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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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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天雄像是在和楊世光賭氣,說:「我倒真想在西平呆上一星期,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事。這種場景,是沒有燈紅酒綠、紙迷金醉的夜生活好看。可它耐看。因為這才是最本質、最基礎的中國人的生活。中國的未來,是從這裡生長出來。你信不信?」楊世光笑道:「我不跟你抬槓。我真服了你了,這種時候,你還能產生詩興,不簡單。」

兩人說笑著,拐進一條兩旁還長著幾棵香樟和銀杏的稍稍寬暢的老街。看了指示牌,他們知道這條街名就叫銀杏街了。街很長,不是太直,幾條細窄的巷子與它相連,這使它比剛才穿過的幾條街巷又多了幾分人氣。遠遠地,他們看見了一個街巷交叉口的銀杏樹下佇立著一個女人。女人身邊放著兩個黑乎乎冒著白煙的東西。又走幾步,看見樹下有一張小桌,四五把小凳,一個案板挨著青磚的牆放著,上面擺著麵條、時令青菜和七八個裝著各種調料的瓶子。女人顯然已到中年,身體單薄,神情憂鬱但卻顯得健康,有一種親切的家常美。一個寫著「下崗一元面」的小木牌子,孤零零地靠在銀杏樹幹上,樸拙稚嫩的幾個黑字,羞答答地看著路人。此時,這個小木牌在史天雄眼裡,卻像一個時代的徽標一樣醒目,引得他不忍離去。女人下意識地搓著圍裙,露出三分之一的一口米粒白牙微笑了,卻沒招徠生意,難為情似的說:「這毛筆字是我兒子寫的,寫得太醜了。」楊世光問道:「為什麼要起這個名字?」女人實實在在答道:「我下崗了,我們那個誰在鎖廠上班,眼見也要下崗了。下崗人賣面,也想讓下崗人吃得起。就起了這個名字。」

史天雄拉個小凳子坐下,「每人來兩碗。」

女人應一聲,忙碌起來。

趁著煮麵的工夫,楊世光把這個賣面女人的底細都盤查了出來。女人叫毛小妹,是國棉六廠的擋車工,十六歲進廠,幹了整整二十年,遇上減員壓錠,下崗了。這時間,史天雄一直盯著小木牌看,思忖著什麼,像個得道的高僧。

楊世光吃完第二碗麵,連聲說:「好吃,好吃,再來一碗,天雄,你也來一碗吧。」毛小妹站著沒動,笑著說:「先生,兩碗足夠了。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心人。」楊世光說:「我們真的還能吃。」史天雄這才開始說話,「這位楊先生一次吃過八塊壓縮餅乾,胃已經撐大了,你給他煮吧。你這一元面,一碗能賺多少錢?噢,我不該問。」楊世光湊趣道:「你確實不該問,商業機密和女士的年齡都不該問。可惜我剛才問了毛小姐的年齡,現在你又問了她的商業機密。」毛小妹掩嘴笑著,「兩位先生真有意思。我賣個小面,有郎個秘密可言喲。一碗毛利有兩毛,交交雜七雜八十來種費,淨利有一毛八,一天賣七八十碗,能賺個十三四塊錢,加上政府每月發的一百五十元生活補貼,有五六百元,加上我們為民,哦,就是我愛人每月二三百元工資,日子馬馬虎虎還能過。」

史天雄看見一個小男孩在朝幾家的門縫裡塞報紙,接著就聽見男孩脆若鈴鐺的叫賣:「賣報,賣報——晚報、都市報——」楊世光皺了一下眉頭,說道:「西平竟有這麼小的報童,不知燕平涼市長看見該作何表示……」突然停了下來。小男孩胸前的紅領巾微微飄著,直朝麵攤走來,十來歲的身子前抱一厚疊報紙,後背一個碩大的紅色書包,樣子讓人生憐,黑瑪瑙一樣的大眼睛撲閃著,又讓人生愛。

小男孩把報紙和書包朝小桌上一放,喊道:「媽,快給我煮麵,我都快餓死了。」毛小妹彎腰撈著面,答應著:「馬上給你下面。還有多少份?」小男孩道:「今天還不錯,晚報剩八份,都市報剩六份,已經夠本了。」毛小妹端著面轉過身,笑得臉如滿月,誇獎道:「小軍,你真能幹。」把碗放在楊世光面前,「先生,你的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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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世光這才回過神,有點口吃地說:「這,這孩子,是是你兒子?這麼小,你……」小軍頑皮地用手擋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我這張臉,上半部分像我媽,下半部分像我爸,你看這眼這眉毛,像不像我媽?」逗得三個大人都笑起來。楊世光搖著頭道:「賣報紙會影響學習的……」小軍看著楊世光,說:「錯!應該說有可能影響學習。叔叔,人是有差別的……」毛小妹輕輕打了兒子一巴掌,「就你能!不能這樣跟大人說話。是他自己要賣。我和他爸都起得早,他也只好早起。他說功課壓力不大,我們就依了他。他說的也是實情,上學期考了個級段第三,這學期又當了中隊長。」

史天雄摸著小軍的頭,誇獎道:「不錯,不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小傢伙,我買兩張報紙。」楊世光接道:「我也買兩張。」小軍取了一張晚報和一張都市報,「你們兩個是一起的,買兩張足夠了。不要浪費。媽,你快給我煮麵。」毛小妹轉身忙碌起來。

楊世光開啟報紙,一眼就看到了金月蘭的訊息,忍不住念出了聲:「六大商場發難‘都得利’,好刺激的題目。不知道這個金月蘭總經理,是不是那個金月蘭。」史天雄接過報紙看看,「好像是系列報道。應該是她。」

毛小妹接道:「就是國棉六廠那個金月蘭。十多年前,她可是紅透半邊天的名人,捐過二十萬遺產重建孤兒院。」楊世光忙問:「她這些年的情況你清楚嗎?」毛小妹撈著面說道:「聽說過一些。六廠破產後,有不少人到了我們廠。這是一個苦命人。六廠破產後,組織上安排她到印染廠做了工會副主席。這也算沒忘記她是個做了貢獻的人。她男人可不這麼想,在外面混了個搞服裝店的女人。五年前,她和男人離了婚,自己帶著女兒過。兩年前,她女兒考高中,差四分不夠重點線,想上重點,差一分要交一萬元,她就不當副主席,和人合夥開了個‘都得利’超市。傻子,燙著嘴了吧!十八年前的二十萬,能頂現在一兩百萬用。人不信命運,可真不行。金月蘭開的‘都得利’,用的都是下崗人員,價格低,服務好,生意很紅火。想著她能好些了,誰知又把那些大商場惹上了。這一關不知她能不能過得去。」

史天雄馬上生出了見金月蘭的衝動,站起來說:「金月蘭的‘都得利’開在哪裡?」毛小妹道:「西平有兩個‘都得利’,一個是總店,一個是分店。總店在人民中路七十八號,坐一路、十六路、六十一路公共汽車都能到。」

楊世光掏出十元錢,「老闆娘,把飯錢和報紙錢收了。想不到她經了這麼多波折。是該去看看她。錢不用找了。」毛小妹從鞋盒做的錢盒裡用夾子夾了兩張兩元錢遞給楊世光,「不行不行。你們已經照顧我的生意了。往常,這時候恐怕還沒開張呢。」楊世光只好把錢收下。

史天雄穿好外套,又盯著小木牌看了一會兒,說道:「小妹,你的手工面做得很有特色。下崗一元面,這個點子也很好。世界上有很多成功的企業,都是靠一個好點子發展起來的。你也可以用這個點子,開個下崗一元店什麼的,賣小面,賣饅頭,賣蔬菜,收益肯定不錯。下崗兩個字階段性太強,其實可以叫毛小妹一元店。」

毛小妹聽得出了神。這時,一對青年男女騎著腳踏車過來了。男青年留著披肩長髮,穿著怪異,令人聯想到街頭藝術家這個詞。少女穿著一身白,像個白狐一樣,粗看,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天真無邪,細看,又像個熟透了的少婦,眼角眉梢盡是風情。三五個鑰匙經一根紅綢帶一穿,隨意蕩在胸前,叫人怎也無法辨出她的真實年齡。史天雄神色突變,有些失態地看著這個漸漸走近的白衣少女。男青年大咧咧地喊一聲:「老闆娘,來兩碗小面——」

楊世光也感覺到了少女身上流淌的難以言狀的魅力,一看史天雄的樣子,先醒了過來,拽著史天雄的衣袖,轉身走了。毛小妹也覺得奇怪,本想感謝史天雄幾句,一看那男青年眼裡已露出敵意,把話嚥了下去。

沒等楊世光問詢,史天雄自言自語地說:「不可能,不可能,袁慧今年也四十好幾了。實在是太像,這也不太可能。」楊世光打趣道:「天雄,想不到你還有寶二爺多情的一面,也會說這個妹妹我在哪裡見過。稀奇,真是稀奇。」史天雄冷笑一聲,「有什麼稀奇的。誰都年輕過。這個女孩很像袁慧,實在太像了,白衣服,脖子上掛鑰匙,都像,讓人不可思議。」楊世光問:「是不是初戀的女孩?肯定是。否則,記不了這麼清楚。」史天雄沒肯定,也沒否定。

中年男人的內心,已經像一片平靜的湖泊,一塊小石頭,已很難引發波及整個湖面的漣漪。上了計程車,史天雄已經把這個小插曲濃縮成一個主題樂句放到了記憶的黑匣子裡,此時,他的內心正在播放著十八年前珍藏的曲子了,在這段重現的時光裡,女主角是將要見面的金月蘭。

早上七點鐘,金月蘭一天忙碌的生活開始了。

下海兩年多了,看上去一切都在朝好處變。「都得利」在西平的商業零售界做出了名聲,在宴園小區有了一套自己的私房,女兒的學習成績開始在重點中學名列前茅。可這一切,僅僅給金月蘭帶來一些安慰,並沒給她帶來多少幸福和歡愉。相反,她感覺到一個個困惑接踵而至,生活的味道漸漸發生了質的變化。六大商場竟聯起手向小小的「都得利」發難,這讓金月蘭始料不及。這些日子,金月蘭一直在問自己:「難道我金月蘭已經站在國家的對立面了?」如果自己下海經商,僅僅是為了掙錢,僅僅是為了解個人生活的燃眉之急,那麼今天的金月蘭和那個十八年前眉頭沒皺就捐了二十萬遺產的金月蘭到底還有什麼關係?如果現在的金月蘭和過去的金月蘭沒有什麼質的區別,開商店只是承擔自己的一份社會責任,那「都得利」商業零售公司為什麼就成了國營大商場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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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月蘭無法想清楚這些。她只是感覺到不能放棄以最低價在市場立足的經營方針,不能妥協。當初走這一步,目的並不是開一家可以用來養家口的雞毛小店。不說什麼遠大的理想,也不講什麼百萬富婆、億萬富姐的野心,金月蘭只認準了一條:讓廣大群眾歡迎的「都得利」發展壯大並沒有錯。

翻完當天的《西平都市報》,金月蘭的心愈發變得沉重了。春節前後,大商場肯定要挑起降價大戰,用這種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方法,逼那些實力單薄的對手退出角鬥場,或者把它們殺死。「都得利」怎麼應戰?應戰或許還談不上,「都得利」明年春天還能維持嗎?靠李姐為首的、全部由退休下崗人員組成的娘子軍迎戰,行嗎?當然不行。讓金月蘭感到悲涼的是:「都得利」招聘廣告登了一個多星期,男性應聘者只來過三個人。如果短時間內找不到一個男性總經理,「都得利」的日子恐怕就更難了。

金月蘭仰靠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再坐直了伸手去拿辦公桌上的一疊報表,猛然間發現玻璃板裡映出的凌亂頭髮裡竟像是藏了一些白霜,不禁吃了一驚。慌忙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鏡子,對著翻找好一會兒,沒發現一根白髮。剛出了一口長氣,她無奈地發現眼角的兩三條纖細的魚尾紋像是變深變長了。她索性站起來,仔細審視了剛剛度過四十歲生日的自己。身材依然顯得苗條而富有曲線,眼睛依然明亮而有深度,雙頰還帶著自然而均勻的潮紅,雙唇不塗口紅而依舊鮮豔和飽滿,一頭青絲沒用任何護髮產品依然能發出溼潤的光澤。她對自己說:還用不著為眼角這幾條淺淺的魚尾紋而驚慌失措。她對著小鏡子微笑了。笑容剛剛綻放,又僵住了。女為悅己者容。金月蘭又一次想起了該死的男人!

在金月蘭四十歲的生命裡,男人留給她的美好的記憶實在少得可憐。回想起來,只有區區四個男人在她的生活中產生了實實在在的影響。前兩個男人,一個是她父親,一個是她的祖父。一九四九年冬天,兩路解放大軍從東面和北面對西平形成了合圍態勢,無數個西平的有產家庭面臨是走是留的兩難選擇。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裡,在西平商界赫赫有名的資本家金西林和小兒子金鐘鳴之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衝突。金西林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小兒子,早在兩年前就是一名中共地下黨員了。父親的要求很簡單:只要小兒子跟他去臺灣,他不會追究兒子在政治上年幼無知所犯的錯誤。小兒子的要求也很簡單:只要父親留在西平,不轉移任何資產,他保證全家在新的政權下能保留一定的合法地位。父子倆都沒讓步,談話以父親打兒子一記耳光和兒子一份與父親和家庭斷絕一切關係的宣告結束了。一個星期後,父親帶著一家主要成員登上了西平飛往昆明的飛機,從那裡轉飛臺北;兒子當天就把父親惟一帶不走的資產——一個偌大的院子,變成了知識界促成西平和平解放的大本營。五年後,金鐘鳴和一位西南軍區的女戰士結了婚。兩年後,這個在延安孤兒院長大的女戰士,生下金月蘭四十天,死於產後風。以後的九年,金月蘭和整天鬱鬱寡歡的父親相依為命。「文革」開始後,鬱悶成疾的父親撒手塵寰,金月蘭像她母親一樣進了孤兒院。八年後,初中畢業的金月蘭到國棉六廠當了一名擋車工。在金月蘭的記憶裡,父親的形象和焦裕祿十分相似,留著一邊倒的髮型,沒日沒夜地披著衣服坐在一張破藤椅上為黨工作著,剩下的時間,就是燃起一根紙菸,望著窗外西平那總也不會晴朗的天空沉思。父親那個時候在想什麼,金月蘭不知道。金月蘭只記得父親對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我們的一切,包括我們的生命,都是黨給的。你永遠都要相信黨,依靠黨。」父親的臨終遺言,也是這樣一句話。

二十一歲那年冬天,廠長帶著民政局的幹部找到了她。民政局的幹部對她說:「金月蘭同志,你的祖父金西林上個月七號在臺中市病故了。老人去世前,留了一份遺囑。在這份遺囑裡,他特別註明為你留下稅後二十萬人民幣的遺產。」金月蘭當即表示不要資本家的臭錢,她父親與反動舊家庭決裂的宣告在國民黨的《西平日報》上發表過,她與這個去世的資本家爺爺沒有任何關係,黨培養教育了多年,她有工資,有工作,不要這筆遺產。廠長說:「月蘭同志,接受這筆遺產,是一項政治任務。政府剛發表了《告臺灣同胞書》,葉劍英提出了和平統一祖國的九項主張。你接受這筆遺產,也算為祖國統一大業做了貢獻。」金月蘭一聽這是組織決定,這才在有關接受遺產的檔案上籤了字。西平市孤兒院發生火災第三天,金月蘭就把這二十萬元捐了出去。時隔一二十年,金月蘭還是想不明白祖父為什麼要為她留下這二十萬遺產。是血緣的呼喚?是為了顯示做祖父的公平?是對么兒英年早逝的痛悼和追懷?抑或是耄耋老人用來表達比血還要濃的鄉愁?不管是為什麼,祖父這一個念頭,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道路。

另一個男人,就是她的前夫刁明生。這些年來,她很少想起這個只給她帶來無限傷痛的男人。這個世界上與她發生親密接觸的惟一的男人,以陰謀闖進她的生活,以背叛和謊言遠離她的生活,這樣劣跡斑斑的前夫,哪一個女人願意時常回憶和他一起生活的任何一個瞬間?如果不是女兒晶晶的存在,金月蘭肯定能夠把這十三年婚姻生活從記憶裡徹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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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男人,就是史天雄。有很多年,金月蘭已經遺忘了這個男人的存在。這個讓她無話可說、一言難盡的男人,曾經被她詛咒過幾千遍。她知道,史天雄是無辜的,但她還是忍不住地想詛咒他,特別是她遭遇婚姻危機的那些年。今天曆經磨難終於可以平靜地看待歷史的金月蘭,理智地認為,選擇刁明生做丈夫的決定,與史天雄毫無關係,至少沒有直接關係。可在當時,金月蘭必須把這筆賬記在史天雄頭上。一個就要做父親的魁梧英俊的男人,而且還是個剛剛為國家立了大功的戰鬥英雄,為什麼要向一個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姑娘隱瞞這個重要身份長達兩個月零八天?難道你不清楚那個時代英雄的身份可以讓無數個浪漫而純真的少女想入非非、整夜難眠?一個有婦之夫,陪一個大姑娘過馬路,為什麼要用手輕輕碰姑娘的肩膀和腰肢,嘴裡還不停地說:「當心,當心」?你可以辯解這是男人的風度和教養的體現,可你想沒想過姑娘生長的環境和受的什麼教育?在孤兒院的幾年,少量的男孩只是成群女孩嘲笑的物件。偌大的國棉六廠,男女比例是一比六十!同桌吃飯時,你為什麼總給我一個人夾菜?僅僅是因為我的胳膊不夠長嗎?這完全是徹頭徹尾的引誘,至少也是獻危險的殷勤!終於,這個姑娘愛上了你,你卻在某一天輕描淡寫地對這姑娘說:「做完巡迴報告,我就要當爸爸了。我希望是個兒子。」是你這個混蛋一腳把初戀中的姑娘踢進了冰窟窿!是你讓這個姑娘失去了戀愛時必要和必需的聰明和理智,讓她根本沒想刁明生向她獻無數的殷勤,目的只是想把她變成一把向上爬的梯子!她在婚前就允許刁明生親她抱她,就是因為她在你的部隊營區,看見你和你腆著大肚子的妻子,親密無間地躺在黃葉滿地的銀杏樹下,頭挨頭依在粗大的樹幹上曬那冷冬的夕陽。那一次,她去部隊的目的,是想讓你親她一口,然後就和刁明生確立正式的戀愛關係。那些年裡,金月蘭很難用平常心看待她和史天雄那段短暫的情感經歷。

金月蘭正在疑惑自己為什麼又一次想起了史天雄,一個肥胖的中年女人神秘地閃進屋子,把門掩上了。金月蘭下意識地理著頭髮道:「冷不丁的,把我嚇一跳。什麼事?」女人壓低嗓音說道:「月蘭,外面來兩個找你的男人,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帥,一個比一個結實。他們一人拿一份報紙,說要見你……」金月蘭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李姐,又不是介紹物件,說他們高矮胖瘦幹什麼?他們是不是來應聘的?」李姐說:「你一天不成家,我就得操這份心。看著不像是來應聘的。他們說認識你,有十好幾年沒見你了。一口普通話,丁點椒鹽味都沒有,不像是西平人。」金月蘭狐疑地思想一會兒,「十來年沒見的熟人?想不起來是誰了。要是來應聘的有多好。李姐,麻煩你請他們在進來。」

剛一見面,寒暄的話還沒說完,上班時間到了,出納和會計也進了這間寬大的辦公室。金月蘭只好把史天雄和楊世光送到店門口,提出晚上請他們在老媽紅火鍋城吃飯。

楊世光注意到金月蘭初見史天雄時一閃而過的少女般的羞澀和慌亂,認為自己去吃這頓火鍋不合適,下午突然變卦,打電話說叫舟橋團的戰友拖住了。史天雄罵了楊世光心理陰暗,獨自去了老媽紅火鍋城。

因為時間間隔的悠長,吃火鍋的時間只夠雙方填履歷表式的答問,深度不過比英國人見面問天氣略嫌親近。這顯然不是曾經相互惺惺相惜男女重逢劇目的核心。吃完火鍋,金月蘭把上演全本重逢劇目的舞臺選在錦江的沿江公園裡。錦江自古被西平人尊稱為母親河。這條母親河在西平市近百年的工業化程式中已經變了質,成了一條人見人厭的排汙河。燕平涼市長上任後,因為西平的原始積累已頗具規模,咬牙勒褲帶在一片反對聲和疑問目光下拿出近百億人民幣,投入治理母親河的工程。三年下來,市府招商引資的廣告中,已經可以寫上「這裡有堪與法國賽納河、德國萊茵河比美的居住環境」了。只用看看它現在銀河下凡的晚景,和那些在初冬的寒冷裡緊緊依偎在小石凳上不肯回家的情侶,就明白什麼叫功在千秋了。

金月蘭倚在江邊的護欄上,望著星光點點的江水說:「天雄,我注意到你一直沒有問我後不後悔捐二十萬遺產這個問題。這有什麼好問的?誰要問你,史天雄,你後不後悔參加了十幾年前那場區域性戰爭,摸著戰場上留下的傷疤,看著今天兩國高層領導互訪的新聞,有何感想,不是很可笑嗎?你當了很久的官,很大的官,可你沒有改變。我真高興能在這個時候見到一個不會問我後不後悔這種問題的老朋友。我不後悔,即便我今天一貧如洗,我也不後悔。回憶起我們一起做報告的情形,我還是認為它單純美麗。你不會笑我吧?」史天雄露出白牙笑了,讚歎地說:「說句心裡話,我很佩服你。一個理想主義時代終結了,可並非所有的理想主義者都改變了初衷。世界永遠都需要理想主義者。你剛才談的一個細節對我觸動很大。你們‘都得利’有黨支部,這並不特別,特別的是你們還定期發展黨員,入黨宣誓儀式還要升黨旗,高唱《國際歌》。」金月蘭轉過臉說道:「你可別誇我。升黨旗、唱《國際歌》,還是從你嘴裡聽說的。你不知道當時你給我講這些時我的心情,真像受了基督教說的洗禮。可惜我入黨時根本沒舉行這個儀式。我是‘都得利’的黨支部書記,有權了,當然要搞這個儀式。」史天雄聽呆住了,老半天才嘆息一聲,「可惜這種儀式很多地方都不搞了,包括我們部裡。形式有時候很重要,可惜我們總是做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潑掉的傻事。走你現在這條路的人會越來越多,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堅持搞這種入黨宣誓儀式。像你這樣的私營業主實在太少了……」金月蘭一聽私營兩個字,馬上打斷道:「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已經變成資本家了?你說太少是什麼意思?你已經知道了,我走這一步很無奈。‘都得利’公司所有員工,都是下崗人員,至於存不存在剝削,我不敢肯定……反正你認為我是資本家就算是資本家吧。誰讓我爺爺是資本家呢,誰讓他老人家臨終前在臺灣還能想起留在大陸的兒子呢。我爸十八歲就加入了地下黨,倒是沒人再提了。西平報紙的記者,也總是拿我的今天和我爺爺作比較,好像我父親根本就沒有存在過。好了,不再表白了。反正我當董事長兼總經理的‘都得利’公司如今已經站到國營商場的對立面了,我再表示對黨對政府的忠誠,誰會相信。」打機關槍一樣掃射一通後,金月蘭獨自往前走了。

※※※※※

史天雄微笑著看了一會兒金月蘭的背影,疾走幾步追上去,說道:「我相信。怪不得毛主席會說: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產黨就最講認真。你還是這樣認真呀。資本家實際上是個中性詞,這幾十年詞性才變了。像你這樣對私營這個詞保持敏感的人也太少了。月蘭,如果有那麼一天,我不當官了,到‘都得利’給你打工,你歡迎不歡迎?」金月蘭停住步子,扭頭看著史天雄,哧哧地笑了起來,「你這個玩笑可開大了。堂堂一個少壯派副司長落到要到‘都得利’打工的地步,中國成了什麼樣子了?難以想象。」史天雄嚴肅地說:「這可不是玩笑。中國離這一步不遠了。全國吃財政飯的人有三千多萬,政府官員佔八百萬,這種狀況不改變,那才不得了。告訴你吧,我來西平不是出差,而是來天宇集團公司報到,當特派員。你不信?給,你看看,這是調令。為什麼沒去報到?去了,王傳志給我一個下馬威,工人們打出橫幅不讓我進門。滯留西平,是沒有找到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留在天宇集團,肯定要觸及王傳志等人的利益,進而會影響到天宇集團的經營。就這樣不了了之,組織決定的嚴肅性無從談起,還會助長天宇集團主要領導的山頭主義思想,對天宇的國有資產不負責任。當然,也關乎本人的面子和前途。很難取捨。」金月蘭對著路燈看看調令,氣憤地說:「這個王傳志也太霸道了。聽人講他這個人有點老奸巨猾,怎麼會明目張膽和上級對抗呢?」史天雄道:「我也想不清裡面的原因。紅太陽集團敗了,如日中天的天宇集團恐怕也存在危機。這可都是國有經濟的支柱企業呀。如果其它經濟力量都成了氣候,國家拿什麼去均衡、調節之間的關係?十五大後,私營經濟會進入一個黃金髮展時期,不久的將來,私營經濟肯定會成為國民經濟的重要支柱。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說像你這樣的私營業主太少的原因。國家、民族、個人,都到了關鍵時期,有些事情不去做,恐怕就來不及了。我有個小舅子叫陸承偉,暗中搞了十幾年私營,如今已經是億萬富翁了。你父親當過地下黨,我父母親都當過地下黨,你我恐怕都不希望杜勒斯的預言在中國變成現實吧?」金月蘭笑道:「國家有難,匹夫有責。你比我更理想主義。我經商是叫逼的,你卻是在想維持什麼、對抗什麼,站得比我高,看得比我遠。不過呢,咱們是中國,你把官做大了,辦起事來不是更容易?就說這條錦江吧,汙水溝當了幾十年,燕市長一上任,只用三年時間,它就變成西平的一大景觀了。」

一艘小遊艇從江面上掠過,在水面上留下像彗星劃過天際一樣的、流光四溢的光帶,兩岸的人氣頓時旺了許多。史天雄目送遊艇遠去,說道:「像我這樣的司局級幹部,京城有幾千,可以說多得如過江之鯽。燕平涼市長主持的這種工程,必須等跳過龍門後才能夢它一夢呀。京城的世界很精彩,身在京城的世界也很無奈。是繼續留在京城苦熬等待,是強行作為沙子摻到天宇集團,先不去管它。今天我算是正式在你‘都得利’掛號了。本人在國家電子資訊部與企業打過六七年交道,平素也愛學習,涉獵過商業零售,差不多也算個內行了。從軍二十二年,管理方面也不外行。有朝一日來你的‘都得利’打工,你可要當個人才收留了。」

金月蘭笑了起來,「說得跟真的似的。一個大司長能看上‘都得利’,對我們是多大的鼓舞?只要你真想棄官從商,又不嫌棄‘都得利’這個小廟,我願意讓賢,率領我的娘子軍,還是下崗娘子軍,跟著你不用操心吃個飽飯。」

「飽飯?」史天雄重複一句,嘿嘿笑道,「說不定你一讓賢,把一個億萬富翁的寶座讓給我了。整整一天,我都在研究你這個‘都得利’的內外部環境,我得出的結論是:它具備了商界航空母艦的主要生長點。感覺上,隨著中國市場經濟的完善和成熟,它應該成為國際一流的零售公司。你還願不願意讓賢呢?」

金月蘭說:「只要你沒操窮廟富方丈的歹心,千萬富姐的夢,不是很容易實現嗎?讓賢,堅決讓賢。」

這次愉快的會面,沒有涉及情感史這個敏感的領域。史天雄要來「都得利」打工的玩笑,金月蘭一覺醒來,真的把它當成個玩笑看了。一個高高在上的副司長,一個有政治背景的成熟的男人,怎麼可能看上小小的「都得利」?金月蘭知道,史天雄這條遠航的大船,離自己的距離已經十分遙遠了,作為一個愛過他的女人,所能做的,只有默默地注視他並祝福他,其他任何念頭,都是不合時宜的幻象,一個步入中年的女人,偶爾想一想,都可笑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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