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此刻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吳亞玲。
我腦子裡跳出的第一個反應是:這下我可不能按我的方式來吃這五顆燒土豆了!所謂我的方式無非像俗話說的:狼吞虎嚥。但現在這種我所樂意的「方式」不可能了;我不願意在一個女生面前展覽我的餓相。當一個人的平和寧靜被破壞以後,心中的惱怒是可想而知的。而眼前這個人不僅干擾了我現在的這點「享樂」,就在不久前她還讓全班的同學把我嘲弄了一回呢!我今天所有的倒霉事都是她造成的,現在她卻又像「喪門星」一般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憤怒,但一時又不好發作,只希望她是路過這裡到別的什麼地方去。我想:最好是等她走了再「開飯」吧。
但她竟然就站在我的面前,並沒到其他地方去的意思。看來她現在大概在好奇地研究我在這裡幹什麼事哩。研究你就研究吧,這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對這個來訪者不屑一顧,好像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似的。先前的恨加上現在的惱火,使我對她真正的厭惡起來。我默然地坐在火堆邊,強制著口水,雙臂抱起膝蓋,儘量把自己的頭顱抬高,做出一副傲然和漠不關心的神情,望著山坡下縣城的那些建築物。此刻,縣政府大門上為節日面裝飾起來的一串串彩色燈泡,已經在黃昏中一片耀眼奪目了。往日,小縣城一擦黑就落了市聲,可今晚卻比白天都要嘈雜得多。四面傳來的人聲、樂聲、歌唱聲混合在一起,亂紛紛的。縣政府上面就是武裝部。大門口,用竹竿挑起的兩顆大紅宮燈正在微風中輕輕地旋轉著;雖然看不見,但我猜想那燈上面大概分別寫著「歡慶」兩個黃字或者白字。我馬上想到,此刻神秘地出現在我身邊的這個人就是從那裡出來的,說不定她是吃飽了節日的飯菜、為了消化的緣故到這裡散步來了——可她此刻卻正在妨礙一個餓漢吃他的幾顆燒土豆!
「土豆燒熟了,你聞聞,噴香!」
這是她的聲音。這個討厭的東西!她已經知道我火堆裡的秘密了。如果不是強忍著,我真想臭罵她一頓。
我現在憑感覺,知道她已經蹲在了火堆邊,並且用什麼東西在火堆裡扒拉開了。天啊!我現在對這個不速之客來光顧我的這頓晚餐,實在感到莫名其妙!生活幹事是專門捉賊來了?還是偶爾見我餓得不顧體統打野食,想再拿我開開心?或者……
「燒土豆可要趁熱吃哩。呀,好香!能不能讓我也嘗一個?……不說話就是同意了!」
我忍不住扭過頭,想看一看這個厚臉皮究竟要幹啥。
這可真把人氣壞了!我看見她正蹲在火堆邊,用自己的手帕在揩我的那幾個燒熟了的土豆,就像這土豆的主人是她而不是我!我聽見自己鬢角的血管在汩汩地跳。我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局面——準確地說,是沒遇見過這麼一個人!我為她感到害臊,真想站起來就走——讓這個臉皮很厚的人去吃吧!
但我還是沒走。說實話,我留戀我的那幾顆可愛的燒土豆。我已經差不多一整天沒吃飯了,不爭氣的肚子一直在咕咕地叫喚著。現在,吳亞玲已經把沾在土豆上的灰分別用手帕揩乾淨,隨後又把她的手帕鋪在我面前的土地上,把土豆放在上面。她兩隻手抓起兩個來,一個給我往手中遞,一個已經送到了她自己的嘴邊。她笑盈盈地說:「不反對吧?我可不客氣了……」她把土豆咬了一口,而另外一隻手一揚一揚地給我遞另外的那顆,眼睛不眨地盯著我,神情像逗小孩似的,等待看我會怎樣。呀!這可真把人難死了。我的兩隻手不知為什麼有點抖了。去接吧,精神上根本沒這個準備;不接吧,似乎又覺得這個令人生氣的東西有一種執拗的真誠。其實,就在我思想上就豫著是該接還不是該接的時候,我那該死的不爭氣的手已經伸出來了!接住就接住吧。為什麼不接呢?這土豆是我燒的,現在卻反叫這個人把我弄成了一個客人——客人應該是她!
我仍然沉默著,專心一意地吃著土豆。啊,好久沒吃這樣的美味了。真香。儘管我剋制著想拋棄「我的那一套吃法」,但壓不住的飢餓仍然使我三下五除二就把四個土豆吞嚥下去了。吃完後,我感到和沒吃一樣——甚至覺得更餓了。
我決定很快就離開這裡,也不想和吳亞玲打什麼招呼。打什麼招呼呢?又不是我請她來的。
我很快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腿就走。可是,很快,吳亞玲也起身了,就跟在我身後。天啊,這究竟是怎麼啦?「馬建強,你能不能給我幫個忙呢?噢,是這樣的……」她在我身後磕磕絆絆地走著,說開了話。「你為什麼不說話呢?……是這樣的,我們家的斧頭和斧頭把子‘分家’了,你能不能幫我‘說合’一下?哈,你看我盡胡說!什麼‘分家’‘說合’的,其實就是斧頭的楔子掉了,你是農村來的,一定對這種活計手熟,能不能幫我弄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