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漫大沉聲道:"龍大俠失蹤,大傢俱都有尋找之責,一半人留守此間,一半人隨我……"只聽一人冷冷截口道:"你是什麼東西!"五個髮髻零亂的長髯老人,並肩而出,一排走到風漫天面前。為首一人介面道:"這島上本是一片平和,人人都能安度天年,自從你回來之後,便弄得天下大亂,你早該自殺以謝眾人,還有什麼資格在此發號施令!"風漫天變色道:"你們難道願意!幽靈死屍般被那瘋狂的魔王控制?"長髯老人冷冷道:"縱是那樣,也比此刻眼看就要餓死渴死好得多了。"一面說話,一面向風漫天緩步走了過來。
風漫天厲聲道:"你要怎樣?"
長髯老人道:"殺了你!"輕飄飄一掌擊向風漫天前胸!
風漫天道:"不知好歹,自甘為奴,早知你們俱是這樣的人,我又何苦多事。"說話之間,掌杖齊施,攻出七招,腳步絲毫未動,那老人招式雖奇詭,但內力卻毫不強勁,七招之內,便已被風漫天攻退,原來他本在山窟中苦修丹爐黃老之術,燒鉛鍊汞,妄想能煉得金丹,以成大道,哪知他煉出的金丹服下去後,不但不能成仙,反而摧毀了他的內功!
另四個老人目光一轉,齊地揮掌攻了上來,竟將風漫天圍在中間,十掌連發,招式有如海浪一般,澎湃而來,連綿不絕。
風漫天武功雖高,卻也抵擋不住,剎那間便已險象環生!
人群中突地響起一聲輕叱,一個老人,飛掠而出,揮掌急攻,大聲道:"寧可自由而死,不願奴役而生,風兄,我來助你!"有些人本已躍躍欲動,聽到這句喝聲,立刻振臂而起。
另一老人冷冷道:"好死不如歹活,老夫還未活夠哩!"於是又是許多人加入重圍,與風漫天為敵,立刻間這許多俱曾光耀江湖一時的武林高手,竟成了混戰之局,但見掌影如山,掌風往來衝激,有如悶雷一般,隆隆作響!
突聽一聲大喝:"住手!"接著又有兩人叱道:"住手!住手!"三個白髮老人,手裡橫抱著三具屍首,自外面飛步而來!
當先一人大聲道:"方才又有三位朋友,被人暗算在亂草之間,滿身紫漲而死,島上險象環生,大家同心協力,還未見能度過難關,若再自相殘殺,便當真要死無其所了!"眾人一起住手,面面相覷,目光中雖仍有憤恨之色,但果然絕無一人再啟戰端。
突聽南宮平朗聲道:"天無絕人之路,此處上有青天,下有活土,以我眾人之能,難道還會餓死在這裡?"風漫天道:"正是,只要找出那縱火放毒的罪魁禍首,此後再能同心協力,共謀生機,何難將荒山變為樂園。"這幾句話一句接著一句,說得俱是義正詞嚴,擲地成聲!
眾人哪還有反駁,當下果然依了風漫天之意,留下一半看守,另一半四下分散,一面去探查敵蹤,一面去尋找龍布詩的下落。
南宮平滿胸悲痛,滿心焦急,雖然擔心的是他師傅的生死兇吉,卻更怕這暗中的敵人便是梅吟雪,如若真是梅吟雪做出此事,那麼又叫這恩怨分明的俠義男兒如何自已!只因梅吟雪對他雖然恩情並重,但此情此景,此時此刻,他仍不能將梅吟雪饒恕。
海濤拍岸,海風颳耳,南宮平行走在海邊崢嶸的岸石間,那內中不知埋葬了多少武林英雄的黑屋,便矗立在他眼前!
他緬懷著這些一代之雄的雄風豪跡,滿心熱血如沸,他用盡目力,遙視海面,海面上絕無船影。海面上若無船隻,梅吟雪又是從何而來?莫非梅吟雪並未做出此事,那麼這暗中的敵人又是誰呢?
他並無搜尋的方向,目光茫然四望,突地!他瞥見一隻草鞋,遺留在亂石間,鞋頭向東,鞋跟朝南,草鞋上有一滴血跡,滴落在草鞋的尖端。南宮平心念一動:"這難道是師傅他老人家自下來的!"當下再不遲疑,循著鞋尖所指的方向掠去!
約莫七八丈開外果然又有一隻草鞋,鞋尖卻斜斜指向偏西。
南宮平身形一折,追尋而去,只見一片黑色的崖巖,橫亙在海邊,山壁如削,下面便是滔滔的海水,他依稀估量,這片崖巖,彷彿便是已被斷龍石封死的山窟所在,他用心探查了一遍,這片崖巖果然生似一片渾成,其中絕無通道。
夕陽西下,晚霞光照著海面,他無奈地在一方山石上坐了下來,突聽一陣輕微的人語,自削壁下的海面上隱隱傳來,赫然竟彷彿是那島主的語聲:"龍布詩腳上本有草鞋,此刻卻是雙足全赤,這其中必有古怪!"語聲乍起,南宮平便已閃身躲在一片山石之後。語聲未住,削崖邊果已露出了那諸神島主寬闊的前額和蓬亂的頭髮!
南宮平凝息靜氣,只見諸神島主伏在一個金毛獸人的背上,自削崖下飛身而上,那金毛獸人健步如飛,身形數閃,便已轉入山岩之內。
南宮平毫不遲疑,立刻躍到他們上來之處,凝目一看,縱身而下,他此刻輕功已大非昔比,只要崖身有些許突出之處,他便可藉以落足,轉瞬間便已直落而下,只見一片汪洋,遼闊萬里,雪浪如山,生於足底,哪有存身之處?
他微一遲疑,面向山壁,再次攀上,目光四下搜尋,突地發現崖壁上蔓生著一塊藤羅,風吹藤羅,颼颼作響,不問可知,這藤羅之間必定有一處神秘的人口。
他掌上滿蘊真力,撥分藤羅,枯枝紛紛分開,山壁上果然露出隙口,南宮平騰身而入,隙口的窟道,也僅可蛇身而行。
南宮平手足並用,前行了十數丈,地勢忽寬,前面卻是一個無人的洞窟,鍾乳如林,五光十色,彷彿已至止境。南宮平心頭一怔:"師傅怎會不在這裡!"逡巡了半晌,突然奮身一躍,躍至角落,只見兩隻倒懸著的石乳之間,果然又有隙口,卻被一面極厚的木牆所堵。南宮平舉手一擊,這面木牆,竟是堅如鐵石,紋風不動。
他暗調一口真氣,方待全力一掌擊出,忽聽頂上"咯"的一響,兩隻鍾乳,緩緩升上,鍾乳後閃電般躍出兩條人影,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呼"地兩掌,擊向南宮平左右兩肋,赫然竟是兩個金毛獸人!
南宮平大喝一聲,擰身錯步,掌勢橫掃,他掌上本已滿凝真力,只聽"砰"地一聲,右面一人,立刻被他擊飛一丈,撞上石壁,口噴鮮血而死!
左面一人怪吼一聲,左掌右拳,攻出三招,力道強勁,招式奇詭,舉手投足間,更有一種瘋狂的獸意,竟完全不顧自己的生死,南宮平倒退三步,心頭暗暗吃驚,哪知三招過後,這獸人招式突地一頓,怪吼一聲,和身撲上!
南宮平只見他雙臂大張,空門盡露,哪裡還是方才那般奇詭的招式,但南宮平卻生怕他這一招之中,另藏精炒的後著,左掌一引,右掌斜斜劈去,亦是誘敵之招,卻見那金毛獸人競不知閃避變化。南宮平心頭一動:"莫非他只學會三招!"掌勢再不遲疑,並撞而出,那獸人雙臂還未合攏,已被南宮平雙掌擊在胸前,"砰"然一聲如中木石!
只見他身予搖了兩搖,目中激厲著野獸般的光芒,競仍立不倒,但滿口森森白齒之間,卻沁出了一絲絲鮮血!
古洞陰森,光線陰黯,南宮平只見這獸人竟又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了過來,神情有如惡魔一般,心頭也不禁微微發寒,全力一掌擊出。
他方才那一掌是何等力道,這獸人著著實實中了一掌,競仍未死,他卻不知道這獸人腑臟早已寸寸斷裂,只是仗著天生的一種兇悍之氣,延續至今,那能再禁得住一掌,掌勢未至,那凌厲的掌風,已將他身子擊飛,噴出一口鮮血,立時身死!
南宮平鬆了口氣,定神望去,這才發現,方才堵住隙口的木壁,竟是一艘木艇,木艇直立,船底便有如木壁一般。他心念一閃,便已知道這木艇必定就是風漫天口中所說那鐵木所制的接引之舟,心頭不禁大喜,箭步掠人。進去便是一方石室,室中滿堆著包裹水缸,角落裡一張石床上,仰天臥著一人,胸膛不住起伏,彷彿熟睡未醒,卻正是"不死神龍"龍布詩!
南宮平大喜喚道:"師傅……"
喚聲未了,突聽身後冷笑一聲,道:"你也來了,好極好權!"南宮平心頭一震,霍然轉身,諸神島主掌中握著兩支竹杖,伏在最後一個金毛獸人的身上,不知何時趕了回來。
陰暗的光線中,這老人一雙眼睛卻亮如明燈,目中竟也充滿了瘋狂的獸意,神情間更顯示著瘋狂與不安,哪裡還像是南宮平初次見到時那鎮靜、睿智而情感麻木的老人。
南宮平知道這島主幽居數十年,本已有些瘋狂,失勢的刺激,更使得他潛伏著的瘋狂全都爆發出來,是以他才會做出這些瘋狂和幾乎滅絕人性之事。剎那間南宮平心頭既是驚惶,又是憤怒,怒叱一聲,厲聲道,"那縱火、下毒、殺人之事,全是你做出的麼?"諸神島主哈哈笑道:"除了老夫還有誰人,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那些人既背叛了老夫,老夫就要叫他們死盡滅絕!"瘋狂的笑聲,瘋狂的語聲,說到"死盡滅絕"四字,他目中的光芒,更有如毒蛇一般!
南宮平心頭一震,緩緩退到龍布詩所臥的石床邊,他每退一步,那金毛獸人便逼近一步,南宮平劍眉一軒,突地奮身撲上。
金毛獸人腳步一縮,退到木艇旁,諸神島主道:"你也敢與我動手麼?"南宮平厲聲道:"不但要與你動手,還要將你除去!"雙掌飛揚,幻起一片掌影。
諸神島主大笑道:"好!"掌中竹杖輕劃,便已劃入南宮平掌影之中。
南宮平奮起精神,全心全意地施出招式,雖以他自幼所習的神龍掌式為主,其中卻夾雜著各門各派的武功精華,掌式之變化,飛靈空幻,當真有如天花繚繞,令人目不暇接。
諸神島主笑道:"南宮家中,果然都是聰明男兒,老夫給了你幾本死書,不想你便已可施出這般活招來。"竹杖一挑,連破七招!
那金毛獸人身形已十分巨大,他伏在獸人身上,更顯得高高在上,十數招一過,南宮平心念一閃,掌招不攻諸神島主,反而向獸人攻出。那獸人雙手後託著諸神島主背臀,空自怒吼連連,卻無法還手,南宮平三招方出,他已退到了外面的石窟。
南宮平精神一振,掌式更見凌厲,曲時側掌,一招"貫日長虹",斜斜劃去,這一招本是峨嵋掌法中的妙著,哪知他招式方出,前面已被一片杖影封住。
諸神島主道:"你連攻十五招,此刻輪到老夫了。"語聲未了,那兩條竹杖,已帶著滿天勁風,山嶽般壓了下來。
他竹杖由守化攻,南宮平只聽竹杖絲絲劃風之聲,在他耳側往來縱橫,面前更滿是青竹杖影,突地漫無風聲,變作了一縷銳風,直點南宮平雙眉之間。
南宮平心頭一懍,後退七步,背後己是石壁,竹杖如形影跟蹤而來,南宮平腳步一滑,貼著石壁,滑開數步,只聽"叮"地一聲,那輕輕一條竹杖,竟將堅如金鐵的石壁,劃開一條裂口,碎石紛飛,雨點般掃向南宮平的面目。
南宮平大驚之下,隨手抄起了一具獸人的屍身,擋了過去!
"砰"的一聲,碎石擊上了屍體,那屍身血液尚未凝固,被力道如此強猛的碎石一擊,鮮血立刻激射而出,竟濺得那金毛獸人一頭一臉。
血腥之氣,突地激發了這金毛獸人體內潛伏的兇殘獸性!
只見它突地厲吼一聲,一把抓住了那具屍身,雙臂一分,生生將屍身裂為兩半,抓出腑臟,放到口中,大嚼起來!
諸神島主再也無法伏在這獸人背上,連聲厲叱道:"放下,放下……"那獸人竟也不再聽命於他。諸神島主長嘆一聲,喃喃道:"野獸終歸還是野獸。"舉杖一點,點中了這獸人的穴道,凌空躍了下來,他雙腿似乎完全癱軟,不能用力,只有以竹杖點地。
但是他身形方自站穩,南宮平已撲了上來,諸神島主掌中兩條竹杖,輪流點地,身形飛躍,換了兩招,突然全力一杖掃來,南宮平難擋銳鋒,閃身避過,眼前一花,諸神島主已飛身掠人石室!
南宮平驚喚一聲,隨聲而入,只見諸神島主坐在石床上,掌中竹杖的尖端,緊抵著龍布詩的咽喉,冷冷道:"你還要你師傅的命麼?"南宮平心頭一震,呆在地上,不敢再進一步!
諸神島主緩緩道:"他已被我點了睡穴,動彈不得,此刻我舉手之勞,便可將他殺死,除非……"南宮平大聲道:"除非怎樣?"
諸神島主道:"除非你乖乖地依照老夫的命令列事。"南宮平怒罵道:"想不到你這樣的身份,還會做出如此卑鄙之事!"諸神島主大笑道:"老夫久已年老成精,再也不會中你激將之計,你若不聽話,也只得由你,但你師傅的性命,便要送在你的手上!"南宮平呆了半晌,長嘆道:"你要我怎樣?"
諸神島主面色一沉,道:"我座下侍者,全已被你害死,你自然要代他們服些勞役,限你一個時辰之內,將這大艇運至洞口,再將這洞中之物,全部運到艇上。你若延誤一刻,或是妄想報訊於人,哼哼,後果如何,我不說你也該知道。"南宮平大驚道:"你要離開此地?"
諸神島主道:"不錯,這島上已成一片荒原,老夫難道也要像野人般留在這裡,只可惜老夫的計劃未能全部完成,但是……"他仰天狂笑道:"那些人雖然未死,活著的日於卻也夠他們受的!"南宮平驚怒交集,木立當地,諸神島主道:"但是你大可放心,老夫不但要將你師徒兩人一起帶走,或許還要將老夫數十年苦心研究的醫術傳授給你。你且瞑目試想一下,你手上若能掌握別人的生命,隨意移殖別人的身體器官,那麼是什麼滋味!"南宮平仍是動也不動,怒道:"誰要你……"
諸神島主掌中竹杖輕輕向前一送,厲叱道:"還不動手!"南宮平暗歎一聲,他寧可受到再大的屈辱,卻也不願他師傅的性命受到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