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大姑娘又瞪了他半天,忽然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是絕不肯把箱子給我的,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再管我的事了。""為什麼?"
"這件事你是管不得的,我的死活也跟你沒關係。"他說:"我跟你本來就連一點關係都沒有。""本來連一點關係都沒有,可是現在卻好像有點關係了。""放你的狗屁。"大姑娘忽然叫了起來:"你說,我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說出來?"小高說不出來。
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可是他現在卻偏偏遇到了一個。
"這裡是什麼地方?"大姑娘又問他:"你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麼樣一個狗窩裡來?""因為這裡不是狗窩,"小高說:"這裡是我住的地方。"這位大姑娘忽然又睜大了眼睛瞪住他。
"你是頭豬,你真的是頭豬,"她大聲說:"滿街的人都知道你住在這裡,你居然還要把我帶到這裡來,你是不是一定要看到我死在他們手裡才高興,是不是一定要等到他們找來把我一塊塊切碎了才開心?"小高笑了。
這麼不講理的人並不是時常都能遇得到的。
大姑娘更生氣。
"你還笑,有什麼好笑的?"
"你要我怎麼樣?"小高說:"要我哭?"
"你這頭豬,豬怎麼會哭?你幾時看見過一頭豬會哭?""這倒是真的。"小高像忽然發現了一個大道理:"豬好像真是不會哭,可是豬好像也不會笑。"大姑娘卻好像已經快要被氣瘋了,嘆著氣道:"你說得對,你不是豬,你是人,是個好人,我只求你把我送回去,趕快送回去,越快越好。""你要我把你送到哪裡大,"
"送回我住的地方,"大姑娘說:"那個地方他們是絕對找不到的。""他們找不到,我也找不到。"
"你有沒有想到過這裡一定有個人是能找得到的?""這個人是誰?"
大姑娘又叫了起來:"這個人就是我。"
四
一個並不算太大的四合院,卻住著十六家人。
這十六家人當然都不是很有辦法的人,只要有一點辦法的人就不會往在這裡了。
如果你想不通一家人口怎麼能擠在一間鴿子籠一樣的小屋裡過日子,那麼你就應該到這個大雜院裡來看看,看看這個世界上某一些人過的是種什麼樣的日子。
最近這個大雜院裡住的人家又由十六戶變成了十七戶,因為這裡的二房東又把後院裡一間用木板搭成的柴房隔成了兩間,租給了一個外地人。
一個總是戴著頂破氈帽,長著一臉大鬍子的人。
看到這個現在已經沒有大鬍子的大姑娘所住的這個地方,小高又笑了。
"閣下住的這個公館,好像也不比我那個狗窩好多少。"現在他已經把她送了回來。
如果是在白天,這個大雜院裡雞飛狗跳貓叫人吵夫妻相罵妯娌鬥嘴老頭吐痰孩子撤尿,就算有隻蒼蠅飛進來,也會被人發現。
幸好現在天已黑了,而且他們是從後面跳牆進來的。
如果一個人要躲起來,再想找一個比這裡更難找的地方就很難了。
這位大姑娘怎麼能找到這麼樣一個地方?連小高都不能不佩服。
讓他想不到的是,她剛才神智明明已經很清醒,身子裡的毒好像已經被他的藥完全撥了出來,可是現在卻又暈迷了過去,而且比上一次暈迷得更久。
小高本來一直認為自己的解藥絕對有效,現在卻有點懷疑了。
是她中的毒太深,已經侵入了她的骨髓血脈?還是他的解藥力量不夠?
不管是為了什麼,小高卻已經沒法子就這麼樣一走了之。
因為她的情況一直都很不穩定,有時候暈迷,有時清醒,暈迷的時候就會流著冷汗說一些可怕的夢囈,清醒的時候總是用一雙虛弱無神的眼睛看著小高,好像生怕小高會棄她而去。
小高只有陪著她,連每天都要去吃的白菜煮麵都放棄了。餓的時候就到後門外去買幾個饅頭烙講充飢,累的時候就靠在椅子上睡一陣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居然會為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完全改變了自己從未改變過的生活規律。
她無怪是個極美的女人。
小高第一次用溼布把她臉上的煤灰和冷汗都擦乾淨了的時候,就發現她不但有一雙極美的腿,容貌也極美。
可是如果有人說小高已經在喜歡她了,所以才會留下來,小高是死也不會承認的。
他的心目中從來也沒有想到過女人,他一直認為女人在他心裡的地位,只不過好像是一粒稗子在一大鍋白飯裡的地位一樣。
那麼他是為了什麼呢?
是為了她處境的悲慘?還是為了那一雙雖然默默無言卻充滿了感激和懇求的眼睛?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豈非本未就是第三者永遠無法瞭解也無法解釋的。
日子好像已經過了兩三天,小高雖然覺得自己又贓又累,可是一點都不後悔。
如果同樣的事再發生一次,他還是會這麼做的。
這兩天來,她雖然連一句話都沒有對他說過,可是看他的眼神就可以看出她已經把他當做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當作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這種感覺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小高自己也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他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人這麼樣依賴過他。
有一天他醒來時,就發現她又在默默的看著他,默默的看了很久,忽然說:"你累了,你也應該躺下來睡一下。"她的聲音輕柔平淡,小高也毫不考慮就躺了下去,躺在她讓出來的半邊空床上。兩個人好像都覺得這是件很自然的事,就好像春風吹遍大地時花朵一定會開放那麼自然。
小高一躺下去就睡著了。
他實在大累,所以一睡就睡得很熟,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已經快到黃昏了。
睡在他身旁的人已經起來梳洗過,換了身衣裳,用一根絲帶束住了滿頭流水般柔滑的長髮,坐在他床頭默默的看著他。
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呼嘯的寒風已經漸漸停了。
天地間一片平靜溫柔,她忽然輕輕晌問他。
"你知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也不知道。"小高說。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經遇到了這麼樣一個女人,已經做出了這麼一件事。
別的他全都不知道了。
她忽然輕輕的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她輕撫著他的臉:"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也會讓出個地方來讓我躺一躺。"他讓出個地方,她就躺了下去,躺在他身邊,躺在他的懷抱裡。
所有一切事的發生都那麼自然,就好像春雨滋潤大地時,萬物都一定會生長那麼自然。
那麼自然,那麼美,美得讓人心醉。
五
靜靜的寒夜,靜靜的長街。
他們手挽著手,踏著滿街的積雪,找到了一個擺在屋簷下的小攤子,吃了碗又香又辣又燙的羊肉泡饃。
他們沒有喝酒。
他們已經不需要用酒來激發他們的熱情。
然後他們又手挽著手,走回小高住的那家小客棧,因為小高還有些東西留在那裡。
剛轉過那條街的街口,他們就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已經被他掌心溫熱了的手,忽然變得冰冷。
客棧的門已經關了,可是在客棧門外那盞昏黃的燈籠下卻站著一個人。
一個像木頭人一樣的人,動也不動的站在冬夜的寒風裡,一張臉已被凍得發紫,但態度卻還是很沉靜。
小高握緊她冰冷的丁,輕輕的說:"你放心,這個人不是來找你的。""你怎麼知道?"
"他是大鏢局裡的人,正月十五那天我見過他一次。""只要見過一面的人你就不會忘記?"
"大概不會。"
他們還沒有走過去,這個人果然已經恭恭敬敬的對小高躬身行禮·"小人孫達,拜見高大俠。"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正月十五那一天,小人曾經見過高大俠一面,"孫達沉穩的說:"就在楊堅被刺的那間密室外見到的。""難道見過一面的人你就不會忘記?"
"不會。"
小高笑了:"我也記得你,你是那天唯一沒有被我擊倒的人。""那是高大俠手下留情。"
"你站在這裡幹什麼?是不是在等我?"
"是的。"孫達說:"小人已經在這裡等了兩天一夜。""一直都這麼樣站在這裡等?"
"這兩天高大俠行蹤不定,小人生怕錯過,所以寸步都不敢離開。""如果我還不回來呢?"
"那麼小人就只有在這裡等下去。"
"如果我還要再過三天三夜寸回來,你就這麼樣站在這裡再等我三天三夜?""就算高大俠還要再過三個月才會回來,小人也一樣會站在這裡等的。"孫達平平靜靜的說。
"是誰要你這麼做的?"小高問他,"是不是卓東來?""難道他要你去做什麼,你都會去做?"
"卓先生一向令出如山,至今還沒有人敢違抗過一次。""你們為什麼要這麼樣聽他的話?"
"小人不知道。"孫達說:"小人只知道服從命令,從未想到過是為了什麼。"高漸飛嘆了口氣:"這個人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不但有膽識有謀略有眼光,而且有大將之寸。"小高說:"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你們這個大鏢局的大龍頭為什麼不是他?"孫達完全沒有反應,好像根本沒有聽到這些話,卻從衣襟裡拿出一張大紅拜帖,恭恭敬敬的用雙手奉上。
"這就是卓先生特地要小人來交給高大俠的。""你在這裡站了兩天一夜,就為了要把這張帖子交紛我?""是。"
"你有沒有想到過,如果你把它留在櫃檯,我也一樣能看得到。""小人沒有去想,"孫達說:"有很多事小人都從來沒有去想過,想得太多並不是件好事。"小高又笑了。
"對,你說得對。"他接過拜帖:"以後我一定也要學學你。"高漸飛用不著開啟這張拜帖,就已經知道它並不是一張拜帖,而是一封戰書。
一封簡單而明瞭的戰書。
"二月初一,凌晨。
李莊,慈恩寺,大雁塔。
司馬起群。"
"二月初一,"小高問孫達:"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是正月卅日。"
"他訂的日子就是明天?"
"是的。"
孫達又恭恭敬敬的行禮:"小人告辭。"
他轉身走出了一段路,小高忽然又把他叫住。
"你叫孫達?"他問這個堅毅沉穩的年輕人:"你是不是孫通的兄弟?""是的。"
孫達的腳步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小人是孫通的兄弟。"寒夜,寒如刀鋒。
看著孫達在雪光反映的道路上漸漸去遠,小高忽然問一直默默的依偎在他身旁的女人:"你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什麼事?"
"你是個非常好看的女人,男人的眼睛生來就是為了要看你這種女人的。"小高說:"可是孫達始終都沒有看過你一眼。""我為什麼要他看?你為什麼要他看我?"她好像有點生氣了:"難道你一定要別的男人死盯著我看你才高興?你這是什麼意思?"小高不讓她生氣。
一個女人被她的情人緊緊抱住的時候,是什麼氣都生不出來的。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了。"她柔聲說:"你只不過想告訴我,孫達這個人也不是個簡單的人,"她的聲音更溫柔:"可是我並不想要你告訴我這些事。我也不想知道這些事。""你想知道什麼?"
"我只想知道,司馬超群為什麼要約你明天到大雁塔去。""其實也不是他約我的,是我約了他。"小高說:"正月十五那一天,我已經約了他,""為什麼要約他?"
"因為我也想知道一件事。"小高說,"我一直都想知道,永遠不敗的司馬超群,是不是真的永遠都不會被人擊敗?"他還沒有說完這句話,就已經發覺她的手忽然又變得冰冷。
他本來以為她會要求他,求他明天不要去,免得她害怕擔心。
想不到她卻告訴他:"明天你當然一定要去,而且一定會擊敗他。"他說:"可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什麼事?"
"今天晚上不許你碰我,從現在開始,就不許碰我。"她已經把小高推開了:"我要你現在就跟我回去,好好的睡一覺。"六
小高沒睡好。並不是因為他身旁有雙修長結實美麗的腿,也不是因為他對明晨那一戰的緊張焦慮。
他本來已經睡著。
他對自己有信心,對他身邊的人也有信心。
"我知道你一定會等我回來的。"小高對她說:"也許你還沒有睡醒我就已經回來了。"但是她卻問他:"我為什麼要等你回來?為什麼不能跟你去?""因為你是個女人,女人通常都比較容易緊張。"小高說:"我和司馬超群交手,生死勝負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你看到一定會緊張。"他說,"你緊張,我就會緊張,我緊張,我就會死。""你能不能找一個不會緊張的人陪你去,也好在旁邊照顧你?""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找不到。"
"難道你沒有朋友?"
"本來連一個都沒有的,現在總算有了一個。"小高說:"只可惜他的人在洛陽。""洛陽?"
"如果你也到洛陽去過,就一定聽到過他的名字,"小高說:"他姓朱,叫朱猛。"她沒有再說什麼,連一個字都沒有再說,小高也沒有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什麼改變。
他又開始在練習那些奇秘而怪異的動作。
這種練習不但能使他的肌肉靈活,精力充沛,還能澄清他的思想。安定他的情緒。
所以他很快就睡著了,睡得很沉。通常都可以一覺睡到天亮。
但是今天晚上他睡到半夜就忽然驚醒,被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所驚醒。
這時正是天地間最安靜的時候,甚至連雪花輕輕飄落在屋脊上的聲音都能聽得到。
這種聲音是絕不會吵醒任何人的。
本來小高還在奇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忽然醒過來來。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
一屋子裡已經只剩下他一個人,睡在他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一個人忽然從萬丈高樓上落下去時是什麼感覺?
現在小高心裡就是這種感覺。
他只覺得頭腦忽然一陣暈眩,全身部已虛脫,然後就忍不住彎下腰去開始嘔吐。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他已經感覺到她這一去就永遠不會再回到他身邊來。
她為什麼要走?
為什麼連一個字一句話都沒有留下,就這麼樣悄悄的走了?
小高想不通,因為他根本就無法思想。
在這個靜寂的寒夜中,最寒冷寂靜的一段時間裡,他只想到了一件事。
——他甚至連她叫做什麼名字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