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掙扎著從她手時掙脫出來,一種觸電般的驚恐使我忘記了身上的疼痛,靠在炕攔石上,只顧擦頭上的汗水。
「啊,我知道了,你是餓的!」她把頭上的帽子抹下來,飛一般跑出這個塵土飛揚的窯洞。
我靠在炕攔石上,一邊喘氣,一邊猜想:她大概是回家為我取什麼東西去了。不,我不會吃的。
吳亞玲很快就回來了。她並沒拿什麼吃的,卻把幾張人民幣塞在我手裡,說:「這是你今天和明天的工錢。我的一份我已拿過了。你快拿著到街上買點什麼吃的吧!」
我看了看手中的錢,驚訝的半天說不出話來。天啊!我怎能相信兩天的工錢就有這麼多呢?
吳亞玲生怕我把錢再塞到她手裡,已經退到了門檻上,她一邊繼續往出退,一邊回頭對我說:「明天下午你可還要來啊!你別忘了,明天的工錢你已經預支了!」她狡猾地衝我一笑,拔腿就跑了。我呆呆地捏著這一摞錢,心裡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她自己根本不拿工錢,而把兩個人的都給我一個人了,甚至說不定還把她家的錢都塞進去了。她用這種辦法,仍然把她的錢給了我,又使我無話可說!
我拍了一下身上的塵土,出了窯洞,來到院子裡。突然,我聽見上邊院子裡傳來了鄭大衛的聲音——
「亞玲,你剛才到什麼地方去了?害得我滿學校找你,盡叫同學們笑話!」「找我幹什麼?」這是吳亞玲的聲音。
「哎呀,你這人!你怎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前天你不是說得好好的,今天下午到我家裡吃飯,閃得我們全家人等了老半天,炒菜都又蒸上了!」
「哎呀,我倒真的忘了……你急啥哩!要是你們家有好吃的,我天天都去吃!」「但願如此!」「哈哈哈……」「嘻嘻嘻……」一陣交織在一起的充滿感情的愉快的笑聲!
我也笑了。我為吳亞玲高興,我為鄭大衛高興,我也為自己高興。青春、友誼和愛的花朵,就是在飢餓和嚴寒中,也在蓬勃地怒放著!我向國營食堂飛跑而去;我感到渾身的血液像是在燃燒著一般沸沸揚揚,長期凹下去的胸膊驟然間就隆起來了。
我在食堂裡買了四碗燴菜,八個蒸饃,端在靠角落的一張桌子上,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除過吃,一切別的好像都不存在了,滿頭大汗地吃!渾身大汗地吃!拼命地吃!吃!
就在我喝掉碗底上最後一點剩湯的時候,我感覺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回頭一看,是周文明!
又是他,這真是活見鬼!我不論到哪裡,偏偏就能碰上他!周文明頑皮地咧嘴笑了笑,說:「沒什麼,兄弟,你吃你的吧,你交了好運啊!不過,你可小心鄭大衛扇你的耳刮子!」
他又頑皮地吹了一聲口哨,朝食堂後面喊:「爸!我的菜炒好了沒?」「好了,你這個饞嘴的東西!還不快來吃!」這是他爸的聲音。他晃晃蕩蕩地走了。我滿肚子不高興地從食堂裡走出來,匆忙中在門口的玻璃中瞥了一眼自己:一張瘦得不像樣子的臉瀧罩著喪氣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