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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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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要哭。

校長立刻向他推過一隻手掌制止:「你別哭。你這麼大個男人了千萬別在我這兒哭起來!你讓我想想。」

校長想了幾分鐘,終於又開口說:「我不要你那綢布做的、漂亮極了的貓爪套。我看你家根本沒養過貓,你兒子的‘三好生’證書也根本不是貓撕的,兩隻貓爭著撕也撕不成那樣兒。大概是你撕的吧?」

被這一問,他的眼淚可就流下來了。

校長說:「我也不問你為什麼撕兒子的‘三好生’證書了。能想得到,連續三年的三好生,僅僅半分之差,就被分到全區最差的中學,你兒子心裡肯定比你更憋屈!衝你兒子一向是好學生,我破例收他了!」

他趨前一步,將校長的手從桌面上抓起,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握著,激動而又感動,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別這樣別這樣,用不著這樣。」校長抽出自己的手,臉又嚴肅地板了起來,鄭重地說,「但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不許對任何人宣傳我們破例沒收費,否則,都來找我,我就招架不了啦!」

他點頭不止地保證著:「校長您放心,一定,一定!」

今天,回想起這些往事,他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鹹酸苦辣麻,滋味兒種種,滋味兒難分。四十六歲,可以說是前半生了。如果僅能活到七十歲,甚至可以說是活了大半輩子了。他認為自己最多也就能活到七十歲。近年他常有種預感,似乎某類斬壽的疾病,壓潛伏在自己以後的某一個日子裡,不定哪天便會一躍而起,張牙舞爪面目猙獰地撲向自己。而自己又肯定是經不住那一撲的,於是也就該活到頭了。怎麼的,還沒從容地好好兒活過吶,稀裡糊塗跟頭把式地就混過去大半輩子了呢?好像被誰運足氣力踢了一腳的球,明明前邊是一堆火,卻沒法兒停止不向前滾動,也沒法兒自行改變滾動的方向,只能服從慣力繼續向前滾動,一滾到火堆裡,撲的一聲燒爆了,冒一股青煙,散發一股膠臭,化作一小撮灰骸,所謂人生也就玩完了。那堆火非是什麼幻想之火,而是確確實實存在著日夜不息燃燒著的火,火葬場火葬爐中之火。自己這樣一隻磨損得快露了膽的球,正朝那火滾。以前如上的想法如上的預感曾非常使他惶恐不安。不知為什麼,近來不怎麼怕了,有點兒變得無所謂起來。彷彿自己只不過是一根半枯不枯半老不老的枝,存在的意義僅為枝頭的一顆果。那果兒園前還青著,那果兒還依賴於他這枝。哪一天那果兒大了,成熟了,自己這枝則朽便朽,斷便斷,化作泥塵便化作泥塵,真的無所謂了。那果兒是兒子。在他四十六歲的人生中,遭遇過許多小人,曾深受小人之害。也逢識過幾位好人,有幸承蒙好人相助過。與一些小人的遭遇與一些好人的逢識,往往是不期然的,雪上加霜式的或峰迴路轉式的。小人和好人的名字,後來漸漸的都忘卻了,心中僅存著些永久的傷痕和不明所以的人生溫馨罷了。那位校長是他近年又有幸運識的好人。他和好人已經久違了,他常想對方可能是他此生所運所識的最後一位好人了。他要求自己永遠牢記住對方,到死那一天也要祈禱上蒼保佑好人一生平安。但是他再也沒去見過對方。當然,也嚴格地遵守著自己的保證,除了妻子,再沒向任何人透露過兒子被免費招收的真相……

對他恩重如山的好人當然雖是養父母,他一家眼下的住房,非是醬油廠分的,是由養父母的房子搬遷過來的。否則,他一家三口還不知住哪兒呢?很可能根本住不上一套單元樓房。他曾多次動念,打算將弟弟的遺骨從北大荒請回來,再在郊區買幾尺地和將養父母一家三口合葬了。自己現繼承著恩人一家的房權,也總該使恩人一家地下團圓啊!但一來目前經濟狀況不允許,二來個人精力不允許。動念也就只不過是動念,遲遲的實行不了,顧不上實行。有些深夜,夢見養父養母和弟弟,醒來每每捫心自問,譴責自己確實有點兒忘恩負義,默默地祈禱他們寬恕自己。

接近中午時分,妻子回來了。一見妻子那沮喪的樣子,就知道妻子沒找到工作。只張了張嘴想問,卻並沒問什麼。

「哎,你一上午就看相簿來著?」

「嗯。」

「還好意思嗯!」

「那我動不了,能幹什麼?」

「你可別從此癱在床上啊,癱在床上沒人侍候你下半輩子!」

「放心,真癱了,我自裁。絕不牽累你,更不牽累兒子。」

看得出,妻子完全是由於心情不好,才一進家門就和他拌嘴。她洗去臉上的髒,坐在了他身旁。

「你怎麼就不主動問問我結果?」

「結果如何?」

「結果悲慘,你還‘如何’!都嫌我們這撥女人老了。哪哪兒招工,都要年輕的,漂亮的,有大專以上學歷的,會外語的!我看我們算完了,成了這時代沒人要的破爛兒了!化了妝裝青春,真可憐!卻沒人可憐,只有自己可憐自己……」

「也別這麼自卑。我可憐你。」

他故作多情地摟住妻子的腰。

妻子一扭身開啟她的手:「別煩我!鐘點工的活幾倒不難找,而且幾乎立刻就有人僱。你這個樣子躺在家裡,我能應聘麼?」

他自慚地說:「我也不會總這個樣子躺在家裡。」

「不談找工作的事兒了。告訴你個好訊息吧!」——妻子俯下身,壓低了聲音說:「五樓姚處長要栽了,市紀委和公檢法已經聯合對他立案審查了!」

他不明白妻子為什麼認為這是個「好訊息」,但還是感到極為震驚,繼而,如同服了一丸立竿見影的爽心丹,心中的積鬱一掃而光。彷彿妻子帶回來的這訊息,既不但對妻子是久已企盼的「好訊息」,對於自己其實也同樣是「好訊息」似的。唉,唉唉,王君生啊王君生,難過你的生活裡已沒了任何能使自己振奮使自己喜悅的事,只有將別人的身敗名裂當成自己幸災樂禍的好訊息了麼?這麼一想,他頓時有點兒瞧不起自己了。然而又真的很激動,簡直沒法兒不激動不為之高興。

「你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悄息可靠麼?」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要坐起來,一想到斷了還沒長好的兩根肋骨,只得手足胡亂動彈了一陣,沒敢硬往起坐。

「和我一塊兒下崗的一個老姐妹今天路上告訴我的!她鄰居是法院的,說五樓的事兒如果一樁樁坐實了,輕則判個十年二十年的,重則可能連命都保不住……」

說到最後兩句話,妻子雙眼閃光。彷彿在說的不是別人的事,而是自己買的一張彩券,以及彩券十有八九中大獎的「可能」……

「我提醒你,千萬別亂講。這種事兒亂講不得,他與局裡的幹部處長好得一個人似的。他一句話,我這小小廠長就能由副變正,也能連副的都當不成!」

「瞧你膽兒小勁兒的!我不是在家裡揹著兒子跟你說說麼!別人透露給我了,我能憋心裡,連你都不告訴麼?」

「謠言!我的判斷是謠言!他如今在局裡紅得發紫,聽說不久後還要提升為副局長呢!咱們挪床那天,他家剛買了一套紅木傢俱。如果要犯事兒他自己能一點兒不覺察?還大天白日的往家裡搬紅木傢俱?」

「一名處長,工資高也有限,哪兒來的錢買高檔傢俱買汽車?」

妻子的話不無道理。但也正因為不無道理,惹得他實然大為生氣。他要是「紀委」的,早就對姚處長立案審查了。可他不是,沒那權力。除了高檔傢俱和汽車,除了姚處長家豪華的裝修和手腕上據姚處長自己說八萬多元的名貴手錶,他還知道姚處長另外一些受賄之事。他卻連向某級「紀委」或公檢法寫封匿名檢舉信的勇氣都沒有。那些受賄之事好比手電光,你說存在,你明明看見了,人家一關電門——查無實據,什麼都不存在了,結果你反而會背上誣告的黑鍋。何況受賄之事,還需有行賄者們的供詞才能坐實。積近年之社會經驗,他知道如今的行賄者們,往往都是受賄者們的「鐵桿兒保皇派」。他也就是有時心中過過檢舉的念頭罷了,哪兒敢動真格兒的呢?

他氣呼呼地衝妻子吼:「你閉嘴!以後在家裡也不許你散佈這類謠言!」

妻子也火了,也衝他嚷嚷起來:「你急赤白臉的幹什麼?你怎麼知道一定是謠言!」

兩口子像相鬥的雞似的互瞪著,樓上響起了轟轟的音樂聲,震得窗子似乎都在發抖,那是大頻率音箱的效果。

他趁強烈的音樂聲的間隙又說了一句:「聽,人家不是活得高高興興地在欣賞‘重金屬’麼?」

妻子靜聽了一會兒之後說:「不是五樓傳來的,是四樓。要是五樓,四樓早不幹了!」

他喝斥:「我看你耳朵有問題!」

妻子為了證明自己耳朵沒問題,出了家門,站在樓梯口聽了陣,無精打采地回到屋裡向他「彙報」,「確實是五樓,我想起來了,四樓兩日子帶著孩子回老家去了……」

妻子的話剛說完,五樓又傳來了姚處長的引吭高歌:

我要喝啤酒,啤酒最好喝。上萊敞開要,不能太摳索,輪流來坐莊,誰也沒話說……

「叫你喝!」——妻子將為她自己剛沏的一杯茶狠狠摔在地上。杯碎了,茶葉水點兒濺得四處都是。他從臉上抹下幾片茶葉,心裡反而平靜了,細聲細語地說:「你這不是搞得自己連杯茶也喝不成了麼?」

晚上,妻子做好了飯,兩口子靜靜地等著兒子放學歸來。在等不歸,右等不歸,沉默得都有點兒不自在起來。於是相互搭搭訕訕地找話說。不知怎麼一來,話題扯到了妻子在兒子之前曾打掉的一胎。

妻子說:「那一胎興許是女兒。」

他說:「眼下這要不是個兒子,是個女兒,可就省心多下!考個職高,將來分到哪個賓館去,不挺好的麼?」

妻子嘆了口氣:「當初是你堅持打掉的,世上沒後悔藥。那一胎要真是個女兒,準挺漂亮的!」

他也不禁嘆了口氣:「兒子最不幸的,就是哪哪兒都長得太像你了!」

妻子反唇相譏:「身材像誰?腰長腿短大猩猩似的身材像誰?還不是像你!長得一般般,將來再考不上大學,沒咱倆省心的日子過!」

「還莫如當初不要孩子。」

「你這會兒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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