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中的腥臭之氣,更是濃烈,左首角落,垂著一道竹簾,竹簾前一張高大的石案後,露出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深目獅鼻,目光如電,額角之寬大,幾已佔了面部一半,那兩道厲電一般的目光,冰冷地凝注在南宮平身上。
南宮平只覺全身彷彿俱已浸入冰涼的海水裡,不由自主地躬身道:"在下南宮平……"白髮老人輕叱一聲,道:"止水,你名叫止水,記得麼?你一入此島,便與世俗紅塵完全脫離,必須將以前所有的一切俱都忘去,知道麼?"語聲尖銳急炔,另有一種神秘的魔力!
南宮平垂手不語,目光直望著白髮老人,他心中一無所懼,是以目光亦甚是坦蕩、明銳。
自發老人突地展顏一笑,道:"你能住在止水室中,當真可喜可賀,你可知道止水室以前的主人,便是神鵰大俠。"南宮平冷冷道:"世俗紅塵中的聲名榮譽,在下早已忘了。"白髮老人大笑道:"好好。"南宮平一入此島後,第一次聽到大笑之聲,心中不覺甚是驚奇,只聽他笑道:"就憑此話,該喝一杯!"雙掌一拍,道:"酒來!"此地居然有酒,南宮平更是奇怪。
只見竹簾一掀,一個四肢細長彎曲、全身綁住白布、面目既不像人亦不像獸、僅有一堆灰髮、一雙碧眼和一張幾乎無唇的闊口的"人",手裡託著一隻木盤,盤上有杯有酒,輕輕走了出來,又輕輕走了回去。
南宮平心頭立刻便又泛起那種厭惡恐懼之感,只見此"人"手掌竟只有兩根指頭,耳朵尖尖細細,滿生細毛。
這些日子來他已見過許多半人半獸的怪物,但此刻這怪物卻尤其可怖。白髮老人見了他的面色,哈哈笑道:"你以前曾見過這樣的人類麼?"南宮平道:"在下還未不幸到那種程度!"
白髮老人手掌一揮,一滿杯酒便於平穩穩飛了過來,彷彿下面有人託著似的。
南宮平一飲而盡,酒味辛辣奇異。
白髮老人笑道:"是了,你自然未曾見過,你可知道,這哪裡是人,它根本就是隻野獸……"南宮平心頭一寒,道:"如此說來,那七哥,以及那……"白髮老人縱聲笑道:"那些也全部是野獸,老夫一生致力華佗神術,費了數十年心血,才將十餘隻野獸創造成人……"南宮平駭然道:"但……"
白髮老人道:"百十年前,武林曾有一人,能將人類肢休隨意移動,他能將你的手掌移植到頭上,鼻子移植到手上,而且讓它在那裡生長,於是他便造成了不少妖物,他自己在世人眼中,也變成了妖物。"他得意地一笑,接著道:"但他這種技巧,與老天相比,卻仍是望塵莫及,只因他這不過只是將皮膚甚至骨骼移殖,造成畸形之人,而老夫卻是將人類的生命賦予野獸,想來縱然華倫復生,也未見得能有老夫今日的成就!"南宮平越聽越是心寒,他這才知道風漫夭將獅虎狼豹等野獸運到此間的用途,也明白了那腥臭之氣的來源。
只見白髮老人笑容一頓,面容突地變為陰森憤怒,緩緩道:"世人如此不幸、便因為世上庸醫太多。老夫八十年前,便被庸醫害了,是以不惜千辛萬苦,尋得華佗神經。二十年前,老夫已將山羊變為騾馬,騾馬變為山羊,今日老夫卻已將改變它們的頭腦與喉舌,賦予它們人類的聲音與思想,換而言之,老夫若要將人類變為野獸,自然更是容易得很……"南宮平只覺四肢冰冰冷冷,他自人此島後,見的怪事實在大多,雖然早已見怪不怪,但此刻聽了這聞所未聞、駭人聽聞之事,仍不禁為之微微顫抖起來,彷彿自人間突地進入魔獄,幾乎忍不住要奪門而出。
白髮老人展顏一笑,道:"這些玄妙的道理我此刻對你說來,還嫌太早,但日後你自會懂的。這島上之人,雖然人人俱曾是武林名人,能入此室,卻並不多,數十年來,島上的一切開支,均賴你南宮世家接濟,是以老夫對你特別優待一些。"南宮平道:"在下一入此間,一心已無別唸,但卻有一事,始終耿耿在心,只望能見到我那大伯父一面!"他此話說來,表面上雖然平平靜靜,其實心中卻激勸異常,要知他那時不肯張開眼睛去看梅吟雪一眼,為的便是他大伯的安全。
原來那日,海面嘯聲一起,他心神大是分散,是以一掌僅將自己震暈,等到他醒來之時,只見船上已多了個麻衣老人,正為風漫天解救毒性,當時他心中大喜,一躍而起,道:"老前輩可有多餘的解毒靈藥麼?"那麻衣老人道:"你身未中毒,要這解毒靈藥作甚?"南宮平一指梅吟雪道:"但……"
那時他話尚未曾出口,麻衣老人便已冷冷道:"這女子與諸神島一無關連,我為何要解救於她。"南宮平再三哀求,麻衣老人卻有如不聞不間,南宮平惶急之下,動手去奪,卻又不是那麻衣老人的敵手,只得一把抱起梅吟雪的屍身,便要與梅吟雪死在一處。
麻衣老人那時面色才微微一變,道:"你既有與她同死的勇氣,卻不知你有無把她救活、犧牲自己的勇氣?"南宮平自是斷然應了,麻衣老人道:"你若是答應此後永遠效忠諸神島,再不理她,我便把她救活。"南宮平為了梅吟雪的性命,自然無不答應,哪知麻衣老人卻又冷冷道:"你此刻雖然答應,但到你一聽到她的聲音,只怕立刻便將此刻所說的話忘了,你此刻雖然一心想要救活她的性命,但等到勢必要與她分手之時,只怕又寧願和她作一對同命鴛鴦,一起去死了。"這老人雖然冰冰冷冷,但對少年男女的心理,卻瞭解得甚是透徹,當下南宮平愕了愕,尋思半晌,竟答不出話來。
只聽麻衣老人道:"但只要你發下重誓,老夫卻不怕你違背誓言,只因在諸神島上若有一一人違誓,那麼他島上所有的親近之人,都要受到株連,你可知道你島上有什麼親人麼?"南宮平道:"我島上哪裡有……"突地想到南宮世家中先他而來的大伯父,豈非是自己的骨血親人?立時改口道:"我知道。"麻衣老人道:"知道便好。"當下南宮平便發下重誓。船至"諸神島"後,麻衣老人為他紮好頭頂傷口,令他換了衣服,便將他帶到那山窟之中,等到梅吟雪來了,他雖然千百次想睜開眼睛,與梅吟雪共生共死,但他又怎忍為自己的私情,害得他嫡親的大伯父去應那殺身重誓,他自己雖不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但他對別人的生命,卻看得甚是珍貴。
他心頭有許多話,卻要等到見著他大伯父時詢問,此刻只聽這"諸神島"上神秘的主宰自發老人道:"你可是想見一見你的親人麼?"南宮平道:"正是!"
白髮老人冷冷一笑,道:"你既然已將往事全部忘去,卻為何還想見你世俗中的親人?"南宮平愕了一愕,只見白髮老人面色一沉,正色道:"你要知道,我要求諸神島上,人人俱都忘了一切,完全做到絕情、絕欲、絕名、絕利之境界,是為什麼,而凡是被我邀入此島上的人,卻又全都是久經滄海的武林精英。"南宮平冷冷道:"這道理何在,在下實是不知,也想不透前輩可以用什麼話來解釋!"白髮老人道:"只因我要在這諸神島上,建立許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業,我要求島上每一個人,都能發揮他全部的力量,完全不受外物的擾亂。我這事業若是成功,古往今來的帝王名將的功業與我相比,都將要黯然失色,只可笑武林中人,卻將這諸神殿視作隱居避世之地。"南宮平忍不住脫口問道:"什麼事業?"
白髮老人目光一亮,道:"每個人童年中俱有許多幻想,長大後這些幻想就會變得更加美麗,你童年時是否也曾幻想過煉鐵成金、隱形來去,這些虛無縹緲的荒唐無稽之事?"南宮平在心中微笑一下,道:"不錯?"
白髮老人道:"煉鐵成金,隱身來去,這兩件事已可說是人類最通俗的幻想。無論什麼人,他一生之中,在他心底深處,必定都曾有過這種幻想,但還有些事雖不如這兩事那般通俗,想起來卻更令人興奮。有的人幻想不必讀書,只要將書本燒成紙灰,和水吞下,便可成為博學通才,有些人幻想燈火毋庸油蠟,便可大放光明;有些人幻想車馬能飛,任憑你邀遊天下;有些人幻想只要吃下一顆丸藥,便可變成極為聰明,或是便可終年不吃食物。"他語聲微頓,介面道:"從前有個笑話,你必定聽過,那人說若是眉毛生在手指上,便可以用來擦牙齒,若是鼻孔倒生,鼻涕便不會流出來,若是眼睛生得一前一後,便再也用不著回頭,這笑話便是我的幻想,但這幻想卻已變為事實。你此刻若想將眉毛移到手指上,鼻子位置倒轉,老夫立時便可為你做到,不信你大可試上一試。"他肩頭一顫,似乎便想站起,南宮平道:"在下覺得還是讓鼻涕流下好些,回頭也不太麻煩。"白髮老人"吃吃"一笑,道:"不但老夫這幻想已自實現,便連那些虛無縹緲、荒唐無稽之事,此刻也都將實現。"南宮平心頭一跳,大駭道:"真是麼?"
白髮老人道:"我將那些人的俗塵全都洗淨後,便要他們來研究這些工作……"他舉手一指甬道兩邊的石窟,接道:"那些洞窟,便是他們的工作之處,你且瞑目想上一想,這些幻想實現之後,這功業豈非足以流傳百世。"南宮平呆呆地望著這老人,亦不知他究竟是超人抑或是瘋子。
只見白髮老人面色突又一沉,揮手道:"今日我話已說得大多,耽誤了不少工作,你進入此間後,言語行動,已無限制,但每年卻只能見著天光一次。此刻你不妨去四下看看,然後隨意選個石室住,等到明日,我再喚你。"南宮平滿心驚愕,依言躍下,望著那兩排石窟,想到這些石窟中正在進行的工作,他心中雖然充滿好奇之心,卻又不敢去面對他們,只因他實在不敢想象,這些幻想若是真的變成事實,到那時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心念一轉,又忖道:"難怪風漫天要買那許多奇怪的東西,難怪群魔島要極力阻止那批珍寶運來,想來群魔島必定已知道一些這裡的訊息,生怕他們這些幻想真的成功,到那時群魔島上的人,豈非要變作諸神殿的奴隸。"思忖之間,他腳步不覺已走進第一間石窟,只見這石窟甚是寬大,昏黃的燈光下坐著兩個老人,桌上滿堆著書紙與木塊,見了南宮平,也不覺驚奇,南宮平不敢問起他們以前的名字,只是期艾著問了問他們此刻的工作。
其中一個老人便耐心向他解釋,他們是在研究一種建築房屋的新法,先從屋頂開始,依次住下建築,最後作地基,他又解釋著說,這種方法和世間兩種最精明的昆蟲——蜜蜂和蜘蛛——的建築方法完全相同。
南宮平茫然謝了,走到另一間石室,只見室中滿堆著薄薄的麵餅,和無數大小不同的瓦罐,兩位埋頭工作的老人告訴南宮平,他們已將研究出一種神秘的藥水,再以筆蘸著這種藥水,將經典書籍寫在麵餅上,然後絕食十日,吃下面餅,所有的知識,便會深入心裡,十年寒窗的成就,你只要吃下幾頓麥餅,便可代替,此時那藥水的份量雖然還未完全配妥,絕食十日也不太容易,但成功的日子,卻已必定不遠了。
南宮平又茫然謝了,另一間石室中,燈火通明,有如白晝,四下零亂地掛著無數個水晶瓶子,瓶中盛放著各種顏色的藥水,一眼望去,但見四下五光十色,色彩繽紛,當真是美不勝收。
但在這石室中的老人,卻是枯瘦憔悴不堪,宛如鬼魂一般,頷下廟須,幾乎已將垂在地上。原來這老人苦心研究隱身之術,已有六十餘年,一見南宮平,便拉著南宮平談論隱身之道,那道理端的奇妙得無法形容。南宮平全神凝注,卻也聽不甚清,只知道他說若是能使人身完全透明,比水晶還要透明,那麼別人便再也看不到他了。
出了這間石室,南宮平更是滿心茫然,此後他又見到以洪爐鍊金的術士、坐在黑暗中幻想的哲人,以及許多千奇百怪、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事,他心中更是其亂如麻,哭笑不得,更不知這老人究竟是超人還是瘋子,也不知這些工作究竟有沒有實現的一天。
只是他心中卻仍存有著一種不可抑止的好奇之心,不由自主地自下層石窟轉至上層,他聳身一躍而入,只見這石室中陰森黝黯,彷彿一無人跡,方待轉身躍去,突聽黑暗中響起一個低沉的語聲,道:"誰?"南宮平凝目望去,只見黑暗的角落裡,有一條人影背牆而坐,牆角中也零亂地堆積著一些瓶罐。他心中暗暗忖道:"不知這個瘋子又在研究什麼?"當下簡略的將來意說了出來。
只聽那低沉而嘶啞的語聲道:"我正在研究將空氣變為食物,空氣……你可知道空氣是什麼!空氣便是存在於天地間的一種……"語聲突地一頓,緩緩轉過身來,顫聲道:"平兒,可……是……你麼……"南宮平心頭一震,倒退三步,道:"你……"突地一腳踏空,陡然落了下去,他猛捉真氣,凌空一個翻身,"嗖"地又躍了上來,只見黑暗中這條人影髮髻蓬亂,目光炯炯,有如厲電一般,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
這目光竟是如此熟悉,刻骨銘心的熟悉,南宮平凝注半晌,身了突地有如風吹寒葉般顫抖起來,道:"你……你……"大喝一聲:"師傅!"和身撲了上去,"噗"地跪到地上——坐在那陰暗的角落裡的潦倒的老人,赫然竟是南宮平的恩師——那名傾天下、叱吒武林的江湖第一勇士"不死神龍"龍布詩!
此時此地,他師徒兩人竟能重逢,當真是令人難以想象之事。
兩人心中俱是又驚、又喜、又奇,有如做夢一般,甚至比夢境還要離奇,卻又是如此真實。
南宮平道:"師傅,你老人家怎地到了這裡?龍布詩道:"平兒,你怎會到了這裡?"他心中的驚奇,當真比南宮平還勝三分,他再也想不到方自出道的南宮平,怎會到這退隱老人聚集的"諸神島"來。
當下南宮平定了定神,將自己這些天的遭遇,源源本本說了出來,又道:"徒兒還有一事要上稟你老人家,徒兒已成婚了。"龍布詩又驚又喜,問道:"那女子是誰?"
南宮平道:"梅吟雪!"
龍布詩更是驚奇,直到南宮平又將此事的經過完全說出,龍布詩方自長嘆一聲,道:"人道紅顏多薄命,這女子卻真是薄命人中最薄命的人,我只望她能有個安靜幸福的暮年彌補她一生中所遭受的不幸與冤枉,哪知……"乾咳一聲,不再言語。
南宮平亦是滿心槍然,師徒兩人相對默坐,心中俱是悲哀愁苦,只因他兩人生命中的情感生活,俱都充滿了悲哀與痛苦。
南宮平抬眼望處,只見龍布詩萎然盤坐,滿面憂傷,不知比在華山之巔離別時蒼老了多少,心中不禁也甚是難受,立刻錯開話題,問道:"徒兒曾見到那天帝留賓四字,還以為你老人家已到了另外一處神秘的地方。不知那日在華山之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師傅你老人家又怎會到了這裡?"龍布詩眼簾一合,垂下頭去,喃喃道:"華山之巔,華山之巔……"隨手一抹眼角,默默無語。
南宮平知道他師傅自華山之巔來到此地的經過,必定充滿了驚險、離奇之事,是以才錯開話題,讓他師傅藉著談話來忘去心中的憂鬱,此刻見了他這般神情,才知道這段經過中充滿的又只是悲哀與痛苦之處,是以他也不敢再問那"丹鳳"葉秋白的下落。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龍布詩長嘆一聲,道:"四十年前,我初次聽到諸神殿三字的時候,便對此地充滿了幻想,今日我已真的到了此地,卻對此地失望得很,但……唉!卻已遲了。"南宮平心念一轉,強笑問道:"師傅,那空氣是否便是充沛於天地間的一種無形氣體,你老人家卻又能用什麼方法將之變為食物?空氣真能變為食物,那麼天下豈非再無饑民了?"龍布詩果然展顏一笑,道:"平兒,你可知道這島上之人大多全是瘋子,不是瘋子的人,經過那數百日的幽禁,洗塵,過著那墳墓中死人一般的生活,只怕也差不多了……"南宮平想到那些坐在木屋門口的麻衣白髮老人,那種寂寞得不堪忍受的生活,不禁長嘆一聲。
龍布詩又道:"這些瘋子中最大的瘋子,便是那大頭島主。在此島上,在他統轄之下,誰的心智清醒,誰便是瘋子。為師到了這裡,見到這般情況,實在無法整日面對著那些行屍走肉一般的老人,寧願獨自思索,便對那島主大發荒謬的言論!"南宮平笑問:"什麼言論?"
龍布詩道:"為師對那島主說,花草樹木,之所以生長繁榮,便是因為吸入了空氣中的養份,人們若是將風露中的一種神秘物質提出凝固,做成食物,那當真不知要節省多少人力、物力,而且天地間滿是風露,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亦不知可救活多少饑民。"他語聲微頓,大笑道:"那島主聽了為師這番言論,果然大是興奮,大表欽服,認為是空前未有的偉大計劃,是以不經手續,便將為師請來這裡,一切東西,都任憑為師取用,是以我這裡才有許多美酒。"他雖然大笑不絕,但笑聲中卻充滿了蕭索與寂寞,這名滿天下的武林第一勇士,於今竟然也借酒澆愁,南宮平雖想隨他一起大笑,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口。
這"諸神島"上的人,是天才抑或是瘋子,是自得其樂的強者,抑或是無可奈何的弱者,南宮平實在分不清楚。
龍布詩聽他長嘆了一聲,笑聲也為之一斂,正色道:"平兒,為師雖然日臥醉鄉,但卻始終未曾失望灰心,時時在伺機而動,那島主若再喚你,你便可求他將你派來此地與為師一起研究這神秘的食物,約莫再過數月,便是一個機會,那時我師徒能在一起,機會便更大了。"南宮平精神一振,大喜應了。原來這諸神島上,每年俱有一次狂歡之日,到那時,這些老人雖然僅有狂歡之名而無狂歡之實,卻至少可以隨意活動。第二日島主果然又將南宮平喚去,他對南宮世家的子弟雖似乎另有安排,但聽了南宮平也要去參與那"偉大的計劃",當下便立刻應了。
黝黯的洞窟中,日子當然過得分外緩慢,但南宮平此時卻也早已學會忍耐,朝來暮去,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只覺一切都是那麼平靜,平靜得絲毫沒有變化,只有那島主不時將他喚去,但只是出神地凝望他幾眼,淡淡地詢問幾句。他發覺這奇異的島主那明亮的眼神中,竟漸漸有了混亂與憂鬱,而他每去一次,這種混亂與憂鬱都已增加一分,他不禁又在暗中驚疑:"難道這島主已發覺島上潛伏的危機?"這些日子裡,龍布詩極少說話,對於即將來到的計劃,他只說了"隨機應變"四字,南宮平卻默習著他已背熟的那些武功秘籍,他只覺目力漸明,身子漸輕,卻也無法探測自己的武功究竟有了怎樣的迸境,有時他也會想起那些遠在千里之外的故人,便不禁為之暗中嘆息。
這一日他正在靜坐之中,突聽島上響起了一片鼓聲,接著微風颼然,那麻衣老人飄然而上,目光四下一掃,緩緩道:"日子到了!"他面色雖木然,但眼神中卻似蘊藏著一種神秘的光芒,彷彿已看破了許多秘密。
南宮平心頭一震,脫口道,"什麼日子到了?"麻衣老人冷冷道:"隨便要做什麼,日子都已到了。"袍袖一指,飄身而下。
南宮平怔了一怔,喃喃自問:"他究竟已知道了多少?……"只聽身後冷哼一聲,龍布詩道:"無論他知道了多少,今日之後,他就要什麼都不知了。"南宮平慄然問道:"將他除去?"
龍布詩沉聲道:"不錯!"輕輕一拍南宮平肩頭:"待機而動,隨機應變,若是看不到船隻木筏,便是游水也要離開此地!"南宮平聽得出他師傅語氣中的決心,在有這種決心的人眼中看來,世上又有何難事?只見龍布詩雙臂一振,骨骼山響,有如一隻出柙的猛虎般,掠出了這陰暗的洞窟,地道中已有許多個沉默的老人在無言地行走著,除了一雙雙明銳的眼睛外,這些老人當真有如一群方自墳墓中走出的行屍。
出窟的秘門,早已敞開,南宮平一腳跨出,清風撲面而來,這一陣清風,倏地激發了他生命的活力,遊目四望,四下又是一片青蔥。他暗中自誓,為了換取這一份享受生命的自由,他不惜犧牲一切。
然而那群老人,卻仍是呆板而僵木的,只有他們頷下的長髯和綠葉一起在風中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