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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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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別人的。俁別人丟了,我拾到了。」

「拾到別人的錢應該怎辦?」

「應該交給斑主任。」「那麼你現在為什麼跑到這兒來了?班主任在這兒嗎?」

「……」提問題的「我」立刻問住了回答問題的「我」。我啊!我啊!我只感到臉上又燒又癢,像什麼人在頭上扔了一把火!

我上在食堂的門口,簡直像莎士比亞戲劇中的人物那般矛盾。理智告訴我,我正在做著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而眼下還有挽救的餘地!

不幸的是,此刻食堂裡那誘人的飯菜的香味,正在強烈地刺激著鼻子的感覺,五臟六腑都在劇烈地翻騰著,竭力和理智抗爭,希望解除對他們強烈需要的束縛。上帝啊,我可真抵抗不了這個誘惑!我站在食堂門口,進退兩難,這時候,慾望與理性像兩個角鬥士一般在我的精神上展開了一場搏鬥:一方面,理性像一把寒光閃閃的劍逼著慾望後退;另一方面,慾望卻用自己的盾牌拼命地抵抗著,以求得酣暢,求得滿足!

這場內心的搏鬥是極其殘酷的。說實話,要我放棄這頓飯我會很痛苦;同親,要我心安理得去吃這頓飯,也一樣痛苦!怎麼辦!我只好對自己妥協說:還是先到一個什麼地方呆一會,等心情稍微平靜一下再說吧!

於是,我便折轉身,抬起沉重的腳步,穿過街道,出了南城門,向縣體育場走去。我知道那裡最安靜,沒什麼人去鍛鍊身體——困難時期誰有多少體力到這裡來消耗呢?

我來到體育場,解開脖項裡的鈕釦,在一根很長的平衡木下面坐下來,開始「平衡」自己的思想情緒。

我雙手抱住腿,頭無力地低垂在膝蓋上,一邊困難地嚥著口水,一邊繼續做著痛苦的思想鬥爭。首先,我對這場內衝突的本身就感到痛苦:這是在決定我該不該做一件不光彩的事啊!「可是,這一切都是該死的飢餓逼出來的!」我對自己說,「要是我有飯吃,我就決不會是這個樣子的!我拾東西又不是頭一回了,哪一回沒把東西交給老師呢?我在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在公路上拾到一隻手錶都交給了學校,還受到了公社的表揚呢!可我現在已經到了一種什麼樣的境況了啊!要是我沒有到了這種地步,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把錢和糧票交給老師的!當然,我知道把拾到別人的糧票和錢自己花了是不好的。但這和偷的、搶的還是有區別的呀!再說,要是我不拾起這個小鐵盒,說不定這些錢和糧票也叫風雨漚爛了呀!現在,我用了總比漚爛強一些吧?……」

我幾乎被自己的「雄辯」說服了,加上肚子餓得實在難受,馬上就又想往食堂裡跑!

可是我又忍不住問自己:既然你終歸還是要進食堂去,那麼又跑到這兒幹什麼來了?還不是覺得自己這麼做不好嗎?

我立刻像癱了一般,軟綿綿地躺在了土地上,長長地嘆了口氣。是的,這的確是不好的,虧自己剛才還把那些歪道理想得那麼通順!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日腳下依傍著幾塊寧靜的暮雲;雲邊上染著好看的緋紅的顏色。不知為什麼,這時候吳亞玲的面容突然在我的眼前閃現出來;我似乎看見她帶著那麼驚訝和惋惜的神色在看著我……

我把朝天仰著的臉一下子埋在了胳膊彎裡,無聲地痛哭起來。一種難言的羞愧像火一般燙著我的心,同時也為自己的靈魂還沒有在現在徹底墮落而慶幸,我這時也想起了我的一瘸一拐的父親;想起了他對我的那些一貫的教導:「咱窮,也要窮得剛剛骨骨的,不吃不義之食……」

啊,親愛的爸爸!啊,尊敬的吳亞玲同學!我不會給你們丟臉的!不會的!請你們原諒我一時的糊塗吧!

我猛地爬起來,用袖子揩了揩臉上的淚痕,把手伸進了衣袋裡——嗯,那個硬硬的傢伙還在。

我把脖項裡的那道鈕釦重新扣上,用手指頭匆忙地梳理了一下亂蓬蓬的頭髮,就向學校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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