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不給你了!」「為什麼?」我問她。「你有底片,可以再洗呀!」
她抬起眼睛,有些憂傷地看了我一眼。
「因為……」她坦白地說:「我猜你根本不記得我是誰。這張照片對我有意義,對你,大概沒什麼意義吧!」
她那憂傷的語氣,使我頓時一怔。難道,我在這些日子裡,曾經忽略過她嗎?我注視她,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你是亞芳,我怎麼會不記得你?我到北京的第一天,你就在照顧我呀!」亞芳眼睛一亮,臉就紅了。她迅速抽出那張照片交給我,同時,給了我一個燦爛的笑。至今,她那笑容還常浮現在我眼前。無獨有偶,要幫我物色「四合院」的,除了作家出版社外,還有工人出版社。大家言之鑿鑿,事實上,直到我們離開大陸,「四合院」仍然只是我們這一大夥人的「夢」。
我在北京十二天,絕大多數的日子都很快樂。知道我的小說,在大陸每本銷售量都高達七八十萬冊,對我來說,簡直是個「震撼」。我的歡樂實在涵蓋了版權問題。我想,「讀者」是每個「作者」最大的安慰,那種安慰,使我對出版權問題,版稅問題,都變得「淡然處之」了。但是,當有一天,有位讀者拿了一本我的假書來,那本書名叫「噴泉」,冒我的名而出版,我當時就情緒低落了。接著,又有「風裡百合」,「忘憂草」等假書出現。等到有本「蛇女」拿到我面前來時,完全是一本下流的黃書!我翻了一翻,心裡難過極了,第一次瞭解到,「版權」的重要性。一個臺灣作家,如何才能在大陸受到起碼的保護?這實在是個太大的問題!我如何去告訴大陸上廣大的讀者,某些書不是我的「原著」?這是更大的問題。面對這些問題,我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快樂。就在我陷入這種「不快樂」的情緒中時,盧馬出現了。
那晚,我回到旅館已經很晚了,櫃檯忽然打了個電話到我房間來,說:「樓下有位女學生,已經等了你好幾小時,希望見你一面,你見不見她呢?
我有些猶豫,因為那時我已相當疲倦了,但是,櫃檯小姐卻接了一句:「我都被她感動了呢!」
她都被感動,我怎忍心不見。於是,我請她上樓來。
開啟房門,那少女站在門口,手中捧著一具白毛的玩具狗,臉頰紅紅的,緊張得直往嘴裡吸氣,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我伸手把她拉進房間,感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顫抖。關上了房門,我竭力想緩和她的情緒,於是,我笑著說:
「我是瓊瑤,你呢?」「盧馬。」她硬邦邦地吐了兩個字,眼睛直直地瞪著我,不相信似的,做夢一樣的。「盧馬。」我說:「很奇怪的名字啊!怎麼會取名字叫盧馬?」
「因為我爸爸姓盧,我媽媽姓馬!」她簡單地解釋,一對烏黑的眼珠,仍然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我。忽然,她就激動地喊著問出來:「你是瓊瑤?你真的是瓊瑤?我看了你許多小說,認為全世界,只有你能瞭解我,而你卻離我那麼遠,你在臺灣呀!」「可是,現在,我在你眼前呀!」我說。
我這樣一說,盧馬卻在剎那間,掉下淚來。她一落淚,我的心就痛楚起來,我慌忙把這大女孩(十九歲,正要考大學)擁進懷中,撫摩著她的背脊,我一疊連聲說:
「別哭呀!有什麼話,就對我說呀!不要以為我們距離很遠,你瞧,你見到了我,不是嗎?可見人生沒有不可能的事……」我一面說,盧馬一面哭。好半天,盧馬才擦掉眼淚,羞澀地看著我,說:「能見到你,我太幸福了。這麼幸福,我就忍不住哭了!」說著說著,她又掉眼淚,把玩具狗放在我的沙發上,她說:「我帶這個來送給你,我知道你愛狗!你很多的事,我都知道,因為我看所有的報章雜誌,只要有你的報道,我就把它剪下來!」她用淚眼看著我,又激動地抓住我的手喊著:「我的父母給了我生命,是你,讓我認識了這個世界,如果這世界上沒有你,我的生命一定是貧乏的!」
哦,盧馬,你太美化了我!你也太神化了我!事實上,我那麼平凡。只是,我也曾有過十九歲,我瞭解十九歲的各種情懷。於是,我握著她的手,向她細細解釋我和她有的共同點。她認真地聽,認真地思考,最後,她熱烈地注視著我,真摯地說:「我一直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瞭解我的人!」
她含著笑又帶著淚地告辭了。我這才坐下來,開啟她送給我的玩具狗,有張卡片從裡面落下來,上面寫著:
「讓這隻小狗,代替你的歡歡樂樂,陪伴你的旅程!」
歡歡樂樂?我愣住了。我家裡有一對小獵狗,我給它們取名叫「歡歡、樂樂」,這還是最近一年的事,她怎會知道呢?我苦思中,才想起來,臺灣只有「時報週刊」報導過,可見時報週刊那篇「瓊瑤一百問」在大陸上,已經被轉載了。
盧馬的來訪,帶給我心中一股暖流,使我被冒牌書所弄壞的情緒,也稍稍好轉了。到我離開北京那天早晨,盧馬又打了個電話來,在電話中哭著說:
「你走了,我唯一的朋友就走了,你有好多朋友,不會寂寞,我只有你,你走了我怎麼辦?」
愛哭的盧馬,熱情的盧馬,她怎會知道,她也牽動著我的心呢!我的火車是晚上六點鐘開,約她在上午十一點再見一面。她來了,在樓下大廳等著我,我看著她,紅紅的臉蛋,紅紅的眼眶,微顫的嘴唇……她塞了一本她的照相簿給我,在我肩上靜靜地依偎了幾秒鐘,一句話也沒說,掉轉頭,她走了!盧馬,她就這樣盤踞在我心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