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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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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怎麼這麼多廢話呀!轉!不是往你那邊轉,是往我這邊轉!真笨!抬,抬高!再轉!現在是往你那邊兒轉!」

「我可告訴你,差一絲一毫也過不去。」

「給我閉嘴!」

「是不是應該先把那張單人床拆了,把小屋騰空?」

「這……」

妻子的提醒無疑是非常之及時的,也無疑是非常之正確的。正確得像真理一樣。

於是兩口子暫時放下大床,都到小屋去齊心協力對付那張單人床。小屋的空間太小,要想成功地在小屋裡將那張單人床拆了,必得先將電視機和兩隻小沙發搬出小屋。也不能往大屋裡搬。大屋塞滿了,又勢必影響一會兒搬大床。這個家沒廳,所以只能往家門外搬,他們那麼做了,看起來沒幾樣東西,真往外一搬,一些平時用不大著的雜物,以及牆角床下的木箱紙箱,就都暴露在眼前了、單人床終於拆散,鐵床架也搬到外邊的樓道去了。樓道巴掌大的地方,堆放不下,有些東西就只得往樓梯上堆放。只剩下單人床的床板,靠著一面牆立了起來。兩口子都已出了滿身大汗,而且都有點兒氣喘吁吁起來。都是四十好幾的人了,久沒這麼出力氣地「勞動」過了。年歲不饒人啊!

當兩口子重歸大屋,妻子一屁股坐在雙人床上,仰起汗津津的臉問他:「歇會兒不?」

他看出她是真累了,想歇會兒,但又希望歇會兒的話由他口中說出,他也有點累,卻更希望早點兒把房間重新安頓好。

所以他說:「你很累麼?」

妻子偏不說累,反問:「你就一點兒都不累麼?」

他所問非所答地說:「我是替你考慮,你不急著上班去麼?」

妻子看了一眼手錶,終於站起來,不無抱怨地說:「都晚一個多小時了!行,那就不歇,接著倒騰。」

王君生馬上跟了一句:「對對,還是你說得對,一鼓作氣的好!」

聽他那話,倒像是他在附和妻子似的。這使妻子白了他一眼。

不知從哪一年哪一月的哪一天開始,兩口子之間說話,不大像兩口子了。曖昧多了,明白少了,像兩個相互將就,唯恐搞僵了關係的同事了。王君生原本是急性子,妻子原本也曾是個心直口快的女人,這樣的一對兒夫妻,爭執和爭吵是免不了的,但那時你堅持什麼,我反對什麼,你心裡怎麼想的,我心裡怎麼想的,完全不必對方猜測,自己更無需乎繞彎子。爭執和爭吵,那都是很明確的,某一天晚上,他們又由爭執而爭吵。突然的,燈全滅了。燈一滅,兩口子也就停止爭吵了。妻子探身窗外看看,說別人家都亮著燈,肯定是咱們家的電錶保險斷絲了。玉君生就秉燭找保險絲。保險絲明明就放在抽屜裡,卻不見了。

「找保險絲是不是?」

王君生向兒子望去,半明半暗之中,兒子的背影,挺挺地坐在寫字桌前。

「你知道在哪兒麼?」

「在我手裡攥著。電閘是我拉的,而且把保險絲弄斷了。爸你再推上閘燈也不會亮的。」

兒子的語調異常平靜,平靜得使他聽來冷冰冰的。

半明半暗之中,他的目光不禁的由兒子的背影轉移向妻子的臉,妻子的目光也正望著他,臉上是一派半明半暗的不知所措。「你們接著吵哇。在黑暗中吵,也省得我看不慣你們的嘴臉。」

兒子語調依然。

當時的王君生,正秉燭站在大衣櫃鏡前,鏡中一張男人的半明半暗的臉,愣徵如呆地瞪著他,彷彿大夢初醒,一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似的。

「你……你竟敢這麼說父母,我揍你!」

他秉燭向兒子的背影走去。妻子想擋住他,被他一掌推得趔趄後退。

而這時,兒子巋然不動的身影,緩緩地就站了起來。兒子身體的正面,緩緩地就轉向了他。兒子一手將椅子拎起,緩緩地放到了一邊去,彷彿是為他清除障礙。王君生高舉在半空中的另外一隻手臂,頓時僵住了,他驚訝地發現,兒子顯得高大了。而且,分明的,肩比他的肩還寬,胸背比他的胸背還厚,胳膊比他的胳膊還粗。那時兒子,六公斤的啞鈴能開二十幾次,而他這位父親,憋紅了臉使出吃奶的勁兒,最多隻能開五六次。

他說:「我們那算是吵麼?我們……那不過是在討論……」

他儘量說得若無其事,聲音很低,語調中還有一種屈辱的意味兒。僵在空中的手臂,也識趣兒地垂落了。

兒子說:「但是在我聽來,你們那種討論就是吵。沒看見我在做功課麼?心裡都沒想到我是多麼的需要安靜麼?」

相應的,兒子的話也說得若無其事。聲音也很低,比他的聲音更低,但是再低,也不能使他這位父親內心裡不感到屈辱。那是一種彬彬有札的、心平氣和的;儘量不顯得是冒犯的、絕沒有超越兒子的家庭身分和地位的訓導。確實彬彬有禮,確實心平氣和,確實不能算是冒犯,但也確實是訓導。而且,理完全在兒子一方。「沒看見我在做功課麼?」這就使兒子不但佔著百分之百的理,同時像上帝一樣具有威嚴性了。在上帝的威嚴面前,父親的那點兒威嚴算什麼呢?他似乎也只有屈辱的份兒。

妻子從旁默默聆聽了兒子的訓導。趕緊表示懺悔:「兒子你對。對,對,對。爸爸媽媽再也不那麼討論了,再也不影響你做功課了。兒子你可千萬別生爸爸媽媽的氣……」

「難道我生氣了麼?你們看我像生氣的樣子麼?」

兒子語調平平靜靜地問,話說得那麼的慢條斯理。

半明半暗中,兒子嘴角一動,臉上似乎有了些微的笑意。王君生不能判斷那究竟是微笑,還是微微的冷笑,抑或是得意的心理優越的一笑。

兒子的目光從媽的臉上望向他的臉上,似乎那句話不僅是問母親的,也是在問他這位父親的。

他不禁地連連點頭:「兒子你沒生氣,兒子我看你絕對地沒生氣。你媽她盡瞎說,兒子你怎麼會因為一點兒小事就生爸爸媽媽的氣呢?是吧兒子?……」

他的話成分多了。除了屈辱的成分,還加進了必要的懺悔的成分和討好賣乖的成分。屈辱偽成分,被後兩種成分沖淡了,稀釋了,中和了,意味兒幾乎完全沒有了,完全聽不出來了,只剩下了懺悔和討好賣乖似的。但是他自己非常清楚,他內心裡還是有屈辱的滋味。那一時刻他覺得兒子像父親,像一位不必發脾氣就足以顯示威嚴的父親;而自己像兒子,像討好賣乖唯恐不及的兒子。

兒子一手拖著椅子,從他和妻子之間穿行而過。

他明白兒子是要去接保險絲了,自覺地秉燭尾隨其後。

當兒子站在椅子上時,妻子急了,衝他嚷:「他爸,那多危險的事呀!你自己倒是快……」

站在椅子上的兒子,扭頭朝妻子一望,妻子便噤若寒蟬。

他以請求的口吻說:「兒子,為了安全起見,還是讓老爸……」

兒子卻命令:「把蠟舉高!」

他也立刻緊閉了嘴,舉高了蠟。

「照左邊。沒見我的影子擋著閘盒麼?」

他急忙將蠟燭換到左手舉著。

「再高點兒!」

燈亮了。

妻子笑了。他也笑了。兒子的表情卻顯得格外嚴肅。

兒子說:「從現在起,保險絲由我保管了。」

王君生認為,也許正是從那一天晚上開始,他和妻子之間再也不發生爭執不發生爭吵了。至於妻子是否承認兒子那一天晚上大對他們的訓導起了作用,他就不大清楚了。沒問過。他常想,於妻子那方面,恐怕還有病理因素在起著作用。她舌根曾生過一個小瘤,已經動手術去掉了。醫生說那是一個良性的小瘤,但如果不及時去掉,也有可能轉化為惡性的。小瘤雖從妻子舌上去掉了,但卻沒從她心頭丟掉。從此她挎包裡多了一面小鏡子,無論在家還是在單位,每天總要將舌頭長長地伸出口外自照兒番。區別是在單位揹著同事,而在家裡卻無需揹著丈夫和兒子,有時還請他們觀察。她相信少說話,小聲說話,避免爭執和爭吵,就能避免舌上再生出小瘤來,並且避免它轉化為惡性危及生命。不管是因為兒子那一天晚上的訓導起了作用,還是她舌上曾生過的小瘤起了作用,抑或兩件事同時起作用,總之兩口子之間真的不再爭執和爭吵了。這對於促進家庭關係的和睦當然好、但副效應就是前邊說過的,兩口子之間說話不太像兩口子了。試探性的話語多了,違心的話語多了,態度曖昧的話語多了,拐彎抹角的話語多了,像兩個關係很微妙,地位平等又都想比對方高出一等,相互不願冒犯但又不甘依從的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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