店更小了。前邊講的那家首飾店,在經濟大蕭條的時代,起碼還僱得起三位姑娘。這一家小首飾店的主人,卻是誰都僱不起的……

他是三十二三歲的青年。未婚青年。他的家只剩他一個人了,父母早已過世了,姐姐遠嫁到外地去了。小首飾店是父母傳給他繼承的。它算不上是一宗值得守護的財富,但是對他很重要,他靠它為生。

大蕭條繼續著。

他的小首飾店是越來越冷清了,他的經營是越來越慘淡了。

那是聖誕節的傍晚。

他寂寞地坐在櫃檯後看書,巴望有人光臨他的小首飾店。已經五六天沒人邁入他的小首飾店了。他既巴望著,也不多麼的期待。在聖誕節的傍晚他坐在他的小首飾店裡,純粹是由於習慣。反正回到家裡也是他一個人。也是一樣的孤獨和寂寞。幾年以來的聖誕節或別的什麼節日,他都是在他的小首飾店裡度過的……

萬一有人……

他只不過心存著一點點僥倖罷了。

如果不是經濟大蕭條的時代,節日裡尤其是聖誕節,光臨他的小首飾店的人還是不少的。

因為他店裡的首飾大部分是特別廉價的。是適合底層的人們一向選擇了作為禮物的。

經濟大蕭條的時代是註定要剝奪人們某種資格的。首先剝奪的是底層人在節日裡相互贈禮的資格。對於底層人,這一資格在經濟大蕭條的時代成了奢侈之事……

青年的目光,不時離開書頁望向窗外,並長長地憂鬱地嘆上一口氣……

居然有人光臨他的小首飾店了!

光臨者是一位少女。看上去只有十一二歲。一條舊的灰色的長圍巾,嚴嚴實實地圍住了她的頭,只露出正面的小臉兒。

少女的臉兒凍得通紅。

手也是。

只有老太婆才圍她那種灰色的圍巾。肯定的,在她臨出家門時,疼愛她的祖母或外祖母將自己的圍巾給她圍上了——青年這麼想。

他放下書,起身說:「小姐,聖誕快樂!希望我能使你滿意,您也能使我滿意。」青年是高個子。

少女仰起臉望著他,莊重地回答:「先生,也祝您聖誕快樂!我想,我們一定都會滿意的。」

她穿一件打了多處補丁的舊大衣。

她回答時,一隻手朝她一邊的大衣兜拍了一下。彷彿她是闊佬,那隻大衣兜裡揣著滿滿一袋金幣似的。

青年的目光隔著櫃檯端詳她,看見她穿一雙靴腰很高的氈靴。氈靴也是舊的。顯然地比她的腳要大得多。而大衣原先分明很長,是大姑娘們穿的無疑。誰替她將大衣的下裾剪去了,並且按照她的身材改縫過了嗎?也是她的祖母或外祖母嗎?

他得出了結論——少女來自一個貧寒家庭。

她使他聯想到了《賣火柴的小女孩》。而他剛才捧讀的,正是一本安徒生的童話集。

青年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少女特別地憐愛起來。覺得她臉上的表情那會兒純潔得近乎聖潔。他決定,如果她想買的只不過是一隻耳環,那麼他將送給她。或僅象徵性地收幾枚小幣……

少女為了看得仔細,上身伏在櫃檯上,臉幾乎貼著玻璃了——她近視。

青年猜到了這一點,一邊用抹布擦櫃檯的玻璃,一邊憐愛地瞧著少女。其實櫃檯的玻璃很乾淨,可以說一塵不染。他還要擦,是因為覺得自己總該為小女孩做些什麼才對。

「先生,請把這串頸鍊取出來。」

少女終於抬起頭指著說。

「怎麼……」

他不禁猶豫。

「我要買下它。」

少女的語氣那麼自信,彷彿她大衣兜裡的錢,足以買下他店裡的任何一件首飾。

「可是……」

青年一時不知自己想說的話究竟該如何說才好。

「可是這串頸鍊很貴?」

少女的目光盯在他臉上。

他點了點頭。

那串頸鍊是他小首飾店裡最貴的。它是他的壓店之寶。另外所有首飾的價格加起來,也抵不上那一串頸鍊的價格。當然,富人們對它肯定是不屑一顧的。而窮人們卻只有欣賞而已。所以它陳列在櫃檯裡多年也沒賣出去。有它,青年才覺得自己畢竟是一家小首飾店的店主。他經常這麼想——倘若哪一天他要結婚了,它還沒賣出去,那麼他就不賣它了。他要在婚禮上親手將它戴在自己新娘的頸上……

現在,他對自己說,他必須認真地對待面前的女孩了。

她感興趣的可是他的壓店之寶呀!

不料少女說:「我買得起它。」

少女說罷,從大衣兜裡費勁地掏出一隻小布袋兒。小布袋兒看去沉甸甸的,彷彿裝的真是一袋金幣。

少女解開小布袋兒,往櫃檯上兜底兒一倒,於是櫃檯上出現了一堆硬幣。但不是金燦燦的金幣,而是一堆收入低微的工人們在小酒館裡喝酒時,表示大方當小費的小幣……

有幾枚小幣從櫃檯上滾落到了地上。少女彎腰一一撿起它們。由於她穿著高腰的氈靴,彎下腰很不容易。姿勢像表演雜技似的。還有幾枚小幣滾到了櫃檯底下,她乾脆趴在地上,將手臂伸到櫃檯底下去撿……

她重新站在他面前時,臉漲得通紅。她將撿起的那幾枚小幣也放在櫃檯上,一雙大眼睛默默地莊嚴地望著青年,彷彿在問:「我用這麼多錢還買不下你的頸鍊嗎?」

青年的臉也漲得通紅,他不由得躲閃她的目光。

他想說的話更不知該如何說才好了。

全部小幣,不足以買下那串頸鍊的一顆,不,半顆珠子。

他沉吟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小姐,其實這串頸鍊並不怎麼好。我……我願向您推薦一隻別緻的耳環……」

少女搖頭道:「不。我不要買什麼耳環。我要買這串頸鍊……」

「小姐,您的年齡,其實還沒到非戴頸鍊不可的年齡……」

「先生,這我明白。我是要買了它當做聖誕禮物送給我的姐姐,給她一個驚喜……」

「可是小姐,一般是姐姐送妹妹聖誕禮物的……」

「可是先生,您不知道我有多愛我的姐姐啊!我可愛她了!我無論送給她多麼貴重的禮物,都不能表達我對她的愛……」

於是少女娓娓地講述起她的姐姐來……

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是她的姐姐將她撫養大的。她從三四歲起就體弱多病。沒有姐姐像慈母照顧自己心愛的孩子一樣照顧她,她也許早就死了。姐姐為了她一直未嫁。姐姐為了撫養她,什麼受人歧視的下等工作都做過了,就差沒當侍酒女郎了。但為了給她治病,已賣過兩次血了……

青年的表情漸漸肅穆。

女孩兒的話使他想起了他的姐姐。然而他的姐姐對他卻一點兒都不好。出嫁後還回來與他爭奪這小首飾店的繼承權。那一年他才十九歲呀!他的姐姐傷透了他的心……

「先生,您明白我的想法了嗎?」女孩兒噙著淚問。

他低聲回答:「小姐,我完全理解。」

「那麼,請數一下我的錢吧。我相信您會把多餘的錢如數退給我的……」

青年望著那堆小幣愣了良久,竟默默地,鄭重其事地開始數……

「小姐,這是您多餘的錢,請收好。」

他居然還退給了少女幾枚小幣。連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幹什麼。

他又默默地,鄭重其事地將頸鍊放入它的盒子裡,認認真真地包裝好。

「小姐,現在,它歸你了。」

「先生,謝謝。」

「尊敬的小姐,外面路滑,請走好。」

他繞出櫃檯,替她開門。彷彿她是慷慨的貴婦,已使他大賺了一筆似的。

望著少女的背影在夜幕中走出很遠,他才關上他的店門。

失去了壓店之寶,他頓覺他的小店變得空空蕩蕩不存一物似的。

他散漫的目光落在書上,不禁地在心裡這麼說:「安徒生先生啊,都是由於你的童話我才變得如此的傻。可我已經是大人了呀!……」

那一時刻,聖誕之夜的第一遍鐘聲響了……

第二天,小首飾店關門。

青年到外地打工去了。帶著他愛讀的《安徒生童話集》……

三年後,他又回到了小城。

聖誕夜,他又坐在他的小首飾店裡,靜靜地讀另一本安徒生的童話集……

教堂敲響了入夜的第一遍鐘聲時,店門開了——進來的是三年前那一位少女,和她的姐姐,一位容貌端秀的二十四五歲的女郎……

女郎說:「先生,三年來我和妹妹經常盼著您回到這座小城,像盼我們的親人一樣。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將頸鍊還給您了……」

長大了三歲的少女說:「先生,那我也還是要感謝您。因為您的頸鍊使我的姐姐更加明白,她對我是像母親一樣重要的……」

青年頓時熱淚盈眶。

他和那女郎如果不相愛,不是就很奇怪了嗎?

……

以上五則,皆真人真事,起碼在我的記憶中是的。從少年至青年至中年時代,他們曾像維生素保健人的身體一樣營養過我的心。第四則的閱讀時間稍近些。大約在七十年代末。那時我快三十歲了。「文革」結束才兩三年,中國的傷痕一部分一部分地裸露給世人看了。它在最痛苦也在最普遍最令我們中國人羞恥的方面,乃是以許許多多同胞的命運的傷痕來體現的。也是我以少年的和青年的眼在「文革」中司空見慣的。「文革」即使沒能徹底摧毀我對人性善的堅定不移的信仰,也使我在極大程度上開始懷疑人性善之合乎人作為人的法則。事實上經歷了「文革」的我,竟有些感覺人性善之脆弱,之曖昧,之不怎麼可靠了。我已經就快變成一個冷眼看世界的青年了。並且不得不準備硬了心腸體會我所生逢的中國時代了。

幸而「文革」結束了。

否則我不敢自信我生為人恪守的某些原則,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放棄;不敢自信我絕不會向那一時代妥協;甚至不敢自信我絕不會與那一時代沆瀣一氣,同流合汙……

具體對我而言,我常想,「文革」之結束,未必不也是對我之人性質量的及時拯救,在它隨時有可能變質的階段……

所以,當我讀到人性內容的記錄那麼樸素,那麼溫馨的文字時,我之感動尤深。

我想,一個人可以從某一天開始一種新的人生,世間也是可以從某一年開始新的整合吧?

於是我又重新祭起了對人性善的堅定不移的信仰;於是我又以特別理想主義的心去感受時代,以特別理想的眼去看社會了……

這一種狀態一直延續了十餘年。十餘年內,我的寫作基本上是理想主義色彩鮮明的。偶有憤世嫉俗性的文字發表,那也往往是由於我認為時代和社會的理想化程度不和我一己的好惡……

然而,步入中年以後,我坦率承認,我對以上幾則「故事」的真實性越來越懷疑了。

可它們明明是真實的啊!

它們明明堅定過我對人性善的信仰啊!

它們明明營養過我的心啊!

我知道,不但時代變了,我自己的理念架構也在渾然不覺間發生了重組。我清楚這一點。

我不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了。

並且,可能永遠也不再會是了。

這使我經常暗自悲哀。

我的人生經驗告訴我——人在少年和青年時期若不曾對人世特別的理想主義過,那麼以後一輩子都將活得極為現實。

少年和青年時期理想主義過沒什麼不好,一輩子都活得極為現實的人生體會也不見得多麼良好;反過來說也行。那就是——一輩子都活得極為現實的人生不算什麼遺憾,少年和青年時期理想主義過也不見得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以上幾則「故事」,依我想來,在當今中國之現實中,幾乎都沒有了「可操作」性。誰若在類似的情況下,像它們的當事人那麼去思維去做,不知結果會怎樣?恐怕會是自食惡果而且被人冷嘲曰自作自受的吧?

我也不會那麼去思維那麼去做的了。

故我將它們追述出來,絕無倡導的意思。只不過是一種擺脫記憶粘連的方式罷了。

再有什麼動機,那就是提供樸素的、溫馨的人性和人道內容的欣賞了。

欣賞欣賞反正也不損失我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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