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畢竟年輕力壯,體力恢復甚速,大大地彌補了功力之不足,此刻這一劍揮將出來,正是他一身武功之精革,高髻道人但覺一陣寒意貶人肌骨,一片碧光飛舞而來,一眼看去,竟沒有半分破綻空隙。
此刻那高髻道人身形已撲到棺前,雙掌已觸及棺蓋,但他若不及時撤掌後退,立時便是殺身之禍,南宮平沉聲低叱一聲:"退下!"高髻道人果然仰身回掌,後退七尺,南宮平腳尖輕點,掠過棺木,擋在他身前,長劍當胸橫待,高髻道人雙臂一伸,長袖垂落,目光一如南宮平掌中的長劍,森寒而碧綠。
兩人目光相對,身形木立,南宮平只覺自己的雙腿腿肚,正已觸及了那具平凡而又神奇的紫檀棺木,他不禁自內心泛出一陣痙攣和驚栗,正如他幼時手掌觸及冰涼而醜惡的晰蜴時的感覺一樣!
但是他身形卻仍不敢移動半步,只聽高髻道人突地長嘆一聲,緩緩道:"我與你有何冤仇,你要如此對待於我!"此時此刻,他竟會發出一聲如此沉重的嘆息,當真使南宮平大感意外。
他愕了一愕,不知這聲長嘆是埋怨,抑或是懇求,沉吟半晌,方自緩緩道:"我與你素不相識,有何冤仇?"高髻道人道:"你與我既無冤仇,為何要這般攔阻於我!"南宮平劍眉微軒,卻聽高髻道人又道:"你只要將這具紫檀棺木交付於我,從此你便是最大恩人,我有生之日,必定會設法報你的大恩大德!"南官平目光一瞬,望了他半晌,突地冷笑一聲,緩緩道:"你是否強搶不得,便來軟求?"高髻道人胸瞠一挺,厲聲道:"我生平從不求人!"南宮平道:"你即便求我,我也不能讓你走近這具棺木一步!"高髻道人又自長嘆一聲,緩緩道:"何苦……何苦……"突地身形一弓,自地面彈起,右掌下削,左掌橫切,雙腿連環踢出,一招四式,同時向南宮平頭頂、咽喉、膝彎、下腹四處要害擊去!
南宮平曬然一笑,雙足不動,右掌輕揮,掌中長劍,自上而下,輕輕揮動一遍,便有如自平地湧起一道光牆,這一招看來亦是平平淡淡,其實卻是寓攻於守、天衣無縫的無上妙著!
要知"不死神龍"龍布詩一生大小爭戰,出生人死,功力好且不說,單論交手經驗,已是天下武林之冠,晚來稍自收斂,隱於"止郊山莊",卻將半生交手的經驗,與一生所見所聞所習的武功,淬練成一套看似招招平凡,其實卻著著精妙的劍法,因為根據著那豐富的經驗,他深知花巧的劍法,雖是眩目,但若真遇上絕頂高手,卻大是不切實用!是以他所創之劍法,外表看來甚是平凡,出手看來也極輕易,讓對方先就自己鬆懈自己的戒心,等發覺時每每已嫌太遲!
南宮平看來雖無防備,其實卻早存戒心,知道這高髻道人軟求不成,必定又要強搶,是以他早已在劍上滿注真力,此刻一劍揮出,便將高髻道人那般凌厲的一招四式全部擋住!
高髻道人單足點地,後退,復進,南宮平劍勢稍衰,他雙掌又復攻出,左掌直擊南官平胸側"將臺",右掌斜斜一劃,突地自左側搶出,閃電般扣向南官平脈門,南宮平手腕一抖,劍尖斜挑,連點他雙臂脅下兩處大穴,高髻道人擰身退步,再度退了七尺,木立半晌,突又長嘆道:"好劍!好劍法!"南宮平緩緩垂下劍尖,道:"劍若不好,也是一樣!"高髻道人冷笑一聲,道:"劍若不好,我已捏斷你的劍身,擊穿你的前胸!"南官平面色木然,道:"劍若不好,方才我一劍點你脅下面處大穴時,你右掌雖可乘勢捏住我的劍身,但你又焉知我沒有厲害的後著!"高髻道人冷笑道:"你不妨試上一試!"
南官平面上仍無任何表情,既不動怒,亦不激憤,緩緩道:"我此刻若是與你交手比試,莫說不該用如此好劍,根本就不該以兵刃與你空手過招。"他語聲微頓,冷笑一聲,又道:"但此刻我只是遵師命,護此棺木,你如再苦苦糾纏,我甚至連暗器都會使出!"高髻道人冷笑聲頓,雙眉立皺,眉峰間聚起一陣失望之色,他強搶、軟求、激將之計,都已使出,卻仍無法打動對面這少年鐵石般的心腸!
他無法想出自己該用什麼方法來打動這有著鋼鐵般意志、玉石般堅強的少年,他也自知自己此刻的功力,亦不足佔勝對方,一時之間,他只覺一種由失望引起的難言恐懼,已將漸漸將他埋葬。
南宮平目光如炬,亦在明銳地打量著對方,他不但看到這道人寬廣的顴骨,如鷹的雙睛,他甚至也看出這道人內心的顫抖。
只聽高髻道人突地正色道:"你師傅令你拼死護此棺木,你可知道為了什麼?"南宮平道:"不知!"
高髻道人道:"值得麼?"
南宮平道:"不知!"
高髻道人目中重現希望的光芒,道:"你既連原因都不知道,便不借拼卻性命,自然是不值得!"南宮平冷冷瞧了他一眼,緩緩道:"挑撥也沒有用!"高髻道人道:"你如此與我對面站著,我功力已在一分分恢復,等我功力完全恢復時,你便不是我的對手,那麼你便真的要白送一條性命了。"南宮平曬然一笑,道:"真的麼?"
高髻道人正色道:"自然!"
南宮平緩緩笑道:"若是真的,你怎會此刻告訴我,等你功力恢復後將我殺了,豈不更好。"高髻道人雙眉一軒,厲聲道:"我有意憐才,想不到你竟不知好歹!"南官平緩緩道:"在下心領了。"
高髻道人變色道:"你難道不信我能恢復功力?"南宮平道:"信與不信,俱是一樣!"
高髻道人道:"此話怎講?"
南官平緩緩道:"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縱能恢復功力,你縱要將我殺死,我也不能離開此棺一步。"高髻道人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乘我功力尚未恢復之際,先下手來將我除去?"南宮平緩緩一笑道:"我功力僅能保身,又不足將你除去!"高髻道人冷"哼"一聲道:"你倒坦白得很!"
南宮平面容一正,沉聲說道:"我與你素無仇怨,你若不來動手搶此棺木,而僅是站在那裡,我縱有能力戰勝於你,卻也不能將你殺死!"高髻道人眼簾一合,再次木立半晌,張開眼來,長嘆一聲,緩緩說道:"我真想不通你為何要如此苦心守護這具棺木!"南官平冷冷道:"我也真想不通你為何要如此苦心來搶這具棺木!"高髻道人雙拳緊握,牙關緊咬,突地跨前一步,目光直視著南宮平。
南宮平神色不動,心平氣和,回望著他!
良久良久,高髻道人又自長嘆一聲,仰面向天,目注蒼穹,緩緩道:"難道你真的要我說出此中真相,才肯放手?"南宮平道:"你縱然說出此中真相,我也絕對不會放手的!"高髻道人目光仍然仰視著天上,生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介面緩緩說道:"有些人一生之中,兢兢業業,行事處世,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努力向善,從不敢出半分差錯,但只要偶一失足,在人們眼中便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而另一些人平生無所不為,無惡不作,卻偏偏在一個適當的機會中,恰巧做了一件好事,便使得人們對他以往的過錯,都寬恕諒解了……"他語聲緩慢沉重,既似喃喃自語,又似在對蒼天訴說!
說到這裡,他霍然垂下目光,大笑道:"你說蒼天待人,可是公平的麼?"南宮平呆了一呆,他猜不透這神秘而奇怪的高髻道人,為何會在此時此刻,說出這種與方才發生之事,毫無關連的話來。
抬目望去,霧氣之中,只見這高髻道人面上的失望愁苦之態,已換作悲憤激怒之容,伸出枯瘦的手掌,顫抖著指向南宮平,厲聲道:"你如此守護著這具棺木,你可知道此刻躺在這具棺木中的人,究竟是誰麼?"方才這具平凡的棺木,竟生出了那般奇蹟,南宮平已隱隱猜到棺木之中必有秘密,也隱隱猜到,棺木之中可能藏著一人!
但令他不能相信的是,他師傅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怎會有不可告人之事,怎會將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隱藏一生!
是以此刻這高髻道人大聲喝出此話,南宮平心頭仍不禁一震,脫口道:"這具棺木之中,難道會有人在?"高髻道人冷笑一聲,道:"武林之中,第一勇士不死神龍,抬棺求敗,已成了數十年來,江湖中最膾炙人口的佳話,如今不死神龍一死,這段佳話甚至會流傳百世,亦未可知,但是……"他突地仰天狂笑數聲,又道:"這其中的真相,莽莽武林之中,又有誰知道呢!"他笑聲之中,滿是輕蔑譏嘲之意,南宮平劍眉微軒,朗聲道:"什麼真相?"高髻道人冷笑一頓,大聲道:"你當不死神龍抬棺而行,真的是求敗求死麼?他只不過是為了這具棺木中藏著一個人而已!"南宮平面色一變,道:"什麼人?"
高髻道人緩緩道:"什麼人……"突又仰天狂笑起來,狂笑著道:"一個女人!一個無惡不作、淫蕩成性,但是絕色天仙的女人!"南宮平但覺心頭一震,有如當胸被人擊了一掌,軒眉怒目,厲聲喝道:"你說什麼?"高髻道人狂笑著道:"我說你師傅不死神龍龍布詩在江湖中雖然博得了第一高手,抬棺求敗的佳話,其實卻不過只是為了一個淫蕩邪惡的女人!"他笑聲越來越高,語聲也越來越響,一時之間,漫山都響起了迴音,似乎四面群山,都在輕蔑而譏嘲地狂笑著大喝:"他也不過是為了一個淫蕩邪惡的女人……女人……"這一聲聲刺耳的回聲,傳到南宮平耳中,直如一柄柄鋒銳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心裡,因為這聲音傷害的是他最尊敬的人!他雖在暗中抑止,但熱血卻仍衝上了他的頭顱,使得他蒼白的面色變得赤紅!高髻道人笑聲漸衰,南宮平大喝一聲,厲聲說道:"你言語之中,若再辱及家師一句……"高髻道人介面道:"辱及家師……哼哼,我方才所說,句句俱是千真萬確之事,你若是不信,不妨將那口棺木掀開看上一看,你便可知道,棺中所藏的人究竟是誰!"南宮平道:"是誰?"
高髻道人道:"你雖然年紀還輕,但你或者也曾聽過……他語聲微頓,喉結上下一陣移動,一字一字地沉聲接道,"孔雀妃子梅吟雪這個名字!"有風吹過,南宮平機伶伶打了個寒戰,只聽高髻道人突地語聲一變,銳聲吟道:"世間萬物誰最毒,孔雀妃子孔雀膽……"吟聲漸漸消逝,他面上卻漸漸泛起一陣難言的扭曲。
南宮平沉聲道:"孔雀妃子與冷血妃子可是一人?高髻道人冷冷一笑,望也不望他一眼,自管介面吟道:"百鳥俱往朝丹鳳,孔雀獨自開彩屏……"南宮平雙眉微軒,怒道:"我問你的話,你難道沒有聽見麼?"高髻道人仰面望天,仍自吟道:"雪地吟梅彩屏開,孔雀妃子血已冷,妃子冷血人不知,神龍一怒下凡塵,九華山頭開惡戰,只見劍光不見人,劍光輝煌人影亂,觀者唯有松、石、雲,武林群豪齊焦急,不知勝者為何人?"他吟聲愈念愈加尖銳激昂,面上的神色也愈見怨恚悲憤。
南宮平緊握長劍,凝神傾聽,只聽他微微一頓,介面又自吟道:"神龍既有不死名,百戰百勝傲群倫,孔雀彩屏難再展,神龍彈劍作長吟,武林巨毒從此去,益振神龍不敗名!"吟聲至此,戛然而止。
南宮平道:"如此說來,孔雀妃子便是冷血妃子?"高髻道人目光森冷地掃向南宮平臉上,冷冷道:"不錯,梅吟雪與梅冷血便是一人。"突又仰天冷笑數聲,一面說道,"吟雪!冷血,嘿嘿,好名字呀好名字,好綽號呀好綽號,我公……我真該為此浮一大白!"南宮平心中一動,脫口問道:"公什麼?"
高髻道人面色一變,道:"與你何關!"
南宮平冷笑一聲,道:"你既然藏頭露尾,不願說出自己的姓名,我也不屑再來問你!"高髻道人目光再次望向天上,南宮平厲聲道:"但我卻要你將方才所說的活,與我再說一遍。"高髻道人冷冷道:"什麼話?"
南宮平面寒如水,緩緩道:"這具紫檀棺木中,藏著一個活人,便是孔雀妃子梅吟雪,此話可是出自你口?"高轡道人道:"不錯!怎地?"
南宮平突也仰天冷笑起來,一面厲聲說道:"你方才既將那首在江湖中流傳至今的歌謠,一字不漏地念出來,難道你就不知道這首歌謠中,說的是什麼故事?"高髻道人冷冷道:"焉有不知之理!"
南宮平手腕一震,劍光閃動,厲聲道:"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說出這些侮及家師的言語,昔年孔雀妃子梅吟雪橫行天下,仗著她的武功、機智與美貌,不知使得多少武林人身敗名裂,家毀人亡,卻偏偏還有不知多少人為她美色所迷,拜倒在她裙下。"高髻道人冷笑道:"你居然也知道她的住事!"南宮平橫目瞪他一眼,仍自接道:"武林中雖然對她懷恨,卻又為她美色所迷,為她武功所驚,無人敢向之出手。家師一怒之下,才出頭干預此事,九華山頭,三日惡鬥,家師終以無上劍法,將之除去,那時候守在九華山下,等聽訊息的武林群豪,見到家師獨自挾劍下山,奠不歡聲雷動,當時那震天的歡呼鼓掌聲,據聞在十里之外的人都曾經聽到!"他語聲微頓,面上不禁露出欽服敬慕之色,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只可惜我那時還未投入師門,不得參加那種偉大的場面,我也常以此為憾!"他目光一凜,厲聲又道,"但此事武林中,人盡皆知,家師雖然未曾對我談及,我也曾從別人口裡聽到此事,而且說及此事的人,莫不對家師那時的英風豪舉折服,你此刻卻要說,孔雀妃子仍未死,還要說她此刻藏在這具棺木之內,你究竟是何居心,若不好生對我說出,莫怪我要你立時命喪劍下。"高髻道人垂手而聽,滿面俱是輕蔑不屑之色。南宮平語聲一了,他突又仰天狂笑起來,狂笑著道:"好個英風豪舉,好個盡人皆服……龍布詩呀龍布詩,你雖死了,也該覺得慚愧吧!"南宮平劍眉怒軒,大喝一聲:"你說什麼?"掌中長劍,劍光點點,灑向高髻道人胸前。
高髻道人笑聲一頓,目光凜然,南宮平掌中長劍的劍光,雖在他胸前不及三寸處閃動,他卻身形未後退半步,沉聲道:"你對你師傅這般信仰敬服,我縱然再說千百句話,你也不會相信!"南宮平肅然道:"正是!"
高髻道人道:"但我只要舉手之勞,便可教你對你師傅失望!"南宮平厲聲道:"你如此胡言亂語,實令我……"高髻道人截口道:"你雖不相信我的言語,但你不妨將棺木開啟看一看,看看那裡面藏的可是梅吟雪,可是那武林中人人唾棄的蕩婦冷血妃子?"他話聲越說越高,說到最後一句,已是聲嘶力竭。
南宮平心中一動,暗暗付道:"如此說話的人怎會說出謊話!"心念一轉,又自忖道:"他說的若非謊話,豈非就表示師傅真的是將孔雀妃子藏在棺中,而瞞盡天下人的耳目,師傅他老人家一生行俠,光明磊落,卻又怎會做出這種事來?"一念至此,他雖不禁在暗中責備自己對師傅的不敬,卻又有些疑惑矛盾。
只聽那高髻道人長嘆一聲,又道:"你只要將那具棺木掀開讓我看上一眼,棺中若非冷血妃子其人,我便立時橫劍自刎,而且死得心甘情願,卻不會埋怨於你!"南宮平雙眉深皺,垂首沉思,滿臉俱是矛盾痛苦之色,他若是依言開啟棺木,豈非就變得像是他連自己平日最敬服的師傅都不信任?他若不開啟棺木,又怎能消除心頭的疑念?
抬目望處,華山山巔,仍是雲蒸霧湧,南宮平心中的思潮,也正如瀰漫在山巔處的雲霧一般迷亂。
高髻道人目光凝注,見到他面上沉鬱痛苦之色,突地冷笑一聲,道:"你若是不敢開啟棺木,便是說你對師傅的人格,也不敢完全信任!"南宮平怒喝一聲:"住口!"
高髻道人只作未聞,緩緩說道:"否則這棺木既是空的,你師傅又未曾令你不準開棺,那麼你此刻掀開看上一看,又有何妨!"南宮平心中暗歎一聲,口中卻厲聲喝道:"棺中若無其人,你是否真的……"高髻道人斬釘斷鐵地截口說道:"我立時便自盡在你面前……"南宮平沉聲道:"君子之言!"
高髻道人道:"如白染皂!"
南宮平大喝一聲:"好!"霍然轉過身去,面對那直到此刻仍一無動靜的紫檀棺木。
高髻道人一步掠來,亦自掠至棺側,冷冷道:"是你動手還是我來動手?"南宮平呆望著面前的棺木,暗中忖道:"這棺木中若是真有人,必定會聽到我們方才的對話,那麼焉有直到此刻仍無動靜之理!"他心中信心立增,朗聲道:"先師遺物,怎能容你所瀆,自然是我來動手的。"目光抬處,只見高髻道人面容雖然緊張,目光卻也充滿了信心,瞬也不瞬地凝注著這具紫檀棺木,口中冷冷道:"毋庸多言,快請開棺。"他語意目光之中,生像是隻要棺蓋一掀,就必定會看到那傳說中早已死去的"冷血妃子"話生生臥在棺中似的。
南宮平方自增強的信心,此刻卻又不禁起了動搖,他右臂微曲,想將掌中長劍插入鞘中,才想起劍鞘已被自己拋卻,目光動處,卻又看見劍柄之上,還縛有一條淡黃的柔絹,他又自想起,這條絲絹,必定就是師傅交由那葉姑娘轉給自己的"遺言"。
要知南宮平並非記憶欠佳、頭腦糊塗之人,而是這半日之中,所發生的事令他思潮大亂,他暗罵自己一聲,匆匆將這條絲絹解下,收入懷裡。
高髻道人冷笑道:"你不妨將這柄長劍交來給我——"南宮平面容一變,卻聽高髻道人介面又道:"那麼你開棺方便一些,我自刎也方便得多。"南宮平冷"哼"一聲,望也不望他一眼,右掌持劍,左於抓向棺蓋,心中卻不禁暗忖:"這道人如此自信,難道這具棺木之中,真的藏著那孔雀妃子?"他手掌微微一顫,暗中長嘆一聲,力貫五指,將棺蓋向上一掀——高髻道人雙拳緊握,目光盡赤,口中喃喃道:"梅吟雪呀梅吟雪,今日畢竟要讓我再見著你……"只見南宮平左掌一掀之下,棺首竟應手而起,離地約摸三尺,但棺蓋卻仍好生生地蓋在棺木上。
南宮平呆了一呆,將棺木輕輕放下,口中緩緩道:"這棺木已上釘,誰也不能開棺!"高轡道人冷冷突道:"若是空棺,怎會上釘?"南宮平心頭一震,只見高髻道人腰身半曲,目光凝注著棺蓋,沿著棺木四側,緩緩走動,南宮平雙眉微皺,一步一隨地跟在他身後,沉聲道:"你要做什麼?"話聲未了,忽見高髻道人疾伸右掌,向棺首拍去:南宮平厲叱一聲:"住手!長劍微揮,閃電般點向高髻道人項頸之下,他若不及時擰身撤手,這一劍便是殺身之禍。劍風颼然,高髻道人足跟半旋,回時擰腰,只見一道碧光,堪堪自他脅下穿過,再偏三分,便要觸及他身上的慘碧道袍,他驚怒之下,定了定神,大喝道:"背後傷人,算做什麼?"南宮平冷冷一笑,垂下長劍,道:"家師神棺,豈容你的手掌冒瀆!"高髻道人面上陣青陣白,強忍著胸中怒氣,狠狠瞪了南宮平幾眼。突地轉身,"呸"地一聲,重重吐了口濃痰,頭也不回,冷冷道:"棺首所雕兩條雲龍之間的龍珠,便是開棺的樞紐!"他身軀雖然枯瘦,形貌亦不驚人,但說話語氣,卻是截釘斷鐵,充滿自信,南官平雖然懷疑,卻仍不禁大步自他身側走到棺首,俯首而望,只見棺首蓋上,果然雕有兩條栩栩如生的雲龍,雙龍之間,果然雕有一粒龍珠,這棺木雖是極其貴重的紫檀所制,但常被日炙風蝕,看來也已有些陳舊,只有這粒龍珠,卻仍是光澤滑潤,顯見是久經摩擦!南宮平暗歎一聲,只覺自己的觀察之力,果然不如別人精細,一面緩緩伸出左掌,在這龍珠之上輕輕轉動了兩下!
只聽"咯"地一聲輕響,高髻道人道:"你再掀上一掀!"南宮平手掌一反,抓起棺蓋,高髻道人霍然轉過身來,瞬也不瞬地望著他的手掌,只見他手掌抓著棺蓋,卻久久不見向上托起!
一時之間,兩人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之聲怦怦作響,而入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的一雙手掌,微微顫抖,兩人甚至還能看到對方的額角,已隱隱泛出汗珠!
突地,南宮平大喝一聲,手掌往上一揚,棺蓋應手掀開一一濃雲狂風之下,絕嶺孤脊之上,一具黝黯沉重的棺木,棺蓋半開,兩條衣袂飛舞的人影,木立如死,這景象正是充滿了陰森恐怖之意!
高髻道人額上汗珠洋詳而落,面上神色陣青陣白,口中喃喃道:"這……這……她……她……"語聲顫抖,再也說不下去,山風吹入棺木,陣陣呼嘯作響,而——棺木空空,哪有一物?
南宮平目光冰冷,面色鐵青,手掌緊握劍柄,突地暴喝一聲:"你這欺人的狂徒!"反手一劍,向高髻道人刺去!
高髻道人失魂落魄地望著這具空棺,這一劍刺來,他竟然不知閃避,全如未見,嘴唇動了兩動,似乎要說什麼,但只說了"棺中必……"三字,南宮平盛怒之下刺出的一劍,已將他咽喉之下、左肋之上的要害之處刺穿,鮮血泉湧,激射而出,剎那之間,便已將他慘碧的道袍,染紅一片。
鮮紅加上慘碧,道袍變為醜惡的深紫,高髻道人牙關一緊,口中慘嗥一聲,翻手反抓住長劍鋒刃,自骨節間拔出,身形搖了兩搖,指縫問鮮血滴滴落下,目中光芒盡失,黯然望了南宮平一眼,喉結上下動了兩動,斷續著嘶聲說道:"你……你終有一日……要……要後悔的……"語聲嘶啞、悲切、沉痛而又滿含怨毒之意,雖是三峽猿啼,杜鵑哀鳴,亦不足以形容其萬一。
南宮平面容蒼白,全無血色,身形僵木,全不動彈,目光呆滯地望著高髻道人,只見他語氣漸漸衰微,雙晴卻漸漸突出,眼珠漸灰漸白,眼白卻漸紅漸紫,最後望了南官平一眼,手掌漸松,嘴唇一張,身軀微微向左轉了半圈,"噗"地倒到地上!
接著,又是"噗"地一聲,南宮平手掌一軟,棺蓋落下,他失神地望著地上的屍身,然後又失神地望著掌中的長劍,最後一滴鮮血,自劍尖滴落,長劍仍然碧如秋水!
他只覺心頭一軟,幾乎忍不住有一種衝動,要將掌中這柄利器,拋落萬丈深淵之下,然而,他卻始終忍住,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心中反反覆覆地在低念著一句話:"我終於殺了人了……我終於殺了……人了!"生平第一次,他體驗到殺人後的感覺,也體會出殺人的感覺原來竟是這般難受!
望著地上鮮血淋漓的屍身,他只覺頭腦一陣暈眩,胃腹一陣翻騰,此人與他僅是初次見面,他們甚至連彼此問的姓名都不知道,而這條陌生的性命,此刻卻已傷在他的劍下。
他茫然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又轉回頭,茫然托起地上的棺木,迎著撲面面來的山風,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蹣跚來到蒼龍嶺盡頭,卻又茫然頓住腳步,口中喃喃道:"我該將他的屍骨埋葬的……"突地放足狂奔,奔回原處,地上的血漬仍在,但是——那神秘、奇詭而又可憐的高髻道人的屍身,此刻竟然不知去向。
山風在耳畔呼嘯,白雲在眼前飄舞,南宮平茫然立在這山鳳呼嘯、白雲飛舞的孤脊上,耳中卻什麼也聽不見,眼中什麼都看不見,良久良久,他目光方自投落到那冥冥寞寞、深不見底的萬丈絕壑中去,然後便將胸中的痛苦與懺悔,都化做了一聲悠長沉重的嘆息。
他口中雖無言,心中卻在暗自析禱,希望那被山鳳吹下絕壑的幽魂,能夠得到安息,又不知過了許久,他只覺高處風寒,身上竟有些寒意,於是他手託棺木,迴轉身,走下蒼龍嶺,山腰處,風聲漸息,寂寞的華山,便更加寂寞。
他紊亂的心情,卻更加紊亂,除了那份對死者的杆悔與痛苦之外,他心中還有著許多無法解釋的疑團!令他最思疑和迷惑的是,他直至此刻,還猜不透這具看來平凡的紫檀棺木內,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多少秘密?
尋了處幽靜的山林,他將掌中所託的棺木,輕輕放到雖已漸呈枯萎,卻仍柔軟如苗的草地上,掀開棺蓋,看了一眼,棺中的確空無一物,他仔細地再看了兩眼,只覺這棺木外觀雖大,棺內卻顯得甚為淺窄,在那深紫色的木板上,似乎還有幾點似乎是油漬般的汙痕,不經細看,絕難察覺。
然而,縱是如此,他仍然看不出,這棺木有絲毫特異之處。
他以手支額,坐在樹下,樹上的秋葉,已自蕭蕭凋落,使得這寂寞深山中的初秋天氣,更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意,也使得這初秋天氣中的寂寞少年,平添了幾分淒涼心境!
他苦苦思索著這些他無法解釋的疑團,竟忘去了探究他的同門兄妹為何直到此刻還未下山的原因,伸手入懷,取出了那條淡黃的絲絹,也觸及了那隻不知是太多的愚笨,抑或是太多的智慧方自使得它自撞山石而死的山鳥那冰涼的羽毛。
於是他悲哀地、自嘲地微笑了一下,握緊絲絹,取出死鳥,展開絲絹,那蒼勁而熟悉的字跡,立刻又在他心底引起一般衝激的悲哀浪潮,他合上限簾,嘆息一聲,再張開,只見上面寫的是:"餘一生雖殺人無數,然所殺者無不可殺之人,是以餘生平雖然可日無憾……"南宮平為之長嘆一聲,他仔細地體會這"無憾"兩字其中的滋味,暗中不禁長嘆自語:"這兩字看來雖平凡,其實卻不知要化多少精力,忍耐多少痛苦才能做到,而我呢!……"他想起方才死在他劍下的道人:"我傷了此人,心中能否無憾?"他也想起那道人方才的言語,"師傅他老人家一生無憾,怎會做出他口中所說那樣的事!"於是他信心恢復,寬然一笑,接著下看:"然餘無憾之中,亦有一事,可稱遺憾……"南宮平心頭一冷,立即下看:"十餘年前,武林中盛傳一人,劣跡昭彰,餘心久已深恨之,適逢其人又傷餘一友,是以餘仗劍而出,將之斃於劍下,然事後餘卻知此事實乃餘友之錯,而那平素惡行極多之人,於此事中,反是清白無辜,是以餘……"下面的字跡,突地為一片鳥血所染,再也看不清楚!
南官平方自看到緊要之處,此刻自是急怒交集,但鳥血已乾,縱然洗去,字跡亦將模糊不清,他劍眉雙軒,雙拳緊握絲絹,呆呆地愕了半晌,心中突又一顫:"難道這片血跡,是自師傅他老人家身上流出的!"一念至此,胸中熱血倏然上湧,倏然長身而起,只覺滿懷悲激,無可宣洩,方待仰天長嘯一聲,目光突地瞥見那隻鮮血淋漓的死烏屍體!
一時之間,他不知是該大笑三聲,抑或是該大哭三聲,頹然坐回地上,目光凝注死鳥,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只得跳過那片血漬,往下接看,烏血的下面,寫的是——"是以餘將此人交託於汝,望汝好生看待於她……"南宮平雙眉一皺,詫聲自語:"她……?她……她是誰?"愕了半晌,再往下看:"臨行匆匆,餘亦不能將此事盡告於汝,然汝日後必有一日,能盡知其中真相,餘往日不能善於待汝,亦是餘生平一憾,唯望汝日後戒言戒惡,奮發圖強,勿負餘對汝之期望!"這寥寥數十字,南宮平反來複去,竟不知看了多久,只覺這淡黃絲絹上的字跡,越看越見模糊,吹在他身上的山風,寒意也越來越重!
"臨行匆匆……"他口中喃喃自語,"難道……難道師傅他老人家真的死了麼?……"於是,兩行熱淚,終於奪眶而出。
悲哀,加上懷疑,這滋味的確令他無法忍受,"日後必有一日,能盡知此事真相……"但這一日,何時方至?"餘往日不能善於待汝,亦是餘生平一憾……"他伸手一拭面上淚痕,仰天呼道:"師傅,你老人家一直對我是極好的,我也一直感激你老人家,你老人家難道不知道麼?"他茫然地用自己的手掌,在淺淺的草地上掘了個淺淺的土坑!
然後,便將那隻死鳥,仔細地埋葬在這淺淺的土坑裡。
他纖長而蒼自的手掌,都已沾滿了褐黃色的泥土,上坑拍平,一聲嘆息,他任憑泥土留在手掌上,口中卻又不禁喃哺自語:"我與你終是有緣,是麼?否則世界如此之大,你怎會偏偏落入我的手掌裡?這土坑雖淺,但已可為你聊蔽風雨……"一聲沉重的嘆息,他倏然頓住語聲,因為他心中突地想起了那被他一劍刺死的道人,那一具碧綠的屍身,今後豈非將長久暴露於無底的絕壑中,永恆的風露下,於是他以纖長的手掌,劃開面前那一片青青的山草,正如他冀望以他無形的利劍,劃開他心中的積鬱。
青草雖分,積鬱仍在,他黯然闔上眼簾,冀求這份黑暗的寧靜,能使他心中雜亂的思潮澄清,於是一層沉重的疲倦,便也隨著眼簾的落下,而佈滿到他全身,為著今晨的決戰,"止郊山莊"的門人弟子,昨宵已徹夜未眠,何況南宮平剛才與那高髻道人一番苦鬥,更耗盡了他體內所有的真力!
生理的疲倦,使得他心理的緊張漸漸鬆弛,也使得他身心進入一種恬適的虛無境界,也不知過了多久……
西山日薄,晚霞滿林,黃昏漸至,樹林中突地發出"咯"地一聲輕響,那平凡而神秘的紫檀棺木,棺蓋竟緩緩向上掀了開來——寧靜的山林中,這聲響雖然輕微,卻已足夠震動了南宮平的心絃,他霍然張開眼睛,正巧看到這一幅駭人的景象——無人的棺木中,竟有一雙瑩白如玉的纖纖玉手,緩緩將棺蓋託開!
南宮平這一驚之下,睡意立刻全被驚散,只見那棺蓋越升越高……
接著出現的,是一綹如雲的秀髮,然後是一張蒼白的面龐。
滿天夕陽,其紅如血,映在這張蒼白的面龐上,竟不能為她增加半分血色,南宮平縱然膽大,此刻卻也不禁自乙底升起一陣寒意,沉聲道:"你……你是……誰?"他雖然鼓足勇氣,但語聲仍在微微顫抖。
棺中的絕色麗人,此刻已自棺中緩緩長身而起,她那纖弱而動人的美麗身軀,被裹在一件正如她面容一樣純白的長袍裡,山風吹動,白袍飛舞,她身軀竟似也要隨風飛去,然而她一雙明媚的眼睛,卻有如南宮平座下的華山一般堅定!
她輕抬蓮足,自棺中緩緩跨出,袍袖之下,掩住她一雙玉掌,一步一步地向南宮平走了過來,她面上既無半分笑容,更沒有半分血色,甚至連她那小巧的櫻唇,都是蒼白的,空山寂寂,驟然看見了她,誰都會無法判斷她來自人間,抑或是來自幽冥!
南宮平雙拳緊握,只覺自己掌心俱已冰冷,氣納丹田,大喝一聲:"你是誰?"方待自地上一躍而起,哪知這棺中的絕色麗人,突然地輕輕一笑,柔聲說道:"你怕什麼?難道你以為我是……"再次輕笑一聲,倏然住口不語。
她語聲竟有如三月春風中的柳絮那麼輕柔,那般令人沉醉,她那溫柔的一笑,更能令鐵石心腸的人見了都為之動心,她所有自棺中帶出的那種令人驚栗的寒意,剎那之間,便在她這溫柔的笑語中化去。
南宮平目光愕然,只覺她這一笑,竟比葉曼青的笑容還要動人,葉曼青笑起來雖有如百合初放,牡丹盛開,但只是眼在笑,眉在笑,口在笑,面龐在笑而已,而這棺中麗人的笑,卻是全身、全心全意的笑,就連她的靈魂,都似已全部浸浴在笑的漣漪中,讓你的呼吸,也要隨著她笑的呼吸而呼吸,讓你的脈搏,也要隨著她笑的跳動而跳動。
但笑聲一止,南宮平卻又立刻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寒意,他再也想不透這具平凡的棺木中,怎會走出一個如此不平凡的人來。
他腳下移動,終於霍然長身而起,現在,他已與她對面而立,已毋須仰起頭來,便能清楚地望見她的面容,於是,他立刻恢復了那種與生俱來的自信與自尊,再次低喝一聲:"你是誰?"喝聲已變得極為鎮定而堅強!
棺中人秋波如水,上下瞧了他兩眼,忽地"噗哧"一笑,柔聲道:"你年紀雖輕,但有些地方,的確和常人不同,難怪龍……龍老爺子肯放心將我交託給你!"南宮平一愕,暗暗忖道:"將她交託給我……"他立刻聯想到那幅淡黃柔絹上的言語:"……是以餘將此人交託於汝,望汝好生看待於她……"他方才所驚異的問題:"她是誰?"此刻已有了答案:"她"便是此刻站在他身前的這面容蒼白、衣衫蒼白、一身蒼白的絕色麗人!
然而,對於其他的疑竇,他仍然是茫無頭緒,他暗中長嘆一聲,突地發覺天地雖大,有許多事卻偏偏是如此湊巧,那淡黃柔絹上最重要的一段字跡,竟偏偏會被鳥血所汙,這難道是蒼天在故意捉弄於他!
只見這出自棺中的白衣麗人眼波帶笑,柳腰輕折,緩緩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輕輕伸了個懶腰,仰首望天,自語著道:"日子過得真快,又是一天將要過去了……唉,其實人生百年,又何嘗不是彈指便過……唉,古往今來,誰又能留得住這似水般的年華呢?"她語氣之中,充滿了自怨自艾之意,根本不是一個如此豔絕天人的年輕女子所應說出的話,而像是一個年華既去的閨中怨婦,在嘆息著自己青春的虛度,與生命的短暫!
夕陽,映著她秀麗絕倫的嬌靨,南宮平側目望去,只見她眉目間竟真的凝聚著許多幽怨,顯見她方才的感慨,的確是發自真心,他心中大為奇怪,不禁脫口道:"姑娘……夫人……"棺中麗人忽又一笑,回眸道:"你連我是姑娘,抑或是夫人部分不清楚麼?這倒奇怪得很!"南宮平乾咳兩聲,訥訥道:"我與……閣下素不相識……"棺中麗人道:"龍老爺子既然將我交託給你,難道沒有對你提起過我?"南官平雙眉微皺,腦海又自閃電般泛起那幅淡黃柔絹上的字跡——"十餘年前,武林中盛傳一人劣跡昭彰……"他心頭一懍,暗暗忖道:"難道她真的便是那高髻道人口中所說的,冷血妃子?"心念一轉:"但那孔雀妃子十餘年前已享盛名,於今最少也該三十餘歲了!她……"目光抬處,只見這棺中麗人,猶在望著自己,眼波晶瑩明亮,面靨瑩自如玉,看未看去,最多也不過只有雙十年華而已:他趕緊逼開自己的目光,只聽棺中麗人又自輕輕笑道:"我問你的話,你怎麼不回答我呀?"伸手一撫她那長長披了下來、幾乎可達腰際的如雲秀髮,又道:"你心裡一定在想著一些心事,是不是在猜我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