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應該說什麼!」蔣純祖想。
但老人始終未說什麼。她笑著藏好照片,關上櫥,走出去了。顯然是,農家底舊式的婦女,不向生客說話。蔣純祖注意著外面的聲音。顯然老人在摘菜了。
「我不在這裡吃飯!」蔣純祖說,皺著眉。
「沒有在人家……是的,沒得!」趙天知向外面說,聽見了母親說什麼。
他們繼續談了簡短的話,在談話裡趙天知不停地向外面回答。蔣純祖注意起來,他們沉默了。老人在外面低語,顯然是自言自語,趙天知不再回答她。她說到紙頭、雞、豬、牛、場上的人,誰走了,誰說不回來,等等。
趙天知笑了起來。
蔣純祖突然向外走,假裝有事情。他看見老人俯在桌上檢菜,低聲說著,含著不變的、慈愛的笑容。顯然老人現在愛一切,愛桌上的菜,房裡的兒子,穀場上的雞、豬、牛、和那場上的、走了的,說不回來的人們。這是她底生活底全部,她愛它。
蔣純祖突然站到老人底生活和感覺上去,看著在雨中刷翅膀的雄雞,看著睡在屋簷下的小豬,看著坡下的給予寒涼的感覺的田野,眼裡有淚水。他在雨中走了回來。
趙天知問他看見張春田沒有,他說沒有。於是趙天知含著單純的微笑告訴蔣純祖說,張春田底太太,因為沒有錢吃飯,昨天曾經企圖下砒霜毒死她底抽鴉片的母親。
蔣純祖立刻想到了自己底厭惡的情緒,感到恐懼。他覺得趙天知底單純的微笑是希奇的。他又問了一些,嚴重地聽著。想到生活深處底一切,他心裡發生了震動。他站起來,說他要去看張春田。趙天知留他吃飯,並且說家裡有酒。「我一點都不餓!你拿酒來吧!」蔣純祖說。
但因為趙天知底堅持——他催促了母親——蔣純祖仍然吃了飯。飯後他異常興奮;已經黃昏了,他們去看張春田。
蔣純祖見過張春田底妻子,並且見過很多次,但由於蔣純祖底性格,他們之間從未談過一句話。她時常到場上,或學校裡來找她底丈夫,差不多每次總是要錢、借米;她和趙天知、萬同華姊妹之間的談話底題目差不多總是關於打牌的。見到這個面帶病容的、凌亂的女人,蔣純祖總是感到那種恐懼和厭惡相混合的情緒。這種情緒在這一段時間裡佔領了蔣純祖,蔣純祖以她,張春田底妻子為它底象徵;他覺得這是殘酷的、愚笨的現實底象徵。是家庭生活底象徵。是他底警惕、恐嚇,和威脅,並且是一切熱情的夢想底警惕、恐嚇、和威脅。
蔣純祖知道張春田底戀愛故事,十幾年前,張春田用手槍搶出了這個地主的女兒,和她一同逃到上海。他們最初在上海讀書,然後到杭州去住家。據張春田底話看來,那時候他們是快樂的;他們非常的浪漫。在杭州的時候,張春田和那些改組派,那些無政府主義者,那些現在成了官僚和名流的藝術家和智識分子生活在一起;從那個時候起,張春田就是非常怪誕的了,主要的是他非常的聰明。他穿著西裝,同時穿著和尚的鞋子,受到了杭州警察底干涉;他拖著很長的竹竿在西湖底蘇堤上面追趕漂亮的女人……這些故事,或者笑話,成了他現在歡娛,並且成了他底反對理想的例證,因為,青春過去了以後,就不再回來了。當他底往昔的朋友成了當代的顯赫的人物的時候,他就甘於他底貧窮、懶惰、村野,覺得這是唯一的生活,不想再動彈了,他底浪漫的妻子,就成了現在的這樣。這裡面是沒有絲毫浪漫的熱情的;先前也許有,但現在消逝了。他現在只是憎惡那些顯赫的朋友們。他很明白,對中國,對民眾,他們和他同樣沒有做什麼,並且不可能做什麼。他認為他們可惡,虛偽。
他是懶惰的。他底嘴巴是全石橋場最放蕩的。但他底行為是忠厚的——他並不如他所想的那樣毒辣。他不洗澡,不漱口,不洗臉,不替別人做媒,不給朋友寫信。半年以前,他底一個有錢的侄子請他到重慶去主婚,他做了新衣服,買了新皮鞋——全部都重新整理了。他回來向大家誇口說,那個新娘一抬頭,看見有這樣漂亮的親戚,忍不住地笑了。他向任何人都這樣說,他說新娘非常漂亮,顯然他很得意。但這個漂亮的親戚立刻就變成了髒鬼。那套衣服到現在還沒有脫下來。皮鞋破裂了,中山裝底袖子和褲子高高地捲了起來,佈滿了油漬和汙泥。
整個的夏天,張春田披著髒襯衫,袒赤著胸膛,坐在一線天裡罵人;秋天,襯衫扣起來了,他披著那件抹布一樣的中山裝,坐在一線天裡罵人,鎮長何寄梅,大家稱他為本黨同志的,是他底主要的攻擊物件。他欽佩一些有名的作家,因為他們會罵人。他滿臉鬍鬚,身上發臭,眼睛滾圓、明亮、靈活。他常常是非常的活潑;他確實常常很快樂,因為有著某些奇異的,善良的希望,他覺得滿足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是如此的:他們咒罵一切,他們嘲笑、快樂、善良,他們滿足了。對於這個鬼臉的世界,——這是所有的人都警惕著的——他們只能開一些喜劇式的玩笑,永不能有殘忍的,毒辣的手腕,如他們所羨慕、並期望於自己的。主要的是生活底沉重的束縛。在這種束縛裡,或在這種現實裡,多數的時候是痛苦、煩悶;少數的時候是突然的滿足、滿足、天真的快樂。
他底妻子胡德芳,在這種生活裡,對他有無窮的憐憫。但好像對於頑皮的小孩一樣,她放棄了他了。他們互相放棄了。她永遠無法使他脫下他底髒衣裳來,因為他常常穿著衣服睡覺。像一切人一樣,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很不舒服,但他想:明天總可以的,並且懶惰是一樁快樂。他大半在外面吃飯,所以她必須到處找他要錢買米。在石橋小學危急的關頭,在鄉場底冷潮狂暴地擲過來的時候,在人生底隆重的悲慘裡,他一次一次地賣去田地、山頭;她,不能抗議。那種隆重的悲慘,使她同情他。並且莊嚴地對待他。
她並不是好的助手,因為他不需要幫助。她打牌,她底母親抽鴉片,這是兩件痛苦。可怕的鬥爭,內心底激厲,常在極度的灰暗中開始了。她發誓不再打牌,她偷走母親底煙具。然而在這種沉默的生活中,誘惑並不是這樣就抵抗得了的: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經驗。「再有一次吧!只是這一次,最後的!」他們對自己說,同時他們自己就明白,跟著來的是第二、第三次。一個婦女,在她底鄰人們中間生活,不管自己底處境怎樣特殊,她總是善良地信任大家,和她們採取同樣的見解。……張春田底妻子,胡德芳,常常餓著自己、母親、小孩們去打牌,最重要的理由是,大家都不管這個家:母親應該捱餓,因為她抽鴉片;小孩們應該捱餓,因為他們底父親遺忘了他們。她常常給母親幾個錢。但老人底化費非常的大,一個月的鴉片,等於全家兩個月的糧食,老人就吵架,借貸,出賣衣服。老人並非不可憐女兒,並非不憎惡自己,但她覺得,在艱苦無歡的一生底末尾,她是不必再管什麼了。母親和女兒互相厭惡,因為她們厭惡自己。老人多次在咒罵裡要求女兒殺死她,這是惡意的,女兒每一次都想:對的,要殺死你!在這裡,胡德芳覺得自己對不住她底忠厚的丈夫。張春田從不參與母女間底爭吵,常常的,他對這一切毫無感覺。
過去了幾天。胡德芳多次地到學校裡來;有兩次帶了小孩們來,在學校裡吃飯。胡德芳凌亂、瘦削、飢餓得可怕,但仍然喧囂、騷擾。她到處吵鬧、談論,在學校裡跑來跑去;拖著鼻涕的小孩們跟著她跑。顯然喧囂使她暫時地感到輕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就會過去的!就會過去的!」她想。她甚至顯得快樂,她和萬同華姊妹大聲地談論杭州;往昔的一切,現在是特別的動人。她未談到打牌,因為她已經發了誓;在暫時的輕鬆中,她正在抵抗強烈地襲來的誘惑。大家並不覺得事情有怎樣的可怕。萬同華提議說,可以在學校裡挪借少數的錢,但張春田淡漠地搖頭。在這些方面,他是異常嚴格的。
蔣純祖對胡德芳感到厭惡和恐懼。特別在聽見她興高采烈地談論杭州的時候,他厭惡她。作為生活底象徵,他對她感到恐懼;作為一個女人,他厭惡她。他覺得她愚笨,可惡。這種情形是那樣的強,他很多時候都用這個女人底名字來稱呼這種情形,這種生活。他想,假如他要結婚的話,他便會被胡德芳包圍、窒息、殺死!……胡德芳借到一點點錢,帶著她底小孩們回去了。她買了一點米,剩下來的錢,放在小女兒底內衣口袋裡,被母親偷去了。她自己明白,因為企圖保留著打牌的可能,她才沒有把所有的錢都去買米的。她是在這種內心衝突裡戰慄著。打牌的可能,尋樂的可能,不停地蠱惑著她。她想,把錢放在小女孩底貼肉的口袋裡,她便必會戰勝誘惑。「她是你底血肉,你底生命,你底女兒;她幼小,天真,可憐,而這個錢,你看,貼著她底肉,有她底熱氣,你無論如何不許!」母親的胡德芳說。她常常檢查這個錢,撫摩它,並且吻女孩。但這個錢在這天晚上突然不見了。女孩說,奶奶拿去了。
憤怒的胡德芳向母親奔去,但立刻便退回來了。母親正在抽菸,臉色厭惡,難看;胡德芳站在門邊看著她,她假裝未看見,臉色更厭惡。
胡德芳發暈,眼前發黑,她退了回來。她聽見母親踢倒椅子的聲音:老人因厭惡自己而極端地厭惡女兒。「毒死她!」胡德芳想。小孩們站在她底身邊,她覺得他們都在說:毒死她!她跑出去弄了砒霜來。她覺得這是簡單的。但第二天早上醒來,她覺得有困難。她剛剛醒來,便覺得,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了,並且有什麼更嚴重的事情即將發生。於是來了冷靜的思考。
她躺著不動,女孩在胸前吃奶(女孩三歲還吃奶)。她望著汙黑的屋頂,想,她毒死母親,並不是因為和母親有仇恨,而是因為,母親將使大家餓死。她想,她已被母親拖累了多年,而母親卻這樣殘忍,因此,她毒死她,決不會違背良心。但同時她感到仇恨的,快意的情緒,因此有一個曖昧的聲音說,這是違背良心的。
但她不聽這個。
「這有什麼!父不慈,子不孝,當然的道理!假如別人要責備我,說我沒得天良——但是天啊,假如我有一千,一千擔穀子,假如我有,我就讓她抽去吧!就比方是從前,在我們過得去的時候,有什麼不可以?大家各人過各人的!但是現在有兒女們要活命——」於是她想到了張春田,對她感到激烈的仇恨。她描述他,詛咒他。接著她想到了很遠的從前的那美好的一切。在回憶的深沉的情形裡,她想到她就要做的事,毫不感到它底嚴重。
她想到她是在上海、在杭州、在成都……。突然地她驚動,她坐了起來,厭惡地把女孩推開。她對女孩突然感到強烈的厭惡,這種厭惡告訴她說,是她,女孩,要她去毒死她母親的,於是一切就很簡單了,沒有良心的問題,她厭惡女孩,但不再厭惡母親,但必須服從女孩底要求,她底冷酷的眼光使女孩流淚:女孩不明白自己為何流淚。女孩底眼淚向她說:下砒霜!
她到廚房裡去生火。她煮了稀飯,在母親底一碗裡下了砒霜。她冷靜地做著這一切,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她同時做了一些毫無意義的動作,她吹火,在母親底那碗有毒的稀飯裡仔細地撿去菸灰,並向自己說:菸灰很髒。她做這些向自己掩藏自己底行為;她做這些,企圖使自己感覺到,一切很平常,沒有什麼嚴重的事發生。
她不覺地大聲嘆息。於是她喊母親吃飯。她覺得喊出聲音來是可怕的,不可能的,於是她走到母親房裡去。她向母親點頭——她覺得她底喉嚨哽住了——表示飯做好了。她是變得軟弱,慌亂。她企圖防止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但又覺得自己無力。她迅速地退了出來,為了不使自己跌倒,她抓住門。
母親走出來了,明白女兒對她的情感,裝出冷淡的表情。她底做出來的剛愎的樣子說:她並沒有忘記;在她們中間,一切還照舊,對這,她是毫不在乎的。但主要的這是做出來的,因為覺得女兒決不會寬恕她。在這種假裝底下,有一種慌亂的,可憐的東西。胡德芳凝視著母親,這個凝視是這樣的奇特,她一切都看出來了:她一切都感覺到了。
這個凝視對她自己發生了一種奇異的力量,她突然有溫柔的,悲傷的軟弱的感情;這種感情會出現;是她自己決不會料到的。她看見衰老的、乾枯的、衣裳破爛的老人走過她底面前;老人那種假裝,是一種枉然的努力,企圖掩藏自己底衰老、乾枯、可憐。那一種感情,是她兒時對她底母親發生的——母親,是慈愛過的——發生在她底心中,她覺得她底一切惡意都錯了,她覺得她,可憐的女人,將要和母親,可憐的母親分別了。她想,在分別之後,她將記著此刻的這種善良的感情。這樣想著,這個不幸的女人就毫不感到將要發生什麼,毫不感到事情底嚴重了。她只是有著不明確的不安;另外她感到濃烈的淒涼,她想:就要分別了,往昔的一切親愛,幾年來的一切的厭惡,都是徒然!
她不十分明白她底處境。有一種冷酷的力量支配著她底行動,但她自己現在沒有意識到這個。小孩們坐在桌前,沉默著,吃起來了。她迅速底走進廚房。她追上了母親,去到灶前去按住鍋:她覺得這是必要的。
「這個是我的!」母親用矜持的聲音問,不看她。她點頭,又搖頭。她被哽住,她不能說話。母親未注意,端著稀飯走開。她恍惚,恐怖,看著母親底背影。她憐憫、軟弱、恍惚、恐怖。她覺得,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在那個可怕的力量之下,對這件事,她沒有能力參與,也沒有能力挽回。
「她也許拿它分給小孩!」她想,迅速地追了出去。「不,不能夠!無論如何不能夠!我寧可死!」她對自己說,跑了起來;她幾乎在門檻上跌倒。
她覺得,瞬間前她旁觀著它的那個力量,因為她底奔跑,就支配著她,因為支配著她就起了變化:變得光明瞭。她跑了出來。
她底死白的、燃燒的、可怕的樣子使小孩們寂靜了。母親剛剛坐下來,疑問地看著她。她衝了上去,奪下了那碗有毒的稀飯轉身向廚房奔去。剛剛走了兩步,飯碗就落到地上打碎了,她發出尖銳的、可怕的叫聲,倒到牆壁上去,戰慄著,看著母親和小孩們。
母親跳了起來,臉上有恐怖的表情。小孩們寂靜著,在他們恐怖中,有著自然的譴責和憐憫。
胡德芳想說什麼,但她只動了動她底發青的嘴唇。突然的,她意識到她底行為了。她底胸部起了急迫的震動,她痙攣、哮喘了兩下,爆炸地哭了出來。她向房內奔去。「要毒死我呀!」老人可怕地叫,抓住自己底頭髮。隨即感到悲痛——這種情形,好久以來都消失了——小孩般地,可憐地大哭了起來。她伏在桌上,長久地大哭著。大的小孩恐怖地站著,小女孩嗚咽著,拉她底哥哥,希望他安慰她:她只需要一點點安慰,告訴她說,在這個世界上,她底弱小的生命,是平安的。她嗚咽著,抑制著,自己找尋著這個安慰。
胡德芳從內房繞到廚房,流著淚,冷靜地走出來了,手裡拿著菜刀。三個小孩全體都恐怖地哭了,逃到門前擠在一起。
「媽,砍我!」胡德芳說,遞過菜刀去:「我下砒霜毒你,媽,砍我!」她說,露出一種悲慘的熱情來;她繼續流著淚。母親繼續大哭著,可憐地看著菜刀,看女兒,看小孩們。她好像受欺的小孩,不明瞭人們何以這樣的無情,她哭著可憐地盼顧,尋求憐憫、撫愛、同情。她對菜刀搖頭,對女兒搖頭,對小孩們搖頭:她否認這個,她希望菜刀、女兒、小孩們知道,她底生命是怎樣的軟弱、衰老。
突然地,小孩們哭著跑過來了:很難說在他們中間是誰啟示了行動的。他們突然地從他們自己得到安慰了。他們拖住了他們底母親,並且攔住菜刀。胡德芳悲涼地大哭了。「媽!媽!」胡德芳熱情地叫,好像她底小孩們叫她。她跪下來,伏在母親臉上,想到她是幼小的女孩。可憐地哭著。老人嗚咽著,繼續不停地盼顧,尋求憐憫、撫愛、同情。但此刻這已是一種愛嬌的行為了,好像那些動人的小女孩。
張春田,身上沾滿了泥汙,提著破傘,走了進來,站住了。男孩向他說了一切,他嚴肅地聽著,點了點頭。「哎,何必喲!」他大聲說,向房內走去。他不覺地流淚,坐下來,支著頭,望著前面。
「哎,何必喲!」他說,流淚,動著腮。
對這件事情,蔣純祖理解到一種隆重的悲慘,他確實地感到,在這種隆重的悲慘裡,胡德芳底心靈是怎樣地做著鬥爭。他想要緊的,最不幸,最動人的,是小孩們:他們完全是在鄉村裡出生,成長的。他想到他底厭惡和恐懼,他底「胡德芳」,在感動中,他覺得他是錯了。他覺得先前他只是看到這種生活底外表,現在他接觸到了它底核心;先前他是盲目的,現在,站在這種生活裡,他體驗到一種心情,有如人們在暴雷雨之前所體驗到的:天邊升起了嚴重的雲頭,疾風掃蕩曠野,人們在頃刻之間脫離了一切煩瑣、掛慮、覺得自己和風暴一同升起。
他是,如人們所說,以理想主義的方式經歷著這一切的。他覺得,將要到來的,是一陣風暴,是一道奪目的光明,給他指示出路。此刻,落雨的、不愉快的黃昏裡,他是從多日的麻痺和厭倦中動彈了。
他奇怪趙天知在說著這件事的時候還能帶著單純的微笑。趙天知顯然不覺得這一切有什麼特別值得驚動的地方,因為他沒有他底「胡德芳」。
走到張春田門前的時候,雨落大了。趙天知深沉地嘆息,並且向蔣純祖羞怯地微笑。
蔣純祖,帶著他底那種嚴重的感覺走進了小院落。他踩過水塘。正面的堂屋裡,有燈光。一個女人蹲在臺階前給小孩大便,他認出那是胡德芳。他們走近的時候,胡德芳正舉起小孩底屁股來讓一頭肥大的狗舐乾淨。蔣純祖嚴肅地注視著這個。胡德芳疲乏地笑著招呼他們。蔣純祖注意到,由於某種生怯,胡德芳避免看他,但對趙天知特別的親切。蔣純祖覺得困窘。他不明白,何以大半的婦女都對他這樣的生怯。有些是可以用對愛情的可能的敏銳的矜持來解釋的,但在胡德芳這裡,這種解釋是不可能的。像在任何這種情形下面一樣,蔣純祖覺得懊喪。
蔣純祖是期待著那種隆重的悲慘,期待著那種壯嚴的,他期待看見一個全新的胡德芳,她站在心靈底光輝中:但他在這裡看見了一個女人,她疲乏,對她生怯,對趙天知親切,使一頭狗舐小孩屁股。
胡德芳簡單地踢開了那頭狗,趙天知接過小孩子來,她向趙天知微笑,問:病好了沒有。蔣純祖覺得,他是異常的希望抱一抱這個小孩的,然而不可能。
「我看見吳芝惠。」胡德芳說。
趙天知皺眉,用力搖頭。蔣純祖走進房去了,他聽見趙天知說了什麼,使胡德芳發出疲乏的笑聲。
「一切都照舊,可以說,平安!一切都重新開始!我底‘胡德芳’啊!」蔣純祖親切地、驚異地想。
張春田躺在破舊的椅裡,淡漠地點頭招呼他。蔣純祖注意到了張春田臉上的淡漠的、恍惚的表情,坐了下來。張春田看著他,然後看別處:顯然不希望說話。
蔣純祖嚴肅地沉默著。
傳來了低的、親密的談話聲,趙天知和胡德芳走進房來了。走進房,趙天知有新鮮的、嚴肅的表情,胡德芳底嚴肅的表情:胡德芳臉打抖。但立刻他們便恢復了他們底低而親密的談話,向後房走去。蔣純祖聽出來,胡德芳要拿什麼東西給趙天知看。
蔣純祖沉默地坐著。
胡德芳和趙天知進房的時候,張春田皺眉,並且恍惚地笑了笑。然後他恢復了他底淡漠的表情抱著腿,凝視著窗戶。從院落裡傳來了清晰的雨聲。
「吃飯沒得?」張春田問,瞥了蔣純祖一眼,顯然企圖不看蔣純祖。
「吃了。」蔣純祖困難地說。「趙天知那裡……喝酒!」他說,興奮地笑了笑。於是他無故地向自己發怒。「冰冷的、平庸的、沉重的一切!你接受!你必得接受!」他想,皺著眉。「怎末樣?」張春田問,顯然並不問什麼。
蔣純祖看著他。
「說我同情他!來看他!希望他重新開始。——胡說!」蔣純祖想。
「這個場上的事情啊!」張春田說,移動了一下。「怎樣?你怎樣?」蔣純祖說。
「沒得什麼。老是這樣的。」張春田說,嘲諷地微笑著。「我這樣想:」蔣純祖帶著憤怒的表情說,「或者在過年的時候,我到我的哥哥那裡去找他弄一點錢來,假如這個不成功,那麼我們就大家都到別處去!老孫說有一箇中學,下學期……」他皺眉止住。隨後他輕蔑地笑了。
「算了吧!你底哥哥,什麼參政員!賣屁股的!」張春田大聲說。
蔣純祖輕蔑地,快樂地笑著;他無故地快樂。
「我看你不要累倒自己罷。」他說,笑著,帶著一種溫柔的、善良的表現。他底意思是:這樣地生活下去,毫不反抗,張春田必會被他底家庭生活拖倒;張春田應該開始一個猛烈的反抗,直到面對著人生底嚴重的一切,面對著生與死,洗刷自己底生命。他表現這個,因為他自己要求這個,並且因為他自己有這個。感到自己已經有了這種可能,他心裡有快樂。
張春田看出來他底同情和不滿,他底善良的、溫柔的表現使張春田有悲傷的情緒,但其餘的那一切,張春田就絲毫都不能感到。
趙天知帶著歡欣的、驚異的表情走了出來,坐著不動,在後面,胡德芳告訴他說,吳芝蕙的確有小孩,她自己堅持不肯打胎,在他,趙天知鬧過了之後才被她母親設法打掉,因此病了。趙天知對這感到悲哀,但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他已經盡了責任,主要的,因為吳芝蕙自己「堅持不肯打胎」,他感到歡欣,並且對人生,對自己底這個意外的幸福感到驚異。
帶著這種浪漫的心情,他恭敬地坐著不動,以巨大,明亮的眼睛看著蔣純祖。
蔣純祖突然地厭惡他,覺得他懶惰、昏沉、胡塗、充滿著可憐的、小小的幻想。這種厭惡,顯然是被趙天知和胡德芳之間的感情引起的。
蔣純祖就開始反抗了!
「你對我有什麼意見?」他笑著問張春田。
張春田緩緩地搖頭。
「你們總是那一套呀!」張春田輕蔑地說:「唔,將來恐怕要做官的!」他說,翹著厚嘴唇。
「我是無政府的呢!」蔣純祖諷刺地說,由於某種善良的或惡毒的感情,企圖點燃張春田內心底火焰。
「什麼呀!」張春田輕蔑地叫,不停地搖著頭,「這一套,阿q也是革過一革的呢!嚓!」他說,懶惰而有力地做了一個殺頭的手勢。
趙天知滿足的、異常滿足地笑了起來。蔣純祖嚴厲地皺著眉。
「你不是也常常記得你自己從前的情形麼?你底朋友!除了你底做官的朋友,你就不想別的了麼?」他說。「那都是像你一樣的蠢貨!」張春田大聲說。
「我卻是要做官的呢!……但是,像你這樣,就是聰明麼!你滿足麼!你滿意麼!」
「我滿意。」張春田突然地坐直,堅決地說。
「好吧——但是你為什麼要辦石橋學校呢?為了什麼,你對李秀珍底事情覺得痛苦呢?為了什麼,你自己赤著腳抬滑竿,抬一個生病的學生呢?為了什麼,你犧牲了你自己,賣田地辦學校呢?」
「我們談不通,老弟。」張春田冷淡地說。
「是的。」蔣純祖說,憤怒地沉默了。「但是你曾經說,你曾經到處向別人說,」他忽然又開始,「你欽佩一個有名的人,因為他不停地……」他突然又沉默。
「你也要做有名的人吧!」張春田冷冷地說,斜著眼睛看著他。
「說什麼?說什麼?你說什麼?是的,厭惡,恐懼,沒有同情,……你的確想做有名的人!」蔣純祖想。沉默地坐了一下,他站起來告辭。
張春田冷淡地送他們到門邊。趙天知打著燈籠,他們在雨中走過院落。朦朧的燈光照見水塘,草堆,枯木,破爛的牆壁,落著的細雨;陰影搖晃著,蔣純祖覺得非常的痛苦。
趙天知要蔣純祖到他家裡去歇,蔣純祖不肯;趙天知說自己路熟,要把燈籠給他,他也不肯。他在冷雨中跑開。他回頭,看見燈籠在濃烈的黑暗中發亮:趙天知仍然站在那裡。「老蔣!」趙天知大聲喊。
「謝謝你!」他回答,流淚。他轉身跑開。冷雨飄落著,附近的山頭上沉沉地壓著灰白色的雲霧。不遠的地方,石橋場底燈火微弱地閃耀著。這裡是一棵枯樹,滴水;那裡是一間破土地廟,宿著幾個乞丐;更遠些,濃黑的山岩上,矗立著那個鎖著一個年輕的女子的、神秘的、可惡的、美麗的碉堡;右邊的遠方是那個老孃子的女地主底寬闊的莊院,燈火在深邃的林木中閃耀。再遠些,是高大的,威脅的小山,那裡有原始的樹林。在這一切中間,在山岩、斜坡、平地、淺谷、深淵中間,那條美麗的小河流動著,瀑布在各處呼嘯著。蔣純祖瘋狂地奔跑。……蔣純祖,身上沾滿了泥汙,流著汗,跑進了石橋場。走過三民主義青年團底閱報室的時候,看見門開著,裡面沒有人,他走進去休息。青年團和閱報室都是新近設立的,它們底出現,使沉默的石橋場有了一種鮮明的點綴,使鄉場底空氣更濃烈,更典型。蔣純祖每天都來,貪婪地讀著三天前的報紙。現在他衝了進去,喘息著,倒在椅子裡。隨後他盼顧,拿起一份破爛的報來,把油燈拖到面前。
他現在並不想讀報。他只是無意識地做著這些動作。但他注意到重慶底劇團底大幅廣告,在那個「鐵一般的演員陣容」裡,有高韻底名字。他仔細地,貪婪地讀了這個廣告底每一個字。隨後他翻開來,看見了副刊上的捧場的文字。有一篇文章說到這個劇本底偉大的成功,另一篇文章說到演員們底非凡的成就,中間提到王桂英,認為王桂英底舞臺成就超過了她底在銀幕上的成就:「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因為有了新的理論的武裝。」云云。「因為是一個風騷的女人。」蔣純祖想:或者是由於嫉憤,或者是由於這段文字給了他這樣的感覺。他讀下去,關於高韻,作者說,有一些缺點,但前途極有希望,因為帶來了新的風格。
「新的風格是怎樣的呢?對於任何新人物,他們都這樣說,他們糟蹋了!」蔣純祖想,同時把報紙折起來,塞到衣袋裡去,好像這是極值得寶貴的東西。他現在的情緒是這樣的:他覺得妒嫉,和從妒嫉而來的惡意的攻擊可恥,因此他就對自己說,這一切是良好的,合理的;高韻是良好的,合理的,她的確有著新鮮的,善良的風格。在這樣設想的時候,他痴痴地站著不動,他不覺地哭起來了。他底心現在非常的軟弱,他覺得自己對別人有罪,他覺得孤獨。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得到愛情。他看見高韻以她底明媚的、活潑的、含笑的眼睛看著他;他看見萬同華底喜悅的微笑。他慢慢地走出閱報室。
場上底燈光大半熄滅了。仍然落著細雨,各處的水塘發亮。蔣純祖,這個冷酷的英雄,他底心現在非常的軟弱,他想到從前的蔣少祖和王桂英,為他們而流淚;他不知道他是為自己而流淚。他想,這個社會底豪華的場面,那些男女們底短暫的熱情衝動,原是善良的,無可非議的東西,他覺得它們壞,那只是因為他得不到;他得不到,因為他壞,說得好一點,因為他底性質和他們不適合。……「但是,我究竟和什麼東西適合呢?不要隱瞞自己:我需要愛情!現在有一個女子用她底全部的善良等待你!但是啊,我是這樣的壞!」
他走過走廊,開啟房門,點上燈。周圍很寂靜,萬同華底房裡有燈光。他覺得他底心情緩和得多了,他坐了下來,不動地望著前面。於是妒嫉,和因妒嫉而來的軟弱的心情都過去了,他安慰地想,他只求在寂寞的鄉間生活,並不需要別的什麼。在某種時候,這個思想是最能安慰人的了:人們多少有點自負,他們知道自己有著什麼:實際的和想象的。蔣純祖大聲嘆息,望著前面。
這時有輕的敲門聲。門開啟,新鮮的,愉快的萬同華走了進來。蔣純祖嚴肅地看著她,她興奮地,愉快地笑。「她總是這樣笑的,這是她底禮貌。」蔣純祖想,眼光沒有離開她。
萬同華給了他一封信,是蔣少祖來的。在他看信的時候,萬同華安靜地坐著看著他。蔣少祖很久未來信了,這封信也很簡單。信裡說,傅鍾芬和一箇中學教員訂婚了。蔣純祖嚴厲地皺著眉,抓著信,落進悠長的瞑想。
「你腿上這麼多泥!還有水,要洗腳麼?」萬同華問。
蔣純祖驚醒,向她不安地笑,說他自己會去打水。萬同華走了出來,又走回來拿盆子,蔣純祖問她為什麼,她說:校工出去了。
蔣純祖站起來,又坐下。但即刻他就追了上去,向萬同華致歉,說他自己會打水。在黑暗中,他謝謝萬同華,他自己不覺得他底聲音是怎樣的溫柔,他覺得萬同華臉上有他所常見的喜悅的微笑。
他走進房,輕輕地嘆息。這嘆息底意思是:愛情存在,他感激這種愛情,但他是非常的壞。洗好腳,他坐到椅子裡去,繼續他底瞑想。
他想到傅鍾芬,想到江邊的那個年青的接吻;想到黃杏清。想到那個浪漫的夜,想到輪渡,鐘聲,交響樂,舞臺,合唱。他也想到安徽的那片落雪的曠野,想到他底死去的英雄們,但他不願在這上面留連得太長久,因為這是太痛苦了。「但是我為什麼不能夠結婚呢?孫松鶴批評我好高鶩遠,他是對的!我現在孤獨、空虛、被愛、但不敢愛!為什麼不敢愛呢?人底意義不是也在這裡麼?我結婚,相信自己決不會和張春田一樣,我結婚,丟開一切虛浮的夢想,用我底力量向現實生活獻身,繼續我底學習和工作,不也可能麼?或者是更好麼?」他想。
「是的!是一個莊嚴的決意!」他想,興奮地站了起來,在房裡徘徊著。
於是他就強烈地興奮起來了。他總是如此的。他猛烈地攻擊過家庭生活,猛烈地攻擊過當代的理論,猛烈地攻擊過他底朋友們,連帶著他自己。現在他突然決意:他覺得,從他底苦悶的心裡,有什麼新異的、光明的、強有力的東西甦醒了。他為此異常喜悅。他覺得過去的一切思想都錯了。他突然覺得一切都明白了。
「我不能工作,是因為沒有愛情,用全部的力量拒絕愛情!」他想,站在開啟了的窗前,望著落雨的,黑暗的天空。「我過去犯錯,欺騙,不道德——放蕩、肉慾、不道德!必須告訴萬同華,請求她原諒!」他興奮地想,帶著愉快的懺悔情緒。他現在想到了道德了。於是,他曾經譏嘲過的那種「道德的生活」,便友愛地和他握手了。他現在當然不會想到;在這個題目上面,蔣少祖也是如此的。他想著,對「道德的生活」,他有感激的心情。他現在當然不會感到,在這個題目上面,他在瞬間前是非常惡劣難堪的。「立刻就向她告白,請她原諒!明天就告訴老孫,請他為我而歡喜!這是多麼好啊!」他想。
他想到他是不會缺乏金錢的,他想到了他底親戚們。但是,有一個聲音在他心裡說:「你錯了!你不能如此。」「是的,是的,他們是有理由的——」他痛苦地想,不知他們是指誰。他站著,看著,院落和圍牆底黑影,然後他凝視遠處的黑暗的山峰。他覺得這些景物是一個重要的啟示。他重新凝視窗外的、染著燈光的枯樹:枯樹在滴著水——然後又凝視遠處的黑暗的山峰。很明白的,這一切是一個重要的啟示,這一切:寬闊的,美麗的天地,天地間的輝煌的熱情活動,情慾底美麗的,甜蜜的歌,啟示給他說,他底「道德的生活」,他底樸素的萬同華,是錯了。
他凝視著滴水的枯樹。
「春天會來臨,陽光會照耀,——我底親愛的克力啊!」他說。他底親愛的克力是誰,大家都不知道。他是常常念著她,呼喊她的。在黎明時的初醒的溫柔裡,他呼喚她:「親愛的克力啊!」在痛苦的,不眠的晚上,他呼喚她:「幫助我,親愛的克力啊!」她大概是一個美麗的,智慧的,純潔的,最善的女子,像吉訶德先生底達茜尼亞一樣。「啊啊,我底崇高的克力啊!不要流淚,把你底嬰兒舉得更高一點,地面的生活原很悲涼!」蔣純祖說,善良地微笑著,徘徊起來。他忽然眼裡有淚水了。
「是的,我不對!但是我孤獨!但是克力啊,我已經糟蹋了我底青春,我底健康,我底理想,也許我——不要一朵花,不要一朵芬香的花,拋在我底漆黑的棺材上,
不要一個朋友,不要一個朋友來祭奠我底可憐的屍首!
我底屍骨在這裡拋棄!
請留存起來吧,成千成萬的嘆息,把我放在啊,那裡,
使陰鬱真摯的情人都找不到我底墓穴,不能到那裡去哭泣!
那麼,就是這樣,我底克力啊!另一面,也替我拒絕我底‘胡德芳’吧,告訴她說,我並不仇恨誰,也不仇恨她!」蔣純祖流著淚。
他又走到窗邊。
落著雨。枯樹在滴水。蔣純祖忽然嚴肅而神聖。「但別人不能擊毀我們!擊毀我們的可驚的正就是我們自己,而且正就是我們底向善的力!克力,」蔣純祖說:「我們可驚地相同,甚至在快樂里所追求的也彷彿就是痛苦!痛苦是人底完成。而且是高的完成,而且是大的,深的和強的!這邊可以作為悲劇底理解之一,但是更應該理解作我們這一代底巨大!克力啊,高貴與不幸本來就屬於同一靈魂!這是人底力量超過了人本身,走得更遠了;這是人底理想世界底躍進!向自由的王國和絕對的門!」
「現在應該懂得了,親愛的克力!我們是卑劣的種族底卑劣的子民!向你描寫我自己吧,克力!首先是,懶惰和軟弱所織成的高傲,所謂誠實,是不務實生活的感情的矯飾,我解錯一切果敢的性質,戴上虛榮的犧牲者的玫瑰冠!我來自昏疲而縱慾的江南,販賣自私的痛苦和兒女心腸,我盼望,盼望,名聲,欣賞、讚美、激揚、動情的面貌,地獄底惡意的妒嫉,和一切!——那麼,現在面向絕對的門,判斷罷,克力啊!給我力量和祝福,但不要給我胡德芳!」
「讓我和那些慢慢地走著自己底大路的善良的人們一同前進吧!」
蔣純祖,因興奮而疲弱,在床上躺了下來。他是這樣的猛烈,這樣的突飛猛進,他底精神似乎在很短的時間之內,急忙著要過許多人在長期的生存中所遇的同樣豐富的生活。現在他在混亂的熱情洶湧中跳了起來,衝出房,向萬同華奔去了。
他要告白。他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告白什麼,當然,是愛情,是猛烈的愛情。但是不是「道德的生活」呢?是不是「我們這一代」呢?是不是「不要一朵花」?顯然都不是,又顯然都是。他是這樣的勇敢,毫無猶豫地就衝進了萬同華底房間了。
嚴肅的、樸素的、懂得人情世故的鄉下女兒,是坐在她底桌前,在給在城裡經商的哥哥寫信。這個房間,是這樣的乾淨、爽朗;在案頭上,有兩本書,一本是《故事新編》,一本是《紅樓夢》底第二冊。在桌子的另一端,放著一條潔白的手帕。這個懷著密密的感情的鄉下女兒,是毫不驚異這個時代底公子底來臨的;她是隨時都準備著儘可能愉快地接待任何人,替他們做事的。蔣純祖曾經攻擊過這一點,勸她不妨「替自己打算」一點;她愉快地答應了,像答應任何事一樣。
她擱下筆,以爽朗的,愉快的笑容接待了蔣純祖,並且有禮地站了起來,請蔣純祖坐下。在蔣純祖沉默著的全部時間裡,她笑著;假如因什麼思想而忘記了笑容的話,她便立刻驚覺,趕緊地恢復。她笑著,顯然並不是因為她感到快樂;她笑著,因為覺得這樣特別使人快樂。
蔣純祖立刻感覺到,在這樣的笑容之下,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為什麼要說呢?她是樸素的,不會懂得!」他想。感到一種冷淡;他奇異地覺得在萬同華底笑容裡有著一種冷淡。「你在寫什麼信?」蔣純祖問,很明顯,覺得這個問題太親切了。
「我底哥哥!」萬同華笑著說;這笑容與所說的話無關。顯然她並未感覺到這個問題有什麼特殊。
「你家裡最近怎樣?母親好嗎?」
「都好!」萬同華說,她底笑容表示了感謝。顯然她不覺得這個問話有什麼特殊。她開始思索蔣純祖究竟為什麼來。她對蔣純祖有一個固定的意見:她覺得蔣純祖高超,古怪,有一種特殊的善良;她喜歡他底善良,他底某種傻氣和天真,尊敬他底高超,而用禮節和嚴敬來防禦他底古怪。混合著高超、猛烈、鋒利的嚴肅,赤誠的態度,以及閃光一般的活潑,滑稽的感情,蔣純祖底善良就對她有著不可抵禦的魅力。她不能確定蔣純祖究竟為什麼來,但已經明白一定有著嚴肅的事情。由某種期望,她的心緊張了起來。蔣純祖繼續發問,又突然沉默,她有些恐懼了。她本能地企圖把談話拉回到平凡的問題上來,但她心裡有一種力量又反對這個。她變得有些焦躁:那種笑容消失了,一種特殊的嚴肅代替了它。「這兩年的生活,你還滿意不?你希望怎樣?」蔣純祖快樂地笑著問。他這樣問,把握到了一種優越的力量,他心裡有快樂,他本能地希望從苦惱的惶惑裡衝出來,他本能地希望詩意、和諧、歡樂。他在觀念上也希望詩意、和諧、歡樂,於是他開始比較。但這種比較現在不可能;對於戀愛的那些書本式的理想,以及那些美麗的教條,和現實相碰擊地造成了混亂的苦惱感覺。他自己很明白,他底快樂,是並無詩意的,它只是從優越的把握產生的。他笑著,皺著眉頭。
萬同華舉手掠頭髮,看著他,雖然沒有聽見他底問題。「跟她說!說出來,一切會明白,我會感覺得多一點的!」蔣純祖想。
他緊張地沉默著,看著燈,又看著自己底因疲勞而發顫的手,好久不能開口:他覺得無法開口。
「你要睡了吧?」他不安地問。
「不。」萬同華說。
「我跟你說……」蔣純祖說,未聽見自己底聲音,但覺得已經說出來了:最嚴重的時刻已經來臨了。從這個意識,產生了浪漫的印象,於是他有勇氣。
「我們結婚——你覺得怎樣?」他說,突然可憐地笑著。「是的,我說結婚,因為這包括嚴肅的一切;我不說愛,那包括胡塗的、不負責任的一切!」他想。同時他緊張地看著萬同華。
萬同華,笑了驚慌的,可憐的笑,但隨即嚴肅,變得蒼白。她舉手扶住頭,隨即她用另一隻手矇住臉。「他說這個,真想不到!怎樣辦呢?」她驚慌地想,心裡有失望的情緒。她失望,顯然因為蔣純祖只說結婚,而不說到別的;並且顯然因為蔣純祖說這個,是站在優越的地位上的。蔣純祖底這句話,對於她,是一種欺凌,雖然她自己不能明確地意識到。
「回答我:你覺得怎樣?」蔣純祖說。
「我要和我母親商量。」萬同華抬起頭來,嚴肅地低聲說,以明亮的、探索的眼光看著他。
「又是一個和母親商量,中國啊!」蔣純祖憤怒地想。蔣純祖憤怒,因為他底優越的精神受到了傷害。他確信萬同華應該在他伸出手來的時候就拋棄一切——但現在萬同華首先就舉起了她底母親。
「那麼你自己怎樣想呢?」他問。
「我?」萬同華小聲說,嘴唇戰慄著,低下頭去。「我們,根本並不互相理解。」她說。
「理解可能不可能呢?」
她不答。
「可能不可能呢?」
「可能。」她抬起頭來,堅決地說,同時疑問地看著蔣純祖。
「那麼,為什麼又要和母親商量呢?」
「要這樣。」萬同華幾乎是嚴厲地說。
萬同華感覺到了他底輕視和憤怒;蔣純祖感覺到了她底失望和頑固,他們互相碰擊,雙方都受傷。
「做一個愛人,我是太理想了!」蔣純祖傲慢地想,看著她。
「要當心他底性格,要當心!」萬同華向自己說,看著桌面。
蔣純祖看著她,覺得她不美,蒼白、冷淡。蔣純祖想象,只要自己伸出手來,她便必定會感動、傾訴、拋棄一切,但現在全然相反。他痛苦地沉默著,這一切違背了所有的理想,所有的美麗的教條,他覺得自己做錯了。
他希望脫開這個痛苦。他想擁抱她,吻她,事情便會好轉。他確信,他已經告白,就有這樣的權利。於是他站起來。他底那種情慾,那些美麗的教條,是燃燒了起來。他走到她底身邊。他解她底手,並且輕輕地呼喚她。
萬同華可憐地笑了,然後驚異地看著他,好像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蔣純祖有憐憫,捉住了她底手。但她掙脫了。「別人要說閒話的!」她說,站了起來。
「不!」蔣純祖說,皺著眉。
萬同華懇求地看著他。
「你睡去吧,不早了。」她說,她底呼吸頻促了。
蔣純祖注意到了她底嚴肅的、懇求的表情,想到必須戒備自己,必須順從她,因為她真實、仁慈、寬大。他這樣想,同時想到了以前的這種激情所招致的惡果,就站住不動了。「在我底心裡,又有了多麼惡劣的念頭!什麼是好的?怎樣辦?」他痛苦地想,看著地面。這樣有一分鐘,他聽到窗外的淒涼的風雨聲。他覺得醜惡的情慾過去了。他覺得有堅實的、甜暢的力量在他心裡升了起來。他確信這是真實的生命。他抬起頭來。
「請你從黑暗中引導我!」他說,他覺得他從來沒有能夠說得這樣真實而誠懇。「我想我也許欺侮了你,我想你將懂得我,原諒我!」他停頓。他嘴唇輕微地戰慄著。「我現在經歷著可怕的危機。愛我,否則我將毀滅,你即使不熟悉這些觀念——我說是觀念——你也感覺得到!給我鼓勵,做我底朋友,愛我。我給你帶來的也許只是痛苦——你接受嗎?」蔣純祖謙卑地、誠實地問了這個觸目驚心的、自私的問題,看著她。
她嚴肅地、深思地沉默著,定定地看著前面。她底手優雅地、樸素地合在胸前。在上述的不覺的自私中,蔣純祖不覺地希望、並且確信,當他說「我給你帶來的也許只是痛苦」的時候,她將感動,回答說:「不,你給我帶來了幸福!」於是投到他,蔣純祖底懷裡來——但事實並不如此。確然的,帶來了幸福,但鄉下的女兒從不懂得這一套,她是這樣嚴肅地思索著她底愛人底話:在這些話所形成的迷亂的世界中,她仍然冷靜、真實,不被動搖。她又是這樣地相信著蔣純祖底誠東,所以,蔣純祖底話,給她帶來了無窮的憂愁。她把蔣純祖底這種虛浮的言詞,心靈底美麗的光芒,這個時代底傷痛的宣言,放到她底真實的天秤上去衡量。她想,蔣純祖既然已經宿命地自白了將來的痛苦,那麼她,萬同華,便沒有力量挽救。她想她不能相信蔣純祖沒有了她便會毀滅;她謙卑地不相信這個,因為她不知道這個毀滅是指什麼而言。她相信這是浪漫的情話,每一個男子都要說的,所以她應該原諒他。她想,那樣優越的蔣純祖所無能為力的,她必定更無能為力。究竟蔣純祖說了些什麼,她不能確實地知道。但她又確實地知道。她覺得蔣純祖單純如小孩——這便是她底真實底理解——對這個小孩底刁頑、自私、熱愛,她,萬同華,能夠承擔。
結論是:對這個單純的小孩底刁頑、自私、熱愛,她能夠承擔;對那個說著痛苦、毀滅、黑暗等等的高超的英雄,她感到迷惑。
蔣純祖急迫地追問她,憂愁地看著她。在長久的沉思之後,她不覺地嘆息,同時淒涼地微笑。
「那麼你答應了嗎?」蔣純祖問。
她沉默著。
「如果答應了,你點頭;否則,你搖頭。」蔣純祖說,不知何故快樂地發笑。
「明天回答你。」她說,笑著,嘴唇戰慄著。
「不,現在。」
沉默很久,在蔣純祖底熱烈的目光底要求下,萬同華點了頭。她認為她可以控制這個動作;但她不覺地流淚。人們都記得,這種年青的、新鮮的眼淚。
「謝謝你。」蔣純祖文雅地說。天曉得他是怎樣地文雅了起來,像一個騎士。他含著感動的眼淚走了出去,站在雨中,覺得甜暢。
「親愛的克力啊,幫助我尋求真實!」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