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我聽的是社會上傳說的一個笑話。噢,是這樣的:某年某月,在某一列客車上,兩個彼此都陌生的男人和一個陌生的女人坐在同一節車廂的同一張椅子上。那個女人正好坐在兩個男人中間。結果,這兩個男人都看上了這個女人。臨下火車前,這兩個男人都把自己地址寫好——當然都還寫了一些熱烈的求愛話,把這個女人從頭到腳讚美了一番。他們把紙條偷偷地往那個女人的口袋裡塞去。結果兩個人由於慌亂,把紙條分別塞在了對方的口袋裡。以後,這兩個男人就在兩地互相通訊,熱烈地談起了戀愛。談到一定的時候,兩個人都想很快和對方相會。他們於是就有信中約定,某月某日某時在某車站某個地方見面。結果一見才發現對方是男的。這兩個男人就互相臭罵了一通,然後又各自在心裡臭罵了自己一通,就各回各家去了……你看這妙不妙?純粹是一個契訶夫式的短篇!」他叫道。
我聽後忍不住皺皺眉,說:「我好像看見一個雜誌上已經發表過一篇小說,就是這個故事。」
「是嗎?太遺憾了!這麼好個題材叫別人搶走了!」他喪氣地說。我說:「咱還是按咱原來說的構思。」
志明說:「我今天腦子有點亂,咱改天再說吧……哎,你不是說你有個女朋友在林業學院想留校嗎?咱乾脆現在找我媽去。這事宜早不宜遲!你到《北方》去的事我已經給我媽說了。本來你兩口子的事當時可以一塊說,但我媽對這些事已經煩透頂了,只好先把你的說了……咱現在去呢!」
我很高興志明的提議。我正是為此事而來。正是為了我和小芳的前途,我才耐著心和我的這個淺薄的朋友胡扯了這麼許多。我們於是一同騎著腳踏車去省教育局。
到了教育局大門口,我要下車,志明說別麻煩了,下來還要登記,闖進去就行了。
我們剛進了大門口,就被門房老頭在後面喝住了。他有點惱怒地喊:「年輕人連個規矩都不懂!怎麼一闖就進去了?你們找誰?」我們尷尬地下了車,志明說:「我找我媽!」
老頭氣呼呼問:「你媽是誰?」
「高建芳!」「不管找誰都要登記!」老頭不客氣地說。
我們只好又退回去在門房登記完,才被允許進了院內的辦公大樓。志明母親是個大個子女人,頭髮已經有些花白,穿著一身普通的幹部服,看起來是一個很有魄力的領導。
當志明把我介紹給她時,她從椅子上欠起身和我握了握手。那手是生硬的,帶著一種勉強,就像握住的是一個掃帚把。大概找她的人太多了,正如志明所說的:「煩透頂了。」
志明給他母親說明了來意。我在志明說話的過程中,又及時作了一些必要的補充。
分配辦主任眼睛厭煩地瞪著志明,聽他說完。
她然後轉向我,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態度平靜地說:「類似的要求很多。大學生分配中誰去哪裡,除個別特殊情況以外,許可權都在各院校。我們沒有權力直接干涉各院校的分配,因此我很難幫助你……」
我腦子「嗡」地響了一聲:這下全完了!
我看了看志明,他若無其事坐在那裡翻一本《中國婦女》雜誌。我低下頭,坐在那裡窘迫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像專門被傳來受審的犯人一樣。我在心裡抱怨志明:既然是這樣,他為什麼要把我帶來見這位鐵面無私的法官呢?
那位法官又繼續宣判道:「我這裡不能搞這些不正之風。全省幾十萬大學生,如果這樣一搞,豈不亂了套?再說,就是可以照顧個別人,但這傳出去也會影響許多人的分配,到時不是給報紙寫信揭發,就是到省紀委去告狀,甚至結夥來我們這裡鬧……」我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腦門子上已經冒出了汗水。我真想一擰身就走。這時候,我聽見志明說:「媽,算了別說這些話了,都快下班了,我們還要回學校去……」
我聽見這話,趕快站起來準備走。
志明母親卻拿起筆,從桌子上翻開一個筆記本,問我:「你的女朋友是哪個大學的?學什麼專業?叫什麼名字?」
希望之光一瞬間便像閃電一般照亮了我的眼睛。我趕忙一一回答了她的提問。我看見她把這些都寫在了那個筆記本上。我她不容易才逃出了這個折磨人的地方。
路上,我對志明說:「根據你母親的態度,我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志明卻大笑了,說:「我媽那些話已在她心中錄成了磁帶,對來的任何人都要放一遍的。可憐的人!你竟然被這位牧師神聖的佈道詞快嚇昏了!你放心,她該辦的事會辦,否則她為什麼要記在筆記本上?」
我腦子裡又「嗡」地一聲,幾乎把腳踏車都騎到了人行道上……生活啊,你又給我上了一堂課!