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英雄無淚》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 屠場(第2頁,共2頁)

字體:

每當他泡在滾滾的熱水中時,他就會覺得他好像又回到他弟弟的身邊,又受到了那種熱力和壓擠。

——他是在虐待自己?還是在懲罰自己?

他是不是也同樣將虐侍懲罰別人當作一種樂趣?

現在卓東來心裡所想的卻不是這些事,他想的是件更有趣的事,他想小高和蕭淚血。

一個人是天下無雙的高手,而且還有一件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可是他的命運卻已被註定了,註定要死在他父親鑄出的寶劍下。

另外一個人本來是必將死在他手裡的,根本就完全沒有抵擋逃避的餘地。

可是寶劍卻在這個人手裡。

——這兩個人之中死的是誰?

卓東來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很有趣,實在有趣極了。

他忍不住要笑。

可是他還沒有笑出來,他的笑容就已經被凍死在他的皮膚肌肉裡。

他的瞳孔已收縮。

只有在真正恐懼緊張時,他的瞳孔才會收縮。現在他已經感覺到這一類的事了。

他已經感覺到有一個人用一種他直到現在還不能瞭解的方法,開啟了他這間密室的門,已經鬼魂般站在他的身後。

這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卓東來從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具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

但是現在他已經不能不信。

他很快就想到一個人,唯一的一個人,"蕭淚血,我知道一定是你。""是的。"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說:"是我。"

卓東來忽然長長嘆息。

"神鬼無憑,鬼神之說畢竟是靠不住的。"他說:"否則你就不會來了。""為什麼?"

"因為現在你應該已經是個死人,死在高漸飛的淚痕下。"卓東來說:"冥冥中本來已往定了你的命運。"他又嘆息:"現在我才知道這種說法多麼荒謬可笑。""以前呢?"蕭淚血問:"以前你信不信?"

"未必盡信,也未必不信。"

"所以你就想盡方法要我去殺高漸飛?"蕭淚血又問:"你是不是想看看我們兩個人之中究竟是誰會死在惟手裡?""是。"

"不管死的是誰,你大概都不會傷心的。"

"我的確不會。"卓東來說:"不管死的是誰,對我都有好處,如果你們兩位一起死了,更是妙不可言,我一定會好好安排你們的後事。"他說的是實話,卓東來一向說實話。

因為他不必說假話。

在大多數人面前,他根本完全沒有說謊的必要,對另外一些人說謊根本沒有用。

蕭淚血已經看出了這一點。

他喜歡和這一類的人交手,那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能和這一類的人交手也遠比做他們的朋友愉快得多。

"我一向也只說實話,"蕭淚血道:"我說出的每句活你最好都要相信。""我一定相信。"

"我知道你還沒有見過我,你一定很想看看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實在想得要命。"

"可是你只要回頭看我一眼,你就永遠看不到別的事了。""我不會回頭的。"卓東來說:"暫時我還不想死。""說實話是種很好的習慣,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莆淚血的聲音很平淡:"只要你說了一句謊話,我就要你死在這個木桶裡。""我說過,暫時我還不想死。"卓東來的聲音也很乾靜:"我當然更不想赤裸裸的死在這麼樣一個木柄裡,你應該相信這事我是絕不會做的。""很好。"

蕭淚血對這種情況似乎已經覺得很滿意,所以立刻就問到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跟一個人訂了一張殺人的契約,這件事你知不知道?""我知道。"

"契約上最重要的一項一直是空白的,一直少了一個名字。""這一點我也知道。"

"現在已經有人把這張契約送來給我了,而且已經在上面填好了一個人的名字。"蕭淚血又問:"你知不知道那是誰的名字?""我知道。"卓東來居然笑了笑:"那個名字是我填上去的,我怎麼會不知道?""契約是不是你跟我訂的?"

"不是。"卓東來說,"我還不配。"

"是不是你送去的?"

"是,"卓東來道,"是一個人要我送去的,先把契約送到那個土地廟,再到城外去點燃血火,為了確定要讓你看見,所以要每天點一次,連點三天。""是一個人要你送去的,"蕭淚血的聲音忽然變得更嘶啞:"你知道那個人是誰?""我知道。"卓東來說:"知道他的人都以為他早就死了,還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我知道,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你知道他還沒有死?"

"是的,"

"你也知道他的人在什麼地方?"

"是。"

"很好,"蕭淚血的聲音彷彿已被撕裂:"現在你可以站起來了。""為什麼要站起來?"

"因為你要帶我去見他。"

"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卓東來立刻就站起來,對於無法爭辯的事,他從來都不會爭辯的。

"你可以披上你的紫貂,穿上你的鞋子。"蕭淚血說:"可是你最好不要再做別的事。"卓東來跨出浴湧,披上貂裘,他的動作很慢,每個動作都很謹慎。

因為他已聽出了蕭淚血聲音裡的仇恨和殺機。

蕭淚血不會殺他的,也下會砍斷他的腿,可是隻要他的動作讓蕭淚血覺得有一點不對,他身上就一定會有某一部份要脫離他了。

他絕不給任何人這種機會。

蕭淚血無疑正在觀察著他,對他每一個動作都觀察得很仔細。

"我知道你一向是個非常驕傲的人,你的反應和速度都夠快,內家氣功也練得很好,當今天下已經很少有人能擊敗你。"蕭詛血說:"我相信司馬超群也不是你的對手,因為他遠遠不及你冷靜。我從未見過比你更冷靜的人,""有時候我也會這麼想的。"卓東來又在笑,"每個人都難免會有自我陶醉的時候,尤其是在夜半無人時,薄醉微醺後。""你沒有見過我,也沒有見過我出手,你怎麼知道我真的比你強?"蕭淚血淡淡的問:"你有沒有想到過,也許你一齣手就可以殺了我?""我沒有想到過。"卓東來說:"這一類的事我根本連想都不去想。""為什麼?"

"因為我絕對禁止自己去想,"卓東來笑得彷彿有點感傷:"一個人如果還能活下去,像這一類的事就連想都不能去想。"蕭淚血冷笑:"所以你寧願變得像一條狗一樣聽話,也不敢出手?""是的。"卓東來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五

小院外的窄門緊閉。

卓東來敲門,先敲三聲,再敲一響。

這種敲門的方法無疑是他和院中老人秘密約定的,小院裡卻沒有回應。

"他不在?"

"他在。"卓東來說:"一定在。"

"你是不是想通知他,有個他不能見的人來了,要他快點走?""你應該知道他不會走的,他這一生從來也沒有逃走過。"卓東來告訴蕭淚血:"何況他早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他。"可是小院裡仍然沒有應聲,卓東來又敲門,敲得比較用力一點。

門忽然開了,開了一線。

這扇門雖然是開著的,可是裡面並沒有鎖住,也沒有上栓。

老人也沒有走。

幽靜的小院裡,花香依舊,古松依舊,小亭依舊,老人也依舊坐在小亭裡,面對著亭前的雪地,亭前彷彿依舊有蝶舞在舞。

蝶舞不再舞。

老人也不會再老了。

只有思想和感情才會使人老,如果一個人已經不能再思想,不再有感情,就不會再老了。

老人已經不能再思想,不能再考慮判斷計劃任何事。

老人也已不再有感情,不再有憂鬱痛苦歡樂煩惱相思回憶。

只有死人才會不再有思想和感情,只有死人永不再老。

老人已死。

他還像活著時一樣,帶著種無比風雅和悠閒的姿態坐在小亭裡。可是他已經死了。

他那雙混合著老人的智慧和孩子般調皮的眼晴,看來已不再像陽光照耀下的海洋,已經不再有陽光的燦爛和海水的湛藍。

他的眼睛已經變或死灰色的,就好像將晚未晚將雪未雪時的天色一樣。

看見了這雙眼睛,卓東來就無法再往前走了,連一步都不想再往前走。

他的全身都似已僵硬,僵硬如這個已經僵死了的老人。

然後他就看見了蕭淚血。

蕭淚血看起來並不高,實際上卻比大多數人都要高一點,而且很瘦。

他的頭髮漆黑,連一點花白的都沒有,用一根顏色很淡的灰布在頭上紮了個髮髻。

他身已穿的衣衫也是用這種灰布做成的,剪裁既不合身,手工也不好。他的手裡提著口箱子,陳舊而又平凡的箱子。

卓東來看到的就只有這麼多,因為他看見的只不過是蕭淚血的背。

就好像一陣鳳從身邊吹過去一樣,這個一直像影子一樣貼在他後面的人,忽然就到了他前面去了。

這個江湖中最神秘最可怕的人,長得究竟是什麼樣子?卓東來還是看不見。

可是一個臉上很少表露出情感的人,卻往往會在無意中把情感從背上流露出來。

蕭淚血的背已繃緊,每一根肌肉都已繃緊,然後就開始不停的顫動,就好像正在被一條看不見的鞭子用力鞭撻。

老人的死,就是這條鞭子。

無論誰都可以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他絕不是這個老人的朋友。

他們之間無疑有某種無法化解的仇恨。

他逼卓東來到他這裡來,很可能就是要利用這個老人的血來洗去他心裡的怨毒和仇恨。

現在老人死了,他為什麼反而如此痛苦激動和悲傷?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卓東來。

他絕不是心胸開闊的人,絕不容任何人侵犯到他的自尊。

這個世界上從來也沒有人像蕭淚血這麼樣侮辱過他,這種侮辱也只有用血才能洗清。

如果他殺了蕭淚血,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也沒有人會覺得遺憾。

就算他如飲酒般把蕭淚血的血喝乾,也沒有人會難受。

蕭淚血並不是個值得同情的人,卓東來本來就應該殺了他的。只要一有機會,就不該放過他。

現在正是卓東來下手的最好機會。

現在蕭淚血的背就像是一大塊平坦肥美而且完全不設防的土地一樣,等著人未侵犯踐踏。

現在正是他情緒最激動、最容易造成疏忽和錯誤的時候。

可是卓東來居然連一點舉動都沒有。

這種機會就像是一片正好從你面前飛過去的浮雲,稍縱即逝,永不再來。

卓東來的呼吸忽然停頓,瞳孔再次收縮。

他終於看見這個人了,這個天下最神秘最可怕的人。

蕭淚血居然轉過身,面對卓東來。

他的臉是一張很平凡的臉,可是他的眼睛卻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寶刀。

"如果有人要殺我,則才就是最好的機會了。"蕭淚血說:"像那樣的機會永遠不會再有。""我看得出。"

"剛才你為什麼不出手?"

"因為我並不想殺你。"卓東來說得很誠懇:"這一類的事我從來沒有去想過。""你應該想一想的。"蕭淚血說,"你應該知道我一定會殺你。""一定會殺我?"卓東來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這個人的臉:"你好像一向都不肯免費殺人的。""這一次卻是例外。"

"為什麼?"

"因為你殺了他。"

卓東來的目光終於移向亭中的老人:"你說我殺了他?你認為他會死任我手裡?""本來你當然動不了他,連他的一根毫髮都動不了,"蕭淚血說:"你的武功雖不差,可是他舉手間就可以將你置之於死地。""也許他只要用一根手指就足夠。"

"可是現在的情況已不同。"蕭淚血說:"他還沒有死之前,就已經是個廢人。""你看得出他的真氣內力都早就被人廢了?"

"我看得出。"

"你是不是剛才看出來的?"

"他縱橫天下,行跡一向飄忽,如果不是因為功力已失,怎麼肯躲到這裡來,寄居在一個他絕對不會看得起的人的屋簷下?""他當然不會看得起我這樣一個人,但他卻還是到我這裡來。"卓東來說:"因為他知道我這個人至少有一點好處。""什麼好處?"

"我很可靠,非常可靠。"卓東來說:"不但人可靠,嘴也可靠。""哦?"

"江湖中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功力已失,也沒有人知道他隱居在這裡,因為我一直守口如瓶。"這一點蕭淚血也不能否認。

"江湖中想要他這條命的人很不少,如果我要出賣他,他早已死在別人手裡。"卓東來說:"就算我要親手殺他,也不必等到現在。"這一點無疑也是事實。

"而且他還救過我一命,所以才會在最危險的時候來找我。"卓東來說:"你想我會不會害死我唯一的恩人?""你會!"

"是。"

"但是我早已知道。"卓東來說:"多年前我就已知道。""哦?"

"他來的時候,功力就已被人廢了。所以才會隱居在這裡,這一點你也應該想象得到。"蕭淚血承認。

二十年前,老人還未老,那時候江湖已經沒有幾個人是他的對手。

蕭淚血聲音冰冷:"別人不會;可是你會。"

"他的動力雖失,頭腦仍在。"蕭淚血說:"他的頭腦就像是個永遠挖不盡的寶藏,裡面埋藏著的思想智慧和秘密,遠比世上任何珠寶都珍貴。"他冷冷的看著卓東來:"你一直不殺池,只因為他對你還有用。"卓東來沉默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是的!"卓東來居然承認了:"是我殺了他。"蕭淚血的手握緊,提著箱子的手,瞬息間就可以殺人的箱子。

"其買他一直到現在對我都還是有用的。"卓東來嘆息:"只可惜現在已經到了非殺他不可的時候了。"他看著蕭淚血手裡的箱子:"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準備出手了?""是。"

"在你出手之前,能不能告訴殘一件事?"

"什麼事?"

"你要殺我真的是因為你要為他復仇,"

卓東來不等蕭淚血回答這問題,就已經先否定了這一點。

"不是的。"他說:"你絕不會為他復仇,因為我看得出你恨他,遠比世上所有的人都恨他,如果他還活著,你也會殺了他。""是的。"蕭淚血居然也立刻承認:"如果他不死,我也會殺了他的。"他的聲音又因痛苦而嘶啞:"可是在我出手之前,我也會問他一件事。"蕭淚血說:"一件只有他才能告訴我的事,一件只有他才能解答的秘密。""什麼秘密?"

"你不知道我要問什麼?"

卓東來反問:"如果我知道又怎麼樣?你會不會放過我,"蕭淚血冷冷的看著他,沒有再說一個字,蕭淚血又長長嘆息。

"可惜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實在很可惜。"

蕭淚血要問的是什麼事?

無論那是什麼事,現在都已不重要了。

因為現在老人已死,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能解答這個秘密。

卓東來已經死了,無論誰都應該可以看出他已經死定了·蕭淚血已經開啟了他的箱子。

——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什麼?

——是一口箱子。

箱子可怕,提著箱子的這個人更可怕。

卓東來的瞳孔又開始收縮。

他的眼睛在看著這個人,他的臉上在流著冷汗,他全身肌肉部在顫抖跳動。

"崩"的一響,箱子開了,開了一線。

就像是媚眼如絲的情人之眼,那麼樣的一條線。

無論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只要這口箱子開啟這麼樣一條線,這個地方就會有一個人會被提著箱子的這個人像牛羊般審判。

這個地方也就會像是個屠場。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