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國傑上任一年多來,市委常委一直是一派和氣。他沒想到新市長上任不久,常委會上就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這次常委會的主要議題是,研究清河物資總公司改制的方案,加速清河改革程式。按照議程安排,張興化首先彙報了清河物資總公司的改制方案,並對改制的必要性、可行性進行了比較詳細的說明。
劉永華一邊聽一邊在本上記,可以看得出他對清河物資總公司改制是有看法的。
張興化彙報完,陸國傑說:「請各位常委對清河物資總公司改制方案提出看法。」會場卻一下冷了下來。常委會這一集體領導方式,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委員們唯「一把手」馬首是瞻,在陸國傑沒有明確表態的情況下,誰都不願首先發言。陸國傑本來可以首先表明態度或傾向性,但考慮到這件事涉及到敏感的腐敗問題,劉永華一直反對清河物資總公司改制,決定先不發表意見,讓大家充分討論一下,等問題談開了再統一思想,這樣有利於推進清河的改革程式,也有利於減少物資總公司改制的阻力。陸國傑估計到劉永華會在會上提出反對意見,說:「永華我看你在本上記了不少,你先說說。」
劉永華說:「讓我發表意見我就實話實說,我壓根就不同意對清河物資總公司進行改制。我先不談那個方案,有幾個問題我不明白,想問一問。清河物資總公司現在不是執行得良好嗎?每年都有贏利,是清河利稅大戶。我不明白國有企業為什麼就一定要從商業領域退出?中央說國有企業有進有退,為什麼我們一定要讓國有商業退下來變成私營、民營?這是第一個不明白。物資總公司經理梁思奇有嚴重的腐敗問題,我們不但不查處追究,反而在這個時候提出改制。把一個好端端的國有企業送給這樣一個腐敗分子!這是我的第二個不明白。第三個不明白是,這樣的改制對誰有好處?要我說這是損公肥私,禍國殃民……」劉永華情緒十分激動地說,「這三個問題不說明白,我說死也不同意!」
劉永華髮言後,常委會議室裡又靜了下來,大家都看著陸國傑。陸國傑笑了笑說:「都看著我幹什麼?大家暢所欲言,這時候不說,會後亂說就不好了。永華同志光明磊落,有什麼說什麼,提出三個不明白,大家明白沒有?可以談一談嘛?誰能回答這三個不明白?」
張興化對劉永華髮言中的損公肥私,禍國殃民的大帽子十分反感,說:「我來回答劉書記的三個不明白。我敢說永華同志對物資總公司的改制方案根本就沒聽,或者根本就沒聽懂。這三個不明白在方案裡都說得明明白白。先回答物資總公司為什麼要改制。物資總公司現在還沒出現虧損,但只要看一看近三年物資總公司的財務報表就可以發現,公司的經濟效益正在逐年下滑,難道一定要等公司虧損,資不抵債以後再進行改制嗎?等到國有資產都爛光了再改制這樣的事情我們做得還少嗎?國有企業虧掉了底,破產後職工沒有著落,財政揹包袱這樣的事還少嗎?要我說,越是好的國有企業越要改制,這時候改制可以充分利用企業現有的資產,通過社會保險體制解決職工的後顧之憂,這也是為國分憂。這時候改制,可以充分利用企業現有的良好資產進行重組,建立現代企業制度,讓企業適應市場經濟競爭要求。這時候改制,才能真正避免國有資產的流失。那些破產企業,國有資產大部分都化成了泡沫,想不流失做得到嗎?我再回答改制對誰有好處的問題。我告訴你,對國家有好處,對職工有好處,對清河的經濟發展有好處。最後我要說說腐敗問題。是不是腐敗分子,不能個人說了算。有什麼組織結論說梁思奇是腐敗分子?我省大部分地方的物資系統整體垮掉了,清河的物資總公司一枝獨秀,梁思奇作為總經理功不可沒,說梁思奇是腐敗分子時要摸良心。」
劉永華說:「我說梁思奇是腐敗分子是有根據的,受賄、挪用公款、非法擔保都是有真憑實據的。國有商業體制可以通過改革來解決,不一定非要私有化吧!」
張興化說:「民營化不同於私有化,民營只是經營方式的轉變,是當前國有中小企業改制過程中一種比較成功和成熟的辦法。我們有的同志就是喜歡說三道四,有本事拿出套更高明的改革方案讓大家開開眼界嘛。」
劉永華怒目以對,說:「興化同志是不是可以說說自己和梁思奇是什麼關係?這樣可以便於大家理解你和梁思奇搞的這套物資總公司的改制方案。」
張興化欲說被陸國傑止住。陸國傑說:「這套改制方案是兩個多月前我讓興化和梁思奇搞的,張興化的弟弟張興業是梁思奇的女婿,這我是知道的,在座的許多同志也都知道。剛才永華同志對改制方案提出點不同看法很正常嘛。」陸國傑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不便下結論,最好是獲得大多數同志的支援。陸國傑說:「物資總公司改制的問題,每個同志都發發言。」
彭景明說:「聽了永華同志和興化同志的發言很受啟發,興化同志思想解放,改制方案很細緻。永華同志從防止國有資產流失和反腐敗的角度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值得引起注意。這改制的問題上我們既要解放思想,又要防止有人利用改革之機佔國家的便宜。物資總公司改制到底怎麼改,必須進一步深入研究。改革是發展的必然要求,但怎麼改,要慎重……」
陸國傑對彭景明這個時候不對物資總公司改制的方案作出具體分析,說幾句原則話非常不滿意。彭景明的發言起到一個很壞的帶頭作用,緊接著組織部長關浩、副市長蔡慧林、副書記洪安和都發表了類似的模稜兩可的發言。劉永華這時反倒平靜下來,他感到大多數同志還是有正義感的,這種兩可之間的發言從一定意義上部分支援了自己觀點,八個常委中同意和部分同意自己觀點的佔四票。張興化沒想到劉永華的發言得到了這麼多常委一定程度上的認可,心中感到十分氣憤,他怪陸國傑為什麼這個時候還不表明自己的態度,難道陸國傑也退縮了?張興化想,反對董立平的問題上高思一直是自己的對頭,他肯定會站在劉永華的一邊。
這時高思發言說:「我認為物資總公司的改制方案是實事求是的,是可行的,我同意興化同志剛才的發言。企業改制晚改不如早改,被動改不如主動改,等企業執行不良時改不如趁企業經營好的時候改。商業企業不建立現代企業制度,早晚要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敗下陣來,到那個時候再改,就只能是賣破爛了。腐敗必須反,但對經濟領域的腐敗問題要作具體分析。我們國家市場經濟剛剛建立,還處在初級階段,在分配製度不合理、企業監管機制不健全、市場發育不成熟、市場經濟法制不健全的特殊歷史時期,有一些腐敗是不可避免的。必須作具體分析,必須保護那些在改革第一線大膽改革,開拓前進,辛勤工作,因常在河邊走,而鞋上沾溼了一些泥水的幹部……」
高思發言後,陸國傑說:「高思同志說得好啊!我完全同意高思同志的意見。我們的一些同志面對改革開放中出現的新問題束手無策,對新觀點不理解,用老觀點理解不了,新辦法不會用,老辦法不管用。這些同志要好好學習了!什麼叫解放思想?只有不斷學習新知識,新觀念,用開放的眼光看世界,站在黨和人民的根本利益上創新思維,這才叫解放思想。坐在井裡解放思想,你就是再解放只有鍋蓋大的天。我們很多同志要注意學習啦!我提議下次中心組學習就學解放思想的問題,高思同志主講,然後大家討論。」
彭景明這才感到自己剛才的發言有欠缺,忙補充道:「我剛到清河不太熟悉情況,但有一點還是堅定的,那就是支援改革,鼓勵創新,我也是同意清河物資總公司的改制方案的。不但清河物資總公司要改制,還要加快全市國有中小企業的改制步伐,最好在這次會議上形成一個決議,以會議紀要的方案發下去,加快全市企業改制程式。改革是大事,要加強對企業改制工作的領導,我提議成立企業改制領導小組,由國傑同志任組長。」
陸國傑說:「我看不必再成立小組了,這件事還是由政府來主抓,由景明和興化同志負責這項工作。」
李巖這時發言了:「我不懂經濟工作,我覺得改制還是對的,不改到最後不就全完了?等著完,還不如改。早改早好,不改不好。要說腐敗,不改就不腐敗了?改制以後,企業是他自己的,讓他隨便腐敗,只怕他那時捨不得。鄧小平就是高明,你不服不行。」
李巖的發言把大家都逗笑了,會場的氣氛一下輕鬆了下來。陸國傑也笑了:「要我說,宣傳部長的話最實在。」
李巖也樂了,說:「現在不是時興實話實說嘛,你們說的一套套理論,我聽得特累。」
陸國傑說:「那就表決一下。」
表決結果是七票贊同,一票反對。
常委會一結束,劉永華就沉著臉來到陸國傑的辦公室。劉永華說:「國傑,我對你有意見。」
陸國傑給劉永華倒了一杯水說:「有意見就說。」
劉永華說:「你明明知道張興化和梁思奇的關係,為什麼還要讓他倆在一起搞物資總公司的改制方案?梁思奇的經濟問題你真的要壓下來?你要是這樣做那就是包庇腐敗分子。還有,張興化半官半商,他弟弟的公司有他一半的股份,這是違反黨紀政紀的。我說的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事實?」
陸國傑說:「永華,你說的三件事都是事實。」
劉永華說:「你也承認我說的是事實,你這是明知不辦。」
陸國傑說:「永華你平靜一下,我們心平氣和地談談這三件事。先說第一件事,張興化的弟弟是梁思奇的女婿,興化和梁思奇是親戚,這種非直系的親戚關係檔案上沒說一定要規避嘛。興化分管經濟和企業改制工作,熟悉情況,他不主持這項工作,讓誰來主持?這件事我曾經敲打過張興化和梁思奇,他們拿人格和黨性來保證。現在你不是沒有證據表明他們倆在裡面搞鬼嘛。改制方案你也看了,如果你認為什麼地方有問題,可以問,可以提出,不就是拿出來讓大家討論嘛。結果你一條具體的意見也沒提,卻說出三個不明白。」
劉永華說:「第一件事,就這樣。梁思奇受賄、挪用公款、非法擔保的事總是真的吧?」
陸國傑說:「我沒說他沒問題,也沒說不處理。我們不是常說要從大局出發嗎?在我們的幹部中,梁思奇是個難得的懂商業的人才,古人都知道因小錯而斬大將不利於戰局,現在我還找不到能夠替代梁思奇的合適人選,為了責罰有錯誤的梁思奇,而讓整個物資總公司的利益受損失也在所不惜?再說對梁思奇的錯還得具體分析嘛。過去,為了清河和公司的利益,梁思奇給別人送禮,我們查處過嗎?反過來別人給他送禮,在沒有損害公司大利益的情況下他收下了,這種不規範的市場行為,現階段不是司空見慣嗎?為什麼我們一定要抓住這一點置梁思奇於死地呢?當然我們一定要旗幟鮮明地反腐敗,但在面對具體問題時,我們要實事求是,具體分析。不能世人皆濁唯我獨清,世人皆昏唯我獨醒吧?這不是實事求是的態度。再說張興化經商的事,中央三令五申領導幹部不準經商。張興化私下對我說過,他弟弟的公司有他的一半。但你有張興化擁有一半資產的證據嗎?沒有,也不可能有。中國社會親情有時比法律更有效,這就是國情。你依據什麼來指控張興化經商?據我所知,興化弟弟經商之初的所有本金都是張興化的,張興化幼年喪父,很小就開始養家,他和弟弟包含有父兄關係,你能查得清嗎?永華,你是個黨性強,作風正派的好黨員。但你不是一位好領導,你不能正確理解改革開放的複雜局面,你是清河市的主要領導之一,我在會上說:對新觀點不理解,用老觀點理解不了,新辦法不會用,老辦法不管用,就是說你呢。」
劉永華有些沮喪地說:「我知道你在說我。我可能是老了。」
陸國傑說:「永華,從人品上說,我最敬重的就是你。你可能暫時想不通,不管怎麼說,就算是支援我的工作,委曲求全吧。」
永華搖著頭離開了陸國傑的辦公室。陸國傑想也許劉永華落伍了,不那麼靈活。但劉永華這樣信念堅定的黨員,是共產黨這座大廈堅實的基礎。
劉永華剛剛走,彭景明就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