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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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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說:「兒子,以後遇見姚雪,可不許你歧視她。要主動和她打招呼。」

兒子沉默幾秒鐘,注重地說:「如果她以後不再那麼高傲了,我可以考慮主動和她打招呼。但我也不能在她面前表現得太沒尊嚴。別跟我談他家的事了,快做飯吧!」

兒子說完,復又埋頭寫作業。一副不管世上亂紛紛,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模樣……

王君生上班後,在廠裡聽人們議論——姚處長還有收費替人「跑官」方面的罪……

聽了那些議論,他又是幾夜睡不著覺。他想起一年半以前,自己也曾給姚處長送過禮,求他幫自己往局裡調動。這究竟算不算是「跑官」呢?他有點兒拿不準。從此多了一塊心病。如果自己不主動交待,姚處長那頭兒將自己交待出來了,不算「跑官」不是也算「跑官」了麼?那自己在醬油廠還有臉混下去麼?經過多次思想鬥爭,最後決定還是明智一點兒,搶在姚處長把自己交待出來之前主動去說清楚的好……

「你送的什麼?」

「一瓶酒。還有……兩條煙……一副……釣魚杆兒……他愛釣魚……」

「什麼酒?」

「馬爹利。」

「那也算是法國名酒了。煙呢?」

「很普通的煙……‘紅塔山’……」

「‘紅塔山’還很普通?那你這位副廠長平時盡吸什麼煙啊?」

「別誤會,你們別誤會。我心慌,順嘴那麼一說……我平時吸最便宜的煙……」

他惴惴地從兜裡掏出半盒低價低質的煙給對方看。

「魚杆兒。說說魚杆兒多少錢?」

「不大貴,二百八十多元……」

「如今下崗工人一個月的生活保障費才二百元多一點點。」

他臉倏地紅了。

「好,現在我們來算一算……一共能有一千多元吧?」

「差不多……同志……我……你們認為……我這也算‘跑官’麼?……」

對方嚴肅地冷冷地反問:「你自己認為呢?」

他吭哧了一陣,無話可說。

對方命他在記錄上籤了名,按了手印,就打發他走。

他臨走問:「會處分我麼?我這事兒,就是按‘跑官’論,我不是也沒跑成麼?他只收了我的東西,並沒真替我辦啊!」

對方以一種凜凜的目光瞪著他說:「要我把你這些話也記錄在案麼?」

他又被鬧了個大紅臉,急說:「千萬別千萬別……」識趣地逃之夭夭。

交待以後,心病非但沒去,反而加重。悔之晚矣,對自己的輕率甚是懊惱。又常暗想,王君生呀王君生,四十六歲的大男人了,也算經歷過些人生嚴峻關頭的「洗禮」和考驗了,怎麼越活越膽小,遇事還是太沉不住氣太不成熟呢?不就是心存晉升之念,求過一次人送過一次禮麼?這年頭,少於一千元那還算禮還送得出手麼?人往高處走,世之常態,誰他媽不是這樣啊?還沒誰問罪到頭上呢,自己倒是慌的什麼主動交待的什麼勁兒呢?

如此這般地想時,恨不得自己扇自己嘴巴子。

懊惱悶在心裡,封在嘴裡,連對妻子都隻字未提。

一個星期後,並沒因主動交待引出什麼自己擔心的下文,於是又暗自僥倖起來。覺得還是主動交待好。起碼,懊惱了幾天,心裡乾淨了。

後來聽鄰居們議論——那幢十八層高樓之所以能批准在僅距他們這幢樓幾十米處破土建蓋,姚處長為房地產公司立下了汗馬功勞。一些「關節」是他出面打通的,一些批文是他斡旋官場關係跑下來的。當然,那些官們皆獲得到了不同的好處。而作為對他的「獎勵」,房地產公司答應連產權「贈」他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單元。這終於解開了他心中當時對姚處長產生的困惑。鄰居們儘管獲得了補償,但都還是有種被出賣的感覺。姚處長已被收審,不可能對姚處長集體問罪,於是氣都出在姚處長的妻子和女兒身上。曾有女鄰居當面罵過姚處長妻子,並在她臉上啐過唾沫。那母女二人受氣不過,某夜悄悄回她孃家住去了。她僅向王君生一家告別,託他們照看走後的家

又過了一個星期,局裡通知他去開有關「菜籃子工程」的質量會。沒了醬醋,百姓的生活就沒了樸素的滋味兒。所以市裡局裡對於醬醋質量非常重視。會後,一位副局長請他留下個別談話,他心裡咯噔一下發毛。果然,副局長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王副廠長,你的交持,由‘紀委’轉到局裡了。你能主動交待,這是明智的。‘紀委’對你這一點還是充分肯定的。但……」

副局長「但」住了,吸起煙來。

「要把我一擼到底麼?副局長你只管照實說,把我怎麼著我都沒怨言。我承受得住……」

他儘量說得平靜。卻連自己也聽得出,語調在發抖。四十六歲了,三分之二的人生過去了,好不容易才熬上一位副廠長當啊!雖然只不過是副科級,可如果連副科級都當不成了,四十六歲重新開始當工人,而且是醬油廠的工人,那不是越活越悽慘了麼?當工人離下崗可只有一步啊!妻子已經下崗了,怎麼告訴她呢?

他覺得後背上有幾條小蟲蠕蠕似的往下爬冷汗。

「你別緊張,沒那麼嚴重,沒那麼嚴重。人無完人,金無足赤。來,你也吸一支……」

副局長遞給他一支菸。他猛吸幾口,嗆得直咳嗽。

副局長待他止住咳嗽,才又說:「沒想到你也會有那樣的事兒,局裡幾位領導都挺替你遺憾的。你們廠長再過些日子就該退休了,本來,局裡已經決定任命你為廠長,當個四五年,五十一二歲,再調局裡當哪個處的處長,局裡一直在暗暗考察你,打算重點培養你的嘛!」

聽了對方的話,他懊悔得直想以頭撞牆,也憤怒得直想跳起來破口大罵!——打算重點培養我為什麼從未給過我一點點暗示?要是給過我一點點暗示,我還至於拎了東西低三下四地去求那姓姚的麼?

「王副廠長,聽了我的話,你對於自己的錯誤有什麼認識?或者,有什麼反思?……」

「我……我辜負了局領導的栽培之心,我對不起諸位局領導……我羞愧……我無地自容……」

而他心裡說的卻是——「滾你媽的蛋!」

他早就聽人議論過,平庸無能的對方之所以當上副局長,正是由於擅長「跑官」。

「嗯,有這種真誠的態度就好。其實呢,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自己若不主動交待,估計也沒人知道,即使姚處長把你交待出來了,局裡也會替你抹抹平的。可你……你主動交待了,‘紀委’備案了,交持材料轉到局裡了,既成事實了,所以,局裡也就不能不……我的意思你明白?……」

「明白……」

「那我現在就代表局裡,口頭向你宣佈局裡對你的處分——第一,廠長的職務你是不可能接了,由你們廠管行政的李副廠長接。他比你年輕十幾歲,希望你今後好好配合他工作。第二,如果副廠長還照當著,實際上也等於沒處分你。萬一群眾知道了你的錯誤,對局裡提意見,局裡沒法解釋。所以,副廠長你也別當了。由你們的廠辦主任接替你。你呢,和他調換一下,當廠辦主任吧。但他們都比你年輕,你可不要對他們不服氣。局裡在任免令上,會照顧你的自尊,什麼都不提,只強調由於你有健康情況,而且是你自己請求的,你不捱打了麼?正好是個藉口。你看這樣行麼?……」

「行……」

「副科級還為你保留著。明天你讓廠裡轉一份請求書來,好不好?……」

「好……」

副局長與他的談話從始至終和顏悅色,使他沒法兒不心懷幾分感激。

晚上,他揹著兒子對妻子宣佈:「你以後和人談起我,再別說我是副廠長了。我已經不是了,是廠辦主任了!」

「這……這不是降了麼?你犯什麼錯了?……」

妻子不禁地「友邦驚詫」。

「什麼話,我能犯什麼錯?一個小小的醬油分廠,副廠長和廠辦主任有什麼高低區別?我的副科級不變!……」

妻子暗暗舒了口氣。

這使他看在眼裡,悲在心裡,苦在心裡,唉唉,不足論道的一個副科級,卻原來在自己和在妻子的意識中,都是那麼要緊的事。

他又說:「當銷售副廠長大累了。領導這樣安排,純粹是出於對我的關懷和照顧,也是希望我能更好地扶佐一下年輕人。這是特殊的信任你懂麼?……」

聽他那口氣,彷彿一位資格很老的老幹部。他還想多說幾句,瞥見兒子正扭頭望向自己和妻子,打住不說下去了。

他從兒子的目光中,感覺到了大人般的心照不宣的明察意味兒和幾分……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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