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車,我們的行李實在驚人,我只見到曾、林兩位小姐,都拿著行李往船上走,司機也幫忙。但是,最奇怪的,是有個年輕人,找著初霞的大箱子,又提著我和鑫濤的行李,一個人當兩個人用,正活蹦亂跳地把那些箱箱籠籠運到船上去。初霞手中空空的,抓著我說:
「那個小夥子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拼命幫我搬行李,你看,我手中什麼都不用拿!」
我再對那「小夥子」仔細一看,哎呀,不得了,他不是別人,卻是歐陽常林呀!我大叫了一聲:
「歐陽常林!」「歐陽常林是誰?」初霞不解地問。她錯過了昨晚那場好戲。我也來不及向她解釋了,因為,這時,我忽然發現又有兩個人,抬著一架eng攝影機,正對著我們這群人「錄影」!我心中冒出一股怒氣,心想:「好呀!這傢伙得不到我的‘同意’,乾脆不告而拍!」我雖然有些生氣,再看到歐陽常林不停地跑出跑進,把我們的箱子、乾糧、礦泉水……等等東西往船艙中一件件送去,我這脾氣就再也發不出來了。何況,攝影機的鏡頭正對著我,我總不能氣呼呼的,錄出來不好看呀……於是,我很有風度的面帶微笑,從碼頭上走進船橋,一直往船上走。到了船邊,我又發現船長是穿著一身雪白的制服,和好多位西裝筆挺的紳士,站成一排,正在歡迎著我們上船。這種架勢,使我頗為震動。eng小組的燈光打亮了,我和船長握手,和招商局副總經理握手、和中旅社武漢分社總經理握手……這一一握手介紹起來,才驚訝地發現,原來招商局的要員們都出動了!船長名叫陳安榮,雖然頭髮已經花白,額上也有些皺紋,卻長得輪廊清晰,極有書卷味,而且風度翩翩,儀表不凡。我們一上船,他就急著告訴我們說:
「我和王副總、熊經理本來都在香港度假,忽然在報紙上看到一則訊息,說瓊瑤一行要遊長江!當時,我們就猜,會不會是隆中號?於是打電話向中國旅行社查問,問來問去問不清楚。我們猜想,瓊瑤一定是由作協出面安排,或者是政協,或者是文化交流中心……可怎麼也猜不到,體協買去的四張票,就是你們四個!」
哈!楊潔使出的這一招,確實讓很多人跌破眼鏡。我們四個,都笑了起來。初霞一面笑,一面興致勃勃地問:
「後來你們怎麼知道是我們了呢?」
「我們並不知道呀!。」熊經理說:「我們左研究右研究,最後決定,不管你們來不來,我們還是趕回來為妙。因為,陳船長從十三歲就上船,已經有四十幾年航行長江的經驗,是中國全國九位最傑出的船長之一。尤其對長江三峽,他每塊石頭、每個旋渦、每段激流都瞭如指掌。如果你們四個在船上,我們一定要把你們交在陳船長手裡才放心!所以,我們全體都來了,連總公司宣傳部的人也來了,我們陪你們一站,明天到沙市,我們下船。算是表示歡迎之忱!」
一篇話說得我好感動。怎樣也沒料到,我會讓他們如此勞師動眾。初霞比我還感動,她每當感動時,緊張時,激動時,都會「哇呀、哇呀」的叫,此時,她就一直「哇呀」個不停了。和陳船長、熊經理、王副總等人見過了面,我們就急急地去檢視我們住的艙房。人們分配在三樓的301室,初霞夫婦住302室。我進了房間一看,兩張單人床,鋪著橘紅色的床罩。(隆中號的房間算是很豪華的,票價也很可觀。)有沙發,有茶几,有梳妝檯,有床頭櫃,有冰箱,有電視,有私人的浴室……這都沒有什麼,最吸引我的,是五面好大好大的玻璃窗,從玻璃窗向外望,「長江滾滾東逝水」盡收眼底。岸上的晴川閣、武漢市、長江大橋靜靜相對。我這樣一看就「瘋」了,拉著鑫濤,我說:
「怎麼有這樣的事?」怎麼可以坐在長江裡看長江,我簡直不相信有這樣的事!」鑫濤見我如此興奮,忍不住提醒我:
「說不定會暈船啊!」「那當然、已經暈了!」我笑著說。
「有那麼好嗎?」鑫濤懷疑地問:「以前去美國乘豪華郵輪,你也沒有這樣高興!」「那當然,在那郵輪上,我們看不到長江呀,看不到三峽呀!看不到我們自己國家的大好江山呀!」我急切地說著。在急切中,也驀地感到,自己這種情緒,是相當可憐的。若沒有三十九年的離別,自己這種情緒,是相當可憐的。若沒有三十九年的離別,怎見得相逢最好?
我們正在房間中東看西看,曾虹與林再文已來道別。短短兩天,大家也免不了離情依依。等曾虹與林再文走了之後,初霞跑前跑後的,不知在忙什麼,這時,忽然跑過來對我說:「那個記者名叫歐陽什麼的,說要隨船採訪你!」
「哇呀!」這次,輪到我來「哇呀」,都是被初霞傳染的。歐陽常林!從我登船後,一陣興奮,我幾乎已經把這位仁兄給忘了。隨船採訪。這還得了?我要在這條船上住五天,給這個「湖南騾子」一路「審判」下來,我還能有好日子過嗎?何況,他還偷拍了我的錄影!我立即推著鑫濤說:「他就是昨晚跟我吵架的記者,你快去阻止他,你不是說,保證我一上船就沒有記者來煩我了嗎?(注:湖南人的脾氣都很執拗,「騾子」的脾氣也很執拗,從小,我就聽母親說,別省人稱湖南人,都稱「湖南騾子」。)
鑫濤馬上就去辦交涉,過了一會兒,我看到鑫濤走回來,後面卻跟著歐陽常林。歐陽一見到我,就是深深一鞠躬,然後雙手合在胸前,對著我就拜了拜。我嚇了一跳,歐陽已面帶笑容,誠誠懇懇地說:「昨天晚上的事對不起,我因為採訪不到你,心裡一急,說話就欠考慮,你不要生氣。我現在跟著這條船去遊三峽,我絕不打擾你,只在你有空或無聊的時候,找機會跟你談談就可以了。請你不要趕我下船去!」
我愣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鑫濤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說:「熊經理他們要他下船,但是他說他買船票。事實上,不管他是不是記者,他有權買票上船,我們沒有理由趕人家下船呀!」言之有理,我走過去,正好又看到歐陽對初霞深深一鞠躬,又對承賚深深一鞠躬。嘴裡急急地不知道在說什麼。初霞看到我,就一臉的不以為然,拍著我的肩膀說:
「人家一直保證,絕不妨礙你,只要和你談談就好,你不要拒人於千里這外呀!」初霞幫他說話的當兒,他又對我連鞠了好幾個躬。說實話,此時我的心腸已十分柔軟,想想昨晚,自己的態度也不太好,根本沒有給他機會來了解我的心態。但,雖然心軟了,想到eng攝影機,火氣又來了:
「為什麼要偷拍我?我說了不願意上電視,為什麼還把攝影機弄到船上來?」我話才說完,歐陽已跺腳大嘆:
「冤枉呀!」他叫著:「沒有得到你的允許,我怎樣也不敢錄影。那個攝影機是船公司的!他們說對重要旅客,都要錄影留念,不信,你去問熊經理和陳船長!」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我錯怪了歐陽。一時間,我就充滿歉意了。這時,船已拉起汽笛,即將開船,陳船長和熊經理都走了過來,為區陽常林的去與留作最後談判。我推推鑫濤,這一會兒,已經完全偏向歐陽常林了。鑫濤又趕快跟他們去協商。然後,鑫濤回來對我說:
「他身上的錢,只夠買票到沙市,所以,他只能採訪你今天一天,明天到沙市,他就下船!」
我點點頭,心想,被他「審判」一天,也就罷了。我不再說什麼,無意間一抬頭,只見歐陽遠遠站在船對面,看到我在看他,他對我又是深深一鞠躬。忽然,我想,真該和他好好地談一談,他畢竟是來自我故鄉的記者呀!無論如何,我也不該讓故鄉的人誤解我呀!想著想著,我就對歐陽微笑了起來。歐陽常林——這個「湖南縲子」——就這樣闖進了我的大陸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