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古棧道一邊貼著山壁而建,非常原始,另一邊是懸空的,沒有扶手,也沒有可支援攀附的東西。我們越走越高,初霞一路「哇呀」、「哇呀」地叫著說:
「哇呀!這麼高,摔一跤怎麼辦?哇呀!我不敢上去了!哇呀,那吊橋搖得厲害……哇呀!哇呀……」
初霞一路哇呀,陳船長一路給我們打氣,扶著我們向上走。eng小組中的熊源美也折了回來,一直慫恿我過吊橋,如不容易,我們魚貫地上了吊橋,一陣風來,吊橋像鞦韆般蕩了蕩,初霞立即花容失色,大叫一聲:
「我不過去!我生命可貴!絕不走這個吊橋!」
初霞堅決地折了回去,承賚愛妻心切,慌忙護送初霞走下棧道。熊源美生怕我也打退堂鼓,急切地對我說:
「其實這吊橋牢得很,一點危險也沒有!你一定要走過去,因為對面山頭上,是巴霧峽的最高點,你站在那兒,才能看到整個巴霧峽全景!如果你錯過了,會終生遺憾的!」
其實,我並不怕走吊橋。在臺灣時,我連玉山都上去過,對古棧道,也並不覺得特別驚險。看到熊源美如此迫切要我過吊橋,我不禁對山頭對面,那兩個架機器的小夥子心生同情,如果我真的不過去,恐怕有人要大大失望了。我笑了笑,走上吊橋。在陳船長、熊源美、導遊等一行人的鼓勵扶持之下,我和鑫濤終於走過了那個搖搖晃晃的吊橋,當我踏上對岸的山崖時,熊源美高興得神采飛揚。就在這時,我聽到那攝影機的後面,傳來一聲慘叫:「哎呀!糟糕!」「怎麼了?」另一個人在問。
「錄影帶剛好錄完,沒拍到!」
熊源美臉色一變,飛揚的神采完全消失了。而我,差一點大笑出聲,心想,他們怎樣也不好意思讓我ng,再走一遍吊橋吧!不過,我絕不後悔走過了那座吊橋。當我又爬上一個小山峰,站在那「最高點」,俯視整個河山時,那種萬山岑寂、一片蒼茫的景緻,真讓我心曠神怡。所謂的「最高點」大概只是個「誘餌」,誘我過橋而已,並不是真正的最高之處。因為我放眼看去,無數的山峰和峭壁此起彼伏的聳立著,誰能測出哪兒最高呢?黃昏時分,我們回到了隆中號,隆中號立刻起錨,在夕陽餘暉中,穿過三峽中最短的一峽——瞿塘峽。
大小三峽都已遊畢。那晚,我們仍興致高昂。我一直惋惜,覺得船行太快,算算看,已整整四天在船上度過,感覺上只是一剎那。再過一天,長江之旅就將結束,我不禁嘆起氣來。在嘆氣中,只見熊源美向我們一行四人走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對我說:「我能不能採訪你?」「哇呀!」初霞叫:「你那個攝影機,一路拍拍拍,還不夠嗎?現在還要採訪?」一句話提醒了我,我這才對熊源美提出抗議:
「你答應過我不拍專輯,可是你一路用鏡頭對著我,你到底在拍什麼?拍了要做什麼用?」
「我們……只是……」熊先生不好意思地笑,說得結結巴巴的,「拍船上旅客……」
「好了!」初霞脫口而出:「昨天,你們那位姓李的先生還跑來問我,能不能跟你們合作一點,把瓊瑤弄到鏡頭前面去!」
「是呀!」承賚介面,「還要我們坐車時坐在前面,選擇沒有人擋的位子!」「哇呀!」這次是我叫起來了,「初霞,承賚,你們也出賣我!怪不得拚命鼓勵我過吊橋!」
「沒有啊!」初霞對著我直笑。「我只答應他們,有限度的合作,沒想到他們就沒有限度地拍起來啦!從一上船,他們就一直求我呀!……」這一下都穿幫了。初霞心腸軟,有求必應。我一路沒設防,準被拍到許多「醜」鏡頭。我瞪著熊源美,他好尷尬地笑著,此時,收起了笑,他誠摯地對我說:
「從你一上船,就全船興奮,不止船上的人興奮,公司裡的人也興奮,大家決定要把你遊長江,拍攝下來,但是你不同意,我們就不能勉強你。可是……」他深深嘆口氣:「我們捨不得不拍啊,畢竟,這是三十九年以來,你第一次回大陸,第一次遊長江!」幾句話講得我有些心酸,一時間無言以答。還是鑫濤冷靜,他認真地問:「現在你們已經拍了,預備把這些帶子做什麼用處?」
「我們要重新剪接、配音、配樂。然後,送給你們做紀念。當然,如果瓊瑤女士同意,我們會提供一兩分鐘給電視臺,如果不同意,就算了。最重要的,是我們長江輪船總公司,非常珍貴這卷錄影帶。」「既然現在都說穿了,」鑫濤當機立斷:「我們要先看一遍你們拍的帶子,如果拍得不好……」
「我們馬上毀掉它!」熊源美立刻介面,興致勃勃的。「好,我這就去準備放錄影帶!」
於是,這晚,我終於和我的eng小組正式見面,兩位抬機器的年輕人,一人名叫李祖平,一人名叫劉楓。兩個始終跟著我,卻像隱形人般躲躲藏藏的……此時總算可以和我對面交談的。李祖平嘆了好大一口氣說:
「好苦哦!又要拍你,又不能被你發現。有時候,看到你的鏡頭好極了,我們兩個趕快架機器,機器才架好,你一轉身走掉了!又不能把你叫回來重拍……」
「還說呢!」劉楓嘆了更大一口氣:「在荊州古城的城牆上,我們遠遠地對著你架好機器,剛開始攝影,熊源美攔在機器前,說要先幫你照張相,結果我們拍到熊先生的屁股,等熊先生走開,你也走開了!」
「更慘的是今天在吊橋上……」李祖平開口。
「哎呀!」劉楓慘叫著介面:「別提了!好不容易盼到你過吊橋,居然發生帶子用完的事……」
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大大說起一路「偷拍」的種種苦狀。我們四個,聞所未聞,越聽越好笑,越聽越同情,原先的「抗拒」,竟在一片笑聲中化解了。然後,我們看了兩小時的「偷拍錄影帶」,各種稀奇古怪的鏡頭,都在這錄影帶中出現了。特寫的鏡頭前,總有一些「意外」,忽而是鑫濤後腦勺,忽而是陳船長的望遠鏡,忽而是其他遊客的背影。當然,少不了熊先生的各種美姿——因為,他總是想「先」幫我拍張照。但是,他們也真拍到許多不錯的鏡頭,因為是偷拍,所以很「自然」。最讓我心動的,是長江三峽的一路風景,都盡收在內。當然也有些我很醜很狼狽(旅行時,總有汗流浹背、一臉狼狽的時候)。可是,我對這份狼狽也不太在乎了。我說:
「好了!你們總算偷拍到了我!以後也別躲躲藏藏了,你們可以化暗為明了!」「化暗為明!」李祖平大叫:「這太好了!」
「但是……」劉楓嘆氣:「只剩明天一天了!」
「明天早上去萬縣,下午去石寶寨,我們還是可以拍到一些好鏡頭!」李祖平說。「萬縣?」我看看錶,已經深夜了,這一天,從早上游小三峽,到深夜看錄影帶,實在夠累了。我鄭重宣告:「萬縣我不去了,我要在船上睡覺,你們這eng小組,也可以乘機休息休息!」「什麼?萬縣你不去了?」熊源美急忙介面:「不行!不行!萬縣是一個很有特色的城市,它雖然沒有風景,可是,你可以參觀蠶絲廠!萬縣是‘川東門戶’,又是‘萬商之城’,絕對值得你去看一看的!」「是啊,」李、劉兩位熱心的呼應。「要去!要去!」
「不去了!」我下決心地站起身子,「它是什麼門戶我都不想看了,我要好好睡一覺!」
「你真的——不去嗎?」李祖平好生失望,」「我剛剛得到許可證,可以化暗為明呢!」
「真的不去!」我說:「你們也好好睡一覺吧!這一路,辛苦辛苦!」說完,我們四個,分別回房休息,四人中,只有承賚興沖沖地說:「你們不去萬縣,我一個人去。也不容易,可以擺脫攝影機,輕鬆自在地逛萬縣!機會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