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倆又說了一會兒,話題就到了史天雄身上。陸承偉道:「天雄這些天,是不是在部裡組建新公司?陳東陽也夠意思了,能想出組建空殼公司解決天雄的問題。」陸小藝一聽,就生氣了,「你別提了。天雄根本不領這個情。這個部,只有五個正司長,這一段又沒揪出腐敗分子,再不和部裡合作,就不明智了。可他這一段更糟糕,變得有點破罐子破摔了,該參加的政治學習,他都敢缺席。一到週六,就帶著小勇到京密運河冬泳去了。昨天,他和小勇去昆明湖釣了一天魚。今天是週一,是他們部法定政治學習日。一大早,他就出去了。剛才,大哥打回來電話,問他是不是病了……想不到這個小挫折竟把他打垮了。」
陸承偉驚訝道:「不可能吧?這點小事可打不垮他。天雄怎麼會破罐子破摔呢?他肯定又在動什麼心思了。他到底想幹什麼?」
動這個心思的由頭也很特別,嫩芽是他重讀毛澤東《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時萌發出來的。史天雄換了一種方法鉤沉出了那一段歷史。李立三、瞿秋白們正在莫斯科學習俄國城市暴動成功經驗的時候,毛澤東卻對發生在湖南的一場農民運動投去了重視的目光。後來的歷史已經證明,毛澤東是正確的,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成為中國革命勝利的惟一正確選擇。那麼,毛澤東當年的實踐,對自己消除目前的困惑,有沒有什麼指導作用呢?史天雄做出了肯定回答。作為一個清醒的共產黨人,史天雄知道自己在國企這個領域,已經無用武之地了,但越來越濃的憂患意識,又使他無法真正用一杯茶和一張報紙,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一天天地消磨時光。他從來都認為自己是一個負有重要使命的人。那麼,在今天,這種使命將以何種形式得以體現呢?毋庸諱言,私有經濟已經逐漸成為國有經濟的重要競爭對手了。可是,這些年,有誰特別關心過那些私營業主們的信仰問題?又有誰統計過從事私營經濟的人們,有多少是得逐利風氣之先的人,有多少是比較之後的理性選擇,又有多少是逼上梁山?
照著這個思路,史天雄很快就想到了遠在西平的金月蘭和她的「都得利」商業零售店。接著,他又想起了在錦江邊上和金月蘭一本正經開的那個打工玩笑。再接著,他就很想見到金月蘭了。他隱約感覺到,把「都得利」做成中國的沃爾瑪【沃爾瑪,世界最大的商業零售公司,1999年在全球擁有四千家商店,一百零幾萬員工,銷售收入居世界五百強第二,純利潤列第八位。此公司1962年由美國人創辦。】,或許要比拯救紅太陽更加重要。
陸小藝和陸承偉在客廳談論他的時候,史天雄正陪著金月蘭走在初雪後顯得分外蕭索和傷感的圓明園遺址上。金月蘭來北京聯絡貨源,其實也是想找機會和史天雄見上一面。
金月蘭走到幾個突兀的方形石柱前,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了,「歇歇吧。你的感覺很準確,看圓明園遺址,確實在下雪初晴後最有味道。看著這些掛著零星積雪的石柱,這心裡怪不是滋味兒。」史天雄朝西北方向一指,「最好的時辰還沒有到,等夕陽只剩半竿高的時候,站在那邊的一片蘆葦邊,朝西北方向一座小拱橋看去,你才真正能明白這片昔日的輝煌今日的廢墟,到底意味著什麼。夕陽只是一個大大的紅球,射出的光線已沒有任何熱度。你會產生這樣的幻覺:幾百年的歷史從此可以復活。不抒情了。月蘭,我在商業上的知識準備怎麼樣?」金月蘭笑道:「你講的那些外國大公司發家史,多半我都沒聽說過。看來,我也該補補這一課了。」
史天雄嚴肅起來,「如果我是在應聘‘都得利’的總經理,講這些算是口試,你能給我打多少分?可以及格嗎?」金月蘭驚訝地站了起來,看著史天雄搖著頭撲哧笑了,「一百二十分。談商業零售,你是博士,我頂多算個初中生。不是離得天南海北,我真想聘你當個顧問。不過,這司局級的顧問,月薪沒五六千,只怕聘不來。我這小店,出不起這個價。所以呀,還是你當你的司長,我開我的小店吧。你能陪我看這種天氣的圓明園,我已經很感激了。」史天雄仰天長嘆一聲,「我說的是實話。告訴你實情吧,我現在只是一個名義上的司局級幹部,實際上已經下崗了。這些天,我一直在考慮辭職的事,我想換個活法。你的‘都得利’是我辭職後最想去的地方。說心裡話,你的‘都得利’保留著很多讓我珍視的東西。這些東西,還能讓我感動。你知道,如今,讓人感動的東西不多了。不瞞你說,換個活法的想法,已經有很久了。在部裡做官這些年,我常常感覺到找不到人生目標了。我不大喜歡整個官場的氛圍。我一直認為,這二十年中國取得了很大成績,可也丟失了很多寶貴的東西。具體丟了什麼,我也說不清。我常想,如果我帶著現在的青年人,再遇到當年那種情況,他們會不會心甘情願留在奶頭山打阻擊。當時,我們的偵察任務已經完成了,他們完全有理由拒絕執行額外的任務……」說著說著,突然停頓下來,搓搓手搓搓臉繼續說:「你看,我一開口就是這樣的假設,有點可怕。我,我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果我們不及時地把那些失去的東西尋找回來,中國肯定會出大問〖jp2〗題。陸承偉,也就是我小舅子,說我身上有一種很不合時宜的唐·吉訶德性格,也愛幹一些和風車開戰的傻事,這種看法有點準確。我確實已經下了決心……從你的‘都得利’身上,我確實看到了希望……我,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我這個要求。」說罷,像個剛剛交了考卷的中學生,蹲下去,勾著頭,靜等老師的判決。
※※※※※
金月蘭幾乎一字不漏地聽完了史天雄的長篇傾訴。很久了,她都沒有聽到過一個男人這樣發自肺腑的敘說了。因為感動,她的面頰漲得通紅,呼吸也隨之加快了。看著縮成一團的史天雄,金月蘭衝動地說:「謝謝你對我的信任,謝謝你這麼看好‘都得利’的前途。‘都得利’九十二個員工,都希望能有像你這樣一個總經理……只是,只是我不敢相信這會變成現實。因為你史天雄不僅是一個司局級幹部,而且還是陸震天的女婿。」
史天雄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激動地說:「只要你願意接收我,足夠了。你還記得我當年對自己的評判嗎?我相信我還是這樣一個人: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理想故,二者皆可拋。」金月蘭將信將疑地看著史天雄,「我一直很欣賞你身上這種東西……我可以保證在你官復原職或者在你高升之前,給你留著一個薪水微薄的‘都得利’商業零售公司總經理的位置……」
「你不相信我的決心?」史天雄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這是我寫好很久的辭呈。明天我就可以交上去。如果你的‘都得利’還需要人才,它當然需要人才了,我還可以給你推薦一個銷售經理,也就是當年的楊排長。他一再表示,願意做我的桑丘·沙潘,讓我這個唐·吉訶德不至於太孤獨。他也是一個被現實拋棄的人,一個多餘的人。走,我們現在就去見他。」
金月蘭聽呆住了。
…………
史天雄辭去公職的事,在陸家引起了軒然大波。
在陸小藝看來,史天雄這麼做和叛徒沒什麼兩樣。一個父母因歷史問題自絕於人民的孤兒,被陸家收養,倍受養父養母恩寵,政治風暴襲來時,這個家最先想到的是把他保護起來,然後著力培養他成為一個優秀的人,然後把家裡的獨生女兒嫁給他,當這個家庭需要他作為一根支柱撐起一片天時,他卻逃跑了,他不是叛徒,又能是什麼?史天雄今天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承陸家所賜,陸小藝早就這麼認為了。在夫妻的臥室裡,陸小藝這樣警告說:「史天雄,做人要講點良心,做事要考慮到後果。如果你執意要這麼做,一切可能的後果,由你一個人承擔。叛徒在中國,什麼時候有好下場?離開官場,你將一無所有,請你牢牢記住我這句話吧。」
史天雄從這些話裡,感到了透入骨髓的寒冷。難道歷史真是個可以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嗎?難道歷史真的可以顛倒起來寫嗎?別的事,妻子可以根據需要進行改造,兩個人之間共同擁有的感情歷史,也可以隨便更改,擁有無數個不同的版本嗎?難道陸小藝真的忘記當年是她引誘了史天雄,造成異姓兄妹談了戀愛這個既成事實嗎?史天雄清楚地記得那一年他十六歲,陸小藝十五歲,陸小藝叫他去看新衣服,突然間抱住他親一口說:「我愛你!天雄,我不再向你叫哥了,咱們又沒有血緣關係。」這種大膽的進攻,讓十六歲的小男人無法招架,到了夏天,他在陸小藝的引導下,摸了陸小藝還在發育中小小的乳房,秋天要來的時候,如果不是突然響了電話鈴聲,史天雄和陸小藝已經嚐到了禁果的滋味兒。史天雄直到今天,還在驚訝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竟會說出這種話:「我是你的人了,你要是背叛了我,再找別的女人,我就去死。」這種恐嚇的約束力,對一個小男孩來說,是無法掙脫的。不久,陸小藝當著弟弟陸承偉的面,撕碎了隔壁袁慧送給史天雄的一張照片,史天雄沒敢表達任何反對意見。在很多年裡,史天雄認為陸小藝儘管專橫霸道,但都出於對他的愛。現在,他只能悲哀地認定自己在妻子眼裡已經徹底物化成房梁、廊柱這些可以使用的東西了。他沒有和妻子爭論,只是淡淡地說:「我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後果的準備。」
岳母蘇園的攻擊,招招都直奔要害處,史天雄幾乎失去了反擊的能力。蘇園讓史天雄開著車,去了鐵帽子王衚衕,瞻仰了陸家「文革」前的舊居。史天雄五歲半來到這裡,作為陸家的養子,在這個鐵帽子王管家的舊宅度過了十一年童年和少年的時光。蘇園站在門前的石階上,用她依然圓潤悅耳的聲音說道:「天雄,快四十年了。我記得你爸接你來家的那天,下著毛毛秋雨,淋得臺階有些溼滑。你在這裡站著,抬著頭,睜著黑亮的大眼,看著我、小藝和承偉,我的眼淚忍不住了,可是我還是朝你笑著。我心想,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到底招惹了誰,竟罰他在一天裡同時失去了親爹親孃?你爸在你身後鼓勵你自己走進院子,你邁上第三個臺階時,腳下一滑,身子就要栽倒,我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抱住你從那個臺階滾到路面上。你爸看我和你都沒傷著,開心地大笑起來。這時候,我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淚水流過我的臉,滴在你的脖子裡……這些事情,我忘不了哇……」
這特定的場景,帶著史天雄進入了一段特定的時空裡。
時光倒流四十年,五歲多的史天雄在西四自己的家裡最後一次看見活著的父親和母親。那時已是夜晚,史天雄已經開始打哈欠了。他不明白就要睡覺的時候,好多天沒有回家的父親和母親,為什麼要穿最新最漂亮的衣服,為什麼還要在左胸前掛上軍功章?他還想問問這些天給他做飯,送他去幼兒園,陪他睡覺的小吳阿姨哪裡去了。沒等他問,父親和母親輪番抱住他親吻起來。媽媽的眼淚沾滿了他的小臉,他感到很不舒服,可又不敢說。後來,父親把他從母親懷裡拉出來,對母親說:「雅蘭,不能猶豫。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他看見母親點點頭,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父親從寫字檯上拿起一張紙,伸出大手放在他的頭頂,說道:「雄兒,這份東西留給你長大了儲存,現在先念給你聽聽。雄兒,爸爸和媽媽沒法用別的辦法洗去叛徒指控,只能用這種方式證明我們在上海的四年多,對革命的忠誠。作為革命者,能活著看到革命成功,我們死而無憾。既然沒人來證明爸爸和媽媽的清白,我們只好用生命來證明吧。雄兒,你是黨的兒子,失去雙親後,黨不會不管你。震天伯伯是爸和媽最為信賴的領導和戰友,我們決定把你託付給他。他會把你培養成為一名對黨的事業忠誠而有用的人。爸爸史重光,媽媽溫雅蘭絕筆。」後來,媽媽帶他去洗了臉,侍候他上床睡覺了。第二天清晨,他聽到了滿院子的嘈雜聲,爬起來一看,幾個人正對著睡在院子裡的父親和母親相互爭吵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說:「這是畏罪自殺,自絕於黨和人民。他們在上海期間,跟他們的主子潘漢年一樣,都做了叛徒。」這時,他看見陸震天伯伯一腳踢倒一個花盆,吼道:「放屁!抓個潘漢年還不夠嗎?他們用生命證明清白,你們還不滿意?你們要證言嗎?我可以寫,我陸震天願意證明他們是清白的。如果他們貪圖安逸的生活,他們就不會背叛自己的階級參加革命!」
※※※※※
史天雄跟著蘇園朝裡面走,猛然間,他看見突兀在後院牆角的千年古槐,頓時怔了一下。一段隱秘的記憶帶著一段青春的時光重現了。槐樹巨大的樹冠探出高牆,那邊便是已有近三百年曆史的鐵帽子王府了。一八五八年,咸豐皇帝把這座王府賞給了漢人大將軍袁正林。這次破例的賞賜,包含著咸豐的良苦用心。袁正林在曾國藩在京為官時,一直是曾國藩的死敵。眼看著曾國藩的湘軍日益壯大,太平軍節節退守,咸豐皇帝不得不考慮提防曾國藩了。百餘年過去,袁家經清朝、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三朝,仍能穩住鐵帽子王府,堪稱一大奇蹟。出於對政治上不倒翁做人上變色龍的本能反感,陸震天從不與這家鄰居來往。直到史天雄長到十五歲,隔壁袁家的一切,對他來說只是一則傳奇,一團迷霧,一種從陸震天一次次評價中得出的模糊的印象。他知道袁家在清末與袁世凱過從甚密,最後成了中華民國的旺族之一;他知道袁家在袁世凱稱帝前遷移到了南方,最後成了倒袁的主要骨幹力量;他知道袁家在1949年以前就和北平的地下黨有了交道,解放後袁家的掌門人袁仁明在政協做了高官。他也知道袁仁明有個孫女叫袁慧,年齡和他們差不多,每天早上可以坐一輛黑色的福特牌小轎車上學。十五歲那年初夏,陸家的新一代終於和袁家的新一代有了接觸。這種接觸,開始於少年青春期的好奇和騷動。時隔三十來年,史天雄還能記得那個不尋常的早晨。史天雄正蹲在水池邊刷牙,白色的泡沫沾在他唇邊剛剛開始長出的淺黑的茸毛上,樣子有點滑稽。這時,陸小藝把剛剛開始全面發育的身體,靠近史天雄,講出一段神秘而緊張的耳語:「天雄哥,承偉最近不正常,總比我們起得早。我已經發現他的秘密了,他每天帶著爸爸的望遠鏡,爬上後院的槐樹,偷看袁家。天雄哥,承偉是不是耍流氓,偷看袁家女人解手哇?」史天雄正色道:「小藝,你可看清了?」陸小藝道:「不信你去看看,承偉還在樹上呢。」史天雄和陸小藝跑到後院,陸承偉正像貓一樣從大槐樹上溜下來。史天雄厲聲喝問:「承偉,你上樹幹什麼?」陸承偉漲紅著臉,囁嚅著:「我,我沒幹什麼?」說著就往前院跑。史天雄一把抓住他,取下望遠鏡,把陸承偉推到一邊,敏捷地爬上古槐,用手撥開稠密的槐葉,用望遠鏡朝隔壁大院裡搜尋。匆匆看了一圈,沒發現廁所,在三個鳥籠處略作停留後,史天雄準備收了望遠鏡下來。忽然間,他被一幅如畫般的景象攫住了。一個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少女,正坐在鞦韆架上,捧讀一本書。少女把書放下,坐在鞦韆架上蕩了起來。一陣風起,把少女的裙襬吹成了一朵白玉蘭花,兩條玉柱樣的修長的腿,在晨曦中泛著奶白的光暈,一朵紅豔的像花蕊一樣的小精靈,在兩腿間隨著裙襬的起落時隱時現。史天雄頓時感到像是被一件利器刺穿了,身子一抖,忙抱住一個樹枝喘氣。他從來沒有感到像這樣緊張過,從來沒有像這樣口渴過,周身也從來沒有像這樣燥熱難耐過。這時,他聽見一聲女人的喊:「袁慧——練琴吧!」史天雄終於忍不住,又舉起了望遠鏡。他看見少女像一隻白狐一樣掠過一片草地,少女胸前擺動著一串鑰匙,雲一樣飄到了琴房。不一會兒,史天雄聽到了鋼琴奏出的優美的旋律。幾個月後,他才知道這首曲子叫《致愛麗絲》。史天雄從樹上下來,下意識地擦擦額頭上的虛汗。陸小藝忙問:「天雄哥,你看見什麼了?」史天雄盯著自己的腳尖說道:「他們後院養的有鳥。」陸承偉接道:「一共有三隻鳥,一隻八哥,一隻畫眉,還有一隻我不認識。」史天雄說:「是百靈鳥,不知道能叫幾轉了。能叫十三轉就是極品,叫十四轉是神品。」陸小藝嘟囔一句:「幾隻破鳥,有什麼看頭。」說罷,扭著腰肢去前院繼續洗漱。史天雄把望遠鏡遞給陸承偉,一聲不吭走了。陸承偉追兩步說:「天雄哥,以後咱們倆一起看吧。」史天雄扭頭看看陸承偉,點點頭。
史天雄想到那個和陸承偉既是同謀又是對手的青春騷動期,徹底回過神來。蘇園站下來說:「天雄,這件事我和小藝都不想讓你爸知道。這個家需要你。你也知道,這些年,我和小藝為了你的前途操碎了心。我想你不會讓媽失望吧?」史天雄艱難地說:「媽,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這個家。我不再做官,不能算叛徒。媽,我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我能看清利害關係。我只想做我願意做的事。你們就讓我做一次主吧。」蘇園拉下臉,正色道:「你已經是司長了。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的話,難入你的耳。冬天裡,你爸身體總不好……這事太大,看來只好驚動他了。」
史天雄還是沒做讓步,咬著牙沉默著。蘇園鼻子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陸震天和史天雄之間的對話,便不可避免了。親情和兒女私情,在這樣兩個重量級男人的對話中,已被推到遙遠的背景上,它們的存在,只是為這種過分嚴肅的對話新增了一抹溫馨。陸震天翻開影集,指著一張發黃的照片,說道:「這是你爸參加革命後,第一張著戎裝的照片。我看他比你還多了一些陽剛之氣。我和你爸,都是以和舊的家庭所在的階級決裂為起點,踏上革命道路的。你準備辭官從商,是認為是改革這第二次革命需要哇,還是有別的可以告人或者不可告人的目的?」面對一個老革命家如此老辣而銳利的一問,史天雄正襟危坐思想了好一陣,才回答:「爸,永遠忠於黨,永遠忠於祖國和人民,是我終身不會改變的做人原則。請你相信,時間會證實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陸震天威嚴地盯著史天雄,慢慢地說:「對你的忠誠可靠,我絲毫不懷疑。十八年前,你作戰負傷後,我調看過你們團的作戰備忘錄。在二十一天的戰爭中,你有四次,主動選擇了死亡的考驗。作為你的養父和岳父,我為你感到驕傲過。」史天雄驚訝道:「你的方式實在太別緻……」陸震天揮手打斷道:「你聽我說完。作為一個革命七十年的老黨員,我只是不大明白,留在政府部門,你就無法為黨為國做貢獻了?你要如實回答我!」
※※※※※
史天雄問:「爸爸,保江山,第一要素是穩定,你認為穩定以什麼方式實現才叫真正的穩定?」
陸震天冷笑道:「你要考我政治學abc嗎?難道在你們這些年輕人眼裡,我已經昏聵到了這種地步了?」
史天雄道:「不管我們批了多少年學而優則仕,中國的官員隊伍裡,彙集著中國大部分的人才。政治有一票決定權和一票否決權的時候,這種人才格局無可厚非。問題是中國在走向多元。中國不缺乏忠誠而稱職的官員,最缺乏的是忠於政權的各種企業家。十五大後,私營經濟會進入一個大發展時期。這一領域,需要一大批政治上可靠的人。爸爸,你可能還不大清楚國有大企業人事方面的狀況。天宇集團實際上是一言堂。咱們家的承偉,究竟富到什麼程度,你我都還不清楚。這可是發生在咱們眼皮底下的變化呀!如果現在不在經濟領域積蓄一股足夠大的可靠的政治力量,恐怕……這個問題很重要,也很尖銳,我還沒考慮清楚。是的,我也清楚留在部裡,在政治上我還可以再走幾步,挑更重的擔子。但是,看到一個陣地吃緊,一個真正的戰略家,是不能無動於衷的。如果優秀的官員,將來都是無奈地走向分流之路,效果會怎麼樣?」
陸震天微微點點頭,「思路清晰,眼光獨到,讓你當個副司長,有點屈材了。能站在全域性高度考慮自己的進退去留,說明你在政治上相當成熟了。這一點我很滿意。可是,如果這條路你沒有走通,最終你仍只是一個在經濟領域沒有發言權的一無所有的無產者,你殉道是殉道了,我們的事業不是犧牲了一位可能會相當傑出的政治家嗎?」
史天雄坦然道:「不排除這種可能。經過這幾個月的種種變故,我感覺到,黨內再沒有一批傑出的人才主動選擇這種可能是殉道者的道路,恐怕就來不及了。另一點,你知道的,光我們電子資訊部,司局級幹部就有十九個!二十四史中,找不出第二支這麼龐大的官員隊伍。溫飽思淫逸,閒懶生是非。爸爸,說真話,再在官場行走,我無法不悲觀。」他激動地把褲腿挽起來說:「我認認真真回憶過,除了帶來這個傷疤的戰爭,再也想不起來別的可稱作獨特的貢獻了,這對一個參加工作三十年的人來說,實在有點殘酷。太殘酷了。」
陸震天笑了起來,「有種,像是史重光的兒子。四二年反掃蕩,我讓你爸閒了三個月,他竟指著我鼻子罵娘。你已經說服我了。你到西平搞商業零售,總不會從擺地攤賣小百貨起步吧?商業是時代風尚的視窗,我想知道你上次西平之行發現了什麼風景。」史天雄如看了紅榜的學生一樣,終於如釋重負地出順一口氣,笑著說:「看到一朵才露尖尖角的小荷葉。」陸震天饒有興致地追問:「說說看。」史天雄道:「一個破產廠的工會副主席搞了一個‘都得利’股份制商業零售公司。它的董事長十幾年前也是十大新聞人物。這個公司定期發展黨員,新黨員入黨宣誓,要面對黨旗高唱《國際歌》。這正是我們在私營經濟領域最缺乏的精神。」陸震天道:「你史天雄也不會打無準備、無把握之仗。既然你要開闢這個戰場,我的要求是四個字:只許成功!失敗了,一要挨板子,二要賠償給組織造成的損失。你已經四十多了,再沒有重新選擇的餘地了。」史天雄動情地說:「謝謝爸爸。」
陸震天道:「一起過年的機會不多了。我想留你在北京過個年,你不會拒絕吧?」史天雄感激地說:「當然可以。爸爸,你能無條件地支援我,太讓我感動了。我,我簡直沒有料到,實在太意外了。」
最感到意外的是蘇園。得知陸震天無條件支援史天雄去西平打工,蘇園埋怨起來,「老頭子,你真糊塗。大的就不說了,我相信天雄也不會胡鬧。可天雄這麼一走,小藝怎麼辦?你和我可全指望這個女兒照料啊!我不理解,你為什麼一直慣著天雄。」陸震天沉痛地說:「你不理解?我告訴你吧。我一直認為我對重光和雅蘭的死,負有直接責任。潘漢年問我要兩個幫手,我力薦重光和雅蘭去上海。重光不想去,我做了很多工作。一對做了四年假夫妻的革命者,會當叛徒嗎?不可能。重光和雅蘭曾要求我來證明他們的忠誠。專案組來找過我,我卻保持了沉默。我的沉默對他們的打擊是致命的。這一點,只有我清楚。當時,以我的地位和鄧政委的背景,我出面做個證,重光和雅蘭會沒事的。可我膽怯了。一打三反,三反五反,高饒事件,讓我害怕了。我怕萬一他們真有什麼事被查出來了,會引火燒身。我怎麼能懷疑他們呢?同甘苦容易,共享樂難呢!這是我一生最感到愧疚和失敗的事。一想起重光和雅蘭的死,我就心疼。他們呢,卻託孤給我了……我總想用什麼方法彌補我的過失,好讓我以後有臉見他們……現在好了,我陸震天的女兒,為重光和雅蘭生了孫子,天雄也成材了。這回你明白了嗎?是我害死了重光和雅蘭……」說著說著,已經老淚縱橫了。蘇園沒再說什麼,也不用說了。
陸小藝知道,經過這一系列折騰,她和史天雄的關係已經變得更加脆弱和微妙了。聽史天雄說要去一個很小的「都得利」零售公司當總經理,陸小藝連繼續問下去的興趣都沒有。陸震天支援的事,陸小藝決不會明確表示反對。這是她在這個家的根本處事原則。剩下的問題,只能考慮用什麼辦法讓史天雄早日回到北京重返正確軌道。盤算好下一步的計劃,陸小藝又可以用妻子的角度去看史天雄了。站在這個角度一看,她才知道這一番風波已經傷及他們夫妻關係的基礎。她和史天雄竟然無法做愛了。她單獨努力了三個晚上,她又和史天雄共同努力了兩個晚上,結果都是徒勞無功。陸小藝也不敢發作,去醫院問了醫生,才知道史天雄可能患了心理性陽痿,醫生開的藥方是:多溝通,女方多主動一些,不要人為增加男人的心理負擔。陸小藝問醫生:「會不會是生理性陽痿呢?」醫生回答說:「可能性不大。你可以觀察一下你丈夫每天早上醒來前,是不是都有晨勃現象出現。如果晨勃次數超過百分之七十,那就能證明你丈夫的身體非常健康。當然,感情的因素更重要。」陸小藝聽得垂頭喪氣。她知道這是一次感情危機。不過,陸小藝又把這次危機看得很簡單,無非是沒有夫唱婦隨的後遺症,很快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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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偉得知史天雄決定辭職搞商業零售,感到有點出乎預料。從家族整體利益考慮,陸承偉認為史天雄走了一著奇臭無比的壞棋。在他看來,中國經濟和政治能夠平等對話的時代已經開始了。作為對話的雙方,聯手合作共謀發展,自然該是雙方的上上選擇。在這兩個領域,斯德特【斯德特,一種撲克牌賭博,入局人數不限,每人先發一張暗牌,以後分四輪續發四張明牌,大小按同花順、四同張、三同張、兩對、一對排列,每次發明牌,牌大者下注,餘者必須跟進,否則作出局論,五張牌發滿,翻暗牌定最終勝負。美國興七張頭玩法,兩暗五明,更富刺激性。】誰大誰發話的規則自古至今都是如此。陸承偉自忖以目前自己的實力,尚無法像榮毅仁、霍英東、李嘉誠、曾憲梓那樣,得到政界精英惺惺相惜般的尊敬。臥薪嚐膽是一種韌性的戰鬥,本沒有速成之路。然而,操作的重要性也必須給予高度的重視。史天雄如果再在政界穩步行走十年,以他毫無瑕疵的光榮歷史和進取求實的操作方略,進入政治局的可能有六成以上。那時候,陸承偉在經濟實力上,自信也可望李嘉誠、曾憲梓等人之項背。兩兄弟再扣起手,能做多大的事呀!這種想起來就讓男人熱血沸騰的輝煌,早已打入陸承偉的預算中了。這個時候,史天雄在另一條軌道上脫出,對陸家這隻大鳥,就是折去一翼的大災難。
然而,陸承偉心中卻沒有生出大悲憤、大失望,甚而至於滋生著幸災樂禍式的欣喜之情。自童年開始,一直是他追趕物件的史天雄,終於止步不前了,不,乾脆是倒退了二十年,對於一個追趕者,確實有韶樂福音的作用。緊接著,陸承偉又開始罵自己小肚雞腸了。
既然史天雄已經決定辭職下海,肯定是要掙錢了。那麼,讓史天雄來承偉實業當總經理,不是更好嗎?
陸承偉頓時激動起來。(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