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就在這時候,大雁塔上忽然流星般墜下一條人影。
從塔上墜下的,當然並不是一個人的影子,而是一個人,可是這個人的速度實在太快,連司馬超群都看不清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只看見一條淡灰色的影子落下,帶起了高漸飛。
於是高漸飛也飛了起來,不是漸漸飛起來的,而是忽然間就已飛鳥般躍起,轉瞬間就已到了大雁塔的第三層上。
再一轉眼,兩條人影都已飛上了這座浮屠高塔的第七級。
然後兩個人就全都看不見了。
司馬超群本來想追上去,卻聽見卓東來淡淡的說:"你既然本來就不想殺他,又何必再去追?"三
雪已經停了,老僧來奉茶後又退下。
有時來,有時去,有時落,有時停,無情的雪花和忘情的老僧都如是。
人呢?
人又何嘗不是這樣?
司馬超群卻還是靜靜的坐在那張禪床上,喝他那瓶還沒有喝完的冷酒,過了很久才忽然間卓東來:"那個人是誰?""那個人?"
司馬冷笑:"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你不讓我去追,就因為你怕他。"卓東來站起來,走到視窗,開啟窗子,又關上,然後才轉身面對司馬。
"武林中高手輩出,各有絕技,高手對決時,勝負之分通常都要靠他們當時的情況和機遇。"卓東來說:"自從小李飛刀退隱後,真正能夠無敵於天下的高手,幾乎已經沒有了。""是幾乎沒有?還是絕對沒有?"
"我也不能確定。"卓東來的聲音彷彿有些嘶啞:"只不過有人告訴過我,在這個世界上某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有一個這麼樣的人。""誰?"司馬超群聳然動容:"你說的這個人是誰?""他姓蕭,易水蕭蕭的蕭,"卓東來說:"他的名字叫蕭淚血。"四
"森森劍氣,蕭蕭易水;英雄無淚,化作碧血。"高漸飛好像又睡著了,就在他要解衣拔劍的時候,忽然就睡著了,而且忽然在睡夢中輕飄飄的飛了起來。
其實他根本分不清這究竟是夢是真?一個人被別人用很輕而且很妙的手法,拂過睡穴時,通常都會變成這樣子的。
他清醒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在低歌,低低的歌聲中彷彿也帶著種森森的劍氣和一種說不出的蒼涼蕭索。
"浪子三唱,只唱英雄;浪子無根,英雄無淚。"歌聲戛然斷絕,歌者慢慢的轉身,一張黃蠟般的臉,一雙疲倦無神的眼神,一身灰樸樸的衣服。
一個沉默平凡的人,手裡提著口陳舊平凡的箱子。
五
"蕭淚血!"
冷酒火焰般滾過司馬超群的血脈心臟,他的心卻還是沒有因此熱起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有沒有看到過他?""我沒有。誰也沒有看見過他。"卓東來說:"就算看見過他的人,也不會知道他是誰。"六
風急而冷,很急,極冷。
因為他們是在高處,在七級浮屠高塔的最上層。
"是你,又是你,"小高茫然四顧:"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忽然又把我弄到這麼樣一個見鬼的地方來?""這個地方見不到鬼的,可是不把你弄到這地方來,我就要見到一個鬼了。"他淡淡的說:"一個新死的鬼。""這個新死的鬼就是我?"
"大概是的。"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死?"
"因為你的劍。"
這個人疲倦無神的眼睛裡,彷彿忽然有了一點星光,就像是極北的天邊那顆永恆的人星一樣,那麼遙遠,那麼神秘,那麼明亮。
"往事蒿萊,昔日的名劍已沉埋,你的這柄劍已經是當今天下無雙的利器,近五百年來沒有任何一柄劍可以比得上它。""哦?"
"鑄造它的人,是歐冶子之後第一位大師,也是當時的第一位劍客,可是終他的一生,從來也沒有用過這柄劍,甚至沒有拔出鞘來給人看過。""為什麼?"
"因為這柄劍太兇,只要一齣鞘,必飲人血。"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因為他臉上有一層類似黃蠟的易容藥物,可是他眼裡卻忽然又露出種說不出的悲傷。
"此劍出爐時,那位大師就已看出劍上的凶兆,一種無法可解的凶兆,所以他忍不住流下淚來,滴落在這柄劍上,化做了淚痕。""劍鋒上的淚痕就是這麼樣來的?"
"是。"
"那位大師既然已看出它的凶煞,為什麼不索性毀了它?""因為這柄劍鑄造得實在太完美,"他問小高:"有誰能忍心下得了手,把自己一生心血化成的精萃毀於一旦?"他又說:"何況劍已出爐,已成神器,就算能毀了它的形,也毀不了它的神了,遲早總有一天,它的預兆,還是會靈驗。"小高居然明白他的意思:"天地間本來就有些事物是永遠無法消滅的。""所以今天你只要拔出了這柄劍,就必將死在這柄劍下。"這個人說:"因為你今天絕對不是司馬超群的對手。"他凝視小高說:"現在你總該已經明白,就算是公平的決鬥,也不是完全公平的。""哦?"
"一個人到達了某種地步,有了某種勢力後,就能夠製造出一些事情來,削弱對手的力量,使自己獲勝。"他說:"這種事通常都是非常專人痛苦的。"這是事實,極殘酷的事實。
現在小高已無法否認。因為現在他己認清了這一點,已經得到了慘痛的教訓。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對付司馬超群,唯一的方法就是出其不意,將他刺殺於劍下。"這個人說:"因為你根本沒有跟他公平決鬥的機會。"小高的雙拳緊握。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他問這個人,"為什麼要救我?""因為我沒有殺你,所以也不想讓你死在別人手裡。""你當然也不想讓我這柄劍落在別人手裡。"
"是的。"這個人的回答很乾脆。
小高又問他:"你既然已經有了一件天下無雙的武器,難道還想要這柄劍?""我不想要。"這個人淡淡的說:"如果我想要,它早已是我的。"這一點小高也無法否認。
"那麼你為什麼要關心它?難道這柄劍和你這個人之間也有某種特別的關係?"這個人忽然出手,握住了小高的手腕。
小高立刻流出了冷汗,全身上下都痛得流出了冷汗。
可是他知道他自己一定也觸痛了這個人,觸痛了他心裡某一處最不願被人觸及的地方。
一個如此堅強冷酷的人,心裡怎麼會也有如此脆弱之處?
"你的箱子和我的劍,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你和我之間是不是也會有某種特別的關係?"小高又問:"這些事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這些事都是小高非問不可的,就算手腕被捏碎,也非問不可。
可惜他沒有得到回答。
這個人已經放下了他的手,掠出了高塔。
高塔外一片銀白,這個人和他的箱子已經像雪花般消失在一片銀白中。
天色漸漸暗了,小高已經在這裡想了很久,有很多事他都想不通。
因為他根本無法集中思想。
他想來想去,還是免不了要去想到她。
——究竟是誰?是從哪裡來的?到哪裡去了?
——要追殺她的人,是些什麼樣的人?她找到他,是不是司馬超群要她這麼樣做的?要他為她神魂顛倒?
——他忽然離他而去,是否也是司馬超群要她走的?要讓他痛苦傷心絕望?
不管怎麼樣,小高都決心要找到她,問個清楚。
但是他找不到。
他根本不知道應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去找。
一個初人江湖的少年,沒有經歷,沒有朋友,也沒有人幫助他,他能做什麼?
除了用他的劍去殺人外,他還能做什麼?
他能去殺誰呢?應該去殺誰呢?
誰能告訴他?
天色更暗了,晚鐘已響起,後院的香積廚裡飄出了粥米飯的芳香,幾個晚歸的僧人穿著釘鞋趕回來吃他們的晚膳。
釘鞋踏碎了冰雪,小高忽然想起了朱猛。
朱猛在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