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民和田青廉都愣住了,他們都沒想到是陸承偉自己要買這些企業。
陸承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瞪著眼問:「是不想賣給我呀?還是覺得我買不起?中介的業務,我們早不做了。」自嘲地笑笑,「別說你們有這種疑問。有疑問是正常的。譬如懷疑我手裡這些資本的來歷,譬如懷疑我可能會趁人之危逼你們賤賣國有企業。我的親姐夫也在懷疑我呀。你們不想賣給我,也沒關係。我這個人,邊緣了多年,沒事就研究中央檔案,我相信政策。你們如果只想大型國有企業兼併這一個結果,我恐怕就幫不上什麼忙了。」田青廉忙道:「我們沒別的意思,對老弟,斗膽稱你一聲老弟吧,你看上去也就三十出頭,對老弟你的實力,我們也不懷疑。你要收購十家陸川的企業,我們聽起來,像是在做夢。所以,我們一時……」陸承偉接道:「這就好辦了。我收購哪些企業,我的辦事處主任會告訴你們。你們要信我,可以著手對這些企業進行資產評估了。搞完評估,我們就可以進行實質性談判了。人員包袱,我決不甩給你們。工人和農民如今活得都很難。我只準備裁員百分之十。」
田青廉和秦思民又被震住了。
陸承偉接著說:「收購後,我想搞成股份制,陸川政府可算百分之十干股。這只是我的初步設想。人挪活,錢挪也活,應該讓陸川的企業都動起來。你們看呢?我再說一遍:這件事千萬不能勉強。」
聽到這裡,秦思民還是把它看做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之類的夢想。這些企業讓他嘔心瀝血多年,也讓他頭疼了多年。陸承偉出了錢,揹著幾十年積攢下來的沉重包袱,又無條件地送給陸川政府百分之十的乾股,天下哪有這等美事?有一剎那,秦思民在想:是不是陸家在用這種方式尋找一個下臺的臺階?不管,傷面子,管又管不了,只好這樣大包大攬,逼你不好意思把破東西賣給他。可又一想:一旦陸承偉是真的想買呢?錯過這個機會也太可惜了。陸承偉買這些企業幹什麼?當玩具玩兒嗎?這個念頭又冒了出來。《資本論》曾這樣揭示資本家的本性:當利潤能達到百分之三百時,這種人連殺頭都不怕了。正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聽田青廉先表態了:「陸總,我們回陸川就進行資產評估。陸川能出你這種高人,是九十萬人民的幸事啊。」
陸承偉眼睛盯著餐巾看,慢慢地說:「我想補充兩點。第一,我是陸震天的兒子,紅色政權的傳人。我要是對陸川搞落井下石、玩空手道賺故鄉人的錢,老革命家肯定會大義滅親,陸川的父老鄉親會挖我家的祖墳。第二,我的承偉實業,與我爸、我大哥、我姐夫,沒有絲毫關係。我們合作期間,我不想驚動他們。」看看手錶舉起酒杯,「兩點半,我約見了一個日本客人,失陪了。來,為我們開始合作,乾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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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偉如此輕描淡寫,為這次合作留下一個巨大的懸念。面對陸承偉丟擲的誘餌,兩位陸川的父母官已經開始感到左右為難了。太急於出售,怕陸承偉藉機壓價;表現得不夠積極,又怕陸承偉藉故退出。非正式地一交手,陸承偉完全佔據了主動。他認為,既然中國選定走市場經濟的道路,就必須遵循市場經濟的基本遊戲規則,金錢必將成為中國社會的主角。至於他收購陸川的企業後,準備怎麼運作,就先讓別人猜測吧。
組織計劃司副司長一天的工作,就這樣開始了。
八點至八點二十,史天雄審看電子處的一份報告,報告的內容是全國vcd生產廠家第二年生產計劃已突破兩千萬臺,建議部裡開個吹風會,給vcd熱降降溫。八點二十至八點半,史天雄帶著這份報告到了司長辦公室,簡要向司長表明了對開這樣一個會的意見。八點半至九點半,史天雄去計劃處,參加一個短會,會議的內容是如何回覆十二個小電視機廠在長虹電視機準備再次降價訊息傳出後,發來的救命呼號。九點半到十點,接了三個電話,為一個要離婚的副處長開了準離證明。十點到十一點,參加陳部長主持的一個如何領會十五大精神,再為企業放權的小型動員會,其中有四十分鐘是宣讀十五大檔案。十一點到十一點二十分,史天雄又接了三個不關痛癢的電話,其中一個還是撥錯了號碼打來的。十一點二十,左腿舊傷處疼痛難忍,史天雄拿出熱水袋,灌上開水,邊給傷腿加溫,邊給劉玉林醫生打電話,電話那邊沒人接。十一點三十,走廊裡開始嘈雜起來,服務公司把盒飯送來了。
半天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吃著盒飯,史天雄回憶了上午所幹的幾件事,臉色凝重起來。部裡為給vcd熱降溫,已開了兩次會,可產量卻在以幾何級數逐年攀升。長虹已經搞了兩次大幅降價,每次都引起小廠強烈反對,部裡對價格競爭已失去了仲裁權。副處長離婚不離婚,完全是他個人的私事。十五大檔案,已經在各種會上宣讀過四次。剛剛過去的三個半小時,特殊意義在哪裡?
陸承偉這三個半小時在幹什麼?他不敢細想。
十二點鐘左右,史天雄再一次被這個念頭攫住了:不能再這麼繼續下去了,要到紅太陽去,到紅太陽去。
紅太陽電子集團公司,是電子資訊部部屬大型企業,地處s省省會西平市東郊。七十年代末,它叫紅太陽電子管廠,廠長就是陸震天的親侄子陸承業。整個八十年代,紅太陽在陸承業的領導下,靠家電產品在全國的家電行業獨領風騷,八八年搶購風正刮時,陸承業廠長簽名的提貨單,不但可以當做貨幣流通,而且曾使不少人一夜間暴富起來。進入九十年代,中國的家電出現了群雄割據的局面,長虹、海爾、天宇、春蘭和康佳奇蹟般地崛起後,紅太陽就走上了下坡路。曾經當選首屆全國十大企業家的陸承業在決策時,不過出現兩次閃失,七八年過去,紅太陽這個在八十年代末被稱做航母的大型企業,竟不可扼制地走到了資不抵債的懸崖上。陸承業的第一個閃失,是過於相信紅太陽牌子的影響力,心疼每年支付給電視臺的一千二百萬廣告費。等他發現這個失誤,想重新分割一塊電視臺黃金時段廣告這枚蛋糕時,紅太陽已顯得實力不濟了。陸承業的第二個失誤,只是低估了中國人的購買力,在三年前準備上vcd時,投了否決票。
史天雄脫下軍裝在部裡工作了八年,親眼目睹了紅太陽集團公司由盛變衰的整個過程。拿破崙在落難的時候,曾發出這樣的感嘆:從光榮到可笑只有一步之遙。陸承業這十年的經歷,充分印證了這一點。那麼,從可笑到光榮是不是也只有一步之遙呢?不是的。但史天雄認為,只要努力不懈,肯定能進入逆向而升的甬道。二哥陸承業在四五年裡還沒能止住紅太陽下滑的勢頭,史天雄認為一個重要原因是陸承業太孤獨了,孤獨太久,一要感受高處不勝寒的涼意,一要用剛愎自用掩飾內心對孤獨的恐懼。史天雄認為自己是可以幫助陸承業重回光榮的最佳人選。親眼看到陸承偉在家裡第一次亮相後,史天雄知道不能再等了。如果紅太陽這樣的國有大型企業都步履維艱,而只有陸承偉們的事業日新月異,再過十年八載,市場經濟前面的社會主義將如何談起?!直覺告訴他,該行動了。
下午兩點鐘,史天雄把一份情緒激動、字斟句酌的請調報告直接遞到陳部長手裡。陳部長埋頭把不足八百字的請調報告足足看了二十分鐘,微微抬了抬頭,目光從眼鏡框的上邊越過,落在史天雄臉上十幾秒鐘後,問道:「你這個想法,找承志同志談過沒有?」史天雄道:「部長,我已經過深思熟慮,你是第一個知道我這個想法的人,因為你是部黨組書記。我相信你一定會支援我走出這一步。」陳部長把身子朝靠背上仰去,擱在桌上的手指彈出幾個聲響,又問道:「你是否徵求過陸承業同志的意見?」史天雄迎著陳部長如春水般淡遠的目光,答道:「他應該不會反對。」陳部長停頓好一會兒說道:「哦,承志同志還在青海。天雄同志,這個報告我收下了,你的想法是不錯的。回去吧,部黨組會認真考慮你的要求。」
兩點四十分,史天雄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三點整,一個身穿陸軍上校軍服的中年漢子走進了史天雄的辦公室。史天雄迎上去,當胸打了漢子一拳道:「你小子,三年都沒打照面了。加了一顆豆,不錯。世光,出差還是休假?說說咱們團的事。坐,坐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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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世光沒有坐,說道:「老團長,老大哥,我是來請你收留我的。這身軍裝早晚得脫。我沒別的任何要求,只想到你手下工作。北京太大了,我看只有到你手下才踏實。」史天雄馬上想到了圍城這個著名的比喻,頓時感到一種怪怪的荒謬,自顧自地笑了幾聲,「你想來這裡工作?這個部有正副部長六名,正副司長十八名,正副處長七十二名,正式編制人員七百六十二名,現在這幢大樓上班的人員有近九百名。你來這種單位湊什麼熱鬧?」楊世光毫無心理準備,聽得一頭霧水,木了半晌,慢慢站起來道:「老團長,你說我這種帶了半輩子兵的粗人,好不容易轉業進了北京,能到這種大機關工作,我還不滿意嗎?老團長,我知道北京像我這種縣團級幹部,沒十萬八萬,也有三萬五萬,所以我根本不想要什麼職務,這太難了。我也知道,如今轉業幹部想謀個好位置,不出三五萬血,也辦不到。我也準備了一些……不多。你知道小娟一直不肯隨軍,兩地分居太費錢了。老團長,小娟她們家,七妗八姨帶拐彎的親戚都算上,都是清一色的工人階級……」
史天雄怔怔地聽了好一會兒,這才回過神兒,忙走過去,把楊世光扶坐下,「對不起,對不起。世光,你真想到這裡上班,我肯定會竭盡全力促成此事。剛才,我還處在一種慣性思維狀態,講的全是我的感受。不過,我要給你提個醒兒,到了這裡,你恐怕得做好第三次起跑的準備。這麼臃腫的機構,不動大手術,怎麼得了!你進這幢大樓,我可以幫你。不過……實話對你說吧,我已經下定決心離開這裡,徹底換個活法了。」楊世光聽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換什麼活法?要高升了?」
「高升?」史天雄笑出聲來,「你怎麼儘想著往上上呢。在真人面前我不說假話,最近我突然發現,這八年像是白過了一樣。八年前我剛來時,企業虧損面積只有百分之十五點三,今年三季度虧損面積高達百分之三十五點八了。想想真覺著可怕呀。我剛剛交了個請調報告,準備調到西平的紅太陽集團,做點……」楊世光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你說什麼?你想去紅太陽?西平人都知道,兩萬多人的紅太陽集團已經無米下鍋了。你這時候去幹什麼?」
史天雄神色凝重地說:「紅太陽的情況,我比你清楚。我這個人你知道,喜歡有點壓力。在部裡這八年,抽空讀了經濟學研究生,也算過了一段韜光養晦的日子,想出去闖一闖了。從感情上講,這也算幫幫我二哥。」楊世光還是直搖頭,「你二哥陸承業當年是全國十大企業家,他都沒什麼招兒,你能行?可別把自己也搭上了。你想到海邊溼溼鞋,也該選天宇集團呀。」
傷腿又開始疼起來,史天雄決定早退一次,收拾好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說道:「你不要動搖軍心了。腿傷每年都要折磨我一個多月。走,陪我去讓劉玉林瞧瞧。」楊世光問道:「哪個劉玉林?名字挺熟的。」史天雄道:「你的救命恩人呀。十八年前,他給你接過腸子。那些生死戰友,在北京的只剩我們仨了。不想去看看他?」楊世光愣住了,嘴裡喃喃道:「恩人呢,真是恩人呢。」目光變得幽遠迷醉起來。
十八年前的一個冬日,偵察連長史天雄和代理排長楊世光帶領兩個班十八個戰士,帶著興奮和期待的心情,穿行在細雨空〖fjf〗〖fjj〗的亞熱帶叢林裡。他們已經完成了偵察敵正面六個山頭火力部署的任務,行進在返回團指揮所的途中。步話機意外被摔壞,讓史天雄提心吊膽三個半小時了。抬頭看看天色,再辨清對面兩座山頭的輪廓,他知道自己可以在明天凌晨再次以戰鬥員的身份,參加期待已久的反擊作戰了。這兩座山頭敵人根本沒有設防,再往北是一條西北東南向的寬闊的谷地,谷地北邊,是敵人一線縱深約有兩三公里的陣地。潛入敵縱深三天,沒傷一兵一卒,弄清了敵人三道防線的兵力部署,史天雄感到很滿意。正準備下達快速從兩個山頭之間的谷地穿過的命令,史天雄突然間產生一個疑問:「這兩座山為什麼沒有設防?如果這兩座山頭各設一個加強連防守……如果把敵人的第一攻擊梯隊放進山口……」他不敢再想下去,再看那兩個如少女乳房一樣挺拔的大山時,他意識到這線條優美的谷地很可能是敵人處心積慮設下的溫柔陷阱。史天雄緊張地命令道:「原地隱蔽待命。楊排長,派人四處仔細察看一下,看有沒有行人通過的痕跡。」
十幾分鍾後,四個偵察兵回來報告說可能有人上了山,具體數字無法判斷。史天雄顫著聲音道:「分四個小組,隱蔽向山上搜尋,我的位置在右邊山腰那棵松樹附近。」二十分鐘後,三個小組派人回來報告,有七八個村姑在兩個山頭相對的一面砍樹。楊世光判斷道:「這些村姑可能是在打柴。」史天雄用望遠鏡朝山腰間搜尋良久,冷冷道:「你以為這裡是你家鄉的桐柏山呀,打柴需要爬那麼高嗎?她們恐怕不是一般的村姑,這兩座山肯定有問題。」楊世光倒吸一口涼氣,說道:「我去抓一個問問。」史天雄罵道:「糊塗!」抬腕看看手錶,命令道:「兩人一組,把所有的村姑都給我盯住,不要驚動她們,儘量靠近點,看看她們究竟在做什麼。」
二十分鐘後,史天雄得到報告:山坡北面也發現了八個村姑,她們砍樹很有規則,每個地方砍三棵,每棵樹都是五年樹齡,三棵樹組成一個等邊三角形,像是幾年前特別栽的樹。史天雄腦子飛快地轉著:「二十個偵察兵對付十五個村姑應該沒問題,但是,怎麼才能保證在一個時間行動呢?這麼茂密的叢林,有一個逃脫……如果她們根本不是村姑,而是女戰士呢?發生槍戰怎麼辦?這些三棵一組的樹有什麼意義?」史天雄決定再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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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的四十多分鐘,是史天雄和楊世光記憶裡最漫長的四十多分鐘。終於十五個異國姑娘無聲無息從他們的視野裡消失了。這是一群訓練有素的女軍人!楊世光出了幾身虛汗,癱坐在史天雄身邊的石頭上,連聲問:「連長,怎麼辦?連長,怎麼辦?這樹肯定有問題。步話機壞了,這可怎麼辦?」史天雄當機立斷,喊道:「一班長,你帶三個戰士,穿過敵人一道防線,回團部報告。」看看天色已晚,急得渾身冒汗,吼道:「其餘的人分成三個小組,爭取在天黑前弄清敵人的意圖。」
傍黑的時候,雨停了,戰士們從兩座山頭的北面和相向一面,已經發現了二十三個射擊孔。再仔細觀察,他們發現那些假村姑砍倒的樹與山坡上其它的樹不一樣,像是什麼時候人工種植的。再仔細一觀察,史天雄驚呆了:這兩座山的北面和相向一面,竟有兩條人工植成的樹帶。這顯然是多年前敵人就處心積慮修建的永久性防禦體系。從已經發現的射擊孔來看,這是一個可以容得下兩個營兵力的立體防禦工程。這些五年樹齡的松樹,肯定是修完永久性防禦工事後,用土覆蓋地下坑道後栽上的。如果攻擊部隊通過這條狹窄山谷南進,敵人完全可以利用這個防禦體系,成功阻擊我後續跟進部隊。史天雄馬上下令尋找這幾條地下坑道的入口。晚上八點多,他們在幾處被砍倒的樹下,都挖到了水泥板。
這時候,史天雄和楊世光走到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個關口,一念之差,便可立判生死。帶領十四個戰士趁夜暗穿過敵人第一道防線返回團裡,應該不成問題。可是,一旦被敵人發現,被阻在山北面的谷地,明天一開戰,山南邊的谷地很有可能要變成他們這個主攻團的死亡陷阱。史天雄這時候做出了事後想起來都引為豪壯的決定:「楊排長,你帶兩個戰士,設法回去報告這裡的情況。看情況敵人還不知道我們的進攻時間,你看,這些隱蔽的永久性工事,還沒有開啟足夠的通風口。我帶領剩下的人繼續尋找入口,阻擊敵人進入工事。」楊世光做出了事後回想起來同樣感到豪壯的回答:「二班長,你帶鐵蛋和大頭摸回去。連長,這有兩座山,需要兩個指揮員。」二班長留下了一生最後一個建議:「排長,大頭機靈,讓他一個人回去吧。」
子夜時分,偵察分隊從通風口鑽進去,找到了敵防禦工事十二個出入口。史天雄判斷戰鬥打響後,敵人十有八九會從南面進入工事,吩咐四個戰士負責在危機時分用敵人藏在工事內的炸彈封住北面所有入口,剩下十一個人分成兩個小組,準備阻擊敵人。
十二個小時後,史天雄和楊世光相隔二十分鐘,被抬上劉玉林醫生面前的簡易手術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