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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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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派生出憎惡是那麼的合乎邏輯,而憎惡派生出巴結的念頭不是太有些荒唐了嗎?憎惡的心理和巴結的念頭怎麼能在我的潛意識裡同時並存?像一個馬幫客憎惡一個大盜而又同時希望巴結上他似的……

「你睜大眼睛看看周圍,竟有那麼多的人患上了懷舊的疾病。並且好像沒藥可治了!還在傳染著更多的人。不過這很好。這倒使我,和我這樣的另外一些人,有充分的理由和根據對我自己,對我們這種人的前途無比樂觀。在那麼多的人回顧並且懷舊的時候,我們這種人像澳洲的大袋鼠一樣,一躍一丈多地往前奔躥。我們從前面的路途上撿起東西往腹袋裡裝。我們專撿對人最有用的東西。是男的專撿對男人最有用的東西。是女的專撿對女人最有用的東西。對於我們認為沒用的東西我們根本不屑一顧。哪怕那東西硌了我們的蹄爪,我們也只不過將它踢到一邊去。或者雙蹄並用,將它用力蹬到我們的後邊去。讓那些一味兒總在回顧總在懷舊的人們,彎腰低頭如獲至寶地去撿被我們蹬到我們後邊去的東西吧!讓他們去收藏讓他們去保留讓他們去珍惜去把玩兒吧!我們卻要不停地向前躥、躥,不停地撿、撿。必要的時候,我們也可以去撿看來似乎對女人最有用的東西。我們中的女人也可以去撿看來似乎對男人最有用的東西。我們還可以暫時忘掉自己的性別,為了更加迅猛更加一往無前地躥躍。更必要的時候,我們互相爭奪也不在乎。在爭奪中彼此負傷習以為常。21世紀註定了將是隸屬於我們這類人的!不是都承認在文明和物質兩方面,中國與西方發達國家至少相差半個世紀嗎?那麼在我們和普遍的中國人之間,在享受文明和佔有物質兩方面,不久也將至少拉開半個世紀的間距!等到那些患了懷舊疾病的人猛省過來,他們已經根本無法追趕上我們了。在享受文明和佔有物質兩個方面,他們將只能對我們望洋興嘆隔岸觀景了。那時他們才會覺得,他們走回頭路頻頻撿起的,盡是些零星破碎的東西,或者乾脆說盡是些破爛兒。其中最好的,也不過可能是些在陽光下閃耀異彩,被誤當成珠寶撿起來的彩色碎玻璃罷了,而他們猛省過來也晚了。看向國外,今天的大富豪和終生操勞忙碌的平民和窮光蛋,幾十年前的他們自己,或上個世紀裡的他們的父輩或祖父輩,肯定正是因為按照不同的方向躥躍或走去,肯定正是因為各自撿起的東西價值懸殊太大,才導致今天的他們,以及將來的他們的後代,在現實生活之中享受文明和佔有物質的不平等。這不平等一旦形成,永難再變為平等。有句話說得極對——所謂人生,在緊要處只不過幾步。誰說的?艾青?……」

我答:「不,好像不是艾青,是孫犁吧?……」

他說:「算了,千萬別往文學方面扯,我對那方面的話題最反感。不管誰說的,還是本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導——‘只要你說的對,我們就照你的辦’……」

在他說時,我將杯中酒隔會兒一口隔會兒一口飲光了。被他凝視著,像小學生一樣傾聽著,我覺得有些屈辱。不知他意識到沒有,他的一番番長篇大論,對我也彷彿具有侵略性和蹂躪性。但我卻始終默默地顯出極有耐心又獲益匪淺的樣子傾聽著。唯一的小動作,也就是隔會兒飲一口啤酒而已。我舉杯無聲地緩飲時,他則不說下去。目光從我臉上下移,盯在我咽喉那兒。我咽喉一動,他才確信我飲到口中的酒是嚥下去了,才又開始接著說……

我招來侍者,為我們兩人各要了一份兒冰淇淋。

耳邊的輕音樂不知何時不響了。環視四周,一對對情侶皆將座位移在一起,互相依偎著上身,懶洋洋地享受著下午三點多鐘最和煦的陽光。陽光透過尺幅巨大的琺琅玻璃照入進來,不但被加深成了茶色的,而且連性質也改變了似的。彷彿被改變為一片片透明的,膠狀的,又能懸凝在空中的什麼東西。它投射在一對對情侶們身上,他們耳鬢廝磨地,心曠神怡地,半睜眼半閉眼地享受著它。彷彿這一種享受,也是花了大價錢的。屬於他們在這裡所消費的酒類、飲料類、果點和菜餚的一部分似的。彷彿還因為各自能花得起大價錢心安理得而又榮耀非常似的。幾位侍者小姐翔立各處,目光從這一對情侶身上默默掃視向那一對情侶身上。一對對他們的彼此的手,在侍者小姐的默默掃視之下,探入在對方的裙下,內衣裡,互相撫摩著。好像他們半睜眼半閉眼,就是完全可以在這樣的場合享受著這樣的室內陽光並獲得到了充分的互相狎暱的特權似的,侍者小姐們也彷彿早已司空見慣了,那會兒一片安靜,陽光溫愛,氛圍也溫愛。使我覺得不太像是吃飯的地方,像是專門提供給男女們作愛前進行預備階段的片刻遊藝的地方。好比游泳池前的一塊草坪,是為了脫得只剩下泳裝的男女在下水前活動開筋骨一樣

那些非情侶而又同桌的男女,卻仍在唧唧咕咕,但聲音都很低。因為他們是分散的,而且大抵都躲在沒有陽光照曬的角落,所以放眼望去,都不太引人注意。他們的唧唧咕咕竊竊私議,也就並不對情侶們構成什麼干擾。更沒有破壞安靜。他們有人在用計算機詭詭秘秘地計算著。或喜形於色,神采飛揚,或面布陰雲,鬱鬱寡歡的。偶爾,這一隅那一隅,響起幾聲bp機或手提話機的忙音……

對金錢流通的操作和對異性肌膚的溫愛,那一時刻水乳交融,氳氤成一片綿綿脈脈的景象。我此前還真沒想到過,對金錢流通的操作,也有如此體現情調的一方面……

侍者小姐將冰淇淋輕悄悄地擺在我和子卿面前後,手背掩口打了一個無聲的哈欠,我抬頭瞧了她一眼,見她那雙眼睛也半睜半閉的,彷彿在竭力剋制著倦怠,否則就要身不由己地傾倒在哪一個男人懷裡酣然睡去似的……

我向子卿請示:「能允許我也說幾句什麼話嗎?」

他正在攪動冰淇淋,聽了我的話,不好意思地笑了,忙道:「你說你說!一見了你,我就總有說不完的。對別人,沒這麼多可說的。你小子怎麼竟會使我這樣啊?……」

倒好像他的滔滔不絕,完全是由於受了我的心理暗示或傾聽願望的誘惑似的……

我也笑了笑。

我說:「子卿,你能告訴我,對於一個男人,比如你自己吧,最需要的是些什麼呢?……」

「一切漂亮的東西!」

他不加思考,開口就答。

「一切?……」

「當然,不過漂亮的東西也有主次之分……」

「那你就告訴我主要的……」

「就我自己而言——一座漂亮的花園別墅。一輛漂亮的高階轎車,一些可以被稱得上是漂亮的女人……」

「一些?一些又是多少?」

「因人而異,我想我對她們的需要是多多益善。我想,即使我活到七十多歲的時候,我相信我是能活那種年紀的,我也還是會格外需要她們。漂亮的女人,她們是些很特殊很特別的東西。怎麼說你才能明白呢?打個比方吧,比如這個,這個小東西,多麼可愛的小東西啊!……」

他用亮晶晶的小勺,剜起了乳白色的冰淇淋上面的那一顆櫻桃。冰淇淋上面只有一顆櫻桃。我那份兒和他那份兒一樣,也只有一顆。它非常新鮮,非常飽滿。非常紅豔,紅得像血。像一顆上等的紅寶石。三分之一淹沒在冰淇淋溶化的乳白色的稠漿中……

「一個成功的男人應該擁有的東西,就好比這一份兒冰淇淋。上好的冰淇淋,是由奶、蛋、蜂蜜調成的。但是倘若一份兒上好的冰淇淋,並沒有這樣的一顆可愛的小櫻桃,或草莓,或一瓣桔子,一片兒橄欖什麼的加以點綴,那冰淇淋本身又有什麼可誘人的呢?解渴它莫如涼開水。充飢它莫如一塊糕點,一個麵包,甚至一個饅頭一個窩頭。就外觀而言,冰淇淋是很尋常的。它太難以固定成某種有趣兒的形狀,是不?它也太難以染成鮮豔的色彩,是不?而點綴了一顆可愛的小櫻桃,或一顆水靈靈的草莓,效果就大不相同了。在國外,還要插一支鮮花呢!比如一朵玫瑰或一朵鬱金香什麼的。難道冰淇淋是應該佐著鮮花吃的嗎?當然不是的。難道少了一顆櫻桃或一顆草莓,一份兒上好的冰淇淋的成份和口感就真的有損了嗎?當然也不是的。一朵鮮花也罷,一顆櫻桃一顆草莓一片兒橄欖什麼的也罷,只不過使吃份兒冰淇淋這件較普通的事,變得接近一種較高階的受用了。你不信,你再要一份兒,端到外面去,賞給一個討飯的,或一個正在賣苦力的人,他們才不在乎有沒有一朵鮮花有沒有一顆櫻桃有沒有一顆草莓吶,他們三口兩口就會吃得精光。有一朵鮮花並不就對他們多有了一種意義。還莫如多一勺冰淇淋。有一顆櫻桃有一顆草莓,可能會被他們囫圇地就吞下去了,也可能會被他立刻吐出來,以為是什麼會噎住他的東西。本來是較高階的受用,也就不過變成了極尋常的一次飢渴的補充而已。但是在這裡,如果用一架攝影機挨著桌子拍攝下來,你將不難發現,這裡的人們,尤其男人們,受用冰淇淋的情形是那麼的有意味兒。他們中有的人,往往用小勺子將這顆櫻桃,這可愛的小東西在冰淇淋中擺弄過來擺弄過去的。往往還用冰淇淋將它埋住,一小勺一小勺地抿著冰淇淋,這可愛的小東西就漸漸地又顯露出來了。他就再用冰淇淋將它埋住。直至將冰淇淋吃光了,這可愛的小東西仍在盤子裡。那時他才用牙籤插起它,往往還會轉動著牙籤,欣賞它一會兒。這可愛的小東西裹了一層乳白色的,或奶黃色的,或咖啡色的冰淇淋的甜絲絲的漿,透著幾分它本身的紅豔,難道不是怪值得欣賞的嗎?直至他將它送入自己口中,輕輕一咬,舌尖上的每一個敏感的小肉刺兒,都咂覺到了它的汁水的酸甜,才等於受用一份兒冰淇淋的全過程,完整地結束了。而另外某些男人,卻可能一開始,第一勺就將這顆櫻桃,這可愛的小東西剜起。他們像我一樣,或者我像他們一樣。首先就著眼於受用的最妙處,或者用如今的公文語言說,首先就著眼於受用的最佳‘環節’,然後通盤從從容容地解決……」

他張開他的嘴,將小勺伸入到口中,慢慢合攏,上下嘴唇抿住,再將小勺緩緩抽出,並豎舉著讓我看……

我第一次發現了他那張詹姆斯·史都華式的英俊面孔的缺點。他的嘴張開時竟能張得那麼大!以至於當那亮晶晶的鋼精小勺送入他嘴裡,使人感到它顯得未免大小巧了。我甚至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咽門,也就是俗話所說人的小舌頭。那尖尖的軟軟的小東西,受到他口腔肌肉的拉扯,向後緊貼在他咽喉的上方。而小勺上那顆小小的櫻桃,既沒有擋住它使我看不見,更沒有擋住他的咽喉。與他的食道的咽口而言,那顆小小的櫻桃也是大小了!他彷彿一次可以吞下去幾十顆似的!

那情形使我聯想到了從《動物世界》中看到的,一條頭只有雞蛋那麼大的蛇,如何完整地活吞下一隻肥壯的雞的真實鏡頭……

我覺得那一時刻他變得很醜陋。

「記住,我希望你能記住我對你說的每一番話。對別人我不屑於說。對你例外,對你我有義務。也可以說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責任感……」

鋼金勺在他手中一倒——我以為會掉在桌上,然而並沒有。當它倒至像他的一根金屬的假指一樣指向我的程度,他用手指捏住了它的柄端……

我對他那種誨人不倦的口吻厭惡到了無法容忍的程度。然而我虛偽地笑著,竭力地容忍著……

「女人能使,而且應該使男人對金錢具有更深刻的認識。能使,而且應該使男人賺取金錢的過程,變成作詩一樣會令自己感動的過程。你扼腕嘆息,或躊躇志滿地想著自己在金錢方面的一次得失,就好比一位詩人在吟誦自己最得意非常的詩句,或因‘語不驚人死不休’之難以達到而悲哀。這時,只有女人能分享你的得意。只有女人能安慰你的悲哀。只有女人才能使一個男人賺錢的過程變成作詩一樣的過程。豪華一餐不能這樣。旅遊不能這樣。桑那浴不能這樣。在卡拉ok高歌一曲或宣洩地吼叫一通也不能這樣。而女人能這樣。我這樣說,並不意味著我是在告訴你——男人是為女人而賺大錢的。恰恰相反,越是一個有本領賺大錢的男人,越不是為了女人。也根本不是為了他的妻子和女兒。就中國的消費水準,普遍的妻子和女兒們,其實並不天天督促一個百萬富翁繼續為賺錢而苦心經營。那麼他為什麼還要樂此不疲呢?因為不少男人的潛意識裡都有幻想成為上帝的野心。目前的中國,為他們鋪平了實現這一種原始野心的沙場。男人、金錢、女人,這三者的關係,在我看來是這樣的——男人像鬥牛士,金錢像一頭牛,而女人,是鬥牛士必不可少的斗篷。漂亮的斗篷,使鬥牛的場面顯得歡娛而華麗,血腥刺激而又瀟灑倜儻。鬥牛士的斗篷,也許便是他們的妻子替他們織繡的。但一個和金錢這頭牛鬥來鬥去的男人,無論他曾經是一個怎樣的男人,他們需要的女人,卻幾乎都不可能再是他們的妻子。不管他們的妻子曾經是一個多麼令他們滿意的女人。他所需要的實際上是根本不關心他的勝負的女人。他若勝了,她分享他的果實。他若敗下陣來,她無牽無掛地對他說一聲‘拜拜’。是的,也許他實際上所需要的,正是這樣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那樣,他同時也就不必對她有任何牽掛啦?……」

「正是這個意思,一名敗下陣來的鬥牛士,難道還必得對他的斗篷具有什麼責任感嗎?你一定從報上讀到過這樣的事——炒股或炒房地產的男人破產了,一文不名了,於是他自殺。於是他的妻子痛不欲生,彷彿被丈夫坑害了似的,這多可悲。既是妻子的可悲,尤其是丈夫的可悲。死了還好像太對不起誰似的。但那個女人如果不是他妻子呢,如果僅僅是他的一件斗篷式的女人呢?他還犯得著自殺嗎?自殺者,說到底,不是因他的失敗而死,往往是因為沒法向他的妻子作一個交待而死的。妻子還使他們不能在金錢鬥牛場上置勝負於度外,一往無前。好比一名鬥牛士的妻子坐在看臺上,或者儘管沒有坐在看臺上,但鬥牛士總感到她的目光不知正從什麼地方遠遠地望著自己,總感到她的心正為自己祈禱或者正憂怨地詛咒著自己,他能精神抖擻地對付那頭和他一樣一往無前紅了眼睛的公牛嗎?……」

他又吸菸。

我也吸菸。

他看了看手錶。

我也看了看手錶。

他說:「真快,怎麼不知不覺四點多了。」

我說:「是啊,都四點十五了。」

他向餐廳門口望去。

我也向餐廳門口望去。

小嫘還沒回來……

他嘟噥:「這孩子……」

從他的話我聽出,他對小嫘還是很有溫愛之情的。

他瞧著我問:「你下午沒什麼事兒吧?」

我說:「沒什麼事兒。」

他說:「沒事兒你就再陪我等會兒。」

又問:「你就真的不想知道點兒什麼嗎?」

我反問:「什麼啊?」

「比如我和小嫘的關係。」

「你剛才關於鬥牛士、金錢這頭牛、以及鬥牛士的斗篷的話,已經等於向我宣佈得明明白白了嘛!」

「也不想知道我到此地幹什麼來了?」

「鬥牛唄。」

「你真的,僅僅是由於懷舊才到這兒來?」

「那你認為我還能由於什麼來?」

「既然你說的是實話,我也要把我來的目的如實告訴你……」

我立刻打斷他的話:「你別告訴我,我一點兒也不想知道。」

他寬厚長者般笑笑,慢條斯理地說:「我想告訴你的時候,你不想知道也不行,我是來接十輛車。從江那邊過來的。原地就可以全部處理掉。保守點兒預算,每輛也能賺兩萬多……」

我問:「你為什麼非要告訴我?」

他說:「這樣公平,這樣我心裡不彆扭。否則,你不知道我究竟來幹什麼,我也不知道你究竟來幹什麼。在咱倆之間,彼此猜測,閃爍其詞,不好吧?」

我不再說什麼,只不停地吸菸。

「你住哪兒?」

「市郊一家小旅館,個體開的。」

「小旅館?多小?」

「有十來個房間吧?」

「為什麼住那麼個地方?」

「圖清靜,住那兒,我能一人一個房間。」

「別住那兒了,晚上之前搬過來,和我們住一個賓館吧。是這地方最高階的賓館了。」

「不,你得給我這點兒個人自由。」

「別說得那麼令人同情,我住高階的地方,你住小旅館,而且是個體開的,咱倆根本沒碰上,我沒問起,你也沒說起,倒也就罷了,但咱倆碰上了。我問了,你也說了,你還堅持住那兒,讓我心裡怎麼想?除非你故意要使我心裡感到彆扭。」

我笑了笑。

我說:「好吧,我聽你的。」

他說:「光搬過來不行,咱們可有言在先,房費我付。你不能剝奪我為你花點兒錢的愉悅。」

我說:「你付就你付。」

「我保證你也能一人住一個房間。」

「不那麼容易吧?哪哪都住滿了啊!」

「有錢,什麼事兒都容易。」

「何必呢?我住在你那個房間就行。」

「那可不行,那我帶小嫘來幹什麼?」

他的話說得極其莊重。

我倒很不好意思起來,訥訥地說:「是啊是啊,那你怎麼安排我,我就怎麼住。」

他又笑了,目光充滿了手足般的親情。

我說:「子卿,你記不記得,這個月份裡,也就是前幾天吧,對你有一個挺重要的日子,你記不記得?」

他想了想,反問:「是我生日?你把我生日記錯了吧?」

我搖頭道:「不是你生日,我根本沒記過你生日……」

「可我始終記著你的生日。9月22日。記錯了我一頭撞死在這兒!……」

他瞪著我憤慨地說,裝出傷心的怪樣子。

我說:「我雖然不記得你的生日,可二十年來多次詢訪過你的下落,不談這些。你再想想!」

他又想了想,想得很認真。最終還是不得不承認,實在是想不起來……

我說:「前三天,是大娘生日。」

他一愣。

「你……怎麼知道?……」

我本想說——「嫂子告訴我的。」——可回答的卻是——「她告訴我的。」

意識不由我左右,它在變成為語言的瞬間過程中急轉了個彎,使我回答之後的表情肯定的有些曖昧。

「誰?……」

「還能誰?……你愛人……」

子卿的眼睛漸漸眯了起來,研究地凝視我。分明的,「你愛人」這一種我對他的妻子的說法,使他暗覺訝然。

「你怎麼……這麼說?……」

「那我該……怎麼說?……」

「難道,她不應該被你視為嫂子嗎?……」

他的口吻是質問的,帶有譴責的意味兒。

我一時很有些失悔。為什麼要和他談起他母親的生日呢?又為什麼進而要談到那個我應該叫「嫂子」的女人呢?

我覺得我臉上有些發燒。

我掩飾著自己的曖昧心理,迎住他的目光,也凝視著他說:「你為什麼不主動告訴我……」

我本想說——「我已經有嫂子了」——可說出的卻是——「你已經結婚了?……」

「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

「她給你的印象不好?」

他這樣問,其實是等於暗示我,他確信我們——我和他的「愛人」已經接觸過。

「誰?……」

「幹嗎要明知故問?」

「不,她給我的印象……很好……」

我這樣說,其實是等於承認了,我的確是在明知故問。

「那你又為什麼不把剛才那半句話說完?」

「哪半句話?」

「你又在明知故問。」

他搖了搖頭,顯出不滿的樣子。

我覺得我的臉無疑是更紅了。

我完全可以陪他胡扯些別的。也完全可以什麼都不說,繼續扮演好一個極有耐性的樂於傾聽者的角色,可我卻自己將話題扯到了我最不該和他談,即使他主動談,我也應裝出絲毫不感興趣的女人身上!

我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

「你本想問我,我為什麼不告訴你,你已經有了嫂子,是不?」

「是……」

「為什麼話說一半兒又改了?」

「那究竟什麼原因,使你不願稱她嫂子?」

「你審問我啊?」

「你認為是審問也不妨,我的妻子,而你似乎不願稱他是嫂子,你叫我心裡怎麼想?翟子卿的妻子不配你稱嫂子嗎?」

「子卿,瞧你說的。你也知道,我沒有過嫂子,就不那麼習慣……」

「我還以為,你企圖通過這一點讓我明白,你內心裡對我是輕蔑的吶!」

「哪裡哪裡,這才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是嫂子在電話裡告訴我,那一天是大娘生日的,希望我去你家和她一塊兒陪大娘過生日……」

「你沒去?」

「我去了。」

當時我的一隻手放在桌上。當時子卿的一隻手,就貼著桌面緩緩伸過來,放在我的手上,壓住著我的手……

他目光中流露出真真實實的感激。

我說:「大娘那天過得很高興。」

他說:「你去了,能不高興嗎!」

我說:「嫂子那天……也過得很高興。」

他說:「你看,叫嫂子對你並不需要實習,現在我來坦坦白白地回答你問我的話——我不主動告訴你,你已經有嫂子了,那是因為,她像我命中的一道符。我忌諱提到她,想到她。不管對誰都是如此……」

「你覺得……她不好?……」

「不,她沒什麼不好。」

「那你說她是一道符?」

「可她,常使我動搖我活著的目的性。人活著,總得有個目的性,對吧?」

「對。」

「我曾經有過種種活著的目的性,一次次的都丟了。不是我情願丟的。是……從我身上顛掉了。我終於是又尋找到了一種活著的目的性。我牢牢地抓住了它。再也不會撒手了。永遠都不會撒手了。其實,什麼都可以成為人活著的目的性。什麼目的性都是一樣的。一旦成為了目的性,本質上對人就沒有任何區別了。在成為了人活著的目的性這一點上,對人的意義完全是一樣的了。自從我又尋找到了一種活著的目的性,先前曾有過的種種目的性,反而很值得懷疑了。反而慶幸,從我身上顛掉了,未必是什麼人生的遺憾。未必對我不是好事。我不能容忍別人再動搖我活著的目的性。誰對我具有這樣的不良影響,誰就不可能再是我的親愛者。誰如果超出了我的容忍程度,我就會憎恨誰。我憎恨一切企圖再一次改變我的人。我早已經是一個被改變多次的人了。我想,一個人的一生,也許最多隻能被改變三次。超過了三次,原先那個人其實等於已經消亡了。不存在了。活著的不過是另一個,同姓同名同性別的人而已。好比一塊表或一輛車,被大拆了三次的話,再高階也不高階了。而人是最精密的東西。最精密的東西,尤其經不得改變三次以上。你要記住,今後你不可動搖我活著的目的性。不管你有意的還是無意的,結果對我反正都一樣,差不多等於想謀殺我,一個人尋找到一種活著的目的性並不容易,每一種新的目的性都像一條狗,而你像準備做它主人那傢伙,你首先得試探它,讓它熟悉你的氣味兒,讓它不再像對陌生人一樣對你齜牙咧嘴,讓它接受你對它的馴服。最終讓它成為你的一部分。而你也有一個適應它的過程。你得漸漸培養起對它的信任感。你得克服你對它的種種心理障礙。最終你得使自己確信——你的狗是世界上品種最優良的狗。你還得漸漸培養起對別人的狗的鄙視和輕蔑。視它們為一些混和了低劣血統的雜交狗。一些貌似高貴的吃屎狗。你以為要做到這一點那麼容易嗎?你以為一個人,尤其一個男人,和他活著的目的性溶解為一體,達到一種‘合二為一’的程度,是一樁簡單的事嗎?動搖這樣一個人活著的目的性,難道還不等於企圖毀滅他謀殺他嗎?……」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恭聽著他的每一句話。是的。是恭聽,而非僅僅傾聽。我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地由一個有耐性的傾聽者轉變為一個不無幾分虔誠的恭聽者了。怎麼會那樣?我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反正我覺得子卿他當時極具魅力。他一談到金錢,談到女人所呈現出的那種又理性又亢奮的狀態,那種源自內心的熱忱和激情,那種富於想象力和邏輯周嚴的思維,那種自信的程度和對自己的見解得意欣賞的程度,使他那張英俊的臉容光煥發,使他那雙眼睛充滿了睿智,眸子晶亮。是的,這使他當時極具魅力。一個有七分酒量的詩人在醉倒了四分的時候,也就是在半醉未醉比未醉稍微醉過一點兒的時候,開始高聲朗誦他最為得意的某一篇或某幾篇詩章的情形,或者一位詩壇領袖宣讀他的關於詩的將永垂不朽彪炳史冊的光輝導言的情形,大概就像他當時那麼一種樣子。我不知如今他通常是怎樣和別人進行交談的。也根本無法知道別人是否真的喜歡和他交談。是否能夠習慣他那一種令人並不愉快的交談方式。尤其無法知道他是怎樣和女人們進行交談的?和女人們交談些什麼?也談金錢和女人嗎?她們就真的喜歡和他交談嗎?她們就能夠習慣他那一種交談方式嗎?並且竟會感到愉快嗎?而我,是寧願作一個有耐性的傾聽者,甚至寧願作一個不無虔誠的恭聽者,也不願與他交談的……

我的意思是,當他和你進行交談的時候,當他和你一問一答,無論你問他答,還是他問你答的時候,不管你是一個像我一樣和他有特殊親情關係的人,還是一個和他泛泛而交的人,你內心裡可能都不免會對他產生某種反感。你肯定不會喜歡和他交談。當然更不會覺得他有什麼魅力。因為他在問你話時,他總那麼眈眈地凝視著你,他的間話總似乎是在內心裡暗暗排列組合過許多遍,一經出口,往往是使你不禁一怔的句式。太具有試探性。太具有迂迴性。還太具有襲擊性。聽似漫不經心,聽似詼諧調侃的口吻,但往往一下子就把你推到了一種若干脆避而不答顧左右而言其他簡直就等於你太缺少起碼禮貌的地步。即使是你預感到他要問你的話,一經他凝視著你彷彿平平靜靜地問出口,你還是會不禁一怔。暗想他何以要那樣問?一句話本是可以有幾種不同問法的,他究竟為什麼偏偏要選擇最試探最迂迴而又明明最具有襲擊性的問法?於是你暗暗想好了的回答,不期然地被他問亂了。於是你不免吞吞吐吐,不免張口結舌。於是你一時陷入窘況,顯得不知所措起來……

而那時他臉上又總是會浮現出一絲或笑或不笑的得意。

他的目光彷彿在默默提示你——瞧,我問得夠直率的吧?我一貫如此。希望你也像我一樣直率地回答我。你直率不直率是騙不了我的……

那時連他的直率連他的坦誠都是令人反感令人討厭甚至令人惱火透頂的……

對你問他的話,他又彷彿回答得那麼不假思索,又那麼應對自如和從容不迫。但分明的,他回答你的話,也似乎是在內心裡暗暗排列組合過許多遍的。並且使你覺得,在回答著你的時候,他早已非常之自信地預感到你接下來,不僅僅是接下來的第二句,而是第三句第四句將問什麼,而他的回答早已胸有成竹了……

那時他臉上也會浮現出一絲或笑或不笑的得意。

他的目光彷彿在提示你——瞧,我回答得多坦白。我有資格如此坦白。如今有這種資格又能作到我這麼坦白的男人並不很多……

那時連他的坦白都是令人反感令人討厭甚至令人惱火透頂的……

只有當他說完一大番話又接著說一大番話的時候,他整個人才顯出異特的男人的魅力。無論他娓娓道來亦或滔滔不絕,循循善誘亦或諄諄教導。也無論你是我或不是我,你肯定會壓制下自己想訴說的慾念和衝動,你肯定會自行調整截斷他的話向他插問的意識,你甚至希望你變成啞巴,由他獨自盡說盡說,而你只是默默地傾聽,甘願由傾聽而進入恭聽的佳境。

在我聽來,他一大番又接著一大番說的那些話,雖然不無我不得不暗自贊同的道理,雖然不無從生活中可以一抓一大把一抓一大把的現實根據,但總體上並非是我的頭腦所能全盤接受的。此前我雖然也聽別的男人們聚在一起談論過金錢和女人——這樣的男人們如今正一代一代地多起來——雖然自己也和別的男人們聚在一起談論過金錢和女人,但都不如他談得那麼好聽。那麼動聽。又邪性又坦白地好聽而且動聽。所以我不知不覺地就很想聽。很愛聽。聽了覺得茅塞頓開似的新穎。正如人們所知道的那樣,我是一個一以貫之地常以一副虛偽的準正人君子面目出現在人前的人。如今你從中國人中,又能挑選出幾個不虛偽的男人呢?我的種種人生經驗和人生體會告訴我,男人而不虛偽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越來越不可能了。那隻能是某些男人們自己虛妄延伸的光榮與夢想了。大多數男人早已連那種光榮都不覺得光榮連那種夢想都不夢想了。男人天生是虛偽的東西。起碼是比一切女人虛偽得多的東西。男人若不虛偽早已根本無法生存了。男人將越來越靠虛偽一代代活下去。並且越來越習慣於自己的虛偽。男人連從娼妓那兒都能僥倖得到一份兒真情實感的回報。而女人是休想最終不被她最寵愛的男妓所欺騙所算計的。這應該被人類,尤其被男人們自己清醒地認識到是一條法則。太極圖上的那兩條太極魚,不僅意味著正負陰陽,而且當然也意味著真偽之分之合。意味著偽的那一條,也就是意味著男人的那一條。這是毋庸置疑的。

虛偽的男人們,尤其是和我一樣,貌似準正人君子的虛偽的男人們聚在一起談論金錢和女人,大抵是男人們的一些虛偽之至的自言自語。既不好聽,更不動聽。沒有邪性,但也同樣缺少真實。沒有汙言穢語,但也沒有激情。遠不如某些非正人君子的男人們在一起談論時坦白又真實。但他們的坦白與真實又每每是用一層層極猥褻骯髒的語言所「包裝」的……

因而,在我的家裡,我一般是禁止來客談論女人的。在別的地方,當別的男人們談論,我一般是調頭走開的。聽一些虛偽的語言是對時間的最大的浪費。而聽一些汙言穢語又不符合我的心理衛生習慣……

真的,我接觸過結識過的男人中,子卿在這一點是與眾不同的。不同不僅僅在於,他能既坦率又不依賴訴諸汙言穢語。尤其在於,他談論的往往更是他自己,而非閃開在一旁。彷彿自己置身於世俗之外,儼然一位什麼哲人什麼智者似的專評說別的男人。即使在他侃侃地娓娓地評說別的男人的時候,那也是為了更坦率地談論他自己,希望別的男人更清楚更明白地認識他這一個男人對金錢和女人所持的觀念。起碼是寄那種希望於我。

我覺得他似乎很怕我不清楚不明白他早已經完全徹底地變了,早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我所熟悉的子卿了。

就好比二十年後相逢的兩個大學時期的密友,其中一個正處在事業上升的黃金階段,而另一個卻已過早地喪失了人生的衝刺力和奮鬥的心勁,靠著先前曾博取到的一點兒聲名的支離破碎若有若無的「利息」消沉度日——那麼前者必定將本能幫助後者重新認識他自己。

我覺得在我們二十年後又不期然地續上了的關係中,子卿是把他自己不容懷疑地擺在前者的位置上的。是把我不容懷疑地擺在後者的位置上的。

和他在一起,我自己有時也難免意氣消沉地把自己擺在後者的位置上,而暗懷嫉妒地將他擺在自己根本無法與之攀比的前者的位置上……

他又何嘗不是一個大學畢業的男人呢?

只不過我們畢業於不同的大學罷了……

我的大學其實並沒教給我多少在今天這個時代仍被普遍的人們認為是有用的知識,也沒傳授給我什麼可在今天這個時代爭作強者的本領。甚至,連在今天這個時代必須具備的起碼的自我保護的技巧都不曾點悟於我……

而他的大學教給他的,條條款款都是在今天這個時代被普遍的人們奉為至高原則加以嚴格恪守的最有實用價值的知識,傳授給他的招招式式都是可在今天這個時代如魚得水如虎添翼如龍行空爭作強者的本領。甚至不乏怎樣利用別人的弱點,怎樣突破別人的心理屏障,怎樣心安理得地損人利己的技巧。也許在損人利己之後,不但心安理得,還輕蔑著別人的愚蠢,欣賞著自己的高明吧?……

看來他的大學真是比我的大學厲害得多的大學。是的,我當然不會承認他的大學是比我的大學文明得多知識儲備雄厚得多的大學,但卻不得不承認,不能不承認,的的確確是比我的大學厲害得多的大學。這所大學正在培養一大批又一大批比以往任何時代都厲害得多的中國人……

身為一個男人,我在他面前唯一感到不弱於斯的乃是——幾天前我和他的妻子魚水交歡過一次,而她對我說過憎恨他的話……

但就連這一點,就連在我初步接受了他那套對金錢和女人,尤其是對女人的邏輯之後,並用他那套邏輯解釋我自己的行徑,卻還是找不到完全可以心安理得的感覺……

但就連這一點,歸根到底也實際上不能構成對他這位「大款」的暗中侵害。

因為他那麼坦率地告訴我——她對於他不過是一道「符」罷了。不過是他這位金錢鬥牛場上的瀟灑鬥牛士的一件披風而已的櫻桃……

按他的比喻,還莫如點綴在一份兒冰淇淋之上的一顆小小的櫻桃……

然而他那一大番又一大番關於金錢關於女人的話是多麼好聽多麼動聽啊!又邪性又好聽又動聽。

也許世界上的許多事情,以及許多事情之間的相互關係,表象看似錯綜複雜,其本質都像他所言所比喻的那麼簡單?其本質都是既粗鄙又邪性的?也許正是某些既粗鄙又邪性的東西,才最具有原生態的美感?侃侃地娓娓地道來,才使人感到那麼好聽那麼動聽?也許普遍的人們,尤其是普遍的男人們,潛意識裡都有著趨向於粗鄙和邪性的慾念——像我似的?……

反正,他當時使我感到,他與周圍那些男人們(他們中想必也有不少「大款」式的人物吧?)並不一樣。不錯,他無疑是他們的同類。選擇了賺錢這一種最終的活法。為了賺錢而存在於世。為了佔有、高消費、甚至揮霍金錢而生動異常。他們是用慾望去愛錢。而他卻同時是在用思想去緊緊地擁抱住金錢。連同擁抱住用慾望去愛錢的某些女人們。

思想真是可怕的東西。

思想之於男人真是比詩之於女人尤其可怕的東西。

你用慾望去愛某物你也許還可以同時去愛別的什麼,你也許還可以同時去信仰別的什麼。比如基督徒受色情的煽動去愛一個他不得愛的女人,未必就會影響他同時愛上帝,未必就會導致他對上帝的信仰的動搖……

而當一個人用思想緊緊擁抱某物時,思想則就會成為將他和某物牢牢焊在一起的焊條,使他只能永遠親密無間地面對某物,根本不可能再扭轉過身去了……

一個有思想的所謂「拜金主義」者有時也是會顯示出「拜金」思想的魅力的嗎?

我不知道……

然而我覺得子卿之對於我當時正是那樣……

粗鄙和邪性藉助思想的魅力也會變得多迷人哦!

「說啊!再說啊!……」

我虔誠地慫恿他,我已完全處於一種洗耳恭聽的「低階位」受功態。

我覺得我彷彿被他催眠了……

「再說?再說什麼啊?……」

「再說金錢,再說女人……」

「你呀!你這不可救藥的書呆子!」——他又隔著圓桌伸過手來,在我頭上摩挲了一下:「我沒法兒在幾個小時裡就使你從我這兒獲得一份合格的畢業證書。別說畢業證書了,連結業證書都不可能。哪兒有那麼輕而易舉的事!不過你記住,你要學會用思想用宗教般的熱忱和虔誠去崇拜金錢,那麼你的‘天眼’就開了,你將會真真實實地看到,這世界上一切不幸者的不幸,都是由於缺乏這種崇拜造成的。難道崇拜金錢竟比崇拜別的什麼還虛偽還虛幻還可笑嗎?你也要學會用思想去愛女人。我指的不是什麼‘精神戀情’,那才可笑呢!我是告訴你——恰恰當你能用思想去愛女人的時候,你明白你原本就是有至少一百條理由去佔有她們的。你拋棄她們也有同樣多的理由。你可以五體投地,匍匐在金錢面前,但你永遠不要匍匐在任何一個女人面前。不管她多麼可愛,她也不過是你用金錢足以操縱的些個小東西。這樣你才能變你愛她們而為她們供你所愛……」

接著他給我講了他「征服」第一個婚外女性的經過——她是一位當初很「走紅」的歌星。他說那一天他是拎著拷克箱去會她的。在她的房間裡,他將一萬元放在她面前。她嘴一撇,不屑一顧。他說他知道,一萬元也不過就等於她兩場演出費。他一句話不說,又將一萬元放在她面前。她掃了一眼,還是不動聲色。他再放在她面前一萬元時,她瞥了他的拷克箱一眼。於是他又取出一萬元。他望著她,每隔一分多鐘取出一萬元。一共開了十二次拷克箱,取出了十二萬元錢。在床頭櫃上碼了兩層。他說他當時只帶去了十二萬。他說拷克箱已空了,但他故意使她覺得,內中還可取出十二萬元似的。他說在他取出第十萬元時,她已開始從床頭櫃上將錢往皮包裡收了。他說後兩萬是他直接投入在她的皮包裡的。他說在這之後,她坐到了他腿上,捧著他的臉,開始吻他。他說當他穿好衣服,準備離開時,始終沒說一句話。他強調說他一聲未吭地就達到了目的。倒是她對他說——其實她不是由於錢的誘惑,而是由於他本人的帥勁兒才樂於獻身給他的。他說她當然是在撒謊。他說他很輕蔑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十二萬對我不算什麼。」——他吸著一支菸,也拋給我一支:「當時我擁有的比現在還多四十幾萬。炒股票虧了一次。十二萬當時不過是我半年多的利息。我不過是要為自己求證一次,錢到底有多大魔力……如果你是我,也拎著十二萬,你將會怎樣?……」

我想了想,回答他——也許我會跪在她面前,將拷克箱開啟,雙手舉過頭頂,一次性地乞求她收受……

「我覺得你也會那樣子的。」——他笑笑:「那麼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你把她給嚇住了。之後她裝出受侮辱的樣子,將你趕出了房間。過後她其實會很後悔,覺得衝著十二萬還是值得將她自己奉獻給你一次的。於是她恨你方式方法的愚蠢。恨你不理解她的心理。不明白女人在這種時候是需要有一定的時間差的,以使她能自然而然地進入另一角色。她再在某種場合見了你,會將頭一昂,似乎對你不屑一顧,其實內心裡還在後悔那一次機會的喪失。除非她是一位大富婆。另一種可能是,她將你的錢,連同那拷克箱一把拎了過去。接著當你面脫下她的衣服,仰躺在床上,以一種無所謂的目光看著你。或者根本不屑於看你一眼似的,閉著她的眼睛,臉上浮現出淡微的憐憫和鄙夷。彷彿她將她自己奉獻你一次,與十二萬毫無關係。僅僅是由於憐憫而對你的恩賜似的。就像那歌星對我說是由於我帥才甘願為我失貞。這時候女人顯得極為可惜。結果是,你似乎達到了目的,可你在心理上一敗塗地。金錢原本足以幫你將女人逼在尷尬境地,最終使她們連尷尬和羞恥都忘掉了,變成為臣服於你的,你肉體方面和靈魂方面以及精神方面的可愛的俘虜,可你卻主動放棄了這種完全有利於你的強大的優勢,反而使自己處在了乞兒般的地位。於是你每次再見到她時,她都會擺出一副彷彿真的恩賜過你什麼似的面孔。而你彷彿真的接受過她的什麼恩賜似的。於是在你和她之間,一個基本事實就這麼荒唐這麼滑稽可笑地被掩蓋了——那便是金錢起了決定性作用的事實。於是你——一個男人,一個愚蠢透頂的,不會用思想去認識金錢,不會用思想去愛女人的男人,對金錢犯下了一次嚴重的錯誤。對女人也犯下了一次嚴重的錯誤……」

接著,他扳著手指,向我歷數了幾位如今正大紅大紫的女歌星女影視明星們的名字。他以一種絕對權威的口吻,極其肯定地說,她們無一例外地,都是可以用金錢去征服的。而她們最後的歸宿,無論她們自己作怎樣的似乎純情的,意在討好公眾的宣告,無論她們最終嫁給了怎樣的男人,歸根到底,都必然將是按照自估的價碼嫁給了金錢無疑。男人的品貌,男人的才華,男人的聲名,男人的地位,都只不過是她們在斤兩上找平她們自己和金錢的關係的附屬條件罷了。在那麼多那麼多中國人還在為起碼的物質生活水平憂愁的時候,一個只不過在一兩部電影中演了一兩次主要是讓外國人看了開心的被性虐待角色的妞兒,作一次廣告就敢開口索價百萬之巨,在這麼一個時代,在這麼一個連女人對金錢的慾望都開始發瘋開始貪得無厭的時代,你還能用心去把她們當女人愛嗎?……

他這麼質問我。

「所以,我教你要學會用思想去愛她們。」

他又一次這麼教導我。

「你說歷史是什麼?」

我答不上來歷史究竟是什麼。

我像一個智商極底的兒童在一位淵博的智者面前一樣懵裡懵懂。我自卑地訕笑著……

我想——他從他那所大學獲得到的,應該是相當於博士甚至博士後的什麼證書吧?如果它也頒發證書的話……

而我從我的大學獲得到的,不過是畢業證書。連學士證書都算不上。因為它後來是被否認的。也就是被叫作「工農兵學員」的那一類……

「歷史的全部內容,無非是男人、女人、權力和金錢。權力對金錢的掠奪和支配性、金錢對權力的賄買和腐蝕性、男人通過權力和金錢使女人成為奴婢和高等寵物,女人通過色相爭取由低等奴婢上升為高等寵物,從宮廷,從國府,到市井,到芸芸眾生,無非這麼幾種力量演繹著歷史。不過獻身科學的男人和女人例外。我對他們永遠保持敬意。除了他們,一切女人,一切男人,無一例外在以上幾種‘場’中扮演角色……」

我注視著他的眼睛不禁睜大,驚訝於這世界上還有他宣佈永遠保持敬意的男人和女人……

「但對於那些今天推出一種所謂‘營養液’或什麼保健飲料,明天推出一種所謂‘美容面奶’或什麼‘豐乳’藥品,大肆作廣告的男女並不例外。他們不是什麼科學工作者。他們和我一樣,本質上是金錢鬥牛場上的鬥牛士。對你們這類人,也就是你們自稱為文化人、藝術界人士的一類男女,尤其不例外。六十五歲以上有些可取的。六十五歲以下的好東西不多。虛偽、文過飾非,假模酸樣,貪財、好色、犬儒者、無氣節可言者居多……」

我諾諾連聲,說是的是的。說我自己正是那樣的,所以我常常很瞧不起自己,也對自己躋身於的所謂「文化藝術界」厭惡透了。

「在香港,你們這種人,從六七十年代起,你們這種人的電話號碼,就是和跑馬廳、賽狗場、酒吧、下三爛娛樂地方的大小老闆們的電話號碼歸在同一欄的。」

他說時,用夾在指間的煙頻頻點著我。

他方才談論女人時,如同美食家談論風味兒小吃。而現在談論到我這種人,則如同專做滿漢全席的高等廚師談論腐乳和醬菜疙瘩什麼的了……

忽然他按滅了煙,伸過一隻手,緊緊抓住了我的一隻手……

「難道你還不明白,我一見到你談了又談究竟為了什麼?」

我懵裡懵懂地反問:「為……了什麼?……」

「扔掉你那支筆!它使你自己變得越來越虛偽,越來越不真實,越來越沒出息,越來越不可救藥了!扔掉它沒什麼可後悔的!別再用你那支筆寫些騙人感情以其昏昏使人昏昏的東西了!跟我聯手!從今天起!我太需要你!我太需要一個充分信得過的,可以和我同舟共濟的‘同志’了!我已為填平我們之間的觀念溝壑費多少口舌了?我最後問你一次,願意做我的‘同志’,還是堅決不?……」

他用的手勁兒那麼大,把我的手都摸疼了。

「‘同志’?……」

我又訕訕一笑。

「我用的是帶引號的!難道你以為我要找的僅僅是位合夥賺錢的先生嗎?……」

看他那樣子,分明是生起氣來了。

我低聲說:「我知道你用的是帶引號的‘同志’……」

我心裡直覺得好笑。不因為別的,僅僅因為「同志」二字。儘管我極反感別人稱我「先生」。

「你覺得好笑嗎?」

「不不,一點兒不……讓我再考慮考慮……」

我強忍住笑,竭力裝得鄭重。

他猛地將我的手一甩,同時收回了他自己的手。

「你這個混蛋!……」

他真的惱怒了,罵了我一句。

而這時,小嫘回到了我們身旁。

「華哥呀,你瞧這好看嗎?」

她往他身上一靠,神著項上一條用五顏六色的珠子串成的項鍊讓他瞧。

「哪兒買的?」——他站了起來,瞪著她:「地攤上買的,是不?」

「是……」

她怯怯地承認。

「多少錢?」

「才七十多元……人家不是圖便宜嘛!」

「地攤上買的東西,你也往自己脖子上掛?你還好意思讓我看!……」

他抓住項鍊,用力一扯,疼得她「哎喲」一聲,踉蹌地從他身旁跌撞過去,險些撲倒——頸鍊斷了,五顏六色的珠子噼裡啪啦地掉在地上,滾向四面八方……

她眼中頓時盈滿淚水,但是怯怯地,抿著雙唇,不敢有任何抗議的表示……

他看也不看她,緩緩將臉轉向我,像瞪著她一樣瞪著我,冷冷地問:「你,還轉到我們這邊兒來住嗎?」

我看得出,他完全是由於未從我這兒得到令他高興的回答,而遷怒於她。

我說:「咱們不是講好了嗎?我當然要轉過來住啦!」

其實我已很不情願轉到他住的那家此地最高階的賓館去住了。但怕更加惹他惱火,怕他更加遷怒於小嫘而小嫘更加受什麼委屈,只好說根本是違心的話……

他又緩緩將臉轉向小嫘:「你,陪他去結賬,陪他過咱們這邊兒來……」

說罷,他大步朝外就走……

一些男女的目光,投注到我和小嫘身上。

我說:「小嫘,你千萬別介意他,剛才我倆有幾句話談得不太投機,他的火是衝我發的。」

她兩眼噙著淚笑了。

她說:「我哪兒能對我華哥介意呢。他有火發在我身上,比悶在他自己心裡好,他能發在我身上,那證明他不把我當外人啊!……」

她的話說得挺令人感動的。

然而我一點兒也沒受感動。

我完全沒料到她竟會那麼說,她說的顯然是真心話。唯其是真心話,我才一點兒也沒受感動……

我暗自思忖子卿教誨我的那些關於金錢和女人的話,開始承認——他的話至少在某些時候對於某些女人是正確的。正確得接近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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