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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蝶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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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雪自的女人已經站在老人身邊,老人拉起她的手,用兩隻手捧著。

"這是她的功勞。"老人眯起眼笑道:"只有像她這麼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才能使一個老頭子變得年輕起來。""這也是我的功勞。"卓東來說:"是我把她送到這裡來的。""可是我一點都不感激你,"老人又在霎著眼,眼中閃動著調皮而狡譎的光芒:"我知道你又在拍我的馬屁,又想把我存在腦子裡的東西挖出來。"卓東來並不否認,老人問他:"這次你想挖的是什麼?""是一個人。"

"誰?"

"蕭淚血。"

老人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連一雙發亮的眼睛都變成了死灰色。

"蕭淚血,蕭淚血,"老人嘴裡不停的念著這個名字:"他還活著?還沒有死?""還沒有!"

老人長長嘆息,"現在我才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他伸出一根於癟的手指,指著卓東來的鼻子:"你是個超級大混蛋,又混又蠢又笨,所以你才會去惹他。"卓東來沒有生氣。

不管這個老人怎麼樣對他,他好像都下會生氣,因為只有這個老人才能告訴他一些他很想知道卻偏偏不知道的事。

"我並不想惹他,"卓東來說:"我只想知道有關他的兩件事。""哪兩件?"

"他的武功,他的武器。"

老人好像忽然緊張起來,一個像他這種年紀的老人本來不該這麼緊張的。

"你看見過他用的武器?"他問卓東來。

"我沒有。"

"你當然沒有看見過,"老人又放鬆了:"只有死在地獄裡的鬼魂才看見過。""沒有人見過他的武器?"

"絕對沒有,"老人說:"就好像他也永遠不能看見淚痕一樣。""淚痕?"卓東來問,"誰是淚痕?"

"蕭大師的淚痕。"

"蕭大師是誰?"

"蕭大師就是蕭淚痕的父親。"

卓東來一向認為自己是個非常明智的人,現在卻完全混亂了。

老人說的話他居然完全不懂:"他為什麼不能看見他父親的淚痕?""因為他看到淚痕的時候,他就要死在淚痕下。"卓東來更不懂:"淚痕也能殺人?"

老人遙望著遠方,眼中彷彿充滿了悲傷和恐懼,就好像一個人忽然看到了一件他所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的伸出了他那雙已乾癟萎縮的手,輕輕的撥功了他面前約一張琴。

"錚琮"一聲,琴絃響動。

老人忽然說:"蝶舞,請你為我一舞。"

銀狐斗篷從肩上滑落,穿一身銀白的女人仍然一身銀白。

鑰白的短褂,銀白的長裙。

長裙流水般飄動,蝶舞翩然而舞,長裙飛雲般捲起,露出了一雙修長結實美麗充滿了彈性的腿。

沒有人能形容她的舞姿,也沒有人能形容她的這雙腿。

就連最懂得欣賞女人的狄小侯狄青麟也只能說:"我簡直不能相信一個人身上會長出這麼樣一雙腿來。"悠揚的琴聲忽然變得蒼鬱而蕭索,舞者的舞姿也變得彷彿殘秋時猶在秋風中卷舞的最後一片落時,美得那麼淒涼,美得令人心碎。

老人眼中忽然有了淚光。

"錚"的一聲,琴絃斷了,琴聲停了,舞者的長裙流雲般飄落。

舞者的人也蜷伏在地上,就好像一隻大鵝在垂死中慢慢消沉於藍天碧海間。

然後就是一片安詳而和諧的靜寂。那麼靜,那麼美。

老人眼中已有一滴淚珠珍珠般流了下來,在他蒼老枯瘦乾癟的臉上留下一道清亮的淚痕。

一滴,兩滴……

"淚痕就是這樣子的。"老人喃喃道,"淚痕就是這樣子的!""什麼樣子?"

"獨一無二,完美無缺。"老人說:"當世猶在人間的利器,絕對沒有一柄劍比它更利!""劍,"卓東來問,"淚痕是一柄劍?"

"是一柄劍。"老人說:"一柄完美無缺的劍,就像是蝶舞的舞一樣。""這柄劍為什麼要叫做淚痕?"

"因為劍上有淚痕。"老人說:"寶劍出爐時.若是有眼淚滴在劍上。就會留下永遠無法磨滅的淚痕。""是誰的淚痕?"

"是蕭大師的,"老人說:"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蕭大師。""寶劍初出,神鬼皆忌,這一點我也明自。"卓東來道:"可是我不懂蕭大師自己為什麼也要為它流淚呢?""因為他不但善於鑄劍,相劍之術也無人所及,"老人聲音中充滿哀傷:"劍一齣爐,他已從劍上看出一種無法化解的凶兆。""什麼凶兆?"

老人長長嘆息:"你自己剛才也說過,寶劍出世,神鬼共忌,這柄劍一齣爐,就帶著鬼神的詛咒和天地的戾氣,不但出鞘必定傷人:而且還要把蕭大師身邊一個最親近的人作為祭禮。""蕭大師最親近的人就是蕭淚血?"

"不錯。"老人黯然道:"這柄劍出爐時,蕭大師就已看出他的獨生子要死在這柄劍下。""他為什麼不毀了這柄劍?"

"他不忍,也不敢。"

"這柄劍是他自己的心血結晶,他當然不忍下手去毀了它。"這一點卓東來也能瞭解:"可是我不懂他為什麼不敢毀了它。""天意無常,天威難測,冥冥中有很多安排都是人力無法抗爭的,"老人目中又露出那種說不出的恐懼:"如果蕭大師毀了這柄劍,說不定就會有更可怕的禍事降臨到他的獨子身上。"卓東來眼裡在閃著光:"後來蕭大師是怎麼處置這柄劍的?""蕭大師有三位弟子,大弟子得了他的相劍術,走遍天涯,相盡利器。""我也聽說過,江湖中有位磨刀的老人,相劍兇吉,靈驗如神,"卓東來道:"蕭大師的大弟子想必就是他。"老人點頭:"蕭大師的二弟子邵空子得了他的鑄劍之術,後來也成為一代劍師。""邵空子?"卓東來聳然動容:"就是鑄造離別鉤的那位邵大師?""就是他。"

老人說:"這兩人都是不出世的奇才,但是蕭大師卻將自己最得意的刺擊之術傳給了第三個弟子,而且將淚痕也傳給了他。""為什麼要傳給他?"

"因為這個人不但心胸博大仁慈,天性也極淡泊,完全沒有一點名心利慾,而且從不殺生。""他已盡得蕭大師的劍術,當然沒有人能從他手中將淚痕奪走。"卓東來說:"這麼樣一位有仁心的長者,當然更不會傷害恩師的獨子。""而且他三十歲時就已隱於深山,發誓有生之日絕不再踏入紅塵一步,死後也要將淚痕陪他葬於深山。""是哪座山?"

"不知道,"老人說:"沒有人知道。"

卓東來嘆息:"就因為這緣故,所以江湖中才少了一位劍術大師,也少了一柄利器神兵,這是江湖人的幸運?還是不幸?""可是蕭淚血卻總算活了下來。"

"是的,"卓東來悠悠的說:"不管怎麼樣,蕭淚血總算沒有死在淚痕下,至少他現在還活著。"他的聲音裡雖然也充滿傷感,可是他的眼睛卻已因興奮而發光,就好像一個登徒子看見一個赤裸的少女已經站在他床頭一樣。

等他再抬起頭去看小亭中的老人時,老人彷彿已睡著了。

細雪霏霏,小門半開,卓東來已經走出去,蝶舞已經準備關門了。

只要把這道門關上,這地方就好像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了。

她只希望永遠不要有人再來敲門,讓她和那個老人在這裡自生自滅,因為她對外面的那個世界已經完全沒有企望,完全沒有留戀。

因為她的心已死,剩下的只不過是一副麻木的軀殼和一雙腿。

她的這雙腿就好像是象的牙、麝的香、翎羊的角,是她生命中最值得寶貴珍惜的一部份,也是她所有一切不幸的根源。

——如果沒有這麼樣一雙腿,她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是不是會活得更幸福些?

蝶舞垂著頭,站在小門後,只希望卓東來快點走出去。

卓東來卻已轉過身,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盯著她看了很人。

"這些天來,你日子過得好不好?"

"很好。"

蝶舞的聲音裡全無感情,幾乎比卓東來的聲音更冷淡。

"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一直留在這裡,"卓東來說,"我可以保證絕不會有人來打擾。""謝謝你。"

"可是我也可以把你送到別的地方去,"卓東來淡談的說:"要我願意,我隨時都可以把你送到別的地方去,我知道有些人一定很希望我這麼樣做的。"蝶舞忽然變得像是條受驚的羚羊般往後退縮,退到門後的角落裡,縮成了一團。

卓東來笑了。

"可是我當然不會這麼樣做的,"他的笑眼中充滿殘酷主意:"我只不過要讓你知道,你應該對我好一點,因為你欠我的情。"蝶舞抬起頭,盯著他。

"你要我怎麼樣對你好?"蝶舞忽然問他:"是不是要我陪你上床睡覺?"她的風姿仍然優雅如貴婦,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個婊子。

"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功夫是沒有人能比得上的,只要跟我睡過一次覺的男人,就會一輩子都忘不了我。"蝶舞說:"我的腿動起來的時候男人是什麼滋味,你恐怕連做夢都想不到。"她已經開始在笑了,笑聲越來越瘋狂:"可是我知道你不會要我的,因為你喜歡的不是我,你喜歡的只有一個人,你這一輩子活著都是為了他……"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卓東來忽然擰住她的手,反手一耳光重重的摑在她臉上。

她蒼白美麗的臉上立刻圖下五條血紅的指痕,可是眼中的畏懼之色反而消失了,變成了滿腔輕蔑和譏誚。

卓東來用力擰轉她的手,擰到她的後背上,讓她痛得流出了眼淚之後,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錯了,"他眼中彷彿已因別人的痛苦而充滿激情:"現在我就要讓你知道,你錯得多麼厲害。"四

夜深。

屋子裡沒有燃燈,只有爐中的火焰在閃動。蝶舞赤裸裸的蜷曲在鋪滿紫貂的軟榻上,在閃動的火光中看來,她的腿更美,美得讓人寧願為她下地獄。

她的眼淚已不再流。

比起剛才所受到的侮辱和痛苦來,以前她所受到的苦難簡直就像是兒戲。

她簡直無法想象人類中竟有這種變態的野獸。

通往外室的門是虛掩著的,卓東來已經出去,蝶舞聽見外面有個年輕人的聲音在說話。

他的聲音很低,蝶舞隱約聽出他是在告訴卓東來,司馬超群忽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已經請了好幾位名醫來看過,都說他是因為積勞成疾,必需靜養才能恢復,所以暫時不能見客。

卓東來沉默著,過了很久才問這年輕人:

"是不能見客?還是什麼人都不能見?"

"好像是什麼人都不能見。"

"連我也不能見?"

"大概是的。"

"所以夫人才特地要你來告訴我,叫我也不要去打擾他?""夫人只說,請卓先生把所有的事都暫時擱一下,等老總病好了再說。""你見過夫人請來的大夫?"

"三位我都見到了。"年輕人說出了這三位大大的名字,無疑都是長安的名醫。

"他們怎麼說?"卓東來又問:"他們都說老總這次病得不輕,如果再拖下去,就危險得很了?"卓東未又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這幾天他實在不該生病的,他病得真不巧。""為什麼?"

這個年輕人顯然是卓東來身邊的親信,所以才敢問他這句話。

內室中的蝶舞全身肌肉突然繃緊,因為她聽見卓東來又在用他那種特別殘酷緩慢的方式,一個字一個字的對那年輕人說:"因為這兩天朱猛一定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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