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爸的說:「兒子,這麼回答不可以。要非常肯定地回答——想,或不想。因為,這關係到你將來的人生前途,關係到爸媽如何儘快培養你成材的義務和責任。關係到達麼嚴肅的問題,你不可以僅僅用‘也行’兩個字回答!」
兒子又考慮了一會兒,小聲兒回答:「那……那就……想……」
於是,他們又一次不惜動用一點點有限的積蓄。又開始四處求人、送禮,搭上七拐八繞的關係,終於在本市最出名的少兒表演培訓學校招考前夕,搞到一張報考表。
招考那一天下小雨。妻子因商店盤點清庫,得加班,是他陪著兒子去考的。偌大一個廳用屏風隔開,一半是考場,一半是候考場。考孩子時,不許家長往考場探頭探腦。但考場那邊兒的回答、朗頌、唱歌,屏風這邊卻能聽得一清二楚……
忽然候考場一片騷動,是由於一顆據說當年受過培訓而如今成了「星」的二十來歲的靚妹的出現,家長們唧唧喳喳地傳言她是來兼當考場老師的。
一位當媽的跟她認識,牽著自己的女兒走到她跟前,似乎胸有成竹地當眾問她自己為女兒「設計」的「形象」如何?
二十來歲的「星」將那花枝招展的女孩兒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打量一番,遂將那當媽的扯到一旁,神秘兮兮悄悄地說:「你怎麼給女兒梳了兩條小辮兒?多沒時代感!多沒個性!我當年考取可是剪的短髮,和男孩子的分頭差不多長的短髮!老師們所以一眼就相中了我有培養前途!」
於是那原本胸有成竹的媽著急了,頓著一雙穿高跟鞋的腳直嚷嚷:「誰帶剪刀了誰帶剪刀了!誰帶了我花高價借用一次……」
還真有那有備無患的家長,當即從挎包裡掏出剪刀來,不過沒立刻租借給她,而是首先咔嚓兩剪刀,果斷地破釜沉舟地將自己女兒的兩條小辮剪了下來……
於是那一把剪刀在些個帶了女兒來考的家長們手中傳、搶、奪。於是十幾分鍾以後,幾乎所有的小女孩兒們都變成了短髮的假小子。
那些個爸媽手裡攥著剪下來的一截截小辮兒不知該如何處置,而變成了假小子的小女孩們一個個體瞧我我瞧你面面相覷……
忽然又是一片騷動——一輛嶄新的進口「子彈頭」轎車馳至門外停下。車門一開,依次下來八個大人!最後才下來一位西服革履的小小闊少,看去年齡最大也不超過十二歲。聽八個大人相互間的稱呼,不難判斷他們是那小小闊少的爸、媽、叔、姨、爺、奶、姥爺、姥姥。一干人等簇擁著小小闊少,揚揚長長地便往屏風後直奔而去。這引起了其他家長們的憤憤不平,都嚷嚷著指責怎麼可似不排隊不等叫號?
那小小闊少的叔一瞪眼睛:「亂嚷嚷什麼?等不耐煩的出去!我們每年贊助二三萬,難道連這點兒優先的資格還沒有?」
霎時間大廳裡被鎮住得鴉雀無聲,家長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彷彿認為他才真正是決定自己兒女命運的人。
那小小闊少的姨鶴立雞群地站在大廳中央打手機,以彷彿站在舞臺上演話劇的音量說:「一會兒就離開!不過走走形式。其實沒這必要,可咱們貝奇心勁兒高哇!孩子嘛,也得滿足一下他走走過場的願望嘛!……」
兒子扯扯王君生衣角,仰臉悄悄說:「爸,一部外國電視連續劇裡的狗也叫貝奇……」
他趕緊用一隻手捂住兒子的嘴。
接著考場那邊傳來對話:
「貝奇,你想表演點兒什麼呢?」
「你說吧!你出什麼題,我表演什麼!」
「嚯,這麼自信?」
「那當然!沒自信也不來!」
「那……你表演一下吃西瓜怎麼樣啊?」
「吃西瓜?我……我沒吃過西瓜!」
「你沒吃過西瓜?這不可能吧?西瓜又不貴,你怎麼會沒吃過西瓜呢?」
小小闊少的爸媽立刻奔到屏風後。
「他是沒吃過西瓜!從小長這麼大他就沒吃過一塊西瓜!」
「他爺爺奶奶一向把西瓜瓤剜出來,再用榨汁機榨到杯裡。主要是怕他被西瓜子噎著,所以我們貝奇只喝過西瓜汁,沒吃過西瓜!」
「我表演喝西瓜汁怎麼樣?」
「這……也行也行!表演吃,表演喝,反正都是一回事兒……」
那時刻大廳裡肅靜得出奇。所有的大人孩子皆屏息斂氣,彷彿都在聚精會神地留意傾聽什麼神秘莫測的天籟之聲似的。
屏鳳後響起了一陣掌聲。王君生在那陣掌聲初起之際,扯著兒子的手悄語:「兒子,咱們先出去一會兒,爸爸憋悶得透不過氣了!」
兒子說:「爸,我也是。」
於是父子雙雙離開大廳,到了外邊。一站到避雨處,他就趕緊掏為煙來吸。接連猛吸幾口,胸中那一種絲棉似的憋悶對算被尼古丁「腐蝕」開了,才算覺得透過些氣了,不知為什麼,他對於在大廳裡所眼見的情形,心裡生出難以言傳的悸懼。
兒子又扯了扯他衣角,朝甬路旁的小樹林呶嘴:「爸,你看……」
他的目光順著兒子示意的方向望去,見小樹林裡活動著母女二人的身影——七八歲的女兒扎著兩條沖天小辮,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的食指,指著自己的太陽穴那兒,作若有所思之狀低著頭慢饅往前走。那當媽的跟在後面,彎著腰,為女兒撐一柄漂亮的,粉色的,帶穗兒的小傘。那樣的一柄傘,舞蹈演員在舞臺上表演傘舞正有特色,而在現實生活中遮真的宇宙之雨,顯然是非常不通用的。雨點兒落在傘上,順著粉色的傘面往下淌,再經由那些傘穗形成一道道細水流,流在那當媽的平闊的背上,好比山泉垂淌到平原上。那母親的白衣背全溼了,和身子貼在一起,透出著肉色,而她似乎渾然不覺。
王君生不見猶可,一見之下,心中便又生出一股悸懼來,彷彿自己的身子和溼衣服貼在了一起,身上倏地起一片雞皮疙瘩。
兒子問:「爸,他們怎麼回事兒?」
當爸的說:「這你還看不出來?她媽在陪著她進入角色啊!」
兒子說:「可她媽的衣服全溼了。」
當爸的也說:「是啊,全溼了。」
「她媽為什麼撐那麼一柄傘呢?」
「可能原本是曾她帶著做道具的吧,」
「大廳裡那些小女孩兒不是都把小辮兒剪掉了麼?咱們要不要告訴她也該把小辮子剪去?」
「別,兒子,咱不多那事兒.兒子你記住,即使出於好心,多事兒的下場也往往是落埋怨。」
當爸的不失時機地對兒子進行著人生經驗之灌輸,同時,望著那溼衣服下透出肉色的平闊的背,聯想到了「可憐天下父母心」那句話,心中於悸懼之外,又生出幾許的感動,幾許說不清道不白的憂傷……
兒子喃喃地嘟噥:「爸,我有點兒怕。」
他立刻給兒子打氣:「怕?這又不是癌症大普查,有什麼可怕的?你有表演實力,別怕。報考表呢?估計快輪到考你了兒子,拿手裡準備著。」
兒子卻說;「爸,報考表不在我這兒啊!」
「什……麼。不在你那兒?!……」
「出門時,我媽沒給你麼?」
「壞了!準是在你媽那兒!讓她帶到班上去了!」
他這一驚,其程度好比飛機乘客在檢票口前發現沒帶機票,唰的出了兩手心一腦門子冷汗。
「兒子,你在這兒等著,爸給你螞打電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